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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次也不曾擁抱過。
鳳蝶曾經假設性的告訴他,哪天你被地門洗腦了,不如就做一名讀書人,教人識字,正好退隱。神蠱溫皇說,那就請不起你這大小姐了,她說,不要緊,反正到時我們也不一定相識。神蠱溫皇回她,也好,相識不如不識。
這根本不是一次悲傷的談話,但空氣中卻仍然有一絲遮不過的哀愁。是啊,鳳蝶想,或許也好──但是人生只有現在,也只需要現在。
鐘聲蔓延。
村內孩童不多,三三兩兩,因此也就一間學堂,但找來的教書先生倒是毫不馬虎,確實學富五車,通天知地──就是不知怎麼的,總感覺涼薄了些,不好親近。學生長輩們私下你來我往的議論,先生本人卻是恍若未聞,從學堂門口逕自負手離開,悠然自得。
先生在村內是個奇人,誰也想不透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名字裡有個蠱幹什麼,但反正也就稀里糊塗的這樣接受了。每日辰時初學子們進塾裡,坐下來複習書,打盹,說無聊的玩笑話,直至辰時末先生才會慢慢的晃進來,上台開始講課,講到未時就下課,放飯回家。至於逢年過節,學堂一律放假休息。誰定的規矩可想而知,開設學塾的村長一眾人苦口婆心勸說應當拉長一些學習的時間,但先生只是擺擺手,笑說無妨,讓他們找自己的事做吧,我也輕鬆。
今日放學,先生上集市去晃晃,撿了一本舊書,是本劍譜。他拿回家裡去,斜倚在木椅上看,但不久便覺木板生硬磕人,只好挪到床上去。他翻著,似懂非懂,感覺想做一些評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把書擱置了,卻除不去心底莫名縈繞的一點煩躁。
先生是讀書教書長大的,醫術也頗通,但不識武功。他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不甘或是豔羨,每當有人腰間別著劍經過,他總被蠱住似的,要去多看兩眼。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理所當然的,但他總覺得看那些人出劍的時候,挽劍花的時候,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翻湧,他好像只差一些便可理解一點門道,有些事情像被薄膜包覆,層層疊疊壓在心底,最後自己也找不著。
先生是一個有所失落的人,且失落的恐怕不僅是一個兩個物品。
村頭還有一位小姐。
冽家世代經商,全村首富,正值年華的大小姐自然也是嬌生慣養,矜貴非凡。她其實已經很能幹了,但天上人間,富家子弟和凡人的能幹總是不一樣的,老百姓的能幹是衣服洗得乾淨,飯煮得香,插秧姿勢標準,她的能幹是一個時辰能看多少帳本,能預見多少未來市場的走勢,宴飲談笑間能拉攏多少人。她有足夠的本錢向著眼中的目的義無反顧而去,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不識柴米油鹽醬醋茶。
有人掀起車簾,小姐跨上了車,準備去家裡各式鋪子走一圈,順道拜訪幾個人物。她目前仍在學習,事務多是觀摩及交際,還有無數個百無聊賴的日日夜夜。接手家業其實是出於她的堅持,她不只一次認為父母還是有可能在一兩年內突然推門進來,告訴她已經選好了夫家人選,要她準備出嫁。父母總是關心兒女的,他們是認為這樣更輕鬆,但小姐不認為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不知為何,她也並不多煩躁,還能耐性的來回交涉,最後總歸是得到了一個先試試看的准許。掌上明珠終究是掌上明珠,哪怕她要飛走,他們也是要顫抖著同意的──大不了失敗了,也有鋪好的無數後路可走,密密交織,像一張網。
奇怪的是,小姐從不對此感到任何多餘的不適。她不是沒有意見或甘於順從,可是她好像生來就很知道該怎麼在這種情況裡面打滾。愛織就的牢籠。
這感覺很特殊,小姐經常覺得自己莫名的習慣被豢養,骨子裡卻又異於常人的叛逆。
他們一次也不曾擁抱過。
在天允山上的那一掌,鳳蝶體內的三途蠱被引爆,她身軀搖晃墜地,而神蠱溫皇攬起她,回到還珠樓。後來她躺了很久,神蠱溫皇照料著她──難以想像他還會照料人,為她梳髮,拭面,更衣,在她沒有意識時悄悄用手撫過她的額髮,為自以為憑空生出的情感猶疑。
好幾個半夜時,神蠱溫皇會坐在她床邊,羽扇半掩著面,什麼也不做。窗開著,輕紗的床帷和他冠上的飄帶都微微掀動,月光被雲遮蔽,時明時暗的灑在石地上。
他有時倚著床柱坐,有時在床邊拉張椅子,就看著鳳蝶,眼睛眨得很慢,雙眸裡情緒模糊。通常到近天亮時,溫皇會把躺椅拉過來,躺上去小憩一下,仍然在她身邊。
後來鳳蝶說:「你並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無情。」她有理有據。
可是那並不是擁抱。那都不是擁抱。
今日是十五,不是中秋,但先生又隨意放了假,叫學生們回家看月亮,明日說說看出什麼。
其實是先生自己想看月亮。他趕在村內大人物們的罵聲到來之前便關了門離開學堂,到酒家買了一罈上好陳釀,又到糕點鋪挑了一包茶點,一手提著就去了郊外,夕陽西下前慢慢步上山頭。
說來也怪,喝酒配什麼茶點,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想吃。
山不高,山頂林木蔥蘢,但有個小崖,崖邊一片空地,生滿矮草。先生就在這片草地坐了下來,把包著茶點的帕巾攤開,開了酒罈,就此飲將起來。頭頂一輪明月,上頭陰影錯綜可見,雖不如中秋那麼大,但也似銀盤,且在山頂上,又比山腳下看更近些,也是極好看的。
月光把整座山頭都曬亮,在他的鼻尖和臉頰映上一層光暈,整個人是朦朧的。先生兩口酒一口點心,安靜的吃著,直至巾上的軟糕和酥餅都吃光了,酒也只餘三兩口。他接連飲完,連這動作也像是緩慢且優雅的,一絲酒液也沒從嘴角滲出來。
放下酒罈的先生又抬頭看了一陣子月亮,緩緩躺下。
他想他是一個人。可是這沒有道理,這不是一個需要感傷孤獨的時節,何況塾裡有無數他的學生,村內有村人,他隔壁有賣饅頭的大嬸。教書是他選的,他日日教書。何來孤獨呢?何來孤獨呢?
先生是過分聰穎的人。
山頂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但先生只多躺了一會兒,就收拾東西下山了。
明日還要教書呢。
小姐陰錯陽差摸進了廚房。
今日風和日麗,正是疏懶的天氣,晌午剛過,伺候完午飯,家中僕人都忍不住休息去了,有的摸進房裡小憩,有的就在崗位上睡著了。小姐還是清醒的,她路經後廚,要到庭院去,看見兩個丫鬟搬了椅子坐在廊下睡了,一時興起便拐進了廚房。
這是近她住所的另一個小廚房,空間不大,保持得挺整潔。午後的陽光曬進來,在各式大小竹籃和瓷杯盤上舖上一層金光,桌邊還堆著些沒洗完的餐具,小姐慢慢踱過去看,手指擦過暖光曬著的桌面。內中有一個茶壺,她伸手去握壺柄,提起來,發現裡頭還有茶。在莫名的衝動驅使之下,她又找了一個乾淨茶杯,抬手把茶倒滿,啜了一口。
不怎麼好喝。與平日泡來給她的茶相同,可是她此刻果斷認為,不怎麼好喝。
還有很多次,神蠱溫皇設了圈套給她,那是試驗,也是無數場問答。他被苗疆圍殺,她以一記劍十救援的時候,鳳蝶攙扶著搖搖欲墜的他,更多次他被尋仇的時候,鳳蝶依然攙扶著他,以及最後一次,雪山銀燕和劍無極衝向了他的時候,經脈寸斷的溫皇躺在地上,鳳蝶也是顫抖著手,抱起了他。
其實她有很多機會可以飛走,神蠱溫皇或許也是在等這個答案,近乎一種自憐性與自毀性的,一遍遍重複的問。可是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最後那次大概是最好的一個機會,可是她不能走,她看見了神蠱溫皇偏開的指尖,老是自詡殘酷的人還是露出了這樣明顯的破綻。她不能走,也不會走。
窮途末路,我要跟你一起走到世界的終焉,你不會死在那裡,而世界會毀滅。為此我可以拋棄我的一切,因為一個人太孤獨了。
誰豢養誰,從來都不好說,也或許終究不可能是單方面的。鎖鏈是由兩個人纏上,穿透肩骨,扯破翅膀,鮮血淋漓。她不會飛走,因為她腳上有腳鐐,鐵鍊一路蜿蜒,連接到神蠱溫皇手上的銬。鑰匙就在她衣袖裡,可是她頭也不回,將其丟入河中。
後來她日日照顧著神蠱溫皇,梳髮、拭面、更衣,隔日灌食,日日擦身,每週沐浴。她在每日晚間輕柔的把溫皇扶起,青蔥般的手指解開他衣帶,用溫度適中的水沾濕布巾,拂過那具好似未曾老去的身體。鳳蝶不會羞澀,也不是如鐵堅硬,她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柔與面不改色,擦過神蠱溫皇堪稱細嫩的皮膚,不讓凡塵沾附。結束之後她會幫人換上新的裏衣,繫上腰帶,再將他抱起來放進床鋪。她彎下身時髮絲流淌,與床上人的環繞交纏,但直起身時又順暢的分離,兩不相干。
那很接近擁抱了,但仍不是擁抱。
鳥鳴啁啾,先生在床上猛地睜開眼睛,滿頭冷汗。他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應當是很重要的夢,可是他想不起來。這種情況像是常發生,又好像是頭一次──但反正無妨,過兩三個時辰之後,人就能夠忘懷這些無傷大雅的變數,冷靜下來。
夢總是在醒過來的那一刻最清晰,再往後,記憶和情感就只有流逝的份了。先生坐起來洗過臉之後惶惑已經遠去,他對鏡梳上一個簡單素雅的冠,套上外衣,準備出門。
今日上巳,集市大擺,男男女女都上街。老是抓緊理由放假的學堂自然也是休息的,先生也正要到市集上去走走,倒不是踏青春遊,也並非等待姻緣,只是這個日子的書攤冷冷清清,賣些新奇小玩意兒的攤販才人潮洶湧,先生正好去挖些寶,帶幾本書回來,倒在榻上度過一個春暖的下午。
街上行人果真熙熙攘攘,並肩而行的男女和握著糖葫蘆風風火火跑跳的小孩子接連從他身邊穿過,先生負著手,徐步而行。到了他最常去的那個舊書攤前面,老婆婆掀起布簾對他點了點頭,又坐回去後頭,編織手上的竹籃。這是一個不小的攤子,跟隔壁幾個同樣是書攤的相連,先生就這樣走了一圈,手上抱了五六本書,回去跟老婆婆結帳。婆子對他露出缺牙的笑容,說先生啊,春光好啊,多逛兩下再走吧。
先生接過零錢,禮貌的笑笑答應,一手抱著書,又慢悠悠的回來時路。他本來是不聽從這種寒暄的──先生平日裡看著溫溫和和,其實有些全村人都不太懂的傲骨,想做什麼才做什麼。但他走到接連的書攤盡頭時,隔壁正是一攤賣小件古玩的,鬼使神差,他就這樣停了下來。
這攤子上的人就比書攤多多了,先生自己站在角落,眼神隨意掃過桌布上擺的物件。八寶盒,精細可愛的木雕,紙鎮──什麼都有,錯落鋪了滿桌,目不暇給。因為站得偏,店家也沒特別招呼,他自己頗有興味的一件件看。從最遠處看到最靠近自己這裡的桌邊時,他愣住了,視線忍不住停在那樣物件上。
怎麼就沒看見呢?在最近的地方,怎麼就沒看見呢?
那是一個破損的小巧鳥籠,欄杆幾支斷毀。先生伸出手去。
小姐被丫鬟圍繞著精心打扮,插上滿頭沉重的釵,罩上紗衣,被鶯鶯燕燕推上馬車去。
時值上巳,小姐其實並不是特別愛這種節日,會讓她想起父母殷殷切切的期盼。春光爛漫,全家上下都覺得她應該要輕盈雀躍的跑出門去,在某一個意外的時刻雙頰飛紅,然後忸怩作態的回家打聽街上那位公子的消息。
她並不喜歡,可是這像是某種義務,她不一定要取得成果,但總還是要上街去走走。侍女們興奮的吱吱喳喳,不時掀起車簾偷看外頭,小姐被簇擁著在中間獨坐,把今日當作一種實地觀摩,畢竟節日集市上總是有大量的商業流通。
目的地到了,她又被攙扶著帶下馬車,隨後侍女們在她一一賞錢之後一哄而散,她這才獲得短暫的自由──幸好小丫頭子們還是好打發。小姐終於得以喘氣,把頭上的釵摘了兩支下來收進袖裡,緩步逛起了市集。
風箏、陀螺、糖人,集市百花繚亂,有孩子們幾毛錢就買得起的糖點和玩具,也有真材實料的古董攤子,和這時節幾乎沒人光顧的書舖。小姐買了一支蝴蝶的畫糖,正吃著,從市集的頭繞到尾,專注看了幾家生意興隆的舖子賣什麼、怎麼賣,又和幾個熟面孔打了招呼,不知不覺又繞到了最旁邊一條,由書攤接連串起的小路。
隔壁那條攤販正叫賣著,聲音吵嚷模糊,短短一道分隔,這邊的書攤卻是行人三三兩兩,靜謐緩慢。小姐無端被吸引,走進去一攤一攤的看,手上仍吃著畫糖。布棚遮蓋之下的書古舊泛黃,她翻了幾本,沒看進去幾個字,只是摩挲著發皺的紙質和一點陽光的氣味。
書攤走到盡頭,人又多了起來,小姐看到接連的那攤古董,踩著人群的間隙穿進去看,都是些不怎麼貴重,價格討喜卻也還外型精細的小件玩物,正適合年輕男女相送。她站在中間看了一圈,正想退出去,視線卻突然掃到邊角的一樣木件。
那是一個造型精緻的鳥籠,但已破敗。木料雖是好的,應當已毫無價值,她不知道她想要幹什麼,但是小姐伸出手去。
小巧的殘破的木製鳥籠上有兩隻手輕輕的同時停留。先生和小姐抬頭,眼中終於映進了彼此,大驚失色。先生面前的小姐一襲紫色紗衣,妝點精緻,嬌俏雍容。小姐面前的先生身著青色布袍,手上抱了五六本書,一派讀書人風骨。可是他們眼中看到的不是彼此的模樣,剝去表象後的是一塊殘缺已久的拼圖,蝴蝶振翅,蜻蜓在水池中央一點,波瀾萬丈。
先生抱書的手收緊了,小姐不知道把畫糖丟到哪裡去。她急切的走近兩步,看著那個青衫的人,嘴裡像要喊出什麼名字。先生仍是那個悠閒的樣子,伸出去的手卻有幾不可見的顫抖,他想去扶她,同時也張開了唇,要說──
鐘聲蔓延。
回過神來,先生已經身處集市的末尾。他翻了翻手上的書,又看看左右,一切都在正常的流淌。他於是回首往悠長的書攤的頭看去。
有個一襲紫衣的少女站在那裡,隨後她轉過去,被眾人攙扶著上了馬車。
先生也回過身,往家裡走去,不再回頭。
鳳蝶睜開了眼睛。
她淚流滿面,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神蠱峰她臥房裡的小桌和花瓶。午後的光灑在她臉上,她知道神蠱溫皇是誰,而神蠱溫皇也知道她是誰。
鳳蝶直起身子,力道把椅子掀翻在地,又近乎粗暴的推開門扇。她奔跑著,把眼淚抹乾,穿過長廊,穿過門扉,爬上又爬下台階,到達神蠱溫皇所在的院中。
他方轉醒,倚在躺椅上,握著羽扇的手放在腿上,另一隻手從椅邊墜下,微微側過頭來看她。即使是剛醒來時,神蠱溫皇的眼中也從沒有脆弱和破碎的水光,可是如今他的眼裡有一絲震盪開的波瀾,在一次緩慢的斂眸之後就消失不見。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可是鳳蝶確定。
顧不上泡茶了。鳳蝶兩個箭步衝上前去,她低頭,呼吸急促,神蠱溫皇抬頭看她。她想說你別做讀書人了,我也不是什麼大小姐,想說地門的事情,過去的事情,和未來的事情,哪怕過去和未來都不存在。最後她好像一樣也沒說,只是用畢生的力度抓緊了神蠱溫皇那隻垂下的手臂,嘶啞的喊了一聲主人。
神蠱溫皇嗯了一聲,用另一隻手覆上了她的手掌,半是壓在衣袖上的。他很輕很緩卻擲地有聲的,唸了一聲鳳蝶。
那大概就算是擁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