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0-02
Words:
3,599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2
Hits:
930

【盐焗虾】化鹰

Summary:

阿BIN第一次决定去死是在闷热的村子里。

Work Text:

 

阿BIN第一次决定去死是在闷热的村子里。

 

太阳把石头化成一块火炭,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上的各个角落。阿BIN的皮肤被晒得一片片地蜕下来,泛红的新肉和即将脱离的皮在他的眼睛里异化,像长出了层层的磷。村子里所有人都在几个月里变成蛇一样的动物,肢体软绵绵地匍匐或仰身倒在地上,要么摇晃地被吊死在房梁。

 

味觉视觉全部失灵,每个人只剩一副牙齿,涩的苦的通通不管。进食全靠嗅觉,而闻到的东西就能吃。阿BIN发现两块干瘪的蝉壳,混着偷藏了几天的树皮塞进嘴里,从食道劈开一条苦涩干涸的路。樟树皮的味道直冲脑门,阿BIN扶着光秃秃的树杈干呕,旁边瘫倒的人看着他的举动双眼放光,可小半天里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阿BIN被别人寻食挖出来的草坑绊倒,一路滚到土坡下树桩。右侧肋骨贴着树桩,旁边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东西。他瞪着眼睛看向亮得发白的天一动不动,如果现在能下一场雨,他就决定丢掉从别人脖子上拆下来的麻绳。

 

老天没给阿BIN活下去的旨意,但他还是解下了腰上的麻绳。这么多天来阿BIN第一次尝到涩以外味道,这种咸味来自他的眼泪,从眼睛里突然流出来几滴,钻进他的嘴巴里。他伸出手摸上身边东西失去光泽的羽毛——是一只落下来的死鹰。

 

没有东西是不能吃的,阿BIN将所有部分都塞进了他的嘴里,包括爪子上粘的砂砾。那一瞬间阿BIN意识到自己拥有了活下去的能力,这是从他的心跳里听见的答案,于是他从树桩旁边站起来,顺着死河的河床一路狂奔。

 

阿BIN觉得自己变成追河的夸父,双腿毫无知觉,眼前花白一片。剧烈的心跳让他几度觉得濒死,直到他一头栽进海滩的淤泥里,从泥沙气孔里钻出来的螃蟹爬过他的身体。终于活下去了。

 

一直到遇见张海侠,阿BIN还觉得自己的牙齿里留着泥沙和螃蟹碎壳的痕迹,张海侠伏在他的左胸膛上听了一会儿,转头对站在旁边的女人说:“干娘,脉搏还在动,可没有心跳。”

 

“那你听听右边呢?”女人的声音从海潮里涨起来,阿BIN感觉到那颗头很快贴上了自己右侧的胸膛。

 

“有了!”张海侠很开心地说,“原来他和我一样,心脏长在右边。”

 

阿BIN没时间考虑那句心脏长在右边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和我一样这句话在他的耳边和心中来来回回响了一百二十次,劈断了他设想的所有吊死的房梁和撞死的枯树,原来总有另一个我正在活下去。

 

不知道女人给张海侠传达了怎样的意图,阿BIN很快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从泥滩上扯起来,两只手围住张海侠的脖子,胸膛贴着张海侠的脊背,脚趾拖在泥地上——他被张海侠背了起来。

 

在半晕半醒的状态里,阿BIN发现背着他的这个人几乎没比他胖多少,身高也和他相仿,或者说年龄也不相上下。两个人骨头贴着骨头,如果他们两个是箱子里堆着的瓷碟瓷碗,不知道在这一路叮叮当当的颠簸里会被撞碎成多少片。

 

他一只抓着阿BIN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一只绕道后面托着他的大腿,死死地将阿BIN订在他的后背。阿BIN觉得他的手像前天吃掉的那只死鸟的爪子,干枯但有力。从此他对漫天飞起的鸟多出奇异的感受,让他在一次次濒死里幸运地活下去,然而这样痛苦的存留,是一种新鲜且具象的恐惧。

 

很快,张海楼从阿BIN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干娘给他起的新名字很好,虽然张海楼并没从那本发黄的康熙字典里读出来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寓意,毕竟书里的铅字对他来说只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张海侠凑上来和他一起找,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楼”字被蛀虫吃出一个巨大的洞,透过太阳光看那页纸,旁边的小洞像围着太阳的星星。张海楼气得跳起来,嘴里的饼渣掉在书的洞上,张海侠从别的书上扯了一块纸,用毛笔蘸着墨汁写好一个“楼”夹在康熙字典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海楼只认识张海侠写得那个“楼”字,以至于走在街上看见牌匾上的“有夹楼”一律读成“有夹lao”。张海侠骂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张海楼说:“这个字比你写得扁,我不认识。”

 

等年龄稍微大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张海楼才发现那个客栈的名字叫“有侠楼”。

 

文盲的事情放到一边,张海楼拎着菜篮子往家里跑。看着街上贴得红纸和摆好的猪肉年糕,张海楼突然想起来张海侠说晚上迎烛桥。他跑得很不稳,鹌鹑蛋从篮子里飞出来,在别的摊贩的桌角上留下来黏糊糊的黄色,绕过路人的骂骂咧咧一路钻回家。

 

从城北的黄昏开始跑,到城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张海侠站在门口等着张海楼回来,进到屋子里放好菜篮,第一秒拉着张海楼朝祭祀的地方跑。他从怀里掏出半个还温热的饼塞到张海楼嚷嚷着饿的嘴里,两个人踩着草鞋,头上系着红布条跑出一路尘土。

 

迎烛桥早就开始了,白天扎的红灯笼到了晚上突然变成一条火龙,上面用墨汁写的风调雨顺变成龙的鳞片,在空地的中心绕成一个圆圈。红烛在灯笼里烧得噼啪作响,随着飞舞的动作忽明忽暗,有几次张海楼在歌里听出倒塌的声音,怀疑是蜡烛烧断了灯笼上的竹片木条。

 

一时间火光从回忆里涌出来,断掉的房梁和灼烧的蜡烛混成一团。灯笼的红纸和扒光的树皮扒在他的身上,变成褪下去的皮。瞬间的事,盘旋的龙变成吞人的火舌,原来不过多久就又要饥荒,张海楼大叫着往烛桥的人堆里冲,着火了!着火了!

 

在扯下那排灯笼的前一秒,张海侠一把拉住张海楼的袖子,转身拎着他往回走,张海楼的手仅仅抓住烛桥的一角,在灯笼上戳破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张海楼的嘴被张海侠捂住,一直拖到队伍的边缘,张海楼还想像回跑。

 

张海侠反手给了张海楼的后脑勺一刀,张海楼错愕地回头,看见张海侠有一双被烛火映出来的金眼睛。他脸上被远处灯光找出来的一层细小绒毛让张海楼想起柔软的鸟羽,张海楼在疯癫里突然明白,张海侠是食物。

 

于是下一秒,张海楼捧着张海侠的脸吻了上去,嘴唇贴起来,尖牙和舌头打架,磕磕绊绊地相互撕咬,手指在耳根捏出一道红印,他们两个是人堆里面的疯子。灯火通明里张海楼觉得自己活了下去,他第一次有点理解干娘笔下那条虎视眈眈的巨蛇和飞翅的画眉,稍有不慎就会饿死,而活下去的手段是吃掉一只鸟。

 

之后竟然是连着几个月的大旱,干涸的稻田里引不出一滴水,土地从他们脚底下裂开一道口子。张海侠伏在地面上,手指伸入裂缝中,过了一会儿竟然从地面上拔出一块聚合的土。

 

张海侠抬头看向站在边上的张海楼,张海楼的眉头蹙起,两只眼睛涣散泛空,整个人好像跟着汗水一起掉进裂缝里。等了一阵儿,张海楼缓慢张开嘴,一个一个汉字艰难地向外吐出:“迎烛桥的时候,我把灯笼戳出了一个洞。”几乎是话落的瞬间,张海侠就明白了张海楼在想什么。

 

于是张海侠拽着张海楼朝着三山国王的座庙跑,求福去吧,求福!二人的身影在地上投出长长的两道,为了一个虚构的神,为了一年的风调雨顺,求福去!热出的汗滴进地缝里很快被吞掉,日光模糊了张海楼的眼睛,他跟着张海侠向前跑,恍惚间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踏入庙门的第一秒,天空中突然聚起了云,风啪得一声将里面的破门刮开。二人直直地向庙里闯,摆好中间凹下去的红色蒲团。张海楼和张海侠跪下去,第二秒,庙被闪电照亮一刹。张海侠回头向着窗外望去,窗外的云聚成一团发怒的脸,而转过头去,张海楼还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祈祷。

 

突然间雷声轰鸣,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下雨了。”张海侠说,听到张海楼小声的祷祝。骤雨忽降,砸在破庙的木板上,地上干裂的沙土被雨水抚平,立刻换上一张柔软的脸。张海侠站起来,闻着空气里的潮气,预感到这是一个过长的雨期。

 

在庙里呆了四个时辰,暴雨没有变小的趋势,薄布衫随着吹进庙的风晃动。张海楼盯着外面,眼睛里没有神采,两个人都在等着雨势变小好赶回家中。

 

又过了两个时辰,张海侠突然发现不对劲,他的鞋开始变得潮湿,迈出庙门一看,门槛外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流水从东边而来,在整个庙前汇成一条极为宽广的河,雨水还在加速河面的上涨和流速。

 

洪水要淹庙了。

 

张海侠和张海楼夺门而出,此时洪水已经涨到了脚踝,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二人在天昏地暗中没法分清具体的方向,湿涝涝地朝着略高的地方跑。雨水击打在张海楼的脸上,从他的嘴巴里钻进去。

 

“怎么回事!张海侠!”张海楼大叫,“我被雨弄瞎了!”

 

张家的孩子是不怕水的,在海浪里淹死过很多次,最后从新的躯壳里获得走水的技能。

 

但人对自然的原始恐惧驻扎在心里,起初埋在很深的地方,被风雨浇湿的时候就会破土而出。如今这份恐惧长成一根巨大的藤蔓,缠住张海楼的四肢和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张海侠!”张海楼又大叫起来。

 

“干什么!”风雨里张海侠逆着风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张海楼说,泥沙呛在他的嗓子里,沙哑却惊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身后传过来,“不该求雨!触犯天规!”

 

“闭嘴!”张海侠大声呵斥,“向高处跑!”

 

哪有高处,洪水已经涨到小腿,他的眼球被雨水泡得失真。再过几个时辰,洪水就要淹到腰部,鞋子早就不知道被雨水冲到哪里去,两个人光着脚踩在地上,泥泞湿滑的地,像他们两个初逢溺死的泥滩。张海楼突然觉得死在此刻也好,有人赤条条的从风雨里来,也要顺着风雨飘走。

 

这是张海楼决定第二次去死。

 

如果现在能够雨停,他就决定不松开张海侠钳着他的手。有东西从他的头顶飞过,张海楼不想感知这一刻,可是张海侠说鹰。

 

张海楼抬头顺着白色的掠影看上去,一只通体浑白的鹰在雨里张开翅膀。被闪电照得发亮的眼睛在雨里变成一块金色的印章,和他与张海侠一样在暴雨里前行。张海楼突然意识到,它在朝着高山飞。

 

他一瞬间体验到熟悉的惯性,是张海侠把他从河滩背回来的力量。而张海侠的手指像鹰的爪子扣在他的手腕上紧紧不放,将泡发的皮肤勒出两道死一样的刺青。活下去,张海侠在风雨中大喊,顺着风送进张海楼的耳朵里,活下去!这是张海楼此刻唯一的痛感。

 

还是活下去了。

 

两个人跟着飞鹰一路狂奔,张海侠的上衣几乎完全破了,精瘦的肌肉在雨里泡的发白,血管顺着在手臂上一跳一跳。张海楼变成洪水里钻行的蛇,搂住张海侠的腰一路向前游。终于撞到一块石头,忽然发现已经游到了山脚。

 

石头被洪水翻过来,棱棱角角划破脚心,张海楼觉得自己的腹部被剖解出无数条口子,五脏六腑倾涌而出,被张海侠的手擒获,被他时而回望寻找他的眼睛抓牢在生的命盘。

 

而张海侠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