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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是最先睁开第三只眼看这个世界的,刚刚出生双眼还睁不开,额上的天目便滴溜溜乱转。那天目在一片脏污中看见了一个女人,女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笑了。视野中出现了一大片金光笼罩在她身上。随后金光散化成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的臂弯里抱着一个男孩儿,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与远处的口琴声汇合成一个曲调……
隐隐有山崩的声音传来,随后一片金光闪烁,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杨戬从梦中惊醒,额上的汗浸湿了头巾。梦是那么真实,就仿佛如他的记忆那样。汗进入了额上的伤口,他又开始头疼了。杨戬下意识地环望四周,好像在寻找些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恍然大悟,大抵是自己睡糊涂了吧。沉香早就不在这里了。
潺潺的溪流声流淌进耳朵里,夏夜屋外凉爽的晚风卷过床纱进入中庭,拂着身上单薄的晨衣。凉意让杨戬的头脑逐渐苏醒,原来这里是蓬莱。
自从玄鸟出,新神榜开,巫山神女已被尊为上仙,久居瀛洲。距离自己来巫山神女这里解梦,已有一段时日。为何眼前景象仍盘桓不去?这几个月重复相同的梦境却次次惊醒,莫不是有所预兆?
“又做那个梦了吗?”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婉罗身穿白衣出现在门前。“这次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过头疼的症状加重了。”杨戬把头巾摘下来,额前顿时感到一阵凉爽。“此番多次让神女费心,怕是也无什么好法子可解,明天杨戬自会离开蓬莱。多谢这段时日神女相助。”
“呵呵……”婉罗轻笑,“你这么急,怕是为了明日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用急着走,我已经托人告诉沉香,你在我这里。”
“姑娘知道明日沉香回来?”杨戬一脸诧异,此事除了船上的兄弟们和啸天,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却早早为明日做了一番准备,飞船虽小,但也是远游之人心中的归处。
“是了,神女现已位列上仙,想必想打听一个在外历练的游子的行程,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可……”
“杨戬,”婉罗打断了杨戬接下来的话,“我请沉香来也是为了我自己,毕竟我也是他的婉姥姥,也是他的家人啊。”
花果山水帘洞内,身着绿色披风的人正闭眼静静打坐。元神静默地立在身后,缓缓地向打坐的沉香伸出手,将他捧在掌心中。
沉香忽地气息不稳,闷咳一声,元神随即消失在黑暗的洞中。本来坐的端正的人一下子从半空跌落下来,所幸高度不高没有什么大碍。
这样不行,沉香暗自思忖,虽然能驱使元神做出和自己不同的动作,但仅能维持一瞬。距离自己拜别舅舅来斗战胜佛处修行已有三年时间,自己的内功尚不足能达到灵活运用元神的地步。
“我说,你干嘛那么心急呢?”洞外哗啦一声响,来人正是斗战胜佛,说话间甩了甩跳进洞时身上沾到的水。“你个毛头小子,当年来这儿的时候炼出的元神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这会儿妄图几年内就把元神练到跟你的师叔师伯一样的水平?你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即使自己能耐下性子等那么久,杨戬恐怕也撑不了那么久了。沉香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到肚子里,闷闷地回了句:“如若我自己没能修炼到满意的程度,恐怕也没脸回去见舅舅了。”
斗战胜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当初我就不该收下你!你们老杨家的事我凭什么要管!我早就知道这些年来你根本没按照我说的做到六根清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拜师。”猴子气急败坏,冲上去一把揪起了沉香领子,拉倒面前质问:“你是不是弄倒了一个金霞洞还不够?还要再学你舅那样,再灭了我这个师祖?!啊?”
六根清净,说上去如此轻巧,沉香何尝不想做到六根清净呢?彼时沉香少年心性,觉得和杨戬在一起就很好,做赏银捕手的日子恣意快活,逍遥自在。他才不在意什么封神榜,也不在意什么神仙的名号。彼时他只想,跟在身边唯一能给予自己爱的人相守一生。
可人这辈子,怕是越长大越贪心的。他渐渐不再满足于杨戬所给自己的那些仅仅出自亲缘的关心和爱护。新神榜重开后,庇护杨戬的师门尽数势微,杨戬的日子非但没有半分好过,反而再次背上和自己同样的,莫须有的,欺师灭祖的罪名。杨戬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多年来他对那些流言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给自己斟一杯酒。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许是被嫌晦气到了极致,这回连羞辱他的那些妖怪们都不来了。杨戬看四周无人打扰,反而心情大好,连酒都多喝了几杯。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是了,能在心爱之人的身旁陪伴,即便是暗恋都会觉得岁月如梭吧。直到有天沉香看见杨戬本是肉身成圣的身体却总在夜里辗转反侧,梦中的杨戬呼吸急促,眼眸微动。惊醒时那只天目总会流出清泪,汩汩不停。晨起本就暗藏忧愁的眼眸中更染上不加掩饰的疲惫之色,连九转玄功的金色光辉都变得黯淡了许多。沉香开始慌了,他开始用强硬的口吻不让杨戬去接赏银的工作。即使是杨戬笑着说是沉香小题大做,说自己不出去转悠转悠身上都要生锈了。作为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的至亲,沉香能感受到:杨戬的身体每天都在衰落。
沉香默然不语,半晌只道:“师父说笑了,您已成佛,向来不插手阐教截教之事,何况沉香一介小小半神,如何能威胁到斗战胜佛呢?也太过抬举沉香了。”
“你也知道我抬举你?自不量力!杨家代代劈山,可从没听过有去追逐玄鸟之人!”
沉香心下一惊,面色微动。心想恐怕这件事是瞒不住了,但不知斗战胜佛对这件事了解几分。沉香只能故作镇定,尽力保持面上的平静。
“你以为你舅舅重开天眼便能恢复往日的地位吗?新神榜已开,金霞洞一倒,今时阐教之人早已不能和往日相比,纵开天眼,杨戬又能往何处去呢?恐怕洗牌后的天庭早就没他的位置了。”
“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那玄鸟算是彻底伤了杨戬的天眼了,纵然那玄鸟之力能将杨戬的天眼冲开也只是一时的,这也是你亲眼所见。要是铤而走险,怕是你这学艺不精的小子先自身难保!还想保杨戬?哼!”斗战圣佛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呼地一声横在沉香面前,“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明天就给我滚出去!还没我的猴子猴孙让人省心!正值河清海晏之时,你为了那天眼重开,逆天而为、一意孤行,我这里断断留不下你这种人!”
沉香抬眼,怎料面前的斗战胜佛将手中武器一挥,便不见了踪影。一时间洞中十分安静,只有外面的瀑布飞泻,哗哗作响。
果然如此,若是舅舅知晓了自己所谋之事,也会跟大圣一样吧。沉香苦笑,不,一向从容的杨戬应该会比大圣更加激动吧。舅舅对我一向纵容,真想见识见识舅舅和我发火的样子。眼下既然已瞒不住,那快些动身也是好的。想到这里,沉香瞥见了角落里的宝莲灯,他径直走向宝莲灯,将底座旋开。一根金红色的尾羽飘了出来,耀眼夺目。让沉香想起很久以前,婉姥姥将宝莲灯拼接好后,数只玄鸟的幻象飞出的情景。
只不过这次,是真家伙。
世人皆知宝莲灯,却不知万物如意盏除了混元气外,也可以装别的东西。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老地方迎接故人,杨戬对老姚的改造颇为满意,飞船就停在三神山中间的那片港湾内。飞船这回也不用混元气停留在天上,靠海上的浮力支撑,就像人间那样的船那样。人间有句诗叫:“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杨戬真觉得神女这安排当真有那一番风雅趣味,只是……只是今晚的嘉宾迟迟未到。
“二郎,我什么时候可以睡觉啊。”哮天摇晃着杨戬的手臂,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起来。“沉香他竟然敢放二郎鸽子,真是太过分了!说好的今天回来呢!”
“别胡说,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呢?”老康对着正跟二郎撒娇的哮天反驳了一句,只见杨戬摸了摸女孩的头,应允她先睡下。一桌子菜早已凉透,船上的人都已经吃过了晚饭。杨戬没胃口,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看天上的月亮。
“真是的,这沉香没来,婉罗姑娘今晚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老康说,“不来也罢,否则还真不知道让婉罗姑娘跟咱们一起等沉香,可怎么好。”
“哮天,老姚,老康,你们也先休息吧。”月光下那个白衣身影缓缓转过来,柔白的月色为身上祥云纹的素白锦缎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看来沉香不知因为什么没能赶回来,也许今晚是等不到了。你们先睡吧。”
月上中天,微咸的海风吹过甲板。杨戬拄着头,胳膊肘搭在甲板上的那方矮桌上。杨戬睫毛微颤,闭眼小憩。但显然睡不安稳。今晚沉香和婉罗的缺席,陌生的环境,令他不安,总觉得放心不下。
自沉香离开,拜师孙悟空后,二人便从未见过。杨戬总觉得弄不清沉香的心思,沉香又是最讨厌师门,不愿清修的人。可是又不是那不学无术之徒,杨戬依稀记得自己把那口琴交给沉香吹奏,沉香起初像是闹别扭一样,连碰也不愿碰。后来自己教他,他竟看了几遍就学会了,吹了首杨戬没听过的曲子,那曲子虽不耳熟,却听得出几分热烈的味道。杨戬笑着说,看来我真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一吹曲子便知其风采。
沉香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直视着杨戬,看了很久很久,却不说话。直到把杨戬盯得有点发毛,才说:
“只吹给你听,我只吹给舅舅听。就像当年舅舅吹给我听一样。”
后来等沉香走后,杨戬无意在人间听过这支曲子,才知道那曲子叫《凤求凰》。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杨戬这才如梦初醒,登时手足无措起来,那袅袅的歌声一点点传入心中,竟烧得四肢百骸冰凉,在歌楼上如坐针毡。过去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原来自己的外甥竟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思来吗?难怪,难怪这些年来沉香随渐渐长大,却不曾近过女色。难怪在那年冬夜之后,他会提出跟自己分房睡的请求。如此种种,都让杨戬觉得有迹可循,全指向那个杨戬不愿承认的事实。
随后便是一阵酸涩侵蚀过来,妹妹曾两次把沉香拜托给自己。可面对外甥的这点心思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怕是杨戬除了不去金霞洞探望沉香后唯二后悔的事了。不过此时沉香已经主动离开,前往斗战胜佛的居处拜师。斗战胜佛和杨戬是旧交,又是佛法之身,不会参与阐教截教之事。看来这回是为沉香找了个好师父,不会重蹈当年玉鼎真人的覆辙了。
不过这三年来,别说是见过沉香了,就连一封书信也没收到过。
杨戬当真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这位难猜的外甥了,是不是养不熟的小狼崽子,说不定这几年早已全然忘了自己。从前总是跟在身边,便错把那点爱慕当成最好,或许那雏鸟情结早已随着在外的历练逐渐淡忘了。杨戬松了口气,沉香确实长大了独立了,作为沉香的亲人没有比这更欣慰的事了。想必妹妹在漫天星火中,看到她儿子的成长,也会高兴吧。
三神山静静地伫立在海上,月明星稀。海上的那艘船丝毫没有发现,天上飞着一艘小艇,正悄悄地向自己靠近。
“咚。”很轻的一声响,沉香跳到了船上。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他和杨戬一同居住过的飞船里。三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沉香穿过角落里的那些木箱,抚摸着木箱上的灰。记得那次他问杨戬里面装的什么,那么碍事,杨戬让他打开看看。结果里面居然是一套战甲,银光闪闪,双肩处雕刻的神兽威风凛凛。战甲上依稀有零星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
“这种东西,就随便放在这里吗?!”
“做赏银捕手,穿这么笨重不方便啊。”
沉香依稀听过二郎神的传说,他的舅舅,彼时是个战神。那些二郎神的塑像,无疑不是顶盔带甲,手执三尖两刃枪的。沉香曾从太极图中窥见过杨戬的法天象地,杨戬的法相也将那战甲穿得好好的。如今战甲就这样随便地丢在角落的箱子里……沉香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了?”二郎神本尊那张玉面突然靠近,蹲下来吓了沉香一跳。
“没……没什么!那你的三尖两刃枪呢?”
杨戬没想到沉香会说出这个话来,“那只是传说中的法宝,怎么还如此在意?”
“堂堂一个战神,不用点帅气的兵器,老成天玩你那破口琴。”话说出口沉香就后悔了,那口琴犹如母亲留给自己的红绳般珍贵,对于杨戬来说那口琴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沉香,兵器不在于看上去有多威风,能因敌变化而取胜才是关键。”
杨戬抬手把发簪拔出,将发冠摘了下来,金色的法力注入冠中,原本小小的发冠竟幻化成了一柄三尖两刃枪。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杨戬掂着手中的那把长枪,轻轻地抚摸着。随后便把那柄往昔无上威风的长枪递给沉香看。
可惜,沉香却无心再看了。
杨戬的秀发如瀑,柔顺地垂在胸前。沉香莫名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很久以前,自己在婴儿时期揪着头发的人。
母亲的脸逐渐模糊,逐渐和眼前杨戬的脸慢慢重叠。
“舅舅,能不能把你的头发给我一根。”沉香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发窘。他不自然地用右手握住自己左手的手腕,在那道伤痕上轻轻抚摸。“手上戴惯了,没了东西绑着总觉得不适应……”
杨戬简直是大方,沉香只要一根,却收到了一缕头发。
从此沉香的手腕上有多了一根新的红绳,他自己编得弯弯曲曲的,一点也不精致好看。
杨戬不知道的是,那根手绳中的头发不只有自己的,还有沉香的。两缕头发,一缕柔软,一缕粗硬。被沉香小心地合在一起,绕进红线中。
从此再也分不开。
沉香走在甲板上,他粗心的舅舅竟然在甲板上坐着也能睡着。海风凉,连件衣服也不披的吗?
从何时起,那个眼中永远都追不上的人,变得那么脆弱。沉香居然担心起那一点风邪会不会侵入他舅舅那肉身成圣的玉体。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沉香屏住了呼吸,小声点,再轻点。沉香心里这样祈祷着,别让舅舅发现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向杨戬的眉心探去,隔着一层头巾,他摸到那天目分明是一道疤痕。在舅舅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时,那道疤日渐加深,在杨戬的眉间一次次地刻下深深的一道。如果说过去那只天目能勉强睁开一缝,那现在就像是条没缝合好的疤痕,时常溃烂,久未愈合。
沉香旋开宝莲灯,灯罩里放着很多根玄鸟的尾羽。不,应该说是玄鸟宝宝的绒毛更为合适。他们毛绒绒地聚在一起,把整个灯烘托的十分明亮。
沉香拿出一根羽毛,拿着羽毛的那种灼烧痛感让他至今难以适应,将那羽毛轻轻地触到了杨戬的天眼上。
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有海浪的声音传来。
沉香有些心急了,他正想解下杨戬那块碍事的头巾时,杨戬握住了他的手腕。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什么?”
“啊,舅舅你醒啦?我,我这么晚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道……”
“我问你那是什么!”
“舅舅,你听我说……”沉香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本想趁杨戬不备实验下小玄鸟的羽毛对天目的效果。虽知道舅舅一定会反对,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滑向了最糟糕的境地。“我听说,玄鸟的羽毛能让你的天眼恢复。天眼恢复,舅舅的元神就不会被封住,您的法力就会回到过去的水平。舅舅,我不想你再这么痛苦下去了。你虽然肉身成圣,但是新神榜的事端都是因我而起,现如今都是截教之人坐享人间香火。您的神庙少有供奉,我,我怕您哪天……”
“我不想……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杨戬现在在沉香眼中那么陌生?过去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舅舅一直是耐心劝导他的,总是无条件宽容自己。有时沉香都恨杨戬的这种不温不火,他看着杨戬身边来来去去的“旧友”,一个个都是沉香不认得的生面孔。那一缕血缘维持的红线让沉香顿时有种掌上流沙之感。越系紧,越会流逝。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屡屡做些过分的事,想让杨戬在自己身上留下些痕迹,想让杨戬对着自己发火,这样就能用杨戬的愧疚将他拴在自己身边。可是杨戬的底线仿佛想一个无底洞,他总是探不到边。不过这次沉香似乎成功做到了自己长久以来都没有做到的事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回像个孝子一样,费心寻得玄鸟为舅舅治病,杨戬眼中却只有恐惧与失望?
“玄鸟的羽毛?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沉香,我发现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竟有逆天而为的觉悟吗……”
沉香手中的宝莲灯微微颤动。
“如今太平盛世,你找寻玄鸟这等不祥之兆,你知道若是有人知道这件事,你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吗?”
“我才不管玄鸟祥还是不祥!”沉香大吼,“我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能治好你的眼睛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祥瑞!”
沉香眼中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如今被泪水刺得看不清楚。“杨戬,你为什么和你师父越来越像了,玄鸟从来就没什么对错好坏之分,是世间流言强加意义给它!”
杨戬说:“我知道,可是……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吗!你现在违反世间规律而行,甚至拔下玄鸟的羽毛……”说到这里,杨戬似乎想起什么一般,“不对,这玄鸟之力不是你能驾驭的,当年母亲与婵儿也是借了宝莲灯之力才……”
“不是成熟期的玄鸟,玄鸟羽翼还未丰满,”沉香打断了杨戬的自言自语,“不过舅舅你放心,我已将玄鸟幼体封禁在万物如意盏内,虽然现在玄鸟的治愈之力不及成年体的五分之一,不过多亏了这样我才能用宝莲灯封住他们,待来日玄鸟长大,舅舅的眼睛一定能靠它们治好。”
“你……你囚禁玄鸟?”
“呵。”沉香嘴角勾起自嘲的微笑,“这是杨家代代的宿命,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也要利用玄鸟。”
杨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几千年来的战斗经验让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沉香,现在,立刻乘上你的飞艇,到高处后,把万物如意盏打开……不,我去!把宝莲灯给我。”说着杨戬便伸手去拿宝莲灯。
“舅舅,你在说什么呀!”沉香一边躲开杨戬,一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好荒谬。唯一的舅舅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领情,“镇得住的,现在玄鸟之力还没有那么强……”
只见杨戬使出九转玄功,翻身便来抢沉香怀里的宝莲灯。沉香将内力运在脚尖,跳上围栏。二人正在撕扯扭打间,宝莲灯却突然脱手,撞在了围栏旁。
瞬间,数道金光冲出。身上流淌着紫金光芒的众多玄鸟从万物如意盏中直直冲出,飞向云霄。
沉香见状,立刻乘上小艇,操作着小艇快速上升。很快便追赶上了玄鸟,试图用如意盏把玄鸟二次回收进宝莲灯内。怎料玄鸟们仿佛心领神会一般,齐齐朝着沉香冲来。
沉香召唤出元神,金色的元神手握短刀,狠狠将其中一只最具攻击之势的玄鸟的头剜了下来。
玄鸟一声哀叫,霎时间众玄鸟们身上力量剧增,其中一只朝向沉香凶狠地扑来,大有要啄烂沉香的架势。
沉香元神身后的锁链被玄鸟的嘴衔着,玄鸟们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大有车裂之刑的惨状。沉香自己的身体也像个裂开的布娃娃一样,四肢的皮肤被拽到撕裂。沉香口中冒血,痛不欲生。
一个发着光的东西旋转着被抛向自己。
随后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奔来,他向沉香伸出手,伴随玄鸟响亮的鸣叫的,是那段熟悉的旋律。
那是沉香眼中最后的一幕。
杨戬抱住受伤的沉香,沉香面如死灰,身上满是伤痕。做为神的他能感受到沉香的元神已经消耗殆尽,几乎不剩多少修为。似乎沉香气息也停滞了。“不应该,不会的,沉香本就是神的血脉……”杨戬心中听到自己的喃喃自语,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恐慌所吞噬。“不过……神也会消失……那是以前的事……”
头好痛,天眼好痛。我好像想起来了,妹妹被封在山下的那天,我带着沉香,额头上有一处一直在流着血和泪。沦落仙界下界,失去母亲和妹妹,我没有一天不在流泪,想必眼睛这个时候哭瞎的吧。不应该怪什么玄鸟,玄鸟,玄鸟是我的梦魇,现在又夺走了沉香。
相似的经历在杨戬眼前重现,杨戬对那种叫做无能为力的感觉熟悉得可怕。自己这回又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亲人。沉香,沉香一丝气息也无。妹妹的两次嘱托自己都没能实现。
不过好在,手中的触感是真实的,杨戬紧紧地握住怀中人的手,那双手冰凉的,却让杨戬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感觉跟前两次不一样,杨戬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迫切想让沉香活下来。他已经让老康开船,尽快找神女求助,如今没了师父的金霞洞,他能依靠的人太有限了。
杨戬从来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如此后悔。本以为多年来早已看淡悲欢离合,尽力而为,不再执著结果。但此时杨戬却无法抑制地想要一个结果,他和沉香之间本不该无疾而终,如果,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让沉香出外修炼。他会,他会跟沉香一起 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
什么?
这种荒唐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在沉香搂着自己睡觉时,告诉他,有你在我身旁我很满足。想在沉香瞪着自己那些旧识的时候告诉他,其实我是在故意逗你,沉香你的反应真的太有意思了。想让沉香在以后的日子,还能为自己吹那首曲子,用自己的口琴,只为自己吹那首《凤求凰》
咦……?
好亮。眼前好亮。这影像是什么?那人背影好刺眼,我看不清。
此人后脑勺的马尾刺刺地竖着,额间绑着一道绳子。回身过来,鼻梁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上挑的眼睛里含着那道桀骜不驯,看见来人是杨戬。欢欣异常,笑起来有跟自己一样的虎牙,他喊:
“舅舅!”
杨戬呆坐在廊下,他茫然地抚着自己的额间,忽然停住了。
那天眼睁开了。
“哈哈……来得真是时候……”杨戬控制不住地笑起来,泪滴却应声而下,打湿了脸庞。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你可想好了?”婉罗并没回头看背后来者何人,便能猜到池内之人能牵动谁的心绪。
身后的杨戬却答非所问:“巫山神女,所以你早就知道天眼治愈之法,是吗?所以才费心编织谎言,谎称玄鸟羽毛可以让我天眼重开。”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婉罗回道,“我从没想过去控制玄鸟,玄鸟飞了又散去,万物轮回,生生不息。不过是沉香这孩子,与天道相悖,终究无法逆大势而为,我早就知道他今日不会成功。”
“说什么早知不会成功,”杨戬反唇相讥,“神女若不担心,怎么会把我们安排在你的瀛洲相见。”
“杨戬,是我给那孩子出的主意,我承认把你们安排在瀛洲却没能保护好沉香是我的错。”婉罗说道,“但若非沉香的所作所为,你又怎会睁开天眼?”
杨戬眼波微动,眉头蹙起,垂眼看着那池中蒸腾的热气。
“人人皆道这天眼神通广大,却无人关心这一方天目中能看到什么。杨戬,这天目究竟能看到什么,难道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彼时杨戬只知道这天眼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起初杨戬眼中的形象只有母亲,后来人似乎慢慢地多了起来。
“哥哥!”脸上稚气未脱的女孩儿从小溪旁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少年人的手臂。
“有时候真的好奇,你这天眼到底能看见什么呀?怎么就单你有,我怎么没有?”
“我这天眼,当然是能看到婵儿的。”
“哥哥耍赖!婵儿就在你眼前啊。”
杨戬那时并没有耍赖,但是自从莲花峰倒下后,他就再也看不见那些他爱的人了,连聊以慰藉都不能够了。
杨戬终于品明白了几分,这天眼似乎与自身的七情六欲密切相关,母亲和妹妹的相继离去,早已让天眼伤了个彻底。再也不愿睁开看看这可笑的三界,所谓的天命是多么荒唐。
世间都流传着二郎真君的天眼如何厉害,能看遍世间一切变化。只有杨戬自己知道,这天眼虽然有些神通,但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一道心门罢了。天眼闭上了,杨戬已知自己无牵无挂,任凭世间流言,浑浑噩噩,再没有人能牵动自己的心了。
“沉香囚禁玄鸟,虽然只是幼体,力量尚不完全,但这种事能保住一命,都算是万幸。”婉罗继续说,“不过也只有此法,能让你真正面对沉香对你的感情了。”
“想必你也想知道我为何给沉香出这种凶险异常的法子,杨戬,你恐怕不知道沉香对你的执念有多深。”婉罗轻叹一声,当年自己对姐姐,又何尝不是个痴人呢?
“婉姥姥,我不想杨戬一直是我舅舅,我想让他成为我的恋人。”
对沉香来说,为了杨戬亲眼死在他面前似乎也不错,在失去生命的那一瞬间,他也赌到了杨戬的爱,那不是单薄的亲情比得上的。杨戬会悔恨吗?会被遗憾折磨吗?会想着自己,将含有自己青丝的手绳贴身佩戴吗?会因为思念在漫长的时间中找寻自己的轮回转世,只为让自己能再次看到那鲜活的形象吗?我多想得此青睐,让我能入了你的法眼。沉香要杨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这辈子想要的东西,那怕是这辈子的最后一秒能得到,沉香也甘之如饴。
“我在梦中宝镜中观到了沉香的执念,我不会再对沉香做什么了,现在的他对于我来说已经和一介凡人没什么区别了。”对于婉罗来说,沉香拥有一定控制玄鸟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什么?”
“他再也不能修成元神了,没了神力,他会跟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再不能成神。杨戬,本来玄鸟就应该如潮起潮落般自由飞起,不是吗?”婉罗话音未落,突然感到背后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自己的小臂上流了下来。刚想用丝网防御,一双带着金光的手快速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那压迫力让婉罗几近窒息。
杨戬的那柄长枪应声落地,上面还沾着巫山神女新鲜的血液。
“你……你让沉香法力尽失……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杨戬尽力压低声音,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仍然咬紧了犬齿。“你害的我差点失去他!我早看透,什么是友非敌,从一开始你怂恿沉香找宝莲灯开始,就全是为了自己!”
那双洋溢金光的手逐渐收紧。
“舅舅!住手!”沉香刚从仙池中苏醒,看到眼前的一切,顿时清醒了一半。可是他现在浑身赤裸,半身浸泡在有神力的水中,自身却和凡人一般根本没有阻止两人的能力。只得在旁边焦急地喊住杨戬。
杨戬的手顿住了。他想起在骊山的那次,他与婉罗起争端。沉香也是用自己的方式企图将他们拉开。
真是个傻小子。
“看在你就沉香一命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再敢伤害沉香,杨某虽是一个小小的赏银捕手,却不在乎巫山神女千辛万苦靠利用一个孩子所得到的上仙地位。”杨戬说,“想必巫山神女归于上仙以来,仇家肯定不比昔日的二郎真君少。”
“咳……咳”婉罗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我说过了,沉香对于我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侍女们领二人出来时,已是黎明。天还未亮,竟如子夜一般沉静而漆黑。
沉香回头望向婉罗的仙居,宫殿里的景象和外界的时间不同,宫内还是白天,宫外却是黑夜。沉香睡了好长一觉,不免有些恍惚。
一路上沉香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背影,自己手里那盏灯笼太暗了,杨戬一路无话,只顾低头走路。
沉香忽然有种没来由的心慌。
好长好长的一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开始亮起来,远方从伸手不见五指到一点朦胧的紫色。沉香终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宽肩窄腰,腰上还挂着那木二郎的令牌。
沉香目光上移,惊讶地发现后脑勺的那枚卡扣不见了。
杨戬没有戴头巾。
下一秒,沉香有点欣喜地拉住了前面人的手,企图让杨戬转身。却被杨戬推开。
半晌,前面只顾低头走路的人只说了一句:“我管不了你。”
沉香愣住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平静的声音有些变调了,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的!”沉香心慌意乱,他急忙绕到杨戬面前,却看到了一张满面泪痕的脸。
杨戬用手捂住双眼,额上的天目却定定地看着沉香。
“舅舅,我错了。”沉香曾经多想看看杨戬其他的表情,生气也好,伤心也好。可杨戬真伤心起来,沉香却好怕。他好害怕,他宁愿自己没有做这一切。沉香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杨戬还能像过去一样待他,就算做普通的舅甥关系也好。
杨戬给了沉香一个拥抱,沉香顿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杨戬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沉香睁大眼睛,日出的景色落入他的眼帘。这会是沉香作为凡人短短的一生中,看到的最美丽的日出。
沉香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手臂试探着,也抱住了杨戬。沉香把双手交叉起来,杨戬在抱着他,沉香感觉自己整个人变得热烘烘的。
“杨戬,你的天眼好了吗?”沉香突然问。
他听见杨戬闷闷的笑声:“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想不到也有天眼再开的一天。”
沉香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玄鸟能治好你的。”沉香忽然转念一想,小心地问道:“那舅舅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我想一直陪着你,陪你走完这一生,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沉香怔住了。杨戬能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他慢慢松开沉香,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还有,纠正一点。天眼不是玄鸟的功劳。”杨戬径直看向沉香,朝阳把杨戬的脸照得红亮亮的,眼里却充满坦诚。“是你让它睁开的,那处是我的情窍。”
沉香的眼眶红了起来。
天光大亮,太阳灼热刺目。远方两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向彩云。海浪不断拍打着岸上的礁石,浅碧的海水流向岸边。
他们在一场盛大的日出中接吻,飞船抛了锚,在不远处正等着他们回家。
目之所及,皆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