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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是个刺儿头。
你听见罗德曼这样说，你抬起头看他，你在说谁？Kobe？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罗德曼朝你翻了个白眼，湖人队去年抽来的高中生新秀，听说他要和所有人一对一单挑。
全更衣室的人都笑了，多么狂妄的语气，他们的反应并不奇怪，毕竟那时的湖人属于如日中天的沙奎尔·奥尼尔，没人指望一个刚升上来的十八岁小子能有多么出众的表现。皮蓬捅了你一肘子，怎么回事，这风格听起来就像是你刚进联盟的时候。我可没有，你立刻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我可没有一进联盟就嚷嚷着要找所有人单挑，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大虫”闻言立刻跳了起来，一边摩挲着他那头花里胡哨的板寸一边骂骂咧咧，迈克尔·乔丹说他刚进联盟的时候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你哄鬼呢？
更衣室此起彼伏地响起应和之声，你坐在一片呼喊之中，微笑着迎接一切赞美与控诉。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坐在某个角落里的科尔突然说，我看过比赛录像，那小子天赋还是不错的，考虑到他的年龄，他在场上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就是总喜欢一个人单干——当然这方面跟迈克尔相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又是一阵哄笑。你就是在这样的哄笑和揶揄中确立了对他的初印象：年轻，刺头，狂妄，有天赋，喜欢单干，听上去和那些每年趾高气扬进入联盟最后又被你打得灰溜溜逃走的新秀没什么两样。
而你真正认识他是在赛场上了，他和传闻中的一样又不一样，硬得七支八楞的短头发，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孔，眼神里的执拗绝对不能说是讨人喜欢。当那目光投向你时你忍不住一愣，这些年你已经太习惯被各种目光包围，仰慕的畏惧的不怀好意的，它们搅在一起时会让你怀疑自己掉进了一罐并不甜美的糖浆里。你不记得上一次被这样直白而充满挑战的目光注视是种什么感觉，又或许根本没有过，但无论如何，那双眼睛像是利刃一样劈开你周身黏稠的糖浆包围圈，让你抓紧时间得以喘息。
你从这个时候开始得知科比·布莱恩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一印象在日后的交往中不断佐证并加强。这瘦削的小子还真的全场一门心思跟你一对一，抢断背打挡拆，那张对于这个赛场而言过于稚气的面孔总是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年轻人总喜欢蓄起胡须以显示与幼稚的青少年时代一刀两断，这样的行为在你眼中通常十分可笑。然而此刻你完全笑不出来，你感到自己分明在看另一张熟悉的脸，一张跨过十余年时光又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脸。然后这张熟悉的脸带着拘谨问了你一个问题：“请问在你翻身投篮的时候，是如何锁定防守球员的位置的？”
在这样的赛场上明目张胆地向对手请教，这样的行为放在那些老滑头嘴里大概是要被嘲笑三天三夜。你本该这么做的，直到你看到他的眼睛——锋利而凛冽，像是过于清澈的火焰。在那火一样的目光下你鬼使神差地丢掉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垃圾话，改为认真地解答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的他看起来格外惊讶与欣喜，就好像这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似的。很久之后他才向你吐露真心，他说那时他并没有指望你能有耐心在赛场上指教一个菜鸟，还是对手球队的球员，但本着学到是赚到没学到也不亏的想法，他还是硬着头皮上去问了。你实在没搞明白那时的你在他心目中——或者说以他为首的新生代的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倒霉形象。
那场比赛你拿下了36分并夺得胜利，而科比·布莱恩特的得分是33分，作为一个直接从高中升入NBA的新秀，他的实力与天赋显而易见。赛后你目送失意的湖人消失在出口处，那个尚显单薄的身影在树林一样的人群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你回过头，面对枪口一样对准你的摄像机镜头，很认真地夸赞了他，你说他是个潜力无限的球员，称赞他认真而刻苦，并说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年轻的你。这可不是什么场面话，有那么一瞬间你确实看到初入公牛的自己沿着遥远的时光向你奔来，以另一幅样貌。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1998年都乏善可陈，你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属于自己的第二个公牛王朝，有时在比赛中遇见科比，他仍然青涩，但也一直在成长，你看见他从替补席一步步站上首发位置，站在奥尼尔身边逐渐变得不可忽视，偶尔你们对上视线，你可以看到他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人们说96至98年的乔丹和他的公牛是辉煌的太阳，将其他球队和球员都衬托成了黯淡无光的星，然而在这样多的星子中，有一颗却执拗的闪耀着，怎么也不肯归于黑暗。
那年全明星周末你和他再次站在对立面，比赛过程中他接了加内特的传球，双手暴扣得分，巴克利站在你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小子扣篮的姿势有点眼熟啊，你觉得呢？你当然知道“飞猪”在说些什么，男孩飘逸的扣篮姿势很容易会让人联想到十五年前的你，你当然也知道很多人已经把他看作联盟中可以接你班的人。但迈克尔·乔丹也不是那么容易让出位子的人，你用自己的方式给年轻人好好上了一课，那场全明星赛仍然是你的绝对秀场。
比赛结束后他向你走过来，汗透衣衫，步履不稳，可眼睛仍然煌煌不熄。他直视着你，眼底比赛中残存的挑衅还未完全褪去，开口时却只索求一个拥抱，你没有拒绝。时隔多年你依旧记得将人拥在怀里的感受，未完全锻炼出来的身躯滚烫得像是皮肉包着火焰，热量源源不断地沿着双臂传导给你，胸膛相贴时你感受到对方的心脏猛烈撞击肋骨，震动穿透骨骼将你的心脏也一并带动，共振搏动震耳欲聋。直至不得不放开时你才恍然觉察，你正试图从一个年轻人身上汲取更多生命力。结束拥抱后他很认真地看着你，我们会在总决赛等着你们的，他说，然后击败你们。而你再没有听过比这更美好的“威胁”。
98年最后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迈克尔·乔丹和公牛王朝的最后一舞，最优秀的剧作家也写不出的完美谢幕，世人必须为之感叹俯首。如果说对你而言有什么遗憾的，那就是决赛对手并不是湖人，他们在西部决赛时被坚韧而强大的爵士斩于马下，但年轻的OK组合已然初现锋芒。总决赛后你毅然决然地选择退役，宣告旧日王朝的结束，新神并起的时代来临了。
奇怪的是退役之后你们的交流反倒多了起来，大多数都存在于电话里，他时常向你询问一些投篮或突破的技巧。其实试图向你学习这些技巧的人从来没有少过，但很多时候是没有捷径可走的，而大多数人等不到真正练就的那一天。但他是不一样的，你确信这一点，于是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所以多年之后球迷们在网络上为了他那些过于像你的后仰跳投和拉杆上篮而争吵不休，而你看到这些只是大笑。
后来你再度复出，但这次命运之神并不倾顾于你，最后一个不受欢迎的朋友——伤病找上门来时，你意识到这就是结束了。你最后一次在赛场上见到他是在2003年，时隔这么多年他依旧学不会敛起锋芒，见到你依旧固执地要争个高低。你已经四十岁，伤病拖慢了你的步伐，所有人都说昔日的飞人老了，被时代抛弃了，他们眼巴巴地盼着你赶紧滚蛋好给后人让路。只有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你才错觉回到十年前，那个自己仍然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时代，他眼中的你也一直停留在那个时代，从未自云端坠跌。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他跑到你身边，笑容一如往昔地略带腼腆却又灿烂若晨星。那把火仍在他眼里灼灼燃烧，奇怪的是当你看到那火焰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有遗憾了。
你瞧，他说，似乎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倒计时的时候，我的投篮可是比你准。
小混蛋，你笑骂着揉了一把他的后脖颈，你们并肩走下球场，昔日的欢笑、泪水、伤痛都被尽数抛到脑后，再也追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