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从没见过这么恶劣的男性。
他跟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十二点整。
丫头那时还没睡,一束光微微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一边看综艺一边刷手机,艺人有些做作的笑声在没有暖气的公寓上空回荡,吵得人心浮气躁。屋外静静地飘着雪,冷得我把手放到屁股下面抖腿,看哪儿都不舒服。
电视左边摆了一盆绿植,寒冬中依旧绿意盎然,堪称奇迹。但只有一盆,显得本就装潢单调的客厅无比冷清。我盯着电视右边的空位反复思索,是时候买台暖气了,不然日子没法过下去。
我打算跟丫头商量商量,结果还没起身,电话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没有丝毫犹豫,挂了。
再挥手,手机在空中滚了几圈,稳稳卡进沙发夹缝。
丫头忙着敲键盘,我听她说过写文章是她坚持了好几年的爱好,在某个平台似乎也有些名气。我倚靠门墙,先问:“丫头,你手机关机了?”
她把头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现出一张平淡的脸,眼睛又大又亮。书灯暖暖的,她整个人也仿佛被一层暖暖的云烟罩住了,笑得很腼腆:“是啊,怎么啦姐姐?”
呵,难怪那男的会给我打电话。
我拍拍她的背,谈起暖气的事。丫头说:“其实前阵子逛家具店,我已经看中一个了,应该明后天就送到。”
我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去的?”
这时客厅那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肯定还是那个傻x!我一个箭步冲回客厅,将尖叫不停的东西从夹缝中掏出来,挂断,静音,又云淡风轻地冲回房间。
“继续。你什么时候去店上看的?哪家店啊?定金交了吗?我该给你多少?”
她眉眼弯弯:“不用不用,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受你照顾,这回就当送你一件礼物。”
我无奈道:“就因为你这样才总被那些人欺负啊。”
话音刚落,又听到一通闷响,还是从客厅传来的。静音后的手机在玻璃茶几上跳舞,跟那个越挫越起劲的傻子一样。
第三次了,我绝望。
我想装作没听到,但丫头侧了侧头:“姐,你不接吗。”
没办法,我只好杀回客厅,气势汹汹地点击接通键,“操”字才吐了一个提手旁,那边就抢着开口:“你怎么才接啊。丫头在家吧?叫她看下手机。”
“丫你大爷的头!滚!”
骂完我直接关机,余怒未消,恨不得一拳干碎玻璃桌。怎么了?丫头愣愣地瞧我生气,被这对眼睛盯着,我胸腔里的那点怒火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卡了半天,最后只能叹口气。
“早点睡,”我说,“宫侑叫你看下手机。”
半年前我在网上发帖,找合租人。
丫头那时头发还更长些,扎起来快到腰间。她敲门时我正敷面膜,本来想着凑合凑合见个面就行,但看清来人后还是默默摘下了。她算不得很漂亮,说破天也只是清秀。身上没戴首饰,更没什么气场。唯一夺人眼球的就是那双眼,灵动得像不知人世艰辛的小鹿,往深处探,又好像隐约能摸到一点别的什么,为瘦削的她添了几分精气神。
迎着我难称友好的目光,她缓缓开口,说自己在街口新开的面包店打工,生活习惯良好,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点收工,不打架不滥交不惹事,值得信赖。讲着讲着,原本稍带怯势的神情飞扬起来,语气真挚又傻气。我禁不住笑了:“你当面试呢!合租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管好自己就行。”我们就这样成了室友。
她工作的地方离公寓很近,我下班偶尔会去关顾,尤其钟爱主打的咖喱面包。这辈子都忘不掉尝第一口时爆棚的幸福,吃得我是欲仙欲死,就差当场高歌一曲。后来才知道,这还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食谱,我肃然起敬。
见室友这副夸张样,丫头笑而不语,眉眼间的自豪穿透初见时那团看不穿的迷雾,渐渐有了形体。
生活中的丫头很没脾气,总抢着打扫卫生,还主动分我宵夜吃,让在恶意里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自诩铁石心肠的我感动得流鼻涕。这么说有点土,可除了善良,我真找不到其他什么词儿能更好地形容她。
本来日子细水长流蒸蒸日上,不知何时起,店里忽然来了一批找茬的。不是说这个甜甜圈有怪味,就是说那个大福奶油过期了。来挑刺的多是些无所事事的不良,校服松松垮垮,一脸痞样。还有附近大学的刺头,一进店就吹口哨,上上下下不怀好意地将丫头看了个遍,嘴上叫嚣着什么不给换就砸了你这店。
换我早开始骂街了,没想到叹气食谱头头是道的丫头面对这群渣滓,竟然彬彬有礼地给人换了!
虽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但哪是她这么解决的啊。一向信奉“关你屁事关我屁事”八字真经的我忍不住了,善良过头就不叫善良,那叫傻!进入职场后就熄灭的热血被这群小混混点燃,我暗自发誓,再让我撞见一回,丫头不骂我就上去骂。手脚并用,左右开弓,势必打得这群小崽子哭着回家喊爹妈!
机会来得很快,不过才几周,又一个乱舞的家伙就送上门来。
九点左右我才下晚班,脚底生风地赶回家改方案。路过面包店,我也就那么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就这么一眼,还真让我逮到某个站在柜台前指手画脚的死男人了!再仔细瞧,那傻丫头竟然还挂着雷打不动的笑容,甚至带了点歉意。
我火了。远看,那男人长得高,体格也很健壮,但再壮你姑奶奶我也不带怕的!
“丫头让开,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傻x来送死!”
一阵风似地,我破门而入。
“说的就是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别以为我们不敢报警!”
丫头被我这声怒吼喊傻了,柜台边的男人闻声回头。灯光清晰照亮他的面目,我也傻了。
看这头讨人嫌的骚金发,看这双叫人来气的狐狸眼,看这熟悉的抽搐嘴角——
除了宫侑还能有谁?
宫侑咬牙:“你他x的疯女人,大晚上乱骂个屁!”
我回过神,差点没冲上去踹死他:
“狗狐狸,姑奶奶我今天骂的就是你!”
我高中就读于兵库县稻荷崎高校。母校不论学业还是体育,都能在日本排的上号,尤其排球部远近闻名。我那届更是风光,三天两头就能看到公告栏上又出现“某年某月某日我校排球部再夺冠”的喜报。
宫侑和他的胞弟宫治,就是排球部的头号种子选手。
要我说,他们那个社团除了北前辈,就没几个正常人。一天到晚瞎闹腾,恨不得搅整个世界都鸡飞狗跳。我会得出这个结论与宫双子有很大关系,这俩永远冲在惹事前线,就算不在一个班也能跨班吵起来,走廊打架不知被校长当场抓包多少次。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很惨,高中三年都和宫侑一个班,还是同桌。
不仅如此,作为校电视台的卑微主播,兴许是台长和我有仇,每次排球部比赛她都要安排我去采访。因此这俩货赛场上的风光和赛场下的幼稚我全都见过,不止见过,还偷偷录了很多绝赞小视频。
高三我将所有小视频都友情赠给了角名,我好像也凭此一跃至宫侑暗杀名单榜首。但和宫侑结下梁子,不是因为我把他喷垃圾话的视频传给角名,而是出于一桩绯闻。
宫双子长得好看打球好,我承认。喜欢他们的女生很多,我也知道。但不晓得哪个欠收拾的瞎扯什么宫治喜欢我,一夜之间,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全校女生的头号八卦对象,上厕所都会被人缠着打听宫治的癖好。
本来和宫侑无关,但必须感叹傻子就是傻子,做事不需要理由,犯傻也是。
宫治某天不知道抽什么疯,真的跑来跟我表白。起初我还有点愣怔,毕竟那段时间我俩的绯闻传得神乎其乎,烦躁之余,我难免也动了一点点小心思。
宫治把我叫到走廊上,一脸轻浮样,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口后,就坏笑着等我反应。我死死盯住他左分的银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但马上犹豫就变成了疑惑,因为,我在他身后不远看到了一道跟他一模一样的影子。
影子瞠目结舌:“宫侑,你在干嘛?”
向我表白的宫治一抖,我也一抖。
说时迟那时快,“宫治”脸色巨变,我则利落地脱掉室内鞋,揪住他衣领就是一顿暴打,边打边怒吼:“宫!侑!你是傻x吗?!”
是的,那天跟我表白的宫治,其实是宫侑。
这人为了装得更像,甚至提前一晚将金发染成银色,洗剪吹一通操作妥当后才来冲锋。
很久以后我问他到底有什么毛病,他耸了耸肩,说好玩而已。
“等治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自己多了个女友,不有趣吗?”
我不禁浑身冒冷汗:“宫侑,你贱不贱呐?”
“你贱不贱呐?”
这句话也送给现在的宫侑。
宫侑气得不轻,我也气得不轻,奈何两人之间隔了个面包架,谁都不好像高中那样随意出手。被架子隔开的还有我们终于得以喘息的六年光阴,老同学见面,我激动得像老黄牛一样大喘气,被气的;宫侑也没好到哪去,我看他那终于打薄了的刘海都快飞上天了。
一直没说话的丫头终于缓过神来:“姐,他不是来找茬的。他那份咖喱面包烤焦了,是我的问题。”
“疯子,听到没有!”
宫侑一脸耀武扬威,我准备好的骂人语录一时间全卡在喉咙里。深呼吸了好几口,我才恨恨地走到柜台边。
“疯子。”
宫侑趁丫头去后厨,小声又念了遍,顺带踢了我一脚。靠!还跟以前一样下死手,疼得我眼睛跳。
“先生,这是刚出炉的咖喱面包。不好意思给您造成了困扰,这份草莓蛋糕是我给您的赔礼。”
宫侑敷衍地点头接下。我面不改色,暗地里狠掐他胳膊一把,换来一声哀嚎:
“死猪你干啥!”
“呃,先生?”
我莞尔一笑,替面部扭曲的宫侑回道:“他说谢谢你。丫头,是不是要收工了?姐等你,咱一块儿回家。”
然后扭头朝某金发男性吼:
“你赶快滚哈!”
我不喜欢宫侑,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他。
高中我和他打了太多架,实话实说,拼力气我很难赢过他。体育生的肌肉那时就开始以撕裂般的状态疯长,纵使我是金刚转世,也没法一拳撂倒这个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叫嚣 “快来打我呀” 的幼稚男孩。
宫侑晓得论体力我和他不是一个等级,还算有良心,能嘴上吵架就绝不动手,但一旦到必须动手的地步也绝不放水。我们眼里的对方都只是人——不分性别的,可以呼吸的一团碳基分子而已。
可想而知,我与他的三年同桌生涯,每一天都像在打游击战。
我不否认,他的排球技术的确很高超,他和他兄弟宫治的确生得一副讨女孩喜欢的好皮囊。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借我笔记不还、抄我作业把我那份落家里、说我胖还抢我汤喝的理由!
连他双胞胎弟弟也说他是真的烂,我不喜欢他也不足为奇。
刚毕业那阵我们还有联系。他每看到我在SNS立志减肥就会半夜抽疯,发来一堆麻辣烫图片,最后都以被我骂得还不了嘴草草收场。
我没蠢到主动去联系他,逢年过节的一句 “你好” 算给足老同桌情面了。但我知道他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顺顺利利进入了早稻田大学,也知道他现在MSBY打职业排球,位置依旧是二传,个性还是那么恶劣。
想不知道都难,谁叫我的美女同事就是黑狼铁粉,每天都在工位作花痴状感叹侑君真帅,荣获我真情实感的白眼一枚。
我第九十九次替他那些女粉丝惋惜。姑娘们,你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一生才会去喜欢一个气急了要揪你头发骂你母猪的带把男?
周日清晨丫头给我发了条信息,拜托我帮忙送一下酒精。正是早上七点钟,我昨晚熬夜追综艺,彼时脑子还不清醒。屏幕上的铅字如蚂蚁般密密麻麻,我不耐烦地甩开手机,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这么再睡过去。
但最终,我还是懒懒散散地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刷牙了。她过去没叫我帮过什么忙,这次突然开口,虽然时间很欠揍,肯定真遇到了麻烦吧……酒精、酒精,她受伤了吗?
我打了个激灵,揣起家伙就往楼下跑,顺带了几张创可贴。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隔老远就喊了起来:
“丫头,我来——我去你大爷的宫侑怎么又是你!”
清早店里还没客人,丫头猫在后厨准备。宫侑这个阴魂不散的死鬼揣兜倚墙,我赶到时,此男正和丫头谈笑风生。
他穿一件骚粉卫衣,精心打理过的刘海撩起,露出男人石膏一样的额头。宫侑笑意很浓,啤酒色的狐狸眼多情,印象中他可没怎么对我笑过,要笑也都是阴阳怪气的那种。我不自觉地皱眉,突然后知后觉悟道了似的,想起我们真的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丫头先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甜甜地打招呼。
宫侑这才见了我,爆笑:“大姐,喘这么厉害,你刚从疯人院出来吗?”
真是白惆怅了。我跨过此人,直奔丫头:“东西给你拿来了,你受伤了吗?”
“麻烦了,但我没事,是——”
“是我。”
宫侑懒洋洋地接过后半句话,伸长脖子展示。
“看到没?这里,被架子刮了。”
男人的脖颈上的确有一道红口子,血痕在健康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显眼,不过看着已经止血多时了。宫侑边展示边生动形象地复述,说一进门就被铁架子勾住,划了一好大一个口呢,疼死人。
“店里的医用酒精用完了,我说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呗。丫头起初还不肯,你平常对人家好点儿啊,听到没。”
“......宫侑,你!找!死!”我的音量霎时拔高八度,要不是被丫头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跟我演上了是吧!你好歹也是个身强力壮的运动员!”
“你也知道我是运动员。”宫侑丝毫不惧地呛了回来,“运动员的身体保养很重要的好吧,谁知道这道小伤口会不会感染破伤风?我给你说到时候影响到我工作了我绝对找你算账。”
他那张臭嘴滔滔不绝了半天,最后嫌弃一挥手:“好了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快走吧大姐。”
谁拦也没用,不要问我商业街上空为何回荡着凄厉的哀嚎。
入夜,我忽然琢磨出不对劲来。
对啊,宫侑是名运动员。
运动员真能三天两头往面包店跑?就算在休假,他的营养搭配师知道了不会追杀他吗?这已经是本月第九次在丫头的店里抓到他了,偶遇也不是这么个偶遇法啊?
我想了想,点开与宫治的对话框。
“治哥,饭团宫在哪儿?”
宫治回得很快,我看了眼地址,离我家远得很。
“治哥,那个傻x住哪儿?”我又问。
宫治知道我说的是谁,少顷,他发来一串数字。
我乐了,好家伙,四公里,整整四公里!你告诉我宫侑天天绕这么远就为了买个咖喱面包?打死我也不信。
丫头那张柔美的笑脸倏地闪过脑海。
宫治追问:“怎么回事?”
我回复:“治哥,麻烦你最近看好那只狐狸。”
我开始替丫头担心了。
果不其然,宫侑第二天就打来电话。
“喂,死猪,我要追她,帮我。”
我那时在办公室喝咖啡,接通电话后嘴角一抽,没回声,十分平和优雅地挂断了。随后点开沉到列表最末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年前我群发的一句新年好,和他毛病似回复一句我不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傻x,给姐爬!
“你再敢叫我死猪,信不信我顺着网线把你的头拧断。”
“我没叫你母猪就不错了,知足吧同桌。”
“……我司有考虑和北老大合作哦。”
“对不起美女。我错了美女。”
与此同时,我还很疑惑。丫头是我平生所识最温和的姑娘,任谁见了她都讲不出一句重话。她踏实,知进退,亦有自己的坚持,她所散发的柔与美是与生俱来不加修饰的。完全就是一个被爱浇灌着长大,同时自然地爱着她人的女孩。
可据我了解,宫侑对女朋友的标准一直很单一:胸大腰细屁股翘,俏丽火辣媚眼抛,最好还是个摇滚歌手拉拉队长,这男的见一个扑一个。他什么时候转性了?
过去身为宫侑的同桌,我没少帮人递情书,要不是看姐妹们给的零食足,我才懒得当邮差。
有一次他捧来一箱粉嫩嫩的信到我面前,狐狸眼半眯,以不还我作业为底牌威胁我帮他拆情书。我忍了。那天中午教室没什么人,我记得快放暑假了,天气燥热难耐,再加上被人逼迫拆字典那么厚的一摞信,我非常不爽,非常想把宫侑揍成胚胎。
宫侑故意大声地读给我听,边读还边偷瞄我的表情。
“致最帅气的侑君:第一次见,我就深深爱上了你,你在球场上的英姿真令人印象深刻。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生活,请和我交往。啧啧啧,我人气可真高——喂,死猪!我跟你说话呢!喂!”
你瞧,世间怎会有如此顽劣的男性?视真心如草芥,还敢洋洋得意地炫耀。彼时我才和男友分手,一看宫侑这幅吊儿郎当的德性就气。气到最后是难过,我想我给前男友的情书会不会也被这么随便地读出来,供他朋友嘲笑遣词造句?主要这个渣男最后还劈腿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所以我指着宫侑的眉头骂:“宫侑,你真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我知道啊。”他翘腿,双手抱在脑后瞥视我。“干嘛这么看我,哦我懂了,你不就是想说这样打趣别人不好嘛。啧,又没外人,你也不会告诉她们。”
“谁给你的脸皮认为我不会!”
“火气这么大,看来前男友伤你很深呐。” 宫侑笑眯眯地凑到我跟前,眼尾飞扬,睫羽浓密。“喂,猪,你要不要——”
“要屁啊!”
我顶头狠狠撞了宫侑一鼻子,撞得他连人带椅仰翻在地。附近一片桌椅跟着推出去老远,多米诺骨牌般溃不成堤。
宫侑大骂一声脏字。
我站起来,怒火烧得胸腔生疼。他夹在桌椅之间,想起身,又找不到支撑点,只得以狼狈地仰视我,眼神中写满惊诧和恨意。又似乎还混杂了别的什么,质地并不干净,像沼泽黎明时灰蒙蒙的雾。只可惜,我从不是、也不想当那阵吹散它的东风。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俯望他,一字一句宣判:“宫侑,你真烂。”
第二日宫侑被北前辈拎着来道歉,满脸不情愿。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哪里对不起,他怎么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看了眼北前辈,再看了眼他。宫侑昨天搬来的那摞情书里还有几封在我桌箱没拿走,我咬牙切齿: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我不知道现在的宫侑怎么样,至少那时的他真的很欠揍。不管宫侑为什么喜欢丫头,作为她的室友我都有义务把关。如果追求她的人是宫侑,那我只能说一个字,爬。
当然,我无法左右丫头的感情,如果这俩人最后真走到一起了,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想让我帮宫侑撮合,做梦吧您。
宫侑这次是认真的。
一开始他还准备沿用高中逗小姑娘那一套,撩拨几句,青春女孩就愿意和他牵手。要不就套用大学公式,几个不怎么有趣的冷笑话加上一张好皮囊,无人能敌。不过嘛,这些招数对丫头通通无效。
他学我,也叫她丫头。对此我表示抗议,总感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就变了个味儿,他每次喊 “丫头” 时小舌都会不自觉抵在上颚,尾音耐人寻味,细品还有几分挑逗的意味在。要是宫侑这么喊我的名字,我估计会把他从关东打到关西。
但丫头并不怎么在意。
事实上,这个姑娘对宫侑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每次见面只是礼貌性地问好,宫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下次再来。针对宫侑三天两头光顾面包店更没什么表示,也许注意到了一点异常,也许没有。总之,丫头对待宫侑的态度最多从普通客人升级成了回头客,嘴唇的弧度随和许多,仅此而已。
宫侑急了。
我估摸着,丫头应该是第一个让他这么苦恼的姑娘。宫侑的前女友手拉手就可以绕操场——夸张了,总之高中他的恋爱经验就很丰富,可以吊打我这个只谈了一次恋爱还被劈腿的悲惨女人。我好几次撞见他在校门口光明正大地和女孩亲吻,围观人群越多,他越肆无忌惮。
宫侑的恋爱结局都不怎么样,那是他活该。据众多前女友透露,和宫侑谈恋爱不如跟炸弹谈,一分的甜蜜加亿分的郁闷,生气了还要你哄,除了帅一无是处。
不用她们透露我都能猜到一二,毕竟三年同桌不是白坐的。宫侑本质就是个铁血渣男,你指望浪子回头,不可能。
天道好轮回,如今轮到宫侑着急了,我幸灾乐祸。
“喂,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
某天他实在忍不住,给我发消息。
“不应该啊,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关我屁事,你离她远点。”我回复。
这个某天,是他俩相识第三个月后。
丫头在这三个月里该干什么干什么,面包依旧香喷喷,来店里找茬的人却少了很多。这点确实要感谢宫侑,他有次正好撞见不良围堵店铺,气得头脑发昏,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们几拳。从此东京刺头界开始流传一个街头怪谈:街口那家卖特色咖喱面包的店主,不知道从哪招来一名神秘保镖,一拳撂倒三个人,专治不服,谁惹谁倒霉。
“那保镖好像还上过电视!是不是那个,就打排球的那个——”
“不是!”
为响应本人号召,宫治时常(被迫)前来抓捕宫侑,偶听得混混的街头语录,宫治冷面如是道。当事人表示作为宫家的继承人之一,他有义务维护家族名声。
我对保镖说,你帮忙可以,不许打丫头的歪主意。
“关你屁事。”宫侑听我念了几次就烦了,不仅如此,还又开始深夜频繁骚扰我,叫我好几次半夜幻视,以为穿越回高考后那个燥热的夏天:他发麻辣烫照片,我骂他不知死活。
“我觉得你阻止我追她是因为嫉妒,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牺牲时间给你挑挑看。作为交换,你帮我打听打听丫头喜欢什么花?”
“少自说自话!我从没阻止你追她!但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我恨恨道。
“宫侑,劝你善良。”
不知为何,那边很久没回复我。
宫侑送过鲜花、化妆品、书,甚至搬来一盏台灯,可除了花丫头什么都不肯收。宫侑还会请丫头去吃饭,约她看电影,她总推辞。偶尔也耐不住宫侑的强势邀请,但就算是去了,也没见两人有什么实质性发展。
一开始宫侑急得跟炸了毛的狐狸似的,从与我日渐暴躁的聊天记录可以见得。真是大快人心啊!我乐得自在,狂泼冷水:人家明摆着就是不喜欢你,你认了吧。
宫侑又翻白眼:你懂个屁。
我承认,我的确不懂。
就在宫侑深夜夺命三连call的后日,丫头告诉我,她准备和宫侑在一起。
当时我喝啤酒呢,不开玩笑,她话音刚落,我包在嘴里的那口酒就全喷了出来。淡黄色的酒水撒满地,在暖黄色的灯下闪着诡异的光。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看到宫侑那双微眯的狐狸眼,悬在半空中,如同两团经久不息的鬼火。
“你是认真的吗?”
我赌咒发誓,绝对没在丫头面前说过宫侑一句坏话,顶多就是抱怨这个傻x联系不上她就狂打我电话。我坚信凭宫侑这狗改不了吃屎的臭德行,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不对劲。更何况看她先前的态度,我以为他俩完全没戏!
“认真的。”丫头郑重地说。
“可是,他,他脾气臭,幼稚,三心二意水性——额,也不是。总之,他烂成那副德行!你为什么偏偏选他?”
她耐心听我语无伦次,只是笑了:“姐姐,你放心。”
迟疑着,她又补充道:“而且姐姐,虽然你跟他是老朋友,可能有很多事你并不知道。”’
能有什么事,我摆手:“我和他不是朋友。”
其实我比谁都郁闷,入夜辗转反侧,苦思冥想,仍不得其解。凭什么!宫侑这个大傻叉到底背着我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抱着一探究竟的决心,终于,我摸到丫头写作的网站,试图从文字里寻找蛛丝马迹。
合租的姐姐比我大两个月,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五官极富攻击性,眼角点了一颗风情万种的泪痣。她在xx公司上班,我读书时曾无比崇拜那些穿着包臀裙踩着高跟鞋走在商务街的职业女性,她们的波浪卷发和香水味都很迷人,仿佛诞生自一个我不曾抵达的世界。那里与我的生活隔着一条长河,我只能在河岸边远远观看,绝对不能走过去。
所以我选择继承家业,日复一日地烘烤为人称道的面包。
我认为我是幸福的。
姐姐是河对岸的人,她总嚷嚷着距离距离,却也没见她与我保持了多少距离。喝酒吃肉,熬夜看综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就算是故意的小脾气也率直得可怕。我喜欢她的真性情,所以,我愿意替她做那些细碎的杂活。
姐姐爱吃我做的咖喱面包,他也是。
那天我实在是累得不行,烤制时禁不住打了个盹。最后出炉的咖喱面包焦了,我没注意,迷迷糊糊上了架,又迷迷糊糊打包好递给他。
他是个漂亮的男人,高鼻深目,一双狐狸眼尾细细地拉长。我认真打量他几眼,觉得他和姐姐有几分相像,但说不上具体是哪里。明明两个人性别不同一男一女,甚至我还是第一次见他。
他咬了口,浓眉皱在一起。
“喂,你这烤焦了啊。”
说完,迅速揪下一块硬塞到我嘴里,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焦味就在我嘴里炸开来。艰难地咽下后,我只好连忙向他鞠躬道歉。
这时,姐姐冲了进来。
争吵,喧嚣。我呆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突然明白为何见到男人的第一眼,我会想到她。
他们都是美的。这份美不只在皮相,那种灵魂深处叫嚣着的张扬与狂气,姐姐有,他也有。
他们似乎很早就认识,争吵也显得默契非常。但也只是默契,是一把锁对另一把锁的嘶吼,虽然都是孤独的,却没法充作彼此的钥匙。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与他有更多的接触是因为姐姐。仅过三天,他又来了。我很难忘记他,毕竟不久前他才跟姐姐吵了一架,容貌也很突出,目光里还总透着一分莫名其妙的势在必得。
第二次也是夜晚,打烊前十分钟。我礼貌地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现在的面包不新鲜,您还是明天来吧。”
他努嘴哼了声,眼睛四下张望:“还有十分钟,或许足够你做个塔皮?”
说着,手撑在柜台上托腮看我,嘴上挂着好整以暇的微笑。
我沉默片刻,也报以一个标准的笑容。
“塔皮来不及,我可以给您冲杯热奶茶。”
“听说你和她住在一起?”
她指的是姐姐吧?我抬眼,他仍托腮,另只手下意识地绞弄着卫衣帽子的抽绳,眉眼微蹙。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却像个小学生那般惴惴不安着。
我收回视线:“是的,我和姐姐住在一起。”
“那个死、疯女人,她现在怎么样?”
我把冒着热气的牛奶递给他。他之前说大晚上的喝奶茶还不如喝农药,我只好热了杯牛奶。
“我以为你们很熟。”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毕竟只有熟人才会那样吵架吧?”
他不置可否:“我们原来是同桌来着,她那会天天揍我。”
我诚恳道:“那一定是你太顽皮了。”
“喂,到底是你和她熟还是我和她熟啊。”他骂骂咧咧地说,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我笑看他一眼,他尴尬地吹了吹额发,扭头嘟囔,“行吧,我和她还算熟。”
我随口问:“你喜欢姐姐吗?”
“不喜欢。”
这么干脆?我抽空瞥他,他伸懒腰:“就猜到你要这么我,谁会喜欢那个疯子啊。”
“是吗,谁说这世上只有一种喜欢。”
他语塞,隔很久才回复:“你这个人挺有趣的。”
我知道他喜欢我。
他介绍自己是名排球运动员,我对他所属的联盟有所耳闻,认识他之后,偶尔也会搜索他的名字看他的比赛。球场上的他同我面前的他完全不一样,场上的他像只狐狸般狡黠机敏,每一球都胸有成竹。但他在我面前,比起狐狸,更像一只懒散嗜睡脾气古怪的猫。
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频繁出入我的店铺。点单后不急着吃,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远远地看我在柜台忙活。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客人时,他会扬声问。
“因为我在忙。”
“你应该有休息时间。”
“你应该去训练。”
“他们说我是你的保安,保安是24小时不离身的。”他故意放软声音,“丫头,晚上我们去吃饭吧。”
我正要拒绝,他猛地拽住我的手。“你答应了我就去训练。”
男人的手掌宽大,完全覆盖住我掌心,我哽住了。他神采奕奕,啤酒色的双眸里,笑意正浓。
我只能点头:“好。”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知道我喜欢他。
可是呀,亲爱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过,你和姐姐很像,你们才是一类人。那条河的彼岸,我淌不过去。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人不该喜欢天空划过的流星,那是世上最短暂的东西。你抓不住她。
我写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不,是我不能喜欢上那颗流星,我抓不住他。
“你可以。”
他伸开双手,拥抱我,像只黏人的小猫,“你可以。”
告白那天,下雨了。
他执意替我撑伞,伞够大,但他还是一手揽过我的肩,嚷嚷着过来点啦要是感冒了麻烦死你。他的手掌大而温暖,不知道这只手揽过多少姑娘的肩头,那些姑娘是不是都留着美丽的卷发,香水或浓或淡。
“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吧。”我问。
“嗯。”
他答得很快,和那晚我问他喜不喜欢姐姐一样的反应。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没错,最先捅破窗户纸的是我。
他没反应过来,揽住我双肩的手却下意识地更用力了。他将我掰过去,与他面对面,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我看见他嘴角咧得很开,喜出望外:“原来你知道。”
我没回话。
而后他坦白的一切在雨幕里炸开,在我耳畔炸开。
“我的确谈过很多段恋爱,大家都说我是渣男,包括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女人。可我从来没有背叛过谁,这么说很像是狡辩,但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老实说,我不懂爱,我伤害了很多人,也曾被人伤害。但现在,我只是很想拥抱你,想要吻你,想拉着你在雨中跳舞。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找不到方向的人......我始终觉得,你只是看上去温吞柔和,其实很有倔性。你很有趣。”
他苦笑一声。
“我的喜欢很廉价吧,她总说我烂,或许她是对的。”
姐姐,我决定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不是因为他那些小打小闹的伎俩,更不是因为他帮我赶走了连你也奈何不了的小混混。
因为,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温柔善良的时候,只有他咋咋呼呼地闯进我的世界,大喊:“你很有趣!”
“你有时候的确很烂,但你的喜欢并不廉价。”
终于,大雨滂沱,我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看完全文,我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丫头口中的宫侑让我好陌生,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他。
我反复将我认识的宫侑和丫头口中的宫侑进行对比,他们重合又分离,形成层层的幻影,完全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或许,都是真的呢?
仔细想来,宫侑确实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读书时代除了跟我吵架跟宫治打架就是打排球,情感生活虽然多姿多彩,好像也都没越过警戒线。纵使他骂我母猪疯女人,还抢我的汤喝但——但什么但!光是想起被他抢走的无数碗味增汤,我就气得发抖。我强迫自己把宫侑喝我汤时的欠揍脸孔从脑海里赶出去,不然不能保证不会一时冲动以死相逼叫丫头和他分手。
咽下一口酒,我瞟到电视机旁的那台暖气。
今天下午宫侑冒冒失失地砸开我家大门,扛着暖气就闯进来,大手大脚地往地上一放,还很不要脸地伸手:“小费。”
“谁让你来帮忙的?滚。”
丫头这时进屋,朝宫侑笑笑,他突然就老实了。伸到我跟前的手默默挪到后脑勺,头也撇到一边,耳朵红得跟柿子似的。
我当时只顾着翻白眼,现在想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宫侑脸红。
或许他这次是认真的吧。
若有所思地,我将空罐子抛进垃圾桶。金属碰撞着发出几声砰,在夜里寂寞地回响。
“我当然是认真的。”
宫侑揽着丫头,与前来询问的老同学嘻嘻哈哈。丫头有些害羞,不多说话。
我最讨厌参加同学聚会,更别说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稻荷崎排球部团建。要不是公司准备和北前辈的水稻产业合作,我也不会拉下脸求宫侑带我去,并且三令五申必须拉北老大来。
饭桌上宫侑向大家介绍她。各位,这是我宫侑的女朋友!语气激昂自豪,那神态,比自己得了最佳二传还兴奋。角名和我一直在翻白眼,宫治倒是放弃挣扎了,埋头专心啃饭团,锐评这玩意儿不如他做得好。
尾白照顾宫侑的心情,顺着他的话问:“侑,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心想完犊子,宫侑这傻x不知道要讲出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故事。懒得听他的添油加醋,我与北老大使了个眼神,北信介会意,同我一起来到阳台。
“公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北老大你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吧,不用管我们的关系,你自己权衡利弊。”
我将文件递给北信介,他点了点头,收下后对上我的眼睛。
“你也和侑一样叫我老大呢。”
我顿住,尴尬地讪笑。腹诽说其实不止和他一样叫你老大,我和宫侑还一样把你当神仙看,这或许是我和那个人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了。
“听说你和侑的女朋友住一起?”北信介又问。我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目光放到包间里的宫侑身上,他在替丫头夹菜,笑得极尽谄媚,我想吐。
“看来这次侑是认真的啊。”
“嗯,但愿吧。”
“其实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宫侑会和你在一起呢。”
“嗯。”
等等!?
我猛地抬头,和北信介的目光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不是,老大,你知道我有多烦那只狐狸,这个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北信介依旧深深地看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拎着他来给你道歉吗。”
宫侑帮忙搬暖气那天,耳尖上升起的绯红,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为一个姑娘脸红,在高二一个平凡,普通,甚至枯燥的下午。
盛夏,蝉鸣阵阵,吵得少年们心浮心躁。
历史课,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盘算着一会和宫治翘课去体育馆练球。
宫侑画了很多头猪,每一头上面都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最丑的是宫治,旁边的是角名,然后是——不行,北前辈不行,绝对不行。宫侑先在心中默念三十遍老大我不是我没有,忏悔结束,迅速拿橡皮擦蹭纸。结果用力过猛,橡皮被他擦得脱了手,在桌子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旁边。
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宫侑想起来,课前同桌似乎交代自己务必替她打掩护。他啧啧,这女的昨天才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谁要替她打掩护啊。
想着想着,他伸手去捡滚到她脸旁的橡皮,少女嘴角突然动了动,吓得宫侑赶紧把手收回来。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不见声响。
鬼使神差地,宫侑也把脸趴在桌上,凑近她。
少女的睡颜安静,往日的张扬跋扈全收敛了去,此刻,甚至说得上温柔。
“她的眼角有颗泪痣。”
宫侑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宛如惊雷一道。周遭声音不知何时都消隐了,万籁俱寂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宫侑默默直起脖子,左手捂住大半边脸,烫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另只手攥笔,在第三只猪的头上,汗涔涔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宫侑知道自己很恶劣,他抢她的文具,偷她的作业,一边说她丑说她胖,一边偷喝她的味增汤。其实她一点也不丑,宫侑心道,他的同桌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做那些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但宫侑干事向来不讲道理,既然理不清,还不如不再去理。
宫治喜欢她的绯闻,是宫侑传出去的。
他在校网上精分好几个马甲,绘声绘色地演绎一出年度少年情感大戏,还故意染了和宫治一样的发色,大摇大摆地把同桌叫出来,向她表白。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口,宫侑的心狠狠地抽了抽。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袭来,随即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顶着宫治的脸,一遍又一遍对他的漂亮姑娘说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到底是谁喜欢谁,宫侑不在意。
同桌失恋那天,他捧来一摞情书逼她帮自己拆。其实,大半都是他自己写的。他的漂亮姑娘骂了他很久,最后架不住威逼利诱,还是不耐烦地替他拆了。他一边故意大声念给她听,一边悄悄观察她的反应。同桌眼角的那点泪痣真是风情,宫侑看得出神。
他凑近她,贱兮兮地才讲了半句话,同桌就拿头狠狠地撞了自己。他骂人骂得贼溜,却狼狈地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女孩逆光站着,居高临下,她从没用这么冷漠的目光看过自己。
他的漂亮姑娘说,宫侑,你可真是个烂人。
他觉得好冷。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漂亮姑娘被前男友劈腿了,放学后,宫侑直接找上那男孩。不消一言,冲上去就是一拳,男孩莫名其妙,怒吼着和宫侑厮打在一起。
路过的北前辈把他们分开。前辈帮他贴创可贴,手上脸上全都是,他欲言又止地对宫侑说,你要道歉。
宫侑贴着满身创可贴阴沉地走回家。家门口,一只黑猫蜷缩着身子正打盹,眯缝的眼里闪出一线蔚蓝色的光。宫侑愣了愣,突然想起他今天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他本来打算这么问她。
高中毕业,他还是跟继续他的漂亮姑娘插科打诨。他给她发美食图片,也常给她的动态点赞。同桌依旧那么漂亮,美得自信又张扬,但她哪里都好,就是不肯主动来联系自己。宫侑思前想后,突然在某天夜里顿悟了。
他的漂亮姑娘,从来都不是他的漂亮姑娘。
北前辈早已回包间,我说我要在露台上再冷静一会儿。
我想起丫头那句可能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又想起她在文章前几段说,宫侑曾来找她问我的近况。
难怪我总觉得恋爱中的宫侑有些微妙的熟悉,难怪我不能找到推翻宫侑喜欢丫头的证据。
抬头望天,今夜月光明亮,星光被清冷的月色掩盖,只有零星几朵云彩陪伴着。月亮看上去很怅然。
我回头,包间内宫侑在和宫治争菜,丫头无奈地劝架,另一边角名向北老大敬酒,尾白找服务员又点了些菜。
好吧,好吧。
深吸一口气,我推门而入。
宫侑见我来了,招手:“喂,疯女人,快来吃,菜全凉了。”
眼眶痒得出奇,逐渐模糊了视线。我拼尽全力咧开嘴角,一如那个十六七岁执拗不肯低头、正摩拳擦掌预备与同桌决一死战的姑娘:
“催屁啊!我的事你少管。”
宫侑,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又蠢又恶劣的男人。
不过,宫侑啊,烂人有烂福,你一定要幸福。
你一定会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