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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涅瓦殿下想要見您。」
某個人給庫瓦特羅.巴吉納⋯⋯或者說,夏亞.阿茲納布爾帶了一句話。
確切地說,是密涅瓦會趁著學校放假回到Side3的老家住幾天,想趁著這個機會請他過去玩。
「⋯⋯如果我拒絕呢?」
「下次放假就是明年的夏天了,見不到您她會失望的,」帶話的陌生人見他不願意,又開始勸說他,「雖說我只是過來傳話的⋯⋯不過,我也為人父母,不可能不明白孩子的心情。扎比這個姓氏也不能改變密涅瓦殿下還是個孩子的事實,送她去那樣的寄宿學校也只是為了不要讓她被世上紛紛擾擾的事影響。她課業繁重,難得可以休息,又交到了同樣住在老家的新朋友,我們也想讓她高興一點。」
「因為之前在哈曼.卡恩那裡她過不上半天的太平日子?」
「真是讓您見笑了,」陌生人苦笑著說,「誰又能逃出哈曼.卡恩的手掌心呢?」
這終於還是成了夏亞答應了對方的原因。他並不相信所有人都需要這種無聊的慰藉,只是一想到當年阿爾黛西亞也是差不多這個年紀又免不了心軟——如果他離開妹妹的時候還太年輕,什麼都感覺不到,那多年以後,這種可惡的愧疚終於是和年齡一樣追了上來,最後像一條毒蛇一樣狠狠咬住了他,讓他明知道會有麻煩還是答應了另一個小女孩的請求。當然,找另一個陌生人陪同他一起去坐穿梭機,還要等密涅瓦他們的車,最後再一起去扎比家的府邸這種彷彿押送囚犯一樣的事,絕不是那一句輕描淡寫的「密涅瓦殿下想要和您多說點話」可以解釋的。
「這是密涅瓦的命令,還是你們之中誰的主意?」
「是標準流程。」
⋯⋯那之前定下這種規矩的想必就是那個哈曼.卡恩了。夏亞嘆了嘆氣。和這些人爭辯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讓他更明白所謂的沒有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心是個什麼意思。不過,密涅瓦的到來還還是讓人心情愉快:她在車上彬彬有禮地打著招呼,卻掩蓋不住臉上的喜悅,再也不是之前那種僵硬的模樣。
「——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今天是瑪莉安的生日,她邀請了好幾個朋友,我等下要到她家去和她慶祝哦!」密涅瓦興高采烈地說,然後又想起什麼一樣,「——糟糕!我之前忘記和她說你也要過去,現在去說還有客人還來得及嗎⋯⋯」
「⋯⋯我就不用了,」夏亞忍不住皺了皺眉,「既然她邀請了朋友,那就是孩子們的節日。你和瑪莉安有約,那就慶祝完了我們再一起去玩。」
「真的?」密涅瓦的眼睛亮了起來。
「當然。」
「太好啦!」
夏亞幾乎是鬆了一口氣:一個密涅瓦也就算了,光是想到要去和一群孩子玩耍他就頭痛欲裂⋯⋯要是密涅瓦堅持要他去還不知道要怎麼辦呢。然後少女又說了些學校里發生的趣事,瑪莉安是她的室友,平時寫功課很慢,但很會做點心,今天她要做蛋糕給朋友們吃,諸如此類的。說是課業繁重,但她似乎很喜歡學校生活。
「第一次去朋友家裡玩好緊張呀,等下要穿什麼衣服呢⋯⋯」
——太像了。又或者說,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是這樣的。那就像是把夏亞帶回他和阿爾黛西亞都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曾經覺得阿爾黛西亞很幼稚,但她們露出這種無憂無慮的樣子並非因為她們什麼都不懂,而只是因為她們都很堅強——至少比那個早早被憎恨吞噬的卡斯巴爾來得堅強。眼前這一切,無論是年幼的密涅瓦,還是那些跟著她但一言不發的隨從,沒有一件事不讓夏亞覺得困擾,至於聽見她說什麼朋友和室友就更是頭痛。當年他應該作為兄長和阿爾黛西亞一起度過這些時光,然而他卻早早從她身邊逃開——所以,現在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就成了他的報應。
但密涅瓦的人沒有半句假話:她確實在一路上說了很多話,喋喋不休地,直到他們在扎比家的府邸前停了下來,她還拉著他的手進去,說要把新的衣服穿給他看。
「我回來了!叔叔!」密涅瓦一進門就興沖沖地跑了進去,她的隨從幾乎是急急忙忙地跟著她——那想必又是某個先他們一步到,和夏亞一樣趁著這個機會過來和密涅瓦一起玩的人吧。少女口中的叔叔這個稱呼並不能引起夏亞的什麼反應,從那裡傳來的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只讓他覺得這位叔叔說不好是某位自己不認識的長輩,諸如此類的。
⋯⋯直到夏亞也跟著他們走進了那扇門,看到了那個拄著拐杖的幽靈。
*
「——什麼啊,是真的叔叔。」
「那還能是假的叔叔嗎⋯⋯等下你也一起去密涅瓦的朋友那裡?」
「得了吧,去叨擾孩子的節日的大人可不受歡迎⋯⋯」
卡爾瑪說著拿起桌上的茶杯。他留長了頭髮,沿著脖子垂下去,那顏色還是很顯眼,和以前別無二致,配上他身上那件黑色的便服只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幽靈⋯⋯一個來自遙遠的過去的,彷彿夏亞自己的譫妄一般的影子。然而他的手腕纏著的什麼東西和那根靠在旁邊的拐杖,卻在密涅瓦去換衣服的時候提醒他,這一切大抵不是什麼幻覺。
「⋯⋯你不去嗎。」
「不去,她的朋友們會說閒話的,」卡爾瑪說,「她這種身分在學校裡免不了被閒言碎語,就算孩子們不懂事,大人可是知道的。而且今天開派對,一個瘸腿的叔叔過去可不是掃興嗎。」
夏亞難以思考在自己面前一點點鋪開的這些事:他當然要懷疑卡爾瑪話中有刺,畢竟當年他就是這樣用這根刺刺向對方的;讓密涅瓦他們帶他來到這裡也是卡爾瑪的命令而不是什麼哈曼留下的規定;說自己身上的傷也是在對他旁敲側擊⋯⋯但光是卡爾瑪還活著這件事就足夠衝擊了。夏亞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是慶幸,要鬆一口氣,還是要因為卡爾瑪活著,另一些人卻死了而憤怒——就像他免不了對自己活著,另一些人卻死了這個事實憤怒一樣。
「你的傷⋯⋯」
「唔?我沒有受傷啊。」卡爾瑪瞪大眼睛看著他,又在夏亞指著他包裹他手腕上的彷彿繃帶的東西以及旁邊的拐杖的時候察覺到了什麼:「哦⋯⋯是腱鞘炎和膝蓋的韌帶拉傷。我這種宇宙住民好像不太能習慣地球上的氣候和環境,回到宇宙以後又這樣輕飄飄的,之前就不小心弄傷了韌帶。其實平時活動沒問題,也不用拐杖,一兩個星期以後就會好轉了。」
「你這小少爺⋯⋯」夏亞幾乎是脫口而出,但卡爾瑪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著,說什麼據說在地球每年在浴室裡滑倒就這樣死了的人怕是比交通事故的還多。夏亞不知道那些到底是真心話,還是在和他沒話找話地,等著密涅瓦離開然後再和他說別的事⋯⋯那可怕的平靜像蛇的毒液一樣侵蝕著理智。
「——噠噠!」
密涅瓦穿著她的新衣服走了出來,淺色外套和牛仔褲穿在她身上,彰顯著屬於孩子的惹人憐愛之處。而這個卡爾瑪叔叔當然不吝嗇半點溢美之辭,像擁躉對待女明星那樣對待他的姪女。密涅瓦坐下和他們喝了杯茶,親親熱熱地和他們打了招呼說晚上見,然後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朋友那裡了,只留下兩個彷彿面面相覷的大人。
*
「那個噠噠⋯⋯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你問她的新朋友吧。」卡爾瑪用沒有纏著繃帶的手給他自己和夏亞都倒了茶。他看上去算是相當自在,和他二十歲的時候沒有什麼不同——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夏亞才是想拔腿就跑那一個:他不知道應該解釋,道歉,還是做些別的什麼——他並沒有丟棄心中的算盤,只是從以前就是這樣⋯⋯在卡爾瑪面前他常常要打慢半拍。那讓人難堪的沈默持續著,最後卡爾瑪看著他嘆了嘆氣,彷彿哭笑不得一般開了口:
「看來你過得糟透了,連半句話都擠不出來。我們這麼熟,也不跟你繞圈子了,你還在AEUG嗎?」
「失業了,」夏亞含糊其辭一樣搖了搖頭,他也並不想再提起那些事,「所以我來做手續領救濟。」
「真的?你說出去自己是戴昆的兒子,回頭該不會向你要遺產稅吧。而且你作為夏亞.阿茲納布爾交的保險到底能不能拿到還是個問題呢⋯⋯我可不清楚之後這些法律有沒有被修改過,還是先去找一下你們家的律師。」
卡爾瑪和以前一樣捋著垂到臉頰旁邊的頭髮,彷彿絲毫不懷疑夏亞的話——這種態度讓夏亞又一次無所適從起來:之前和卡爾瑪相處的時候他常常計算著什麼,然而現在⋯⋯這麼多年了,他已經很難去猜測卡爾瑪還知道些什麼,也失去了那樣的機會,所以那空洞就顯得格外可怕。
「⋯⋯你知道了啊。」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了。多虧了你我才可以指著你對人們說這個人就是破曉起義的主謀,我大不了是個共犯,是因為沒有人可以責怪我所以才要被拿出來承擔責任。不過,作為你曾經的競爭對手,我就不得不說一句我還以為你會做更多的事了。我這些年活下來可沒有白混日子,順利的話,不久以後我就可以繼承那個王位了,」卡爾瑪指了指上面,「而既然你說失業,我就想給你一份新的工作。」
「你認真的嗎⋯⋯這麼久了,沒有人告訴你一年戰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夏亞忍不住嘆氣。卡爾瑪已經知道夏亞的真實身分,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卻還相信這個曾經謀殺了他的人。就算知道了一切,也還和當年一樣沒有半點防備⋯⋯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成為新的公王?
「呃,其實是我之前腦震盪了,發生的事不總是記得很清楚,醒過來已經是好久之後了⋯⋯但我也不好意思和他們説這些,就只是每次勉勉強強記得個大概就糊弄過去。而且說不好聽,大家各有各的算盤,我也只能對這些說法半信半疑⋯⋯他們不願我相信你,你也不願我相信他們吧?這點小事我還是能明白的。」卡爾瑪移開視線,彷彿還在逞強,不願承認這些事一樣——但不是這樣的,夏亞知道如果卡爾瑪要質問自己,那他必然會忍不住像懺悔一樣,說出所有真相⋯⋯
至於卡爾瑪要怎麼想,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既然我們的父親的曾經達成共識,我也認為應該按照慣例請戴昆之子回來共同執政。不過我和密涅瓦這樣的末路皇孫說到底也只是受制猿猴,想做什麼還要從長計議。」
「不要。這麼多年在戰場上賣命,已經受夠了,我也不想再做什麼小丑。在達卡的時候我對扎比家破口大罵,還好意思在公王手下混?」夏亞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著——他繞著圈,這些話半真半假:死在戰場上的人倒是幸福的,活下來的,就要承受這些毫無道理可言的折磨。但沒有說出來的那句真心話卻是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以後,他已經無法再平靜地面對卡爾瑪了——他寧願對方殺了自己,而不是這樣,若無其事地說這些話。
「嘖,你自己都說是小丑了,誰信什麼小丑的話。今天反對誰,明天就為誰工作,沒什麼問題。」卡爾瑪對他翻了個白眼——這些年來他彷彿學會了滿嘴的大道理,卻還是只用它們給這個殺人兇手開脫辯護。不過,面對夏亞的拒絕,這個小少爺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彷彿早知道他不願意一樣:「這樣吧⋯⋯你還記得在學校的時候大家在休息的時候打牌玩骰子什麼的吧?我們也這樣,交給命運決定好了。你贏了我就聽你的,我贏了你就聽我的,可以吧?」
「因為卡爾瑪.扎比不抗拒自己的命運?」
「因為卡爾瑪.扎比還沒有愚蠢到對自己的命運毫無頭緒。」
然後卡爾瑪站起來,拄著拐杖說我去拿,在夏亞說自己可以幫他去的時候卡爾瑪又甩開他,說這點小事,別把他真當殘廢,好好等著得了,就一瘸一拐地去了另一個房間,然後拿著骰盅和骰子回來了。夏亞當年也見過這些東西,也許是某位同學在畢業的時候送給他的⋯⋯而在地球,他當然也見過人們用紙牌和骰子占卜,拉拉喜歡這些有趣的事,他就多少也聽說了點。至於後面的交給命運決定就是一句難以理解的話了:戴昆之子的命運是什麼,扎比家的所謂末路皇孫的命運又是什麼,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何況是幾張紙牌,幾個骰子?最後,夏亞把這些話都吞了下去,只是在卡爾瑪把那些被擦得锃亮的骰子和骰盅遞到他手上以後下意識地搖響了它。
卡爾瑪站在對面,在夏亞一言不發地把骰盅扣到桌上,揭曉那個點數以後,之前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顯現出了痛苦。
「⋯⋯為什麼啊,夏亞。這些事,難道不都是你教會我的嗎?」卡爾瑪的聲音顫抖,幾乎是哽咽一樣說著,「你既不問規則,是比大還是小,又不提防我會出千。你知道這裡有個按鈕,一按它就會變嗎?你答應的那一刻我就贏了啊——我是一定會贏的。」
那三顆骰子在夏亞眼前靜靜地轉了身。
*
「——不好意思,恕我拒絕。」
「沒關係,意料之中。」
賽拉.瑪斯⋯⋯阿爾黛西亞.索姆.戴昆嘆了嘆氣。
她並未預料到自己會收到什麼請戴昆之子回去共同執政的邀請,也不知道為什麼卡爾瑪.扎比會這樣找到她來。雖說她大概記得自己年幼的時候也和他一起玩耍過,只是——
「我已經做了很多年賽拉.瑪斯,不能再回去做戴昆的女兒了。而且⋯⋯扎比⋯⋯」
「啊⋯⋯叫我卡爾瑪就好了。」卡爾瑪彷彿知道她的舌頭打著結一樣,打斷了她的話。
「那我還要勸說卡爾瑪你也不要再踏足政治的世界。你看上去不是什麼壞人,所以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人不可貌相啊,賽拉。而且,我已經得到應有的下場了,」他撥開垂下來的頭髮,露出耳朵附近和脖子上的傷痕,「而且總不能把責任都推給不懂事的姪女吧⋯⋯沒事的,那些人很快就會明白傀儡越多越好。這個愚蠢又天真,孤身一人,除了扎比這個姓氏一無是處的卡爾瑪當然比那個小女孩更好用,之後把密涅瓦交給我也是順理成章……怎麼說,都比把她留給滿嘴俗物的哈曼.卡恩做神壇木偶好點。」
「姪女⋯⋯」
「既然我這個大人還活著,總不能把那麼小的孩子放在野心家手上不管,自己去風流快活吧⋯⋯」
「那哥哥就不值得你這樣的朋友,」賽拉說,「他當年就是因為相信扎比家的人暗殺了戴昆所以才⋯⋯」
「那你呢?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我們的父親之間有沒有什麼利益或者觀念的衝突⋯⋯這些事我早就放下了,倒不如說,是因為哥哥放不下所以我才不得不放下。」賽拉說著,察覺到卡爾瑪可能不知道某些事,又不得不斟酌起那些難以說出口的話:「如果哥哥一開始就決定了要謀殺扎比家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內,你也要去找他嗎?」
「啊,我之前腦震盪了⋯⋯很多事記不清楚。你這樣說,想必是有道理的。戴昆被暗殺的事我也聽說過,但當年如果是要除掉你們的父親,大可不留下吉翁這個名字。而夏亞如果有野心,也可以在一年戰爭之後做新的國王;如果他想要傀儡,就不至於讓密涅瓦落到哈曼.卡恩手上吧?唉,我根本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所以也免不了要想如果我是他又要怎麼做。」卡爾瑪抓了抓頭,停頓了一下,「⋯⋯這樣一來,可不是更得扯著他問個清楚,把他綁去嚴刑逼供,或者是叫他給我做奴隸嗎?再說,如果這些事確實是從戴昆被殺開始的,那就只有找你們回去才能真正結束。」
賽拉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她不認為這些事會結束,也不願再做戴昆的女兒。而且,她也一樣不願考慮過來見她是卡爾瑪自己的還是背後指使他的人的主意,乃至是他是否有什麼別的想法,要回去保護密涅瓦又是不是藉口⋯⋯但她只是單純地無法去懷疑這個說不能這樣把年幼的姪女放在野心家手上的人。
——即使那說不定只是另一個野心家的說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見到另一位戴昆之子以後,卡爾瑪也並未問出那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