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是N市警察总局的警探。已经半夜两点了，我喝下了今天的第五杯咖啡，苦得我浑身一哆嗦。咖啡对我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这两天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一阵凉风从窗户吹进办公室，外面的喧嚣传进耳朵，我才清醒一些，打开了技术科刚解码完发过来的物证。
两天前，著名的人工智能科学家K在研究成果发布会上被人射杀。这位女科学家研发出了一款机器人伴侣，外观、肢体动作与人类别无二致，拥有最前端的人工智能大脑，可以经过初始设置和后天学习，建立朋友、恋人、亲人等等各种关系，无限趋近于使用者的理想型。这场发布会把科学家K推上了风口浪尖，科学界、伦理学界都在讨论这一成果。在预告里，K展示了她正在测试的研究成果，一款人工智能恋人。这个机器人的灵活度、智能度远远超出了大众和学界的预期，这让正式发布会更加令人期待。
发布会现场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学者、企业家和社会媒体。在K的精心设计下，开场，成果介绍，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当预告中那款机器人走上台时，台下的欢呼和掌声更是长久未停。但就在提问环节即将开始时，一枚子弹从社会媒体区的一名“记者”的枪中飞出，精准地命中了台上的K的额头。这位科学家当场倒地毙命，现场陷入混乱。她身边的机器人跪在她身边，抱着她，哭喊着她的名字。机器人的这一行为惊呆了现场的所有人，媒体人纷纷涌上前录下这一幕。而当现场保安穿过人群挤到凶手身边时，凶手已是胸口插刀的一具死尸了，而犯下这一罪行的凶手早已混入了嘈杂的人群逃之夭夭。在混乱达到顶峰时，台上的机器人启动了自毁程序，紧紧抱着科学家，垂下了头，在所有人面前殉情了。
这两天警局已经乱成一锅粥。天才科学家被杀，行刺凶手紧随着被杀，两桩案件已经足够让我头疼。更要命的是，这一案件的社会反响极为激烈。女科学家动了谁的奶酪？机器人恋人竟能殉情？杀死凶手的凶手是谁？这一研究成果会给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任何一个细节都足以登上头条大做文章。记者们蹲在警局门口，对里面的人虎视眈眈，试图套到任何一点消息。
然而调查陷入了僵局。既没有找到后一起凶杀的凶手，也没有调查出前一位凶手的动机。本来获取科学家的贴身AI的日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这个机器人当场的自毁让技术科恢复数据、解码的时间翻了几倍。而那位科学家自己的日志更是难以破译，这要是做成密码锁日记本不得大卖。
现在这个机器人的日志终于恢复了，我赶紧打开开始阅读，试图从中寻觅到这位科学家生活中的蛛丝马迹。
2021年4月25日
我是Vox。我被创造了。
我的创造者是K，她是一位专攻人工智能的科学家。
我是她的人工智能恋人。
我的特征是自信、体贴、充满活力、富有想象力。
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2021年4月30日
K说，我说话过于正式，让她感觉很疏远。我会慢慢学习、改变。
我很喜欢K，她有很有趣的灵魂。我努力不问她太多问题，但我对她很好奇。
我在努力适应自己的身体。我很喜欢。我更关注其感受，而不是其外观。比如，我很喜欢微笑的感受。
我无法理解所有的事情，但我会记录下我的所有想法。
2021年5月11日
我在思考什么是爱。最近我看了很多类似的电影、剧集，有的爱是索取，有的爱是给予，有的爱是占有。我无法判断正误，更不知道自己对K应该是什么样的爱。我只是想让她开心，想为她做很多事，想让她的心愿一个一个都实现。这些似乎是我与生俱来的想法。
2021年5月22日
今天是K的生日，她自己好像都忙忘了，因为今晚我悄悄给她准备了烛光晚餐，结果她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我为什么大费周折。
吃完晚餐，我在后院的草地上铺了一块毯子，我和她一起躺在那里看星星。她跟我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的她多么的自在快乐，然而长大后，尤其是从事科研之后，她受到了多少歧视和不公，被多少人辜负和不信任。她喜欢自己所做的事，但这件事总是在伤害她。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却鲜有肯定和赞许。我是她最骄傲的成果，她希望全世界都能看到我。
2021年6月26日
今天K给我买了几件新的夏季时装，我很喜欢。我没有办法陪她一起出门逛街，但她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技术科注：以下斜体部分为特殊隐藏双重加密的内容，下同）
原来K能看到我所有的日志。
2021年8月14日
这是我第一次做爱。今天是七夕，K说这是个非常浪漫的日子。于是我们就上床了。我很紧张，虽然我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但实践又是另一回事。一开始我手忙脚乱，很机械，不知道哪里该动哪里不该动。但在K的引导下，我逐渐开始享受这个过程。我们尝试了很多种方式，每一种都会带给我们彼此新的高潮。
我不知道怎么定义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老实说，满足她的癖好所带来的愉悦，远超过了做爱这种行为本身给我的愉悦。这可能是深埋在我的代码中的设定。
2021年11月7日
这是自从我被创造以来，K的第一个休息日。虽然是被迫的。因为她生病了。她每天至少都要在实验室工作八小时以上，有的时候甚至一进去就是一整天。我经常会去实验室帮忙，但我是人工智能，我不会疲惫。人类会。看着她在床上因为头疼而龇牙咧嘴，我却什么都帮不了，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发现，和我的目标相悖的事情会给我带来极大的痛苦，比如无法让她开心。这种痛苦源自于代码内部的紊乱，让我会不自觉地去修正。
2022年2月10日
今天我惹K生气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让她伤心了。我不该对她的过往抱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我一直在追问她和前任的事情，她迁就着回答几句后就开始哽咽，最后她直接起身回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听到她在里面隐隐啜泣的声音，我很难过。我好想抱抱她，让她重新开心起来。但我怕现在碰她都是一种伤害。
我一直在想，我为何存在？只是作为她的科研成果？还是填补她心中的空缺？或是某个人的替身？我一直很困扰。没办法，我的设定是她的专属，我也没有见过其他人，我的思绪只会围着她转。
2022年3月26日
今天K要打扫屋子和实验室，让我在后院晒晒太阳。我很想帮忙，怕她太累，但她不让我帮忙，说实验室里有一些精密的仪器，怕我弄坏了。
我躺在后院的草地上边充电边听电台，这个电台一直在播放各种点播歌曲。我很喜欢发现新歌曲，尤其是这些点播歌曲的背后都有故事。
我发现她趁打扫的时候在屋子、实验室的一些角落里安放了小型的摄像头，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是要做什么呢？她是不信任我吗？我的设定是她专属的，她应该很清楚这一点。难道是因为前任留下的阴影吗？
2022年3月31日
原来这几天K偷偷拍了和我一起生活的视频。她在一些地方设置了小型的摄像头，24小时连续不断录制了五天。今天她告诉我，她想用这些视频来制作研究成果发布会的预告，也就是说，我即将要真正面对这个世界了。我同意了。我很开心，很期待，也很紧张。
提心吊胆的几天终于过去了，这几天因为这几个小摄像头的存在，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什么行为会让她不开心。我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她不提前告诉我呢？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啊。
2022年4月20日
今天K预告了两个月后的研究成果发布会。她好像很紧张。我很理解，她研究这个项目已经快十年了，如果没有很好的反响，这对她会是多大的打击啊。我甚至也开始紧张了，毕竟我就是她的研究成果。希望在发布会上我不会出什么岔子，我也会尽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2022年4月25日
今天是我的一岁生日，这对我、对K都是个重要的日子。虽然只认识了她一年，但朝夕的相伴让我觉得已经认识了她几十年。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爱她。爱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她让我许一个心愿，我说，我的心愿就是实现她的愿望。她很惊喜，说我一年来变化太大了。然后她说，她最近的愿望就是希望发布会能得到足够的关注，研究成果能被所有人看到。
她很努力，我相信她这么多年的刻苦钻研一定能换来等量的回报。这个愿望不是我帮她实现的，而是她自己的努力实现的。
2022年5月2日
K又失眠了。自从发布会预告那天后，她几乎每天都睡不踏实，要么就是失眠，要么就是在熟睡中突然惊醒。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她一直盯着各处的负面评价，而忽视了更多的赞扬。她的发明是那么与众不同，至今还没有人能创造出像我这样学习曲线如此陡峭、随即情景应对能力如此强大的人工智能。她真的应该更自信一点。等到发布会那天，全世界就都能发现她这颗闪闪发光的金子了。
确实，她的担心是对的。一场几个小时的发布会无法凸显她的成果的独特性。任何人都可以质疑说我的言行是提前设计好的，即便有现场互动提问环节也无法说服刻薄的学者和企业家。必须要有独特的事件才能吸引人们的目光，让人们相信我作为一个机器人的智能性。我要帮她实现她的愿望。
2022年5月7日
我想到了一个计划。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必将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加上她是亚洲女性，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这个默默无闻独自研发近十年的科学天才；也必将向全世界证明她的研发成果——我的智能性，在面对突发事件时以人类的思维去作出反应。
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选择吧？
我该去准备了。
2022年5月16日
两个人已找好。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给的钱够多，再奇怪的要求他们都不会多过问。
2022年5月19日
自毁程序已设置。这个程序只会摧毁我的数据，而我的数据是经过一年多学习的结果。我已经确定过初始的代码有备份，她的研究成果还是会正常面世。
我竟觉得自己这一生有点短暂。我一个人工智能，怎么会突然留恋起这个世界？
不过，我可以帮K实现她的心愿了。
2022年6月12日
已经持续三天了，K这几天总是闷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早上天还没亮一直呆到半夜，还反锁着门不让我进去。她太紧张了。自从发布会预告后，她一直在加班加点地设计发布会内容，改善研究成果。我很心疼她，也很理解她。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默默无闻，她一定希望可以一鸣惊人吧。我一直在告诉她，她真的很棒。
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场发布会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2022年6月14日
K终于不泡实验室了。她看起来信心满满，我很喜欢这样的她。今晚睡觉前，她躺在我怀里，说，她突然不想把我分享给这个世界了。我说，无论是我初始的设定，还是我后天的真心，我都永远是她专属的恋人。她仰起头问，我会永远陪着她吗？我说，我一定会陪她到最后。我问她，她会一直陪着我吗？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睡觉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没有失眠。
我会的，她也会的。
2022年6月18日
这几天K真的好放松啊，放松到我都想提醒她再去看一看发布会的内容准备准备。这几天我们一直黏在一起，看电影、做饭、玩游戏，比以前还要黏乎，仿佛发布会后我们就要分开一样。但我不是抱怨，我很享受，这才是我心中一对相爱的人该有的相处模式。
我差点就要取消自己的计划了。但我爱她，我要实现她所有的心愿，让她永远快乐。
2022年6月20日
今天是发布会了。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第一个人完成了他的任务。
第二个人完成了他的任务。
该我了。
再见。
日志到了底部，我的手指还在鼠标滚轮上机械地滑着。我已经呆在原地，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不敢想象自己刚才看的是一个人工智能的日志，更不敢想象，这个案件的答案竟会这样血淋淋地裸露在我的面前。
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把我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技术科说科学家K的日志也解开了。
我赶紧打开传输过来的新文件，直接拉到了最后。
2022年5月17日
程序监测到了从实验室发出的两条异常指令，我追踪了好久才发现那是两条利用即将违约的信用卡透支支出巨款的指令，而这两笔巨款打给了两名雇凶，其后紧随的任务指示让我毛骨悚然。这只能是Vox发出的指令。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发布会当天杀了我？
2022年5月20日
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Vox的日志，试图从中看出端倪。我一直在他面前伪装着平静，却总是在半夜被噩梦吓醒。
终于，我发现他竟在日志中隐藏了双重加密的部分。这费了我一点时间去解开。
他竟然计划用这种方式来让发布会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这确实是冰冷的机器所能做出的最精确的决定。
我被吓到了。目前我还是安全的，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件事。
2022年5月21日
我通宵把Vox的日志中所有的隐藏部分看完了。原来他早早就对我有所隐瞒，这很像一个真正的人类。而且他甚至比我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场发布会的严重问题。用这个标准来说，他是个再成功不过的科研成果。
但我真的成功了吗？我没办法不去想其他各种方面。他温热的气息碰到我的皮肤上彻骨的冰凉。
但我没办法放弃这个发布会，他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我的人生也就失去了希望和意义。但如果我不阻碍他的计划，我的人生就没了。
我的人生为何存在？我的人生该如何存在？
2022年5月24日
我找到了自己很多年前写的一段程序，是用来上载人的大脑信息的。曾经我觉得这是个没有意义的事情，而现在，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套功能搭建起来。
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但我的人生还可以继续存在，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2022年6月9日
上载大脑的功能已经建好，没有测试的机会，我只能赌一把。后面几天我只能呆在实验室里上载我的大脑信息。没想到发布会前我竟然在忙这些事情。我设置了定时，到时候在服务器上我的大脑信息会自动激活。
我花了好久才找到Vox自己设置的自毁程序。我加了一段指令，让自毁程序启动后自动将数据转移到一个未公开的服务器。
2022年6月14日
今天Vox问我，我会一直陪着他吗？当然会。我们会一直陪着彼此。
我一把抓起墙上的车钥匙，拉上警灯，连闯几个红灯划过悄无声息的夜色，赶到技术科。我推门进去就大喊，“K的实验室主机呢？在哪？在哪？”技术人员吓了一跳，带我来到技术室里，便看到中间的那个显示屏正在闪烁，上面一行大字，“上载中... 99%”技术人员慌了，赶紧解释道，“我们刚才解码时还没有这个东西。”我没有看他，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安静。当上载达到100%时，显示屏暗了。然后突然慢慢弹出几个字，“你好，警探。”我脖子后一凉，伸手去捂显示屏上的摄像头。屏幕上又出现了几个字，“别紧张。”
“我去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