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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周围人交谈的声音忽近忽远。该死的派对,该死的酒精,该死的可卡因。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挡路的人,跑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他闭着眼睛,每次灯光变换颜色都像有一把重锤砸在他眼皮上,心脏撞击着胸口,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这个世界上又要多一个嗑药嗑死的傻逼摇滚明星了,以后人们提到他,只会说“那个出了几张专辑就嗑死了的短命摇滚明星啊”,这种人那么多,谁知道他是哪一个。真他妈该死。
诺尔加拉格,摇滚乐队Oasis的吉他手兼创作者,又一次——因为长期吸食高浓度的可卡因——恐慌症发作。每次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它的时候,它就发作得更厉害些以教训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美国巡演的时候有次病情发作,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医生告诉他如果你不想再这样下去——不只是摆脱恐慌症,而是如果你不想这么早死,加拉格先生,我还是建议您戒掉毒品。
那个医生的头上只在两边有些稀疏的白发,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脖子上挂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听诊器,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诺尔,好像不是在建议他戒毒,是在宣判他即将到来的死刑。
现在他又想起那个医生,“如果你不想这么早死”,他当然不想死,他现在既有钱又有名,他可以拿自己的美国运通白金卡买架飞机,他的乐队正在顶峰,他写了那么多牛逼的歌,他刚跟威乐搞上,开什么玩笑,他当然不想死,更不想现在就死。
他开始有点恢复意识了,这里正在放U2的Lemon,他还不如不恢复,他想起威乐曾经骂U2的音乐令人尴尬,威乐说得真他妈对。
他和威乐搞在一起,说起来还是因为傻逼Blur和他们的烂歌。他从意大利度假完回来看到媒体满页的胡言乱语后,通通把它们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跑到酒吧,威乐也在那里,喝酒,一杯又一杯。威乐是个老酒鬼了,一天中他可以有十五个小时都在饮酒,但是他醉了之后不会像诺尔的弟弟莉亚姆一样变成暴力狂和疯子,一些酒精有时候让他更妙语连珠招人喜欢。
酒吧有点太吵了,诺尔朝周围人大喊安静一点,但根本没人听见,和往大海里投个小石子一样没惹起任何涟漪。他听不见威乐在跟他说什么,于是把耳朵凑近,威乐夹杂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扑到他的耳廓上,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挨冻的人忽然找到了火源,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威乐在他耳边又说了遍,他还在回味刚才呼吸的温度,有些走神,什么也没听到,有点茫然地和威乐对视。威乐看起来还很清醒,他拉着诺尔的胳膊一起走出酒吧到了门口,酒吧牌匾上的霓虹灯闪着烂俗的粉红色,威乐站在大大的BAR字下面,穿一件浅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的一边随意地别到耳侧,看起来像刚走完场时尚大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捏着烟蒂放在嘴边吸了一口,把烟递给诺尔,诺尔不去接,直接用嘴巴去找过滤嘴,尼古丁吸进肺里横冲直撞,威乐也不松手,低着头看他吸烟,烟头忽明忽暗,等诺尔吸完他又把烟夹回食指和中指之间。他退后两步,倚到墙边,诺尔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酒吧吵闹的环境和里面那些乱醉如泥的醉汉,威乐边抽烟边静静听着,英伦摇滚大战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诺尔真正在因为什么生气。
诺尔骂完,威乐问他就这些吗,有些事比这个俗不可耐的酒吧更招人烦啊,诺尔顺坡下驴,开始进入正题,他骂Blur的那首Country House就是一坨屎,那些记者天天想着怎么挑起点事端,报纸上写的全部都是屁话,一群烂人有什么资格评价他的音乐。伦敦刚下过一场雨,天开始冷起来,威乐顿觉诺尔愤怒得周围已经氤氲出雾气,他跟诺尔说英国的媒体就是这么操蛋,你永远想一拳打在他们脸上。诺尔附和,骂不尽的脏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威乐听得想拍手叫好,等他说完,威乐说你应该在采访的时候也这么骂他们。
等威乐抽完烟,俩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诺尔在Camden的公寓。进去之后,威乐直奔客厅的柜子拿出了一些大麻,他转身问诺尔要也来些吗,诺尔摇头拒绝,说第二个抽屉里面放了可卡因,你把那个拿出来吧。
威乐之前总是和毒品保持着距离,他有成瘾的性格所以总想避开那些东西。搬到荷兰公园住之后,房子周围种了大麻烟,他没有拒绝,又重新养回了十几岁时的坏习惯。诺尔比他吸得更凶。认识没多久后,威乐第一次见到他在派对上吸可卡因,诺尔跟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黑色玻璃桌子上是一滩滩坟头状的白色粉末,有人拿着信用卡在切分又聚拢,诺尔把一张英镑卷起来,放在鼻前,选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堆猛吸了一口。他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感到很惊讶,Oasis在媒体上“声名远扬”,他也清楚工人阶级摇滚明星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他真正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诺尔吸食可卡因,但他看起来并无太多异常,仍保持着较为优秀的创作能力。但威乐总是对可卡因和海洛因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他吸食大麻只是因为这有助于创作,然而可卡因和海洛因——它们总是能把人的脑子给吃了。
但他当时没有任何立场干涉诺尔的选择,虽然如果威乐在诺尔面前多念叨几句可卡因的坏话,诺尔可能就会开始重新审视这玩意儿在自己生活中的比重,他会发现这点白粉其实并没什么作用,除了让他更像那种烂俗的摇滚明星和使他惹上甩不掉的恐慌症。
威乐拉开第二个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塑封袋,举着给诺尔看问他是这个吗,诺尔点头,去酒柜里取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放到茶几上,威乐走到沙发前坐下,皮质的材料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嘎吱的声音,像老年人移动时关节在作响。大麻和那袋可卡因被扔在茶几上,威乐把酒打开倒满两个杯子,开始边喝酒边和诺尔讲起自己的青年时期,他第一次拿起吉他第一次吸毒第一次性爱,诺尔把头歪在沙发靠背上认真地听着,他上学的时候就在听The Jam,他熟悉威乐的音乐和嗓音,但威乐的生活对诺尔来说是新奇又陌生的。
诺尔抿了口酒,告诉威乐他的恐慌症和在美国那次看病的过程,威乐看起来有一刻的惊讶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威乐侧着头问他,那你为什么还像个蠢逼一样继续吸白粉,因为你要保持自己摇滚明星的身份吗?毫不留情的讥讽。诺尔耸肩摊手,“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吸,你不也在吸大麻吗,说真的,现在整个音乐产业有人不碰毒品这玩意儿吗?”他把那包白粉打开倒在茶几上,又拿起根大麻烟递给威乐。
几分钟后,诺尔的身体变得轻飘飘,他疲软地躺在沙发上,眼里的一切开始扭曲,五颜六色的光粒像条丝带在周围展开,灯光勾勒出威乐的剪影,他半睁着眼坐起来,把威乐嘴里的大麻烟拿走,自己凑了上去。威乐混沌地回吻,手环住诺尔的后脑勺。嗑嗨了后的性爱和清醒时完全不一样,操女人和被男人操也完全不一样。威乐进入他的体内,他想起小时候跟Peggy回到爱尔兰过新年时看到的那场烟花。他伸手抚上威乐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手臂,他看不清威乐的五官,只能看到威乐微微皱起的鼻子在他眉心处拱起几座小沟壑一样的皱纹。他很喜欢,喜欢和威乐做爱。
第二天诺尔被马库斯从家中匆匆叫走,再次见到威乐已经是半个月后。他感觉有些不自在,好像又变回了和威乐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样子,威乐说着一些乐队,诺尔假装在听地点点头,偶尔回应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威乐离开后,诺尔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像个刚破处的青春期少男,尴尬得忍不住用食指搓脸,他沉默地呆了一会儿,莉亚姆端着杯啤酒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莉亚姆看他不对劲仍旧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关心:“嘿别这样,你肯定有事,告诉我,rkid,什么事,怎么了...”诺尔撂下一句“喝你的酒吧”后起身离开。
他走到派对的长桌前拿起个杯子狂灌了几口酒,接着就发现自己的心脏像个二流的鼓手敲打着节奏乱掉的节拍,偌大的室内,空气却跟在珠穆朗玛峰上一样稀薄。恐慌症真他妈的从来不管自己的到来合不合适应不应该,诺尔厌恶地想。于是他坐到角落的沙发,直到自己可以听懂Lemon里的歌词“And I feel / Like I'm slowly, slowly / Slowly slipping under / And I feel / Like I'm holding onto nothing”。
他回到家,给威乐打电话,滴滴两声后被拿起,威乐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诺尔打完招呼说自己想要戒掉可卡因,威乐说这是个不算坏的决定,某个瞬间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和冰冷的电流声,诺尔正准备说再见结束这通电话,威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需要我的帮助吗?”诺尔疑惑,问他什么帮助,你也从来没有戒过可卡因,你甚至没有吸过几次它吧。
“嘿,比如帮你推荐一下相关的医生或诊所什么的,又或者在你戒毒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在你身边帮帮忙什么的。”
“额...好的,那当然...当然也可以。”诺尔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是需要我推荐的医生还是需要我?”
“嗯...医生我可以拜托经纪人联系,所以你来就好了。”
几天后威乐又来到诺尔的公寓,诺尔正在餐桌前喝番茄汤,诺尔看着他说“让你来帮我戒毒真是荒谬,你自己甚至还在飞叶子。”“至少我没有恐慌症”,威乐撇撇嘴回应他。诺尔不理人了,又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
他公寓的客厅有很大一面落地窗,黄昏的时候阳光直直地坠在地面上,威乐穿过这片金黄,走到诺尔的卧室门口,医生刚刚给他打过一针镇定剂,他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睡觉,额头附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该修剪的头发溢出一缕贴在脸侧,一个小时前诺尔还是个失控的瘾君子——
“给我点替马西泮或者美沙酮什么的,就那种替代性药物,你知道的。”诺尔朝着威乐喊。
威乐把他摁回床上,说呆好了我去打电话叫医生,他走出去转身把卧室的门关上。诺尔发出一声悲鸣,房间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从床上摔下来,被压碎,床板掉落在他背上,胃里的食物冲回他的食道......
他在缅因路的球场,站在第一次看曼城比赛的位置,人群在尖叫,他也跟着叫:曼城!曼城——
他其实在舞台中央,底下乌泱乌泱的人开始喊着“Oasis”,他举起双手——
音乐 音乐
曼城 曼城
突然世界安静了,诺尔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Live Forever,房间另一侧莉亚姆的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也随便放置着——
莉亚姆,莉亚姆在他耳边唱歌,I need to be myself——他的声音钻入诺尔的脑髓,顺着血液流过他的身体。
莉亚姆
房间的天花板掉下来了——
他正在睡觉吗
威乐的声音在耳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威乐站在酒吧外抽烟,他去亲吻威乐——
威乐 保罗威乐
针头扎进了他的皮肤里,药物在血管里吱吱作响,操蛋的一切消失了,恐怖、漆黑、黏答答的世界变成摇篮曲——
当他重新组织起自己的意识时,已经流过了一段时间,墙上挂着的表指向九点三十七分,威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臂支撑着额头假寐。他悄悄下床,小心翼翼地光脚走进卫生间。诺尔看着镜子,觉得自己像一头雄狮,许久未修建的头发杂乱无章地瘫软在他的脑袋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么傻逼的发型。
他从水池下的柜子里找出一把之前用过的理发剪刀,比来比去剪落了几根头发,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更糟糕了。他想还是过几天去理发店好了。
回到卧室的时候威乐已经醒了,威乐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把剪刀扔到床上说:“好极了,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如果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长那么乱糟糟就更好了。”威乐把剪刀从床上拿起来,试图去剪诺尔的头发,诺尔吓得躲开,嘴里喊出一连串没有意义的感叹词。
威乐说我至少会比你自己剪得好些,于是诺尔在椅子前坐下,剪掉的发丝落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光着脚去踩落在脚边的一些碎发,威乐的左手偶尔放在他的左肩上,每次听到剪刀咔哒的一声,他就想告诉威乐可以了,不要再剪了,这是理发可不是做音乐,你是保罗威乐又不是理发师。
等威乐终于肯放过他的头发,诺尔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威乐在卧室里问他怎么样,他向着左右侧侧头,认真地欣赏了下自己的新发型,朝威乐喊:“糟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