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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理沙討厭上學。
早晨裡，她總是放空一雙眼睛，在客廳窩坐著直到逼不得已，眼看快要遲到了才緩緩朝著門口移動。她想，也許十年後自己離開校園都到了職場，這個惡夢也會糾纏著她不放吧！身處在狹小的教室中，她都有個錯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只是存在，填滿教室四十分之一的位置罷了。而忍耐、逃避、放低自尊，做著那被社會淘汰的渣仔，被欺凌的弱者，好像是她的本分。
她們總說她是個噁心的人。
自命清高，不像個學生倒像是個來學校度假的大小姐。
「請問需要幫你打把傘遮遮陽嗎？」打扮時髦的長髮女孩向前做出撐傘的動作，然後其他三個人也放肆地尖笑出聲，四個人圍繞著她捧腹大笑，但她不覺得這很好笑。
接著她們會為她撥放著專屬於她的背景音樂，由少女們銀鈴似的笑聲編織成的歌曲，裡面每個音符都寫著尖銳、嘲諷與戲謔。但無妨，她早已經習慣了，甚至理出一套SOP來，這樣的精神凌虐再五分鐘就會結束了吧！
「只要再忍耐五分鐘。」握緊拳頭，低垂下頭，她安慰著自己總會過去，好像如此心裡就能好受一點。
她們說她怯弱不爭的笑容看了就討厭。所以她在家對著鏡子練習著如何微笑，只求不要惹她們的厭。她們說和她同處一室的空氣很噁心。以為自己是等待王子拯救的公主殿下嗎？也不去照照鏡子，掂掂自己的斤兩。她就盡量順著她們的要求，把自己縮小縮小，小若塵埃，只求少一點的折磨。
但她們仍是在任何可以羞辱她的場合都不遺餘力，想方設法給她難堪。從父母給予的姓名、今日的衣著(即便是和大家一樣制式制服裙)，到被老師抽點到起身回答題目的機會。如果恨的相反是愛，他們大概愛她到骨子裡，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面吧！
如果她的心臟不是肉做的，大概此刻早已經細碎成粉末，但她已經訓練自己不再受傷了。秘訣是每個被羞辱的當下，她都假裝自己已經死了，靈魂抽離肉體就不再感到疼痛了，因為一切五感都不再存留。在這裡的不是她，只是她的身體。
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
那天放學，女孩們對她異常溫柔，沒有出言譏諷，也沒有言語嘲弄。此舉令三島理沙心神不寧，她不會相信她們會這樣輕易放過自己。這背後必定有陰謀。
女孩們簇擁著她走過熙攘大街，有說有笑，親暱地勾著她的手肘，彷彿此刻突然失憶，忘記她們有多討厭三島理沙這個人。
路經的路旁都是搭訕兜售小飾品、服飾的販子，架上閃亮亮的小飾品討人喜歡，鮮豔嬌嫩的洋裝也刺激著少女們柔軟的心。彷彿對著她們說，穿上我吧！戴上我吧！我值得被你擁有。
「理沙，我們是好朋友吧。」柔嫩的手牽起她的手，眼神懇切，但三島理沙的心瞬間凍到冰點。當下三島理沙馬上知道她們的企圖，她們要她當賊，為她們髒了自己的手。
「你知道好朋友都是怎麽當的嗎？」少女偏著頭嬌笑著，笑容像是盛開正盛的花朵，氣味卻惡臭如泥沼。
三島理沙孤身一人，進退兩難。如果不降服在她們的淫威之下，她知道自己的明天會多悽慘。沒有人會來拯救她，大家只會冷眼旁觀著，然後默默在心裡慶幸著好險不是我，好險那是三島理沙。彷彿就是有人必須承受一份眾人不願面對的苦痛。
成為社會的一分子是痛苦的，被社會排擠又是另一種悲劇。這是王爾德說的。她也許是腳踏那界線上的愚者，左右都討不到半分好處。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因疼痛而流出的也不過是廉價的砂礫，不是珍珠。
「這裡的東西很多都是仿冒品，我們改天再去逛更好的店吧！」她眨巴著眼睛，擠出一絲誠懇，但只是假意放長線的拖延戰術。
「小理沙可聰明了。這可是你說的，我們改天再去逛更好的店吧！」少女粉雕玉琢的指尖輕碰著她的臉，如鋒利的刀刃遊走在皮肉之上，不知何時會讓人鮮血淋漓。
理沙垂下頭，一言不發，不知自己是否成功脫困。
「我們走吧！」
佇立在原地許久，爾後意識到自己暫時安全了，理沙擠出一抹久違的笑在嘴角，像一朵偷偷在角落中綻放的蒲公英。
天真跟愚蠢只隔一線，但這種生活到底還會維持多久呢。逃得了一時，但三年、五年或者一輩子都不會遇到跟現在一樣的景況嗎？光用想的就是一種精神上折騰。
她假裝自己很快樂，偽裝自己沒有被欺負。維持著那些虛偽的朋友假象，活著跟死了沒兩樣，只會呼吸卻沒有自由。
三島理沙漫無目的走在涉谷街頭，雙手握成拳頭放在兩側，不時握緊又鬆開，掌心裡有著因為指尖刺入而浮現的紅腫。她卻像一點也不痛一樣，重複這病態的動作。
東京的夜空下起綿綿細雨，數以萬計的銀針穿過漆黑的幕，落入土地裡。來往行人紛紛打起傘、閃避騎樓下或是走進商場裡。而少女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一如她呼吸，她活著，只是在那裡。
雨水漸漸打濕她的髮，強風吹拂下紊亂的髮絲貼伏在臉頰上，雨水順著髮梢滑落，溜過臉龐，沿著下顎滴落在地上。心中的酸澀頓時湧現，不到三秒，她的眼角就已滾著豆大的淚珠，潸然而下，在這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情境裡。
回到家時，屋裡一片漆黑讓理沙知道母親已經出門去了，但這寂靜無聲的黑暗卻讓她擁有了短暫的放鬆與安全感。她總是習慣避開母親出門的時間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柔軟的床上，然後放空，就像死了一樣，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然後睡去。
比起原諒他們的無知幼稚，理沙更想帶著他們同歸於盡。在夢中，她常游走在懸崖邊，凝視著百丈的深淵，卻沒有勇氣跳下去。當女孩們站立在理沙面前，而她手裡拿著足以取之性命的刀刃，卻沒有勇氣刺下去，如此簡單，只要狠心，但理沙卻被懦弱的善良給牽制住，只能跪坐在地無聲啜泣，偽善的羔羊，只會在心頭憎恨卻什麽也做不出來。
哭著醒了，眼角還殘留著夢中的淚痕。夜闌人靜的時候，她輾轉難眠，開了床頭的小燈，眼淚撲簌簌地直線墜落，只有這一刻的她才真切地活著，靠在床沿，她總是這樣想著，為什麽我還活著，還能呼吸到空氣，為何我還要擁有明天，明明一切都沒有意義，沒有意義。如果沒有明天，再也睜不開眼睛就好了。
這個世界這麽大，大到她一輩子都無法望盡。為何卻沒有一處是她可容身之地。心裡雨不停下著，像是為她默哀，為她落下她無力承受的淚水。而理沙只希望大雨能更猛烈一點，乾脆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沖毀吧！她的憤世嫉俗，她的悲傷，她的自我厭棄，都只有在這一刻被釋放。
她們最終還是發現三島理沙撒了謊。她放學時間都會找盡各種理由，避開她們，只因了解她們的企圖。而那天在街道上語帶誠懇的話語，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拖延時間的虛以委蛇。
女人的心眼比針還細。
晨間自習課她們偷溜了出來，半推半扯地把三島理沙拖到了游泳池畔，不顧她的掙扎，脫了她的鞋襪，把她逼上了跳水台。
「理沙，好了，來跳跳看吧。」
「你看水池的水根本是幫你預備的。」
「肯定行的啦！」
「跳水！跳水！」
「FlyHigh啦！理沙。」
少女們鼓譟著，尖銳的笑聲足以劃破理沙的耳膜。她赤足站立在跳水台上，瞇著眼，眼底滿溢難堪，身後惡意目光如刀遊走在她的背脊，灼熱也冰冷銳利。
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她想，也許人生就這樣結束了也不錯。「好了，你看，自作聰明想要拯救自己，現在自食惡果了吧！不要試圖掙扎了，沒用的，沒有用的。」她已經生無可戀了，甚至樂觀地想，當人們發現三島理沙在水中載浮載沉那透明無色的身體時至少會怪罪一下是誰害了這個少女吧？至少會去追查她死前經歷了什麽，也許她們就會因此受責難了吧！
少女們見她遲遲不動作，嘻笑間不耐煩地推了她的背一把。
三島理沙整個人往前一跌，但赤裸的雙足卻違背主人的棄卻，還本能抵抗著，遲遲不前。
「吶、吶，你們在幹麽？在欺負人嗎？」少年愉快輕昂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頭一看，那眉開眼笑的少年攀附在圍牆上，身上穿著和自己一樣的制服。他有著灰褐色的澎軟捲髮、秀美的臉龐，眼眸含著璀璨的光。
三島理沙的眼神閃動，拜託，不要這麽坦然地把真相道破。
「因為這傢伙想游泳嘛！」
「要游泳還穿著制服嗎？」少年微笑，問得天真。
「對啊，因為天氣太熱了。」那是三島理沙屬於少女的矜持與最後的一絲低淺的自尊。對，你也是來看熱鬧的吧，不要插手我的人生！
但事情的發展遠遠超過她的想像。
少年靈活地跨越遮雨棚，在她內心的驚呼聲中，朝著泳池一躍而下，濺起晶瑩的水花，打亂一池靜水，沒有詢問她的意見就這樣闖入她死水般的人生。
無論多年後她怎麽回想起，黏稠悶熱的夏天裡最令她懷念的，永遠是是驕陽般燦爛的笑容，還有冰一樣的眼眸。
她沒有跳下泳池，卻在隔日從大樓凌空跳下，穿過煙塵，撞進了那少年的懷裡。
假裝笨拙是她面對這個世界的保護色，天真跟愚蠢只有一線之隔。她早已經習慣自己的笨拙，或者說放縱自己愚拙，反正無論自己做些什麽，結果都是嘲弄。她其實不知道也不清楚他們的計劃，成為共犯？她只知道自己她還不想死，不想死在這裡。
那是她第一次為自己做出選擇，第一次主動違抗命運為她譜寫的樂曲，心臟猛烈跳動震響，世界彷彿寂靜，所有聲音都停下。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已經無法回頭了。」
九重同學如此說，或者說是Nine，如此對她說著。
習慣笨拙卻演變成自己只會笨拙。
第一次到Twelve跟Nine的家，她就差點把這地方炸了。手機凌亂紛沓響起鈴聲，讓她慌亂失措，隨聲而至的Twelve笑著關掉了它們，只說了聲：「你運氣不錯，這些手機都是啟動裝置，要是接上引線，如今這裡就已經爆炸了啊。」卻沒有伴隨著相對應的責罵。
雖然她後來昏過去了，對一切都毫無感知。
在遇見他們以前，三島理沙以為自己的人生注定是個錯誤，被搓揉在別人手裡，像個沒有聲音的扯線木偶，在別人掌心演著劣俗的戲。尖銳的笑聲，來自同學的逼迫，她的世界如此狹小壅塞甚至沒有自己的位置。即便擁有微小的勇氣，也只會將那份力量用來抹滅自己。
如此懦弱地苟活於世。
「帶我離開這個世界。」那是她放在心中最深的角落，不抱任何希望的夢想。
「但不可能，沒有用的。」人人都渴望救世主降臨，一面幻想祂以天人之姿來拯救自己，一邊卻又消極不去相信其中的可能，自怨自艾，自棄自憐。
過去她最大的勇氣也只不過在無人之處，說出一句：「要是所有人都消失就好了。」但比起他們的苦，她的痛算什麽，她甚至沒有真正為自己發聲過，「我活該，這是我應得的。」這都是謊言。
餘火燃滅後留下灰燼，生命也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意義。
謝謝你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
讓我知道，我們的存在不是徒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