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密闭的空间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和对面穿西装的男人。
“你好,我想找个人。”
“您想找谁?”
“这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造访这种私人调查所,多少有些局促。他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叫吕畅九,是我的朋友,他上个月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我们本来一直有保持联系,但从这个月20号开始,他没再主动联系我,我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等过几天,我发现我联系不上他了。如果从20号开始算起...他已经失联整整一周了。”
“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太确定,我只是担心...因为他不是那种没有交代的人。”
“我了解了。”
“你们大概需要多久?”
“跨国寻人大概需要两到四周的时间。”男人手指交叉着撑在下巴处,眉头拧到一块,“速度肯定比不过警力寻人。”
今天是初雪日。雪很小,一粒一粒的,夹杂在细雨里,落在地上就化成水渍,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雪。即使撑了伞,大衣下摆还是会被雨雪打湿,让人的心情不是很痛快。
姜炯求出门前心情就闷闷的。看到雪,他就想到吕畅九。
在炯求的印象里,畅九喜欢和浪漫有关的一切,包括雪。畅九在临走前的几个月,迷上了老电影,他没事就会在宿舍反复刷喜欢的电影。炯求知道其中有一部叫初雪之恋,因为畅九曾给他分享过影评。
畅九喜欢雪。炯求想告诉他,今天首尔下雪了,然而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2/
从调查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感觉今天的时间过得尤其快。
传闻和心爱的人一起看初雪,二人就会白头偕老。姜炯求想尽量给初雪日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他约了高信源吃晚餐,地点是一家日料私厨。偏偏天公不作美,阴霾天看不见夕阳,初雪夹在雨中几乎不可辨形,他原本预订的露天位也因为天气原因变成了室内。
初雪日的寓意赋予的情调在他心中破裂了,因为实际情况已经糟糕到超出了他的最坏预估。
“没关系,坐里面还更暖和呢。”
兴许是觉察到他的沮丧,高信源说着高信源的话宽慰他。
高信源大概比他早到很多,因为水壶的水只剩下半壶。反常的是,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催过他,不管是电话还是短信。
室内的确更加暖和,高信源大衣都脱了,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薄毛衣。
这家私厨的招牌是刺身料理,姜炯求很喜欢。高信源虽然对日料不太感冒,但乐意陪他来。
“我要一份豪华版乌冬面就好了。”高信源无所谓地耸耸肩。
姜炯求指了指菜单示意侍应:“麻烦要一份大满贯乌冬。”
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虽然口味不同,但他们从未在吃饭上产生分歧,无非是今天去你想去的餐厅,明天去吃我爱吃的饭店。没有兄友弟恭的规矩,他们之间是平等的,所以才能维持长期饭友的关系。
“今天你去那个调查所,怎么样了?”
“可以找,但要一点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月。”
“哎,又贵又慢,不如报警叻。”
“不好,”炯求摇头说,“报警需要他家人去当地报案,畅九妈妈现在又入院了,我怕...所以还不敢告诉他们。”
“唉!”
一声叹息对沉重的话题来说仿佛一个句号,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信源手肘撑着桌面,一个劲儿地薅自己的头发。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在今天幸福洋溢的氛围里多少有些突兀。
今天的餐厅比平时冷清,只有寥寥几桌客人。炯求不禁发出感叹。
“我上一次来还是和畅九哥,那时候店里都坐满了,我们只能坐在外面的露天席。”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啊...他去澳洲之前。”
“噢...”
天完全黑了,但夜晚的天空比白天更亮。不夜城用光辉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白纱。白纱上的闪熠落下来,变成了今夜的飘雪。
信源久违地欣赏了一番雪景,直到他得知全店面食售罄的消息,心情瞬间跌到了冰点。
“那...你要不吃点我的?”
善良的炯求。信源握起筷子兜了几圈,却怎样都下不去手。桌上都是炯求点的菜品。各种生鱼片刺身、生鱼片寿司,还有不是鱼也不像虾的...
“这是海胆。”
“呃啊!”
3/
日料私厨离主干路足足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信源被迫进行了饭后散步。
信源好讨厌饭后散步,外面又冷又下雪。他换了一只手撑伞,然后抓住炯求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怎么这么冰!”高信源惊讶道,“现在冷天就别喝这么多冰的了,像我一样,多喝点热茶,年轻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啊...”
姜炯求噗嗤一声,开玩笑说:“好的,爷爷。”
“你怎么把人叫这么老!至多叫叔叔吧。”
“知道了,叔叔。”
姜炯求方才一直在确认消息,现在才把手机收起来,另一只手也插进了信源另一边的大衣口袋里,活像一只搂着树干的树袋熊。
“暖和了暖和了。”
信源新买的车里暖气开得很大,不一会车厢内就暖和起来了。炯求把扇叶往上拨了点,热烘烘的暖气熏得他有点不舒服。
信源去服役之后,炯求就搬出了宿舍,他在汉江对岸租了一套更舒服的中型公寓。两室一厅,稍大的一间用作卧室,另一间被改造成了工作室,方便他写歌。但这样日子就无聊了很多,炯求依然坚持一周去一两天公司,时不时出去闲逛散心。
信源退伍之后一直住在原来的宿舍里。他买了台不错的车作代步工具,目前还没有出去租房的打算,因为“找房太累了”,但他时不时就会跑到炯求的公寓住,一待就待好几天,原因用他的话来说是“换个环境更有灵感”。
去得多了,公寓里的衣柜已经有了信源的一席之地,炯求采购生活用品的时候也有了买双份的习惯。这样的生活和以前的宿舍生活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
信源哥,不如同居吧?
信源哥,反正你也懒得找新房子,不如直接搬过来住。
信源哥,你要搬到我家来吗?
信源哥,不如我们俩凑合着过吧。
信源哥,你怎么还不主动开口啊。
炯求想到这一茬时,高信源刚好开口说:“到了。”
也许因为是初雪日,今天的街上好像有更多不畏严寒的行人,成双成对压马路。今天注定不是寻常天,习惯的停车点的位置被占了,信源只好把车暂时停在马路对面。
炯求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发呆。他弓着腰,手肘搁在膝盖,单手托着腮,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信源,看起来像睡着了。
这小子。
“呀...”
正当信源准备把人喊醒的时候,炯求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信源哥,我们这样好像哦。”
“你看。”
他指着窗外说,高信源来不及把话听完整,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马路对面望去。那是他常停的那个位置,只不过现在停的是另一辆车。副驾驶座的女生对着司机男友吧唧一口,慢吞吞地下了车,道别之后仍然一步三回头。
信源一脸懂了的表情,说:“这不就像我们平常那样...我开车,送你回家,那样?”末了,他还干笑了两声。
炯求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解开安全带,冲对方摆摆手告别。
“好了,我走啦。”
“等下,炯求啊。”
信源一拍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想抓住离开的人的手腕,但只摸到尚有余温的皮坐椅。他只好对窗外喊:“需要帮忙告诉我啊!”
闻声的炯求还是折了回来,他笑着,弯腰挥了挥手。
“好。”
4/
隔天的上午,姜炯求就收到了进度汇报。
和他知道的一样。吕畅九最后一次出入境记录就是仁川出境和悉尼入境,时间点在上个月。
他们查到吕畅九没有在悉尼入住酒店的记录,因此他有可能寄宿在普通民宅或者黑旅馆。但这两个地方他都不太可能住。他在澳洲没有熟人,而且语言不通,不太可能会借宿在别人家;黑旅馆的卫生条件常人都难以忍受,更别说吕畅九那么爱干净的人了。
他会不会刚落地就去了另一个城市,根本没在悉尼停留?
那么他最有可能去的城市应该是......两年前洪硕的目的地,墨尔本。
如果没发生意外的话,洪硕哥应该还在墨尔本的大学念书,当下正忙于毕业的准备。如果最近刚好日程空下来的话,畅九哥应该会提前飞过去和他见面,一起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为他献上第一束花。
预想的未来越美好,现实就越显得残忍。
通完电话之后,炯求半垂着眼,呆了好一会。信源伸出手,揉了揉炯求的后脑勺。后者顺势从手掌滑到了颈窝,把自己深深地埋入那个拥抱里。炯求是幸运的溺水者,信源是唯一的浮木。
“有一封寄给你的信,寄到了宿舍,我帮你取了。”
“还有他房间里能记录的东西,几本纸质笔记本和手提电脑都拿过来了。”
信源背了一个旅行背包来,他把东西逐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但是...我们确定要看畅九的隐私吗?”
“哥不是那种没有交代的人...他一定有留下什么。”
“我确定。”话虽如此,姜炯求的内心还是在打鼓。
关于梁洪硕和吕畅九,他有太多的不确定。
姜炯求曾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是一对寻常的知己好友,直到噩耗到来,吕畅九的反应把他和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直觉告诉他,他们绝不止好友关系。
他按捺不住去回想过去的时光。他想从往事中窥出哪怕一点端倪,但那些曾经没留意的,在回忆里也只是模糊的一角。
“算了。”
姜炯求越过面前的笔记本和手提电脑,捡起了桌角那封信。
信封不是国内常用的,但邮寄信息是用韩文写的。
看到寄件人的瞬间,他把信反扣到了桌面。
“怎么了?”高信源好奇地去看,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寄件人,梁洪硕。没有寄件地址。
“这是谁的恶作剧啊!”
“等下...知道洪硕哥走了的人不多吧。”
公司只通告说他暂停活动出国进修,丧礼也是非公开的。两年间,大家的保密都做得很好。
信源慌手慌脚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的手都在抖。
信的内容很奇怪,甚至称得上诡异。
“我终于找到洪硕了,这不是幻觉!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好幸福!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幸福!”
读完短暂的信,炯求和信源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脸上都是同样惊讶的神色,因为他们都认出了字迹的主人。
“这恶作剧吗?!”信源顿时不寒而栗,“不会真的是畅九写的吧?”
炯求反复检查信封和信,始终找不到寄件地址,也没有邮单号,大概率是被人直接塞进信箱的。
“太奇怪了...”
如果真的是畅九写的信,为什么要署名洪硕?信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两个问题用精神疾病勉强解释得通。但不管是畅九写的信还是恶作剧,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送信给他?又是谁放到信箱里的?
“一定是谁弄的恶作剧,太恶劣了!我要去看是谁,揪出来好好教训...”信源咻的一声站起来,义愤填膺道。
“好,拜托哥去跑一趟了。”
“不过...那个...炯求啊...一起去呗...”
“怎么了哥?”
“我腿软。”
5/
两人去找小区保安处,被告知“需要警局证明才能看”。于是两人又去附近的警局开证明,被告知“需要报案存档”。
“报什么案?”值班警员问。
“骚扰,我收到了骚扰的恶作剧信件,警官。”炯求抢先回答。
信源欲言又止,他后悔刚才没在车里和炯求通好气。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因为没有人会在恶作剧信件上写“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幸福”,但信源炯求谁也不能怨谁。
“没办法了。”
“等吧,等调查的消息呗。”
今晚喝啤酒,没有下酒菜,干喝。高信源酒量不怎么样,一罐啤酒下肚已经有点上头了。夜晚的首尔很亮,光从落地窗洒进来,代替了屋内的光源。
“信源哥,我有不好的预感...”
“嘘。”这样不吉利的话,信源想,虽然他也一样。
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洪硕不在了之后,畅九是真的不想活了。
洪硕的追悼会在事故后的一个月举行,信源记得,他提前一周给长官请了假,赶了最早的公交出门。等了一个月打捞队也没找到遗体,洪硕的家人悲痛之余还是办了一个小型追悼会。信源去到现场发现,成员全都到场了,除了畅九。结束后信源去打听消息才知道,畅九拒绝了出席。他提前两天就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那段时间所有成员的状态都很差。大家一面为洪硕难过,一面要对粉丝和大众做到缄口不言。畅九的精神状态崩溃,对外宣称心理原因暂停活动。团队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团体活动也受到波及,彻底停摆了一段时间。
之后畅九在公司的安排下入伍,第一次休假回来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他原本以为畅九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其实只是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阴影。
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之后,信源小声念“畅九...有多爱洪硕哥...”,像在喃喃自语。
“不知道。”炯求扁着嘴摇头,“很爱很爱吧。”
“朋友关系也会爱到要死要活吗?”
“高信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6/
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死亡具有极其冗长的回声,贯穿整个生命的长度。如果把时间比喻成一件器物,那么它绝不会是抚平伤痛的铲,更像是加剧伤痛的锤。一天一天地凿,把浮在脑海中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都凿进血肉里,把活着的人变成死亡的载体。
梁洪硕之于吕畅九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炯求认为。
半个月的时间,调查所真的把消息带回来了。
人的确没了,在墨尔本淹死了。当地记录他曾经尝试过两次自杀,都是相同的方式,第一次碰巧被路人救起来了,第二次成功了。姜炯求感觉后颈发凉血液倒流,因为记录的第一次自杀未遂之后,吕畅九还向他分享了风景和美食的照片。
赴死,就像刻在他脑海的一件“任务”,和健身增重一样,是一定要完成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次失败了,再做第二次就好了,这很符合畅九的奋斗观。
吕畅九的任务完成了,但没人因为他感到高兴,他成了人们口中的自私鬼,但炯求不那么觉得。他还是会在心底为畅九辩解,畅九不是自私,但人们评价的出发点也没错。也许看过日记的人只有他一个,所以能理解的人也只有他一个。难道读过畅九日记的人还会觉得他自私吗?即使他不能大声告诉所有人,但至少至少,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的人是理解畅九、同情畅九的。
像曾经的洪硕哥一样。
7/
2018年11月9日
我越来越不敢检查收信箱了。姐姐每天都会发信息告诉我母亲的情况。母亲住院一个多月,住院和看病的个人开销都由姐姐和姐夫承担。姐姐告诉我不用担心,已经有几个有钱的朋友愿意暂时借钱给她,大概可以再撑小半年。姐姐让我千万不要放弃歌手事业,家里为了支持我出道,已经快花光二老大半生的积蓄了。而我现在手上的现金和卡里的余额加起来连两百万都不到。
2018年11月11日
我向经纪人哥请求预支下个月的生活费,然后把钱转给了姐姐。经纪人哥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没说,他帮不了我,我不想把烦恼分摊给多一个人。
2018年11月12日
我出道前的三年练习生生活一直靠家里供给,出道后发展得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算。家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本来在备孕期的姐姐因为母亲的病也推迟了生育计划,不知道她还可以支撑多久。
我很愧疚。
2018年11月13日
今天大家一直练习到凌晨,结束之后说一起去公司后面的宵夜摊。我说不饿,没想到洪硕哥也跟我一样。其他人都去吃夜宵,只有我和他掉队了,我们像往常一样走回宿舍。
我问他也不饿吗,他说饿。我问他那为什么不一起去,他问我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但是他最后真话漂亮话都说了。真话是他想知道我最近不开心的原因,漂亮话是他想和我待在一起。
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明明我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
2018年11月15日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了。家里只剩下外婆,她因为腿脚不便,没法出门。她的头发好像又变白了一点,不知道我和她还剩下几次机会见面。我抱了她很久,最后她塞了几块切糕给我。
医院门口有卖花农,铁桶里大约有十几支白的粉的百合花,很漂亮。我挑了三支最粉的百合,插在母亲床头的玻璃花瓶里,她醒来就能看到了。
母亲做了几次化疗,掉光了头发,看起来苍老了好多。姐姐为了照顾母亲,把稳定的工作辞了,没了收入来源,姐夫为了拿多点工资,没日没夜地加班。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医生说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2018年11月18日
姐姐说母亲体内的恶性肿瘤已经占据了整个盆腔,一路向上扩散到肾脏静脉,如果不尽快切除,瘤体还可能会长进胸腔,严重危及生命。
2018年11月19日
姐姐第一次在我上课时间来了电话,医生建议母亲转到首尔的专科做肿瘤切除手术,虽然花费更高,但存活率也会更高。
她没有说,但我知道姐姐和姐夫也负担不起高昂的手术费了。所以我撒谎了。我说我们月底就要结算了,让她尽快给母亲办转院手续。姐姐听了很开心。
2018年11月20日
说谎让我感到良心不安,我上哪里才能找这么多钱呢。
2018年11月21日
我两天没去公司,洪硕哥来宿舍找我,说要请我吃饭。
我们又去了年初去过的那家泰餐厅,点了几乎一样的菜,咖喱、冬阴功、奶茶,都是招牌。大半年没来,感觉咖喱变辣了,呛得我流眼泪,不过还是很好吃。
吃完饭,他说他忘带钥匙,跟我一起回了宿舍。姐姐竟然在我洗澡的时候来电话了,他帮我接了。
不知道姐姐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我觉得他已经猜到七八成了,毕竟他这么聪明。
他好像很担心我,很想帮我,但他帮不了我,我也不想让他帮我。
早知道不让他上来了。
2018年11月22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配了钥匙,我昨晚把他赶走了,今早他又来了。
他手里提着早餐和咖啡,说要和我一起吃。我不想见他,找借口躲回了房间。
虽然他是我身边最聊得来的人,但这不代表我愿意和他分享我的一切。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家事,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窘况,更讨厌他问我需不需要钱......他自以为是的怜悯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2018年11月23日
因为担心他把事情传出去,我失眠了。
他早上又来了,带着早餐和咖啡。他好像会读心术,发誓说他不会把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然后他追问我家里的情况,他说他想帮我。
我拒绝了,我会想办法,迟早会想到办法的。
他一直给我传简讯,直到深夜,我觉得他很烦。
畅九,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对不起。
你应该觉得我很烦吧,甚至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每个人都有不愿启齿的难处,我充分理解你。
你也应该明白我对你做不到视若无睹。
我知道你对身边所有人都好,
我不像你,我是个自私的人,但我想对你好。
我想帮你,像你曾经帮我那样,我们不是相互依靠的关系吗?
所以偶尔也依靠一下我吧。
2018年11月28日
今天去见了他,他看起来不太像助理,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内敛又老练,看起来阅历不浅。
他盯着我看了小五分钟,他打量人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觉。幸好不用和他相处很久,他问了我一些时间和行程之后就放我走了。
我一出门就收到了手机的入账提醒,三百万,一分不少。他说小费事后另算,不知道会有多少,因人而异。不知道他说的因人而异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追问。
我马上把钱转给了姐姐,姐姐打电话给我,说母亲今天刚转到首尔,我的钱来得很及时,我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2018年11月29日
东西到了,今晚第一次试着灌肠,失败了。失败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2018月11月30日
今天练习的时候跳错了很多次,被会泽哥提醒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又尝试灌肠,不知道算不算成功了,但我觉得很难受。
我很害怕。
洪硕哥又跑过来,说要跟我一起睡觉。我不想看见他,但他赶都赶不走,我问他能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我忍不住哭了,他终于走了,可能是被我哭的丑样子吓走的吧。
我一个人埋在被窝里哭了个痛快。
2018年12月1日
每个月的第一天是公司例会,但我借口生病没去。
今天姐姐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母亲,我借口推脱了,但和母亲打了很久的电话。母亲难得精神好,我跟她聊着聊着又哭了。那个男人也打电话来了,提醒我约定时间,好像在向我宣布死期。
今天他没来找我。
2018年12月2日
今天他没来找我,但大家都看出来我有异常了。他们应该不会猜到那一层吧。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平时我都会找他说话,然后就缓解了。但这个话题是不能和他说的。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次交易,我只是提供商品,拿到了我应得的钱,我没有出卖灵魂,我只是付出了劳动,只要我的心还是纯粹的,那我就没什么失去的。
只要挨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只要坚持一个月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2018年12月3日
今天出门被粉丝认出来,尴尬地打招呼了,她们叫我“加油”。
时隔两天他终于来讯息了,只有一张照片,是手握着一杯咖啡,在咖啡厅里。他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回什么。
我突然有向他坦白一切的冲动,我是疯了吧。
2018年12月4日
今天和一个老同学通电话了,我编了个同性恋朋友出来,没想到他叫我“尽量远离”。
他说男人和男人上床会得病,很脏。我觉得有道理,虽然同性恋也不一定会上床,和男人上床也不一定是同性恋。不明白有钱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癖好,可能就是好奇吧,反正都是个洞。
他大概也是那样想的吧。
今天他没来找我。
2018年12月5日
今天下大雪了。
姐姐说还差三千万,没想到专家出诊费这么贵。
如果后天能拿多点小费就好了,但我一想到后天要面临的事就反胃,什么都吃不下。
晚上练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回宿舍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说想和我聊天,今天就在我上铺睡一晚,我说不出拒绝,可能我内心也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的吧。
2018年12月6日
练习结束,他还是跟我回了宿舍。
我和他做爱了。
第一次痛得要死,他退缩了,但我非要他进来,痛到我出了一身汗,他也出了很多汗。下铺的地方很小,他甚至直不起腰。我们紧贴着抱在一起,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脱光了也一点都不冷,反而很热,他的身体很烫。
我能感受到他想要抱我,我也想抱他,我们都想更进一步,更进一步,直到能触及的最深处。
感觉后门被撕裂了,出血了,但不知怎么的,我有一种如愿以偿的畅快。可能我能为自己做的决定太少了,我想任性一次。
2018年12月7日
一切都像梦一样。
我们事后精疲力竭,两个人堪堪侧身挤在下铺。突然,他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张纸,五千万的支票,右下角是熟悉的签名。
他说,本来打算练习结束回来就给我。
他说,他会一直替我保密,条件是接受他的钱。
我知道你一定很需要,不过我只是暂时借你的,别忘了还我哦!
利息已经预支过了,我给你一笔勾销!
于是我就这样爱上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