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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恋人絮语
关于吉田宽文的事情，电次已经不想过多考虑了。
“思考对电次来说，或许是一件有害无益的事”，吉田是这样说的。他总是他们两人之中，做决定的那个。电次脑海中又浮现出吉田提出交往请求的那个场景，窗外下着雨，他手里的柳橙汁很冰。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喝咖啡的地方，他低下头看杯子里冰块泛起来的一点点的波光。“所以，电次君”，吉田从餐桌对面看着他，“要不要和我交往呢？”
“我才不要和男人交往。“
“为什么呢？电次君？”吉田笑着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你毕竟又没有试过，为什么对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一下否决呢？”
“我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电次感到有一丝烦躁，”还有，我要吃冰激凌蛋糕。“
“是吗？“吉田向他伸出一根食指，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古怪的微笑，“如果我说不呢？”
他感到一丝烦躁，吉田宽文的食指在他面前不偏不倚地竖着，像一个人埋头走路，冷不丁撞上的电线杆。上一次吉田做出这样的手势，是在他蹲在地上，捡起洒落在地的咖喱乌冬放入口中时。那是在学校食堂，他不小心撒了自己的午饭，学校餐厅的瓷砖地面是冷的，带着一点柠檬洗涤剂混着油脂的味道，他吃得正香，吉田忽然走到他身边。“电次君”，吉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饭掉在地上，就不要吃了。”他皱起眉头，正要反驳少来多管闲事，却被吉田宽文伸出的食指按住嘴唇。“这是……人类社会的规矩，电次君不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但吉田还是给他点了冰激凌蛋糕。他先用了吉田递过来的湿巾擦手，然后从餐盒里取出洗得发亮的餐具——这些都是吉田所说的，“人类社会的规矩“。电次低下头，不再去看吉田的目光。他讨厌吉田宽文的注视，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实验室的白鼠，或者市场上的肉畜。他埋头吃着，冰凉的冻奶油沾到他的嘴角，而后随着体温，融化为细小的乳白色泡沫，他仿佛听到吉田宽文笑了。
“电次君很喜欢吃甜食呢。“
“大概是吧。“
“下一周，还会跟我来这里的吧，电次君？“
“看情况……我跟你来只是为了吃冰激凌蛋糕。“
”哈哈哈哈……“，吉田宽文笑了，”可是我们每周都这样，很像约会诶，电次君。你有跟人约会过吗？“
玛奇玛。电次感到腹部一阵温暖。和玛奇玛的，约会，吗？偶尔他也会想起她，却总觉得宛如隔着一层隔膜……是的，那种隔膜的感情，就像借着冰箱微黄的灯光，看保鲜袋里装着的肉一般混沌不明。
”有过吧。“
”这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哦，电次君。“
”我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话好啰嗦。“
”啊，但电次君要学着习惯，“吉田微微歪起头，”这就是人类社会的规矩呢。或者说，这就是俗人之间的规矩呢。“
”这样“，他从冰激凌蛋糕中抬起头，对上吉田宽文黑沉沉的眼睛，“真麻烦。如果我不打算遵守呢？”
“那电次君大概很难找到女朋友诶，尽管电次君以电锯人的身份出现恐怕都很难“，吉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电次君想要被爱吧？”
电次皱起眉头，一面用手背擦掉嘴上残余的蛋糕末，“是吧，谈恋爱，和女孩子拥抱，接吻，每天一起在床上醒来，那确实是很好的。我想要有一个女朋友。“
“如果说，我可以帮电次君满足这些愿望呢？”
“哈？”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如果电次君愿意和我恋爱，我也可以和电次君拥抱，接吻，每天在一张床上醒来，我可以满足电次君所有的愿望，而且电次君和我在一起的话，不需要守俗人世界的规矩，这样可以吗？“
“是吗？那我每周要吃三次冰激凌蛋糕。“
“没有问题。“吉田宽文笑得很开心。
02 咖啡味的__？
香草味、
巧克力味、
草莓味、
芝士味、
的冰激凌蛋糕。
和吉田宽文咖啡味的吻。
电次不喜欢咖啡。
但吉田从没有问过。总是这样的，吉田总是他们之中，做决定的那个。决定吃什么，看什么电影，去哪里约会，冰激凌蛋糕的口味，以及什么时候上//床。吉田也确实为他免除了许多规矩带来的烦恼，另外，即使身为前辈，他也从未要求过电次用敬语称呼。偶尔的一些时刻，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但也只是偶尔，他发现秋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正逐渐变得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样，被生活中的琐事一搅也就散了。
除非在外进餐，吉田甚至不要求他使用餐具，“电次君不喜欢的话，就没有必要遵守这些没有意义的礼节”，反正，吉田也总会伸出手指，用手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脸庞。这种贴着另一份肉体的接触，他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也逐渐变得习惯了……与此类似的还有各种慢慢习得的礼仪，比如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要吃掉，比如不要从自来水管喝水——这些事情发生的如此自然而然，连电次都有些意外，但无所谓，毕竟，在他成为四课的一员之前，这不就是他曾经的生活吗？
“我只是想让电次，重新成为电次原本的样子。”吉田宽文是这样笑着说的。
吉田确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自从他们搬到一起之后，他们每天一同起床，上学，中午在天台上吃着吉田准备的便当——他根本没有预期到吉田的厨艺会那样好。因为吉田总是同他在一起的缘故，电次在学校里也同许多人慢慢熟识了起来。每当他们并肩在走廊上出现时，电次的内心还是会因为女生投过来的目光而雀跃，虽然他知道那大概是望向吉田的。总之，日子像一潭平静的死水，而他一点点安稳地陷了下去。偶尔的几个瞬间，当他躺在吉田的怀抱里时，他会问自己，这样的日子，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生活，然而一切随着枪魔的到来化成齑粉……
所以，吉田宽文呢？
03 章鱼之梦
他们合租的公寓是在一楼，连带租出的还有一个地下室。公寓是吉田选的，他并没有多过问。事实上，电次也不清楚为什么吉田对于地下室如此执着。“有了地下室的话，储物会方便很多”，吉田是这样回答他的，带着他一成不变的微笑，“不过电次不用担心，我会把东西都收拾好。”
他的确做到了，在生活变得摇摇欲坠之前。吉田的确把一切都打理得齐整，即使是偶发的几处蛛丝马迹，也都被巧妙地掩盖过去，“啊，电次君，一切都交给我来就好。”每次都是如此，吉田一面带着歉意的微笑，一面擦拭木地板缝隙中渗出的粘液。于是电次也因此说服自己，不假思索地让一切照常运行。
他也不去多想，跟吉田宽文在一起的时光，电次允许自己本就不甚灵光的大脑一点点锈住……这种混沌的感觉令他感到微微不安，但这并不要紧，他完全可以继续忽视这些活下去。只是那些粘液时常会出现在他的梦里，甚至有时，他在梦中也感到被这样的粘液包裹，铁锈味，闪着细小的珠光的粘液，像从血液中升起无数眨动的眼睛。那样的梦他还做过许多次，首先是一阵轻微的晕眩，而后，眼前的世界被一片缓缓流动的赤红色液体包裹，他感到熟悉又温暖，却又在同时感受到同等重量的危险，像周身温热的液体一般吮吸着自己的皮肤……很多时候，他已经把手指伸入胸口的电锯拉环，但却又在最后一秒停止。
“电……次……”
一片温热的混沌中，他听到有什么人在呼唤他。
“电次……“
那是吉田宽文的声音。
当天傍晚，他把这个梦告诉了吉田。对方听完后，只是眨了眨眼，手上处理食材的动作暂时停下，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做梦都会梦到，原来电次君是这么喜欢我呢。”吉田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扯一下他的耳垂，“原来在那样的梦里，电次君都会认出我的声音。”
“别吧……你少来这一套。”电次缩了缩脖子，一面把吉田的手拍开。“那个梦出现得实在太频繁，让我觉得有些困扰。”
“哦，是怎样困扰呢？”吉田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那种梦啊……每次醒来都会感到窒息，虽然梦里很温暖，但总还是会在醒来后后怕，想着万一溺死就不好了。“
“不会的。“
“诶？“
“电次君不是感到温暖吗？“
“是，可这有什么……“
“那么电次君就不会溺死。”吉田将头低下去，黑色的额发遮住他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在做恶魔猎人的时候，对梦魇这类东西有过一点研究“，吉田打开冰箱门，从保鲜袋中取出一块灰粉色的肉块，”如果电次君在梦中感到的是温暖这样积极的感受，那么说明造成梦魇的恶魔对电次并没有恶意。“他取出菜刀，银白色的锋刃在肉块之间灵活地穿梭。“今晚吃煎金枪鱼。”
“啊……我不要，金枪鱼已经吃了好几天了。“电次瘪起嘴唇。
”不好意思喔电次君，这次解决掉海难恶魔的报酬是金枪鱼呢。再忍受几天吧？”
“好吧”，他伸手环过吉田系着围裙的腰间，“那你这周要教我游泳。”
“哈哈，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电次君。”
“喂，你瞎说什么。”
“刚才我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万一，电次君如果在梦里溺水了，那该怎么办呢？“吉田笑着把刀放下，冰凉的双手覆盖在电次的手背，连同冻肉表面粘稠的液体一起，同他的皮肤粘连，“电次君，可不要在梦里溺死喔。”
吉田在星期六的下午带他去了游泳馆，那天天气很好，水面浮动着温暖的阳光。吉田沿着扶栏向下走了两个台阶，半身没在水里，随后转身，一只手握住栏杆，一手向电次伸出。
“电次君，手。”
“我自己会下去啦……“
“诶，可是我想要拉住电次君的手呢“，吉田把头歪向一侧，“可以吗？”
“不要。“
“拉住我的手，感觉或许会好一些。“
“我说了，我自己会下去……“
“可是电次君已经在岸上站了五分钟了。“
“那是，那是我在做准备“，电次把头扭向一侧。
“电次君是怕水的吧？“
“没有啦，就是很久之前，游泳体验不是太好……“
“那就是怕水了，可是电次君没有跟我一起游泳，怎么知道体验好不好呢？”
“你这个人真……“他的话说了一半，下一秒便突然被吉田拉住手拖入水中。“喂！”他试图开口大骂，却猛呛了好几口水。他每次试图浮上水面换气，却又被吉田按住头顶沉入水底，电次的眼前因为缺氧蒙上了一层灰影，头脑发胀，意识逐渐模糊。他感到吉田在水下紧紧地抱住他，透过薄薄的胸腔，他感到对方的心脏振动地格外激烈。即使是在水下，吉田的怀抱很温暖，简直就像……在梦里的时刻……温暖又……窒……息……
他看到吉田的嘴角挂着一串气泡，仿佛在笑，又仿佛在说些什么。意识消失前，他迷迷糊糊地试图辨认出对方的唇语：
“可爱。”
04 垃圾电影
“电次——，那个高个黑发帅哥又在门口找你。”
“啊，我知道了。”电次闷声答应，脑内迅速思考着该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吉田。
“电次——，快一点啦！“站在门口传话的女生看起来很兴奋，在同吉田热烈聊天之余飞快瞟了眼电次。不用说，催促也是吉田的意思，但他并不想现在起身。他慢慢悠悠地站起来，揉了揉稻草般蓬散的金发，然后向教室门口走去。他故意选了最远的一条路线，目的是让那些理由在脑海中预演一遍。
拉肚子……啊，太胡扯了，吉田肯定会说，今天我们吃的都是金枪鱼，电次怎么会拉肚子呢？
嗯……身体不适，可是电次君中午还是好好的呀？
和其他同学有约……
嗯，电次君和谁有约呢？
喂，你管的也太多了！
就是这么说。
“喂”，他抬起头，看到吉田那双黑色的眼睛，忽然心里感到一颤，“我今天要和朋友出去，你放学自己回去吧。“
那双眼睛眨了眨，随后，眼睛的主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电次很熟悉这种微笑，这代表着吉田宽文，肯定在内心又盘算着什么。
“好。“
“诶？“ 同他在心里预演的不同，吉田完全没有继续追问。
“那么，晚上再见咯，拜拜电次君。”他向他点了点头，随后在电次惊讶的目光下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电次君和朋友，今晚要做什么呢？“吉田消失之后，一开始帮忙传讯的女生有些好奇地问。
“啊……还没有太想好。”
“喔，最近的话，有一部电影很有趣呢。“
“啊，对！我们，说好要看电影来着！“
电影院是好文明。
电次这样心想。
只要花钱买票，电影院就为你提供一个同外界真空的处所，因而可以暂时由旁观者的视角经历另一种人生。电影院也提供了他不需要按时回家的正当理由，所以电次喜欢电影。很久之前，他记得早川秋也有一台投影仪，那是在他们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早川买了一台二手投影仪。
“这是做什么的？”电次一边好奇，一边帮着只剩一条手臂的早川拼装。
“看电影。“
“看电影，去电影院不就好了吗？“
“不一样的“，秋淡淡笑了，“投影仪的话，更有家的感觉。我想更多在家看电影。”
“哈哈哈哈，那等我们打败枪之恶魔之后，每天都要看电影！“
早川怔了怔，记忆里的他似乎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电次，当时的他感到疑惑，因为秋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那种眼神。那种……什么样的眼神？他时常为自己不会观颜察色而恼怒。现在早川秋已经死了……他却无比想要知道他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双眼睛中他无法读懂的情感。
秋最终却只是点点头。
“这个是做什么的？“
“这个啊，要把它和组块A连在一起……“
投影仪拼装好不久之后，早川秋就死了。
电次坐在电影院后排，在屏幕变亮时，荧白的光幕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脸上交错的泪水更为清晰。剩下的时刻，他便独自坐在黑暗里，泪水像一条温热的溪流，让他整张脸都感到暖暖的。那一切结束之后，电次很少哭，即使吉田几次故意把他弄/痛/的时候也没有，他仅有的几次落泪多半是想到了过往，有关秋、帕瓦，和那个永远热闹的房间。是秋教会他，什么是情感，什么是人性，什么是……爱，但他却在做完这一切后很快地离去了，还是死在他怀里。秋很少拥抱他，那次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拥抱，可这样的拥抱却必定以血腥的方式留在他记忆里了，像香烟烧透白纸留下的痕迹——一个周身焦黑的空洞。
等他回过神来，电影已经将近结束，他恍惚地看着影院的其他人从身边走过，身体却还留在座位上。他看着影片尾声飘过的一串串名字，就像，枪之恶魔登陆时死/难/者名单那样的名字，感到一丝不真实。他的眼泪依旧在流，似乎流干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液体。同血不同，失血他只需要补回来就是了，可是眼泪不同，眼泪……电锯人的眼泪……要去哪里继续补充呢？
“要纸巾吗？“
后排伸出来一只拿着一袋纸巾的手，他认得那手是吉田的。
电次闷声抢过那袋纸巾，取出手帕纸胡乱在脸上擦拭着。
“原来电次君喜欢看电影啊？“
他开始震耳欲聋地擤鼻涕。
”看来是了，这样的垃圾电影，都能哭得这么伤心。“
黏糊糊的/液/体/糊/了他满/手/满脸/。
“没关系的，我也喜欢垃圾电影。“吉田低低地笑了。
“不过——电次君，今天为什么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