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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森的夏天短暫卻炎熱,蓊鬱森林裡茂盛的草木,以一種名為生命的速度瘋長著,不間斷的蟲鳴鳥叫彷彿夏之祭典。此刻放眼望去已經看不見半絲漫長冬季曾有過遍天蓋地的雪白,更聯想不到那萬物俱寂的無聲與寂寥。青翠優美的櫸木、筆直挺拔的水楢木、高大豐盈的胡桃喬木大肆展葉,幾乎將天際包圍,只在樹梢間的露出一些讓日光喘息的空間。
夏季的白晝還長,天光明亮,卻也染上一絲倦懶的暈黃,斜斜打在樹梢,也波光照映在他們的髮間。林道間的石階上,穿著輕鬆的少年各自揹著行囊,一路往山上走去,說是行囊也就只是簡單的兩個後背包而已。
黑髮少年的步履穩健,後頭身形較為纖細的灰髮少年則靈巧輕快,隨著入耳的潺潺流水聲漸響,他臉上的笑意更加盎然,正歡快地指手畫腳起來,不時翻過身去與身後的黑髮少年交談,甚至面對著黑髮少年倒走著階梯。他的話語裡偶而還參雜著埋怨:「怎麼不再走快一點啦!Nine,天就要黑了,我聽見水聲了,我聽見它們了,就快到了。」
殊不知道路就在前頭分了岔,而他仍舊往前走,意外就發生在這一剎那間,他往後踩空了一腳,啪嚓踩進了山坡上落葉堆積而成的碎泥裡,整個人偏失了重心向後倒去,中間一度想要掙扎向前站穩腳步,然而背包的重量卻將他整個人往後拖拉,眼看就要摔倒。
「Twelve!」只見被稱為Nine的黑髮少年冷淡的眉眼閃過一絲焦急,探身向前伸著手便要拉住他。
那少年卻不見驚惶,倒是始終保持著笑,腰一轉,手一撐地,便又毫髮無傷地站在他面前,相較之下Nine在原地凝固伸著手的動作倉皇得像齣鬧戲一樣。
Twelve一邊說著一邊拍拍手上沾染到了砂土:「沒事沒事,Nine就是愛窮緊張。」
「你真是……」Nine有些氣惱,但語罷也不再多說些什麼,只越過Twelve的身邊繼續前進。
「對不起嘛,別生氣,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Twelve連跑帶跳地追上前去,臉上掛著求和的笑,伸手拉起Nine的手也不管對方情不情願就強迫著他跟上自己的步伐,一路小跑著向前。
「我們快走吧,就在前頭了。」話語裡是藏不住孩子氣的興奮。
「我聽見了。」Twelve說。
Nine就這樣任他拉著跨過一個一個的階梯。直到夜色將近,他們也翻過了一個山嶺。瀑布近在眼前,隆隆的水勢宣洩而下濺起冰涼的水霧。Nine摘去眼鏡向前捧起一掌心的水潑洗著自己的臉。而Twelve則是興奮難耐地脫去鞋襪,隨意往後頭一踢,便開心地踩踏著冰涼的泉水。
Twelve玩累了便躺在水邊的草地上,而Nine正坐在一旁,兩人不約而同抬起頭,共看著落日被地平線吞沒,而東邊的天空升起了第一顆星。
夜色裏月亮無光,細而綿長的蟲吟聲伴隨著流水聲,響在耳邊,螢綠的點點火光從草叢裡順著他們的視線在眼前攀升,一大片的螢綠光點像灑在草尖上的綠珍珠。
「是螢火蟲。」
Twelve伸出手抓住了眼前一點綠光,獻寶似地伸到Nine的眼前,再將掌心打開,一點此起彼落的微光,在彼此的眼前微亮、微暗、微亮、微暗。
即便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Twelve望不見Nine的眼睛,但他卻知道,Nine正凝視的會是遠方的天際,放在心上的是那黑夜比白晝更加明亮炫目的繁華與他們接下來準備執行的計畫。
若他們能永遠居住在這山林間、原野間生活也未嘗不好,但Twelve知道,這不會是Nine的心意,而他從不想與Nine分離。這個寧靜仲夏夜裡動念之間的,只會是他個人愚妄的心願,是一場短暫卻安眠的夢永埋在他的心中,但他永遠不會告訴Nine。
他不想成為阻止Nine前進的障礙。
Twelve明白前方的路,不會甘甜如這一眼泉水。他們能做的即是像這一夜滿山的螢火蟲一般,在難違逆的自然律前,像這短暫而終將消逝的微弱夜照一般,即便不能點亮一整片天空,卻也努力喧嘩、奮力發光,對這山林原野喧囂。
這是他們動身前去東京前的最後一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