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壹]
“我想一个人出去看看。”
沉香说这句话的时候,杨戬正坐在棋桌对面。无人与他对弈,他心思亦不在对局,只是将黑子白子笔直地叠摞了一列,宛如险峻的天梯。
“去哪儿啊?”他手上拿着第八十一子,斟酌着怎么再叠一层,眼神都没有递过去。
沉香现年十六岁,华山之后已有四年,一个人单独接了悬赏,然后带着几十贯钱跑回来也不是没发生过。提前跑过来和他报备,倒是头一回。
“不知道。”沉香答得很快,见他终于抬起头,抿了抿嘴唇,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我想一个人出去看看。”
杨戬这下知道沉香想说什么了,这是要离开他的庇护,独立出去自立门户的意思。
换而言之,是以后可能不回来了。好像世间做长辈的都有这么一遭,只是沉香的血亲唯他一人,而他同样是无父无母,不记得与谁庄重地辞过行,才独立。想来书生赶考,儿郎奔赴战场,一别过便是成人,现在沉香向他讨要的,便是这个分水岭。
沉香难得开口向他要什么,要了就给吧。
于是他点点头,说了好,又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沉香沉默了片刻,乌黑的眼睛望着他,深处盛着一点雪光,似是映着他手中的白子。
“明天就走。”
杨戬笑道:“都不给我准备礼物的时间吗?”
“我不需要礼物,就是……告诉你一声。”
“那怎么行,我们香儿要出远门,自然是有礼物的,你让舅舅想想怎么办。”
一天的时间不够多,杨戬在小破飞船上翻箱倒柜,拿的出手的也就是一坛同沉香同岁的竹叶青,再来就是一把他母亲留给他的长命锁。杨戬拿着东西去沉香房间一看,床铺平整,行囊都已经收拾好了。
他把酒和长命锁放在桌上,指了指床头的铜风铃:“这个你不带走?”
沉香瞥了一眼那个长命锁,又抬头看他:“你嫌这铃铛吵?”
杨戬笑了笑:“不是,我这是担心你这个声音睡不着。”
沉香知道他在说什么,华山之后他做了很久的噩梦,后来栓了和幼时摇篮床上一样的铃铛,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早就不需要了,就留在这里吧。”
他的声音不大,他知道杨戬能听到。
房间的变化不大,这给第一次目送孩子远行的长辈添了几分安全感。杨戬心想,沉香这也不是不回来了,毕竟他们是家人。于是学着寻常长辈的做派,塞了好几张大额银票,嘱咐他要寄信回来报平安。
说第二天走,沉香第二天便离开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沉香背着小小的行囊,拎着那坛竹叶青,与船上的人挥手道别。那双莲瓣似的眼眸在他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很快被压低的斗笠掩去。
风雪携着他唯一的牵挂远去,驾驶着飞梭的沉香背脊笔直,仿佛有竹枝贯穿撑起他的骨骼,净是刚直的傲气。小小的人影很快被雾雪掩埋,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他也不过是担心他过刚易折。
梅山两兄弟搭着肩膀感慨日月如梭,还暗骂一句,雪天太冷,送别的表情都不够生动。
杨戬没说什么,雪冰碴子割得脸生疼,他揉着脸回去又睡了一觉。梦里听见隔壁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起来推门一看,发现沉香房间的门窗没关严实,被冬风吹得大敞。
小孩子就是长不大,出门还要留个大尾巴让大人收拾。他关上窗户,铜风铃的声音便也停了,他抱着肩膀路过小桌,余光瞥见一个银亮的物什躺在小水坛旁,映着淡淡的雪光。
那是他送给沉香的长命锁。
方才温钝的冬风都没能卷走他的困意,现在杨戬忽然就清醒了。
[贰]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杨戬并不知道要如何这个捡回来的外甥相处。
年岁不过十二,可尝过生离死别,出入方壶也看过了太多于这个年龄尚早的虚与委蛇与情色糜烂。可又很难说这孩子成熟,性子刚直,世间万般都要非黑即白,做不到坦率却也不善藏拙。想要多了解一些,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第一次抓到了机会,是给飞船做大扫除。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繁琐。擦一擦甲板,清一清炉灰,顺便丢去一些不需要的物什。好像少一点点负重就能多节省一点混元气。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种琐事上沉香并没有烦躁,沉默着不说话,动作麻利。不像哮天刚擦完地板急着邀功,蹦蹦跳跳一脚踩翻脏水桶,让一个时辰的成果付之东流。
他看着沉香,心说孩子没他想的那么粗枝大叶。彼时在残垣上,灯芯手绳灼得小孩手上一圈红,可从他那里讨回手绳,沉香也没想着让他帮忙戴上,狼狈得像只小狗,手指和犬牙并用,硬在那里逞强。
“你看着我干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沉香停下了动作,“哪里不对吗?”
“没有,就是想……”
总不能说在想你之前像小狗吧?杨戬眼睛转了转,最后停在了沉香鼻梁处的那道疤。
“就是想问问,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啊?”
听到这话,那孩子下意识摸摸了鼻梁,高高扎起的头发似乎炸了一下,宛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杨戬看到他这个样子,心想,完,这是问到孩子不想说的话题了。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想寻找一个满意地落点与话题,作为成年人此时此刻应该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却没想到沉香还是回答了。
“六年前在台阶上磕的。横着的这么一道,除了台阶还能是磕在什么上?”讲了实话之后附赠一句凶巴巴的反问,是沉香的作风。
“那可能性可多了去了,床头的横木,屋顶的瓦楞,你手里的拖把不也横着的一道?”
“你……!”沉香被他的假设气恼了,仿佛他真的傻乎乎地在床上撞得眼冒金星,飞檐走壁时脚滑过,抄起拖把又不敢朝舅舅扔过去,只能涨红了脖子生闷气。
大抵的情况他能想明白。既然沉香曾经说,金霞洞的人不肯教他功夫,沉香想必是曾经问过的。二师弟脾气不好,估计是和师傅一合计,把沉香打发去了金霞洞外扫台阶。
那里云山层叠,台阶少说有几千。扫不尽的落叶,扫不尽的尘埃。雨天一跌,就滑下去几丈远。
问这些做什么呢?想多了解一些小孩的过去,以关心为出发点的心情在沉香身上总会屡屡碰壁,得到的答案都像是在满足冒进的窥探欲。了解过去的伤疤,在未来的百年千年里能保证他不再受伤吗?
所以后来,沉香不说,他便不问了。
金霞洞塌了,算是他一手造成。那漫无目的的台阶,于沉香而言或许是永远无法抵达的柳暗花明。
他们后来是回去过的,玄鸟入世,金霞洞自然成了一片废墟。他没有什么寄托在那里,学到的融入皮肉骨血,其他的不过身外之物。去到之前沉香问过他,挥下那一刃时有没有过犹豫。毕竟金霞洞给了沉香多少冷漠尖酸的刻薄,就给了少时的杨戬多少温软慈爱的优待。
杨戬如实相告,说自己想起同玉鼎真人下棋,师父执黑,他执白,他从来没赢过师父。
在金霞洞的废墟里,他什么都没带走。倒是沉香,到处走到处看,在枯死倒塌的菩提树蹲下,不知道从哪里捡出了一枚白棋。
他应该开口调笑一句,沉香这么喜欢舅舅啊?可是他看着沉香的背影,柔软中带着些许陌生,举着一枚棋,孤零零的,像一片在冬天才苏醒的嫩叶,抬头望着的目光是少年特有的茫然。
于是他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只能走过去,踩着石头故意发出些声音,给他机会藏好那枚棋。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
沉香,该走了。
[叁]
沉香离开飞船之后,杨戬和梅山兄弟有六个月没开张,飞船就这样在天上飘着,梅山兄弟就说啊,不如在船下挂个靶子,来来回回看谁愿意把飞镖扎在靶子上。
“挂个靶子,然后呢?”
“然后把飞镖拿去卖废铁!”哮天如是说。
钱还够吃够喝,他便没搭理这馊主意。云端有鹤鸟振翅飞过,日子和他一样闲散自在。不过他与那鹤鸟不同的地方便在于,他不愿意落脚,隐隐担心起降的一两刻便会耽误步伐。
由冬到夏的这半年里,沉香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一日不多,一日不差。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杨戬的大名,展开之后称呼便变成了舅舅。
沉香的书法始终称不上好看,跟着他练了四年也只是横平竖直,工整罢了,却是比之前进步了 一大截。要知道那时候,沉香一下笔,便是天书奇谈。
发现小孩儿字儿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还是老姚。在一次悬赏任务中,老姚伤了右手,缠了绷带敷了药,可打算盘写账本用一只手实在是效率低。老姚自然是不愿意找自家兄弟帮忙,粗枝大叶且不说,指不定还会心虚给自己少记几个铜板的饭钱,哮天更是孺犬不可教也。至于二爷?二爷怕是会睡着。
于是老姚唤来本船头号死心眼的沉香,来给自己打下手。沉香一听,犹豫着说写字不好看。老姚摆摆手说没事,心想能丑到哪里去?能比哮天的狗爪难看?而且沉香做事干净利落,脑子也聪明,一起做事不会费劲儿。他打着石膏,心里和手上都美滋滋打着算盘。一下午过去,他拿过账本一看,人差点厥过去。
这确实比哮天的狗爪印还难看!
后来这账本被康安裕笑了一顿,又被哮天抢了去,咬着账本满船乱窜,沉香急火火地跟在后面追,还是杨戬出来才制止了这番闹剧。
“笑什么呢,这么热闹?”
“二爷你看!这是沉香的字儿!跟猫爬得似的!”很显然,哮天不愿认领沉香为同类。
“还给我!还给我!你不许看!”沉香更着急了,蹦起来去够那个已经快要黏到杨戬脸上的账本,抢不过直接动了气,从袖中掏出匕首,卡着书脊硬是把那札册劈成了两半。
白花花的碎纸页哗啦啦地随风飞向空中,夹着那些蜿蜒的墨点,像是一场夹着尘的沙雪。
船上静得只能听见云飘过的声音,沉香的举动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哮天已经躲到了杨戬的身后去了。沉香握着匕首气喘吁吁,对上杨戬的目光时却身子一抖。
他在害怕我吗?杨戬这样想着,向前迈了一步。
“沉香……”
他还没说完,便听见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小孩直直看着他后退几步,瞪大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更像是委屈。只一眨眼,沉香便转身逃进了船舱里去。
杨戬蹲下身,捡起匕首也捡起甲板上几页没被吹走的纸页,瞥了一眼在甲板上手足无措地两人一狗,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做过火了。”
哮天也找到了一页书,献礼似的递给他:“可是真的很丑嘛,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他把手上的残页整了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明天去给沉香道歉。”
说完他便走到了沉香的房门口,捏着那几张纸来回踱步思忖,又折了三折藏好。心想,唉,这个字儿确实是不好看。之前确实没见过沉香写字,方壶灯塔外的破船屋里,沉香贴在墙壁上的也只是宝莲灯的涂鸦,哦,还会划叉。
所以要怎么哄小孩,不会哭了吧?哭了可怎么整啊。
杨戬正纠结着,没想到咯吱一声门自己开了。
“你别来回走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吵死了。”
小孩抿着嘴巴,从门缝探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开搭在肩膀上,莲花瓣似的眼睛还泛着红,刚才是真的被气哭了。谁能想到呢,金霞洞出来的,该是文武双全,超凡脱俗,更别说沉香还跟着那个开口闭口吟诗念词的申公豹呆了那么久,可想到玉鼎真人本就抱着把人养废的心思,沉香能读书识字便已是大幸。
“要不要舅舅教你写字?”开口便是商量的口吻。
“你教我……?你不会笑话我?”
“我怎么会笑你呢,这一船人,只有舅舅没笑你!”虽然这船上也没几个人。
沉香不说话了,他知道杨戬刚才没笑,如果杨戬跟着一起笑,他估计就不是钻回房间,而是跳船逃跑了,可他总觉得那是因为杨戬没看清他字儿到底有多丑。
杨戬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把披头散发的小孩牵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柜子里取出笔墨纸砚,宣纸展平,提笔落墨,不假思索地写下“沉香”两字。
杨戬写的是行楷,工整大方,也最适合孩子学,平日里他写字可没这么认真。写好了模板,他把笔放进沉香的手心,从握笔的按押钩格抵开始纠正。小孩刚哭过,日落之后风大还颠簸,握着毛笔的手一抖一抖,于是字还是歪歪扭扭,不过总算是有了点字型。
没给沉香停下审视书法的时间,怕孩子失去自信心。他把手搭了上去,温热干燥的手心贴着冰冰凉的手背,自如地牵引笔锋,只写“沉香”这两个字,像是要用墨笔把这两个字磨亮。
就这样手把手地写了一会儿,沉香不自在了起来:“能不能换个字儿写?”
“沉香想写什么?”
“要你的。”沉香转了转眼睛,“写一个就行,我自己学。”
练字的习惯就这样保持了下去。等到两年后的除夕节,梅山兄弟买来了红纸,上联沉香写,下联他写,横批是哮天的狗爪子。毕竟他们做赏银捕手的,求的就该是鸡飞狗跳带来的盆满钵满。
对联挂好了,墨汁却又被踢洒了,洇到桌上,纸上,众人忙着收拾善后。
沉香呢,躲闪不及,妥妥地在纸上压出了一对手印。杨戬看着那手印,突然就笑了。
“沉香,你手上有三个斗,你知道吗?”
“……什么是斗?”沉香压着眉毛有些茫然,差点用脏手糊了自己一脸黑。
“就是指纹的形状!”康安裕笑着把手指伸到沉香面前,“最中间有一圈一圈叠着的呢,是斗纹,别的呢就是簸!我有八个斗!哈哈!才高八斗!”
老姚简单概括康安裕的行为:“给自己贴金。”
在金霞洞长大,金霞洞的东西没给他教,民间的那些顺口溜也都一概不知。老姚就耐心和他讲:“传说是,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把官做,九斗十斗享清福。”
沉香瞪大了眼睛,把双手往后一背,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你才去卖豆腐!这东西,一点根据都没有!”
这个笑话白天闹一闹,以为就结束了,没想到晚上年夜饭沉香跟着他们喝了一盅梨花白,醉意里又重新把这个话题抬了出来。
喝了酒的沉香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只能由他背回房间去。其实从那时候起,沉香就不是小孩儿了,身形已经是少年。骨骼撑着皮肉一寸寸拔高,如同雨后的竹节,尖尖的下巴硌着他的肩膀,看上去扎呼呼的头发蹭着脖颈时好像也软了下来,黏糊糊的声音像长安巷口的糖画浆。
“舅舅,舅舅……”
“怎么了?”
“……舅舅有几个斗?”
杨戬失笑:“你猜?”
这要是清醒时候的沉香,估计已经掰开他的手自个儿数个清楚了,不,清醒的时候他一定会把这般孩童心思严防死守。偏偏现在的沉香思绪和浆糊差不多,当真入了杨戬的陷阱,大着胆子开始给他的亲舅舅安排命运。
他也挺好奇的,沉香会希望自己做什么呢?单纯的有钱,还是俗气的享清福?
后背上趴着的小孩嘴里默念着今天刚听到的顺口溜,然后喃喃着说:“那……那就四个斗吧。”
“三斗四斗卖豆腐,在你心里舅舅是卖豆腐的?”
“不是……不是。舅舅和我一起卖豆腐,因为比我多一个斗,所以比我强。”
他脚步一顿,静了一瞬才又迈开脚步。
新雪纷扬,怎会有月光钻进船舱。可偏偏那一瞬里,似乎有前所未有的、透彻的光掀开扉页把孩子的心照了个透亮。
杨戬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过去三年多,他看了看落款处的署名,又看了看信笺上自己的名字。沉香笔下“杨戬”这两个字写得远比他自己的名字好看。
空房间的铜风铃时不时地响起,也会有风送来信笺。于是飞翔于天,担心自己随时会有下一站奔波的渡鸟也终于放下心来,开始停泊,开始周游。
毕竟,于杨戬而言,千年的寿命中六月不过一瞬。
或者说,六年、六十年也都只是一瞬罢了。
即使他不愿如此。
[肆]
“刘沉香,醒醒,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在摇晃中沉香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听这个声音他便知道,这是同他一个兵营的副将。
伸手触到额头上的冷汗,他摇了摇头:“没有。你怎么了,还不睡?”
昏暗的行军帐外能隐隐看到火把的光,偶尔会传来守夜的士兵拖泥带水的脚步声。
那副将眨了眨眼睛:“没怎么,就是想家了。刘沉香,你不想吗?之前看你写信写得还挺勤快的。”
沉香闭上眼睛,权当没听见这句问话,放慢呼吸,装作陷入了沉睡。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愿意去想。
沉香离开飞船也离开了神界,乱世多战祸。一双少年眼,也能分是非,没去做那揭皇榜的义士,反而是当起了乱臣贼子的“拥趸”,如今已是义军的副手。离开神界已快有四年了,快要多过自己与舅舅重逢相度的时日。再过几日生辰一到,便是二十岁,及冠之岁,从名义上正式地长大成人。他曾经无比地期盼过这一天,曾经在心中为这一天做过许多设想……
却在十五岁之后全部灰飞烟灭。
那年曾有神仙铁齿断命,说刘沉香成不了神,亦不能肉身成圣。
而那日恰好是沉香十五岁的生辰。
要知道那本来是一句吉祥话,说沉香会命过八十,功德圆满。可这都是赠予凡人的祝言,就连小仙都看不上这样的话。饶说这不是在下咒,说谁短生短命,少年早夭。
彼时沉香想笑,却突然发现周遭的人似是心照不宣,纷纷静下了声。那神仙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后来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他问杨戬:“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吗?”
杨戬摇头。
然后他又问:“是我天资不足吗?”
杨戬笑道:“你舅舅是我,你怎么会天资不足?”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我成不了神!”
杨戬沉默了许久,伸出手又停下,那份重量只停留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句很轻的叹息。
“是舅舅的错,和香儿没有关系。”
后来梅山兄弟支支吾吾地同他说了缘由,十二岁出元神对身体的负担太大,练得还是申公豹的邪功,折害寿数,亦有损心性,即便强大……也是成不了神了。
拳头攥紧,平整的指甲掐进血肉里。
于是他问:“舅舅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爷……二爷去华山前就知道了。去年还走了趟阎罗殿,给你加了寿数呢。”
后面的话沉香没听见,脑子变成一片空谷,来来回回响着杨戬那句话。
——“是舅舅的错。”
沉香心中无名火起。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他的错?
他一个人坐上了船尖尖。云与雾不断的被风吹散,气还没消,眼睛酸涩,越想越难过。不是伤心自己活不长,有命数,而是伤心杨戬早就知道却不告诉他。
更不愿细细思忖杨戬这几年是怎么想他的。是把他当做一只小宠物,养个数十年就没有以后,还是在每一次想要追上他的时候暗自思忖,短命的小可怜虫。天分不足,寿命也无法补。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面对的答案。
出来这四年里沉香时常会做梦,反反复复梦见一扇门,两侧贴得是他十四岁同杨戬写的那一幅对联,上联是他写的楷书,方方正正地七个字,山光扑面经宵雨。而下联是他舅舅写的,江水回头欲晚潮。
行云流水,对仗工整,却不是曾经手把手教他的、工整的行楷,而是草书。
飞白处的墨痕似是细密的针,在梦中的冬日里一次又一次地扎进来。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他执着地想要去像杨戬,亦步亦趋,比身上流淌着的半身血脉还要执着。学他的功夫,学他的字,就连席间杨戬喝的酒,他也要跟着偷尝一口。可并非是走过相似的路,做过相同的事,便能成为相似的人。
就像这幅对仗工整的对联,或许连杨戬本人都没留神,他是不想沉香像自己的。
他在梦中推开那扇贴着对联的门,亮光闪过,门的另一侧是无垠的雪地。
沉香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一望无际,也看不见身影。一眨眼,似乎看见了流转的金光,可重新凝神,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了,九转玄功是不会留下痕迹的,来者如此,去者亦然。
他在雪地里留下脚印,去追一个追不上的影子。
就像那一坛竹叶青,撕开红纸倒进灌江口,随着水流汩汩向东,捞不出来了,找不到了,也不会有狂人没入海流后,在这滔滔江水里品出分毫的酒。
这不是他想要的,现在所拥有的无论多么珍重,无法带领他去得到他最想要的。向来求果不求因,不求一时的缺憾被圆满,只求最昂贵的永久。
既然有鬼怪乞求再世为人,那他刘沉香便求再世为神。当今的帝王腐朽,匡扶正道便是大功德,他要去除玄鸟带来的祸患,求心道之外一切的功德圆满,等到来世这相连的血脉筋骨也散去,总能……总能再去问上一问。
从军之人喜拜二郎神,他刘沉香从不拜。人间香火连绵,谁知道袅袅青烟里会不会把心音泄露。分身术也好,九转玄功也罢,他不再用,战场上全凭一幅肉体凡胎去搏。
唯有下雪时,他才有空神思一晃,看那凌乱芜杂的脚印,又把目光重新投向天际,想起刚刚得知无法成神成圣的那一日。
他坐在船首,淋了一肩雪。倏地,一件狐裘大衣披了上来。
沉香回头看,是杨戬。
“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你挺冷的。”
仙骨向来无寒暑,说话的人身上还是薄薄的单衣,脸不红气不喘。他之前不知道,傻乎乎的,知道自己像不了杨戬,便只能藏着心思对他好。然而这种微不足道的好,杨戬一直都不需要。
不站到同样的高度上,他甚至不可能拥有懂这个人的机会。
雪地里的脚印无影无踪,可以心照雪,雪总会消融。他愿意花很久很久,去赌这一个微小的可能。忍受分离,也忍受他根本无所谓的人世安宁。
为什么梦里那么多雪日,他却梦不到杨戬为他披上衣服的那一天。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沉香才不会攥着那件大衣心思百转,偏多热血偏多骨,血就该烧尽,骨就该销折,就该念个明白,他要从船首跳到杨戬的面前,告诉他他也不需要,他也不冷,他会不冷的,走着瞧。
这一点迟来的勇气,连在梦里实现的机会都没有。一年又一年,彼时乱臣贼子成了义士,沉香也变成了营帐中的军师,功成在望。
然而,在他二十岁那年,祸至长安,他躲避追兵不及,在荒山破庙前被一刃穿了胸口。
阖眼前,颠倒的视觉里映着一座灰败的神像,眉目如莲,衣袂飘飘。
他突然想笑,笑杨戬,也笑他自己。
笑他命中注定要死在清源妙道真君之外,遥遥不及门槛。笑他一个有神血的习武之人,死到临头心绪芜杂,竟荒谬地想刺入胸膛的若是那三尖两刃刀,是不是也算他刘沉香所愿得偿。
[伍]
——我的死相还挺安详。
这是魂魄离体后沉香的第一想法。知道身后便是二郎真君的神殿,他也没想着进去,大不敬地坐在门槛上,等着地府的人来接他。
等那黑白无常来了,他便主动上前:“不用押着,我不跑。”
不如说,他已经等不及了,巴不得下一秒就是来生。冥府的路沉香是第一次走,倒也不那么冷,可能是灵魂没有知觉,也可能是身旁的黑白无常给自己挡了风。
他在地府慢悠悠地排队,看到有穿着铠甲战死的士兵,身上还扎着箭,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紧紧攥着拳头,哪怕手心里一口馍都没有。他听见阎罗殿里鬼哭狼嚎,分明在战场上他也努力周旋为苦于暴政的百姓搏生机,站在这里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早都不想活下去。
这一世的生命,他早早就抛弃,看向更远却也更无望的往生里。
毕竟,他所有的希望都在那里。
沉香不跪二郎神,阎罗殿前也不会下跪。判官惊堂木一拍,生死簿哗啦啦地翻,他等啊等,等来几个小鬼端来孽镜对着他照,似是照清了他所有的功德罪孽。
然后对他说:“刘沉香,下刀山地狱,万年。”
沉香眯了眯眼睛:“可笑,我都有什么罪!”
于是那判官一条一页给他念,说他年少弑师,从下山离开金霞洞,直至华山开山,可谓是杀业过重。华山开山,世间大乱,不是他所杀,那难道不算是为他而死?末了那鬼将还笑说,屠夫死前尚且知晓要戴一双红手套,你就这么下来了,是觉得冥府不会剁了你的手脚?
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沉香咬了咬牙,不耐烦道:“过失说得差不多了吧,功德呢?”
判官笑说:功德?地府从不论功德!且不说你这一身杀业,及冠之年膝下无子,无后便是一罪!罔顾人伦,其心不纯,便又是一罪,何来功德!
罔顾人伦,其心不纯……?
这句话像是刀锋抵上他的软肋,他硬是挺直了脊背,说出的话像是争辩,却也像喃喃自语。
“就不能……论迹不论心?”
说出这句话,他便后悔了。他又哪里来的“迹”呢?
沉香闭上眼,什么算盘珠,什么生死簿,那些声音全部隔绝出去。他在心里算,可谓人间一日,地府一年。而人间一年,却只是神界一天。
所以,所以在这里万年又如何,于杨戬来说,不过一瞬一眨眼。
那……
放他娘的狗屁!一万年?他一刻钟都等不了!
沉香猛得睁开眼,把身旁的鬼差两下敲晕,金光从足下流泻而出,没有匕首也没有长枪,他看那惊堂木和长算盘也算趁手。他两三步跃上桌子,而身后的鬼兵鬼将一拥而上,打算把这个该死的魂魄直接打散在地府。
他抡着算盘,如若阎王爷在,都能骑在阎王爷脑袋上,怒喝着把命给他改了!
那判官帽子都被打歪,瞪着沉香手指发抖:“你……你你!你这样就不怕下到第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地狱我不下,有什么好怕!”
其实在争辩无用的那一瞬间,沉香的脑海里过了一万年。那些被冷眼相待,被尖酸讽刺的日子,被否定早已经是最鲜明的的战旗。在杨戬身边当了四年乖小孩,又在人间当了四年将领,他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什么样。
沉香没有把握能把在场的人全部制服,可古怪的是……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么得罪了阎罗殿的人会遭报应,这些小仙指不定阳奉阴违。他沉香现在就是个凡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性格里的血性重新占来上风,他压着判官的腕骨:“把命给我改了!罪也一并给我消了!不然我就撅断你的笔!”
“你……你这……!我给你改,改还不成吗!”
在判官松口的下一瞬,阎罗殿的门再一次被人踹开。
沉香浑身一凛,暗想不好,攥着被他削尖了的桃木算盘,咬着牙循声抬眼望去。
未见其人,便听其声。
“香儿,你可别相信地府里的这些人。”
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也是他最熟悉的声音,一刹静了这阎罗殿的喧嚣。
衣摆处的蓝纹跨过冥府的浪波,脚步很轻,手指揉着眉心,眼神落向了他。
“他们当年还信誓旦旦地答应我,会让你长命百岁。你怎么这么早就到这里了?”
手里的算盘就这么落了地,洒落的珠子同佛前的念珠在他耳中无二般,颗颗滚落的都宛如命运。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底气是哪里来的了。
是杨戬,依然是杨戬。
[陆]
“香儿长高了。”
“嗯。”
沉香趴在杨戬的后背上,心说他以后还会再长高,然后衰老,再慢慢变矮小,化成一抔黄土,丢在凡间,二郎真君的天眼也分不出他的骨灰在哪里。
二郎真君威名在外,刘沉香不光罪孽一笔勾销,还被人慌忙不迭送上了还阳的道。
杨戬显然并不信他们,非要亲自背着沉香,带着他从冥府一步一步重返人间。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从黑暗里向光中走去。
杨戬问了许多,行军去到过哪里,十八生辰吃了什么,有没有结识朋友。毕竟他的信笺向来措辞简单,交代一下自己还活着便收笔。
沉香想,还好他没有问自己有没有成家,不然他真的会挣扎着跳到黄泉里去。
他明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可沉香知道,杨戬是知道的。
只是心照不宣地从未戳破,也从未提起。
一阵沉默不知是踟蹰,他听见杨戬又问他:“有没有想舅舅。”
“……想了。”
背着他的人轻笑一声:“既然想了,这次可是沉香不回来找舅舅的。”
听到这句话,沉香一愣,紧紧咬住了嘴唇,手指攥紧,仿佛攥着他所有的骨气,也抵着一层破碎的窗纸。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彼时开山救母,满目废墟,他留不住母亲也抓不住星火,是杨戬背他下山。
山风拂面,呜咽止住了,颤抖却停不下来,那时候他便问:舅舅,你冷不冷。
那时候杨戬说:我背着香儿,就是已经披着厚衣裳了,怎么会冷。
小沉香听了这话,在他背上乱踹,你竟然把我当衣服!?
那时候杨戬说,即便是,我也不会背你之外的人了,而且你也知道,你不是。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独一无二,即使我已经是独一无二了。
又有风吹了进来,带着冥府不该有的春暖,沉香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尽头了。
百岁的寿命,功成名就,都在那个光中等着他。他将要用这一次见面,重新去熬,熬杨戬眼中的一瞬,熬几十年再重新坐在他的赌桌对面。
他可以的,他能做到的。
他可以的。
可是攥紧的拳头,却一点一点地松开,继而柔顺地搂向脖颈。
拔掉了刺的凶兽,在走向人间时又变回了脆弱坦率的幼崽。不见面便不会动摇,一相拥便浑身软肋,他犯了规,想提前要一个答案。
“杨戬。”
他贴在他的耳边,不似那些礼仪周全的信笺,用沙哑而干涩的声音,直呼其名。
“杨戬。”
“等我再世为人,你要早点找到我。”
——把你的爱、你的慈悲,早些给我,去当……最早给我的那个人。
——虽然这一生你已经是最早的那一个了。
“让我不要练邪功,不要杀那么多人,跟着你学着做神。”
——既然你说是你的错,那我就怪你吧。
“等到那个时候…………”
“等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
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不是我舅舅?
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把我最想要的给我?
或者,让我去做你身上的衣服,背着我。
他该是想要很多的,却越想越少,生怕一无所有。
怎么灵魂也会渴,喉咙嘶哑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光斑落在背着他的人的发梢上,亮盈盈的,像是盛着阳光的雪枝,也像一滴泪。
向前一步便是人界,可是这一次,杨戬却停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回答他。
[终]
天光亮起,沉香猛地坐了起来,悠悠檀香弥漫开来,他竟是倒在了着大殿中。
刺穿胸膛的长枪消失得无影无踪,追逐他的士兵横死在门槛之外。
沉香拍了拍胸口,没摸到自己的伤,却在贴身的软甲里摸到一块硬物,像是什么金属。
他拿了出来,银亮的物什穿着红绳,是一块长命锁。
沉香抬起头,与那蒙了尘的神像对视,却见那神像阖着眼,仿若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长命锁,长命锁……
沉香念着念着便朗声笑了出来,笑到颤抖,动作牵动着受伤的骨骼,依然停不下来。
红绳系紧,他让那长命锁贴着他的心口,回身第一次拜了拜那二郎真君。
人间飞雪,沉香却不觉得冷,只想着万物掷地有声。
要我长命百岁?你居然要想这么久。
终于,我留在你这里的,也不只是一瞬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
他将在雪地中向前,继续追逐那看不见的影子,直至往生,直至重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