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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Nine,東京這地對於Twelve來說可是如魚得水,來往的人是海潮,而他如群魚優游其中,這鋼架水泥建構的都市也似一座叢林,而他是被縱放山林的一頭小老虎。但站在橋上看風景的雲淡風輕,跟身處景色之中卻談笑風生是完全不同的,每留下一個凝滯的畫面、一個特別的記憶,就會令人更加不捨放手,卻是Twelve當時不懂的。Twelve想要的只是鮮明地活著,在那每一個此時此刻都用盡每一分力氣,奮力活著。
夏季的第一個颱風來得迅猛,像是瞄準了獵物的豹子,風馳電掣,直襲而來。過午東京的天空黑雲壓境,濃厚的雲層遮掩了夏日獨有的赤熱驕陽。學校卻遲遲到了午後兩三點才宣布提早放學。
狂風朝面吹拂,即便Nine早是有備而來,打著一把大傘,但風雨交加,還是被搞得一身狼狽,潔白整齊的白襯衫全浸了水,一頭黑髮凌亂,制服褲腳滴著水。一旁的Twelve雖然也是髮尾亂翹,滿面水霧,卻是非常興奮,踩著皮鞋大步踏過幾個水坑、又躍過幾道行潦川流,即便噴濺起泥水讓鞋面都沾滿了泥沙也無所謂。
「呦呼!Nine你快看、快看我!」
比起神色匆匆的路人,他們的時間就顯得緩慢。
Twelve在Nine的耳朵邊吱吱喳喳,說著等會要去大賣場採買些防颱用具,恨不得這天災強大到足以毀天滅地,可以讓他體會更多。Twelve開心地把腦中所列的清單一一唸出,諸如泡麵的口味、電池的型號、該買哪種蠟燭、打火機還是火柴。
「我們已經有收音機了吧?」他問著一臉冷漠的Nine,想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其中還包括了一些班上同學們隨口說著卻被Twelve一字不漏記下來的小事情。矢野說他們家都吃韓式泡菜口味而且要放雙倍辣椒粉、秋山不喜歡日清但是泡麵一定要打蛋包,筷子一戳會流出暖暖的蛋汁的口感最好了、大島喜歡吃豆皮烏龍、小澤偏好扇貝海鮮,隔壁班的廣瀨喜歡豚骨味增。」
「你呢?Nine你想吃哪種口味,我覺得越南泡麵很有趣,不是湯麵而是乾麵,酸酸辣辣的,有檸檬跟南洋香料。」
「最近還很流行韓國部隊鍋耶,上次路過超市正在買一送一的特賣呢!放上起司片一定很好吃。」
被雨淋濕成落湯雞的Nine顯然沒有Twelve這份好心情,眼鏡上沾滿了凌亂的水珠,糟糕心情溢於言表,步伐愈走愈快,而且整個人更加沉默。
「我想快點回去。」Nine的口氣有些焦躁急迫。
「好,那我們趕快買買,趕快回家吧,讓你看我大顯身手,給你嚐嚐我的手藝。」Twelve作勢輪流捲起兩邊的袖子,笑得眉眼彎彎,嘴角也彎彎。
看他高興的。
縱然心裡無奈,Nine的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小幅度上揚,但他並沒有正視Twelve。
「嗯。」可不能長了他的士氣。
當夜他們吃了一頓燭光晚餐。
雖然並沒有如預期一般停電,Twelve還是隱去所有燈光,強迫Nine陪自己在黑漆漆的客廳裡點亮蠟燭,配著一人一碗熱騰騰的泡麵。
不料半夜果真停電了,也是這樣一遭,Twelve才體會原來停電是這麼難受的事情。他在北方生活習慣了,一時之間竟然不太能適應南方的夏天。
Twelve是被熱醒過來的,滿身的大汗喘著氣,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便受不了。手掌本能地朝了臉面扇風,動用到兩隻一起搧卻一點效用也沒有。他摸了摸背後,天啊,枕頭和薄被都是一片濕意,身上的衣服也濕淋淋的,難怪自己一直夢到陷在沼澤、水潭裡面爬不上來的怪夢。
Twelve偶然在網路上所查的資料裡面可全然沒寫到這些。那上頭只說了全家在一起點著蠟燭,圍著燭火,看著蠟燭滴著蠟淚,你一口我一口吃著泡麵,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
沒想到現實原來是這樣子。
Twelve輕快地爬下床,不帶任何聲響地輕步跑到Nine的床邊想看Nine是怎樣反應。
只見Nine的額頭滿是汗水,深皺著眉一臉怪表情卻不是驚恐。在Twelve注視下還不舒服地扭了扭腰,翻了身,翻身想要抱住棉被卻又同時感覺熱所以推開。
Twelve壞心地笑了,到底是怎樣令你苦惱、困擾到這般的夢呢?
是在豬排咖哩飯裡面吃到了很多紅綠青椒和青花魚肉嗎?還是蛤蜊湯裡面撈出了煮到稀爛的熟番茄跟豆莢呢?或是令你困擾的我又做出令你頭痛又無奈的事情了呢?
Twelve盯著Nine的臉不多時,便起身去浴室沖了一個冷水澡,頂著濕漉漉的短髮,拿著濕毛巾回到了房間。
他撥開黏在Nine額間的濕髮,把Nine的臉擦淨了然後沿著下巴、接著是脖子、後頸,掀開的上衣,把前胸、後背也擦了一遍。最後幫Nine套上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粉紅色庫林姆T-shirt作結,但尺寸是Twelve的,所以穿在Nine的身上稍嫌合身了一點。
「不知道明天你醒來以後,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Twelve再次醒轉之時亦是滿身大汗。
沒形象地掀動上衣下擺,揉了一下衣料,全是汗水,苦惱的他想這下又得要洗衣服了。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趴在床沿,意興闌珊地聽著從廣播裡傳來的整點新聞快訊。大概是忘記關掉的收音機仍在工作台上撥放著。
外界似乎開始起反應了呢,對於這與他們自身無關就麻木的時局。自從炸掉都廳以後泛起的一圈圈漣漪,似乎慢慢聚攏、連結在一起,在平波上漾起波瀾。不過這次的停電,可不是我們寫在劇本裡的即興小彩蛋呢。
將濕被子勾在手腕上,Twelve啪撘啪撘踩過木階梯,走下客廳,也順手將沙發上殘留餘溫的薄被一塊兒拿在手裡。
有風!
他突然被窗外吹來的微風給吸引,鬆了手任被子輕墜於地。
Twelve跑向窗戶用手掌撐著窗框,撐起自己探身出去,灰褐色的髮順著風揚起,他閉上眼睛享受著溫柔的清風,兩旁窗簾在他身後翩飛翻舞,像一對雪白翅膀從Twelve的蝴蝶骨大肆綻放,而他是那一隻飛出黑暗的鴿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結果Twelve發現Nine對於自己身上的粉紅色衣物並沒有任何反應,倒是讓Twelve的玩心沒著落,也只能摸摸鼻子就算了。
Twelve最後是在樓頂天台找到了Nine。
「天氣真好呢!」Twelve踱步向前。
那時的Nine正靠著水泥圍牆席地而坐,單屈一膝,曬著太陽行光合作用。
「嗯。」
「多樹木都被連根拔起,一整條路上都是綠色的落葉……」Twelve把一個早上在窗邊觀察到的狀況,關於風雨止息後街上的滿目瘡痍,都一一說給Nine聽。
「果然是大自然的力量,人在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面前才會自慚形穢啊。」
「明明是該焦躁、紛亂、吵雜的時候,卻好寧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停電了什麽事情都不能做,不如一起來手洗衣服吧,畢竟洗衣機也不能用啊。」
「被子也要拿出來曬曬,不然都要長黴了。」
Twelve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語了一會,見Nine不發一語,他接著問Nine:「你會洗衣服嗎?」
「以前不是沒有洗過。」只見Nine俐落地反過手臂在胸前交叉,將上身粉紅色的T-Shirt掀過了頭然後脫下。
Nine單手撐地站起身來,朝樓梯走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轉身將手上的上衣扔過去給Twelve。
「接著!」
「Nine,你小心一點,這件T-shirt我很喜歡的呢,別讓風吹走了。」
Twelve接著妥實,爽快地說了聲:「謝啦。」
抬起眼,言笑晏晏地問著Nine:「改天一起去買衣服吧。」
「別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