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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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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05
Words:
6,8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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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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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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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

过倒淌河

Summary:

李轩×张新杰
牧师回忆录,时间线S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步道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在尝试推开这扇门之前,宋奇英注意到建筑顶部的弧度,这弧度令他站立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一座纯白的拱廊。他感到熟悉,但全无头绪,归根结底,这仅仅是通往比赛看台的序厅而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虚空战队的新主场会有这样的设计。

赛后发布会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人们早就散了,也有一些观众滞留在出口,期待着偶遇选手之类。宋奇英不希望霸图的粉丝有这么傻,毕竟韩队十分钟前就带着他们的人离开了场馆,他主动折回来,是因为他们和张新杰断了联系。

——如果和张副队约定了十分钟之后碰头,他就不会在第十一分钟出现,更不会一直消失到现在。这是不应该的,宋奇英想。他费了点儿劲才将面前这座门推动,序厅的光线绕过他的身体,浮散在前方昏暗开阔的空间里,这里似乎也已经空无一人。

正当他要松开双手时,巨大的场地突然整个亮了起来。

“小宋?”

这声音很远,宋奇英总觉得它听上去十分失真,他将手腕缓缓从眼前移开,让光线进入瞳孔,这才反应过来,叫他的人是虚空的队长李轩。

宋奇英抬起头去看,一间控制室悬在南看台的正上方,李轩站在窗前,朝他挥手。

宋奇英看不清李轩的表情,可能是一种友善的笑。他很快移开了一点目光,看到张新杰就站在李轩的身边。

 

 

 

++

 

“这就是你想问的?”

“抱歉副队,我大概多管闲事了。”

“并没有,可以问。我不想让队里的任何人有这样的疑虑……谢谢,给他吧,麻烦换一瓶凉水来。”

空乘把东西轻轻摆放在桌板上,宋奇英扳开铝箔纸,就着矿泉水将晕机药送进了胃里。

“如果你想知道,我和李轩短暂交往过一周,他或许已经忘了这回事。”

宋奇英将要拧上瓶盖的手几乎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忘记了该说什么。

张新杰给他递去一张纸巾,继续说:“我记得,也只是因为我不忘事而已。”

 

 

++

 

一只装着雪蟹壳的餐碟被推到张新杰面前,张新杰立刻察觉到了李轩的不怀好意。但此时他正在井井有条地拆解一只龙虾钳,所以并不停下动作,只是从镜片背后看了李轩一眼。事实果真如此。对方郑重地搁下刀叉,虚情假意地宣布道:“阿姨,新杰,你们慢吃。老妈,十万火急,我真得走了,同学说电影订错时间了,是啊,就是现在,哦,还有五分钟……”

他作势要走,刚迈出步子就被扯住了外套领,“李轩你要死了你,你哪来那么多同学?新杰不是你同学?”

“女同学啊妈……”

“少给我来这套好不好,你当我昨天刚生的你呀?管你男同学女同学阿猫阿狗同学,就是你校长来了你今天也必须坐这儿把饭吃完了再……喂!”

钳肉完整地从硬壳中剥落,张新杰抬起头,李轩神龙摆尾般将他的棒球外套留在原地,穿着一件孤单的白T恤,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远去的黑漆漆的后脑勺。

这太气人了。李太太嘴里还在念叨,很快变成对于青少年不着调的针砭。经文难念,浩如烟海,妈妈们的这种对话当然不是张新杰能够插得进来的,更何况他也从不在进餐尚未结束时开口闲谈。他只是边听边想,李轩,李轩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和女孩子谈几天就会腻的,况且他们才十七岁而已,大家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所以说呀,就是不学好,新杰你说你要不要管管他……”

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张新杰将湿餐巾沿着折叠的痕迹展开,逐次擦拭干净手指。

“妈,阿姨,我要去青岛。”

“啊?”“什么?”

他将那条餐巾折回原本的样子,进行重复陈述:“这学期结束之后,我会去青岛,参加霸图电竞俱乐部的试训。”

复杂的问题好处理,简单的情况才棘手。张新杰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出其不意,三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张新杰不是李轩那种写意的性格,他的想法无疑盘绕着许多可追究的东西,却也不可能在这餐桌上三言两语就说清。李太太当然清楚,更不必说这只是人家的私事,于是挑挑拣拣,最终也只能问出一句——那李轩他知道吗?你说说看,他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他……我会让他知道的,张新杰说。

话只是这么说而已。他此时有如此之多亟待解决的事:家里的事、荣耀的事,他是从西安来到这里上学,因此学籍的事也变得更加复杂。如此一来,他甚至没有再找到一个很好的“让李轩知道”的机会。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要紧,为了说一件大家迟早都要知道的事而特地找上李轩,并不是张新杰的风格,况且李轩大概率也已经知道了。

没错,李轩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他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一向很请君自便,也一向很给大家面子。所以一周之后,李轩才重新出现在小球场上,盘带过人的样子和他家那条小狗并没有什么区别,晃开角度一脚暴射的时候也是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小狗上过狗狗学校之后就不会再产生爆冲的行为,而像李轩这样随意出脚能射正才奇怪。张新杰一看就知道,他消失的这些天如果不是在应付考试,就是被那个女同学拉着打垒球去了。

一切如他所料,皮球高速砸向场边,落点几乎就正对着他的位置,卧在拦网上的藤类植物被余震颤动,李轩迎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捡球,他只好原地站住。

一道铁丝网之隔,张新杰问:“今天不去了吗?”

李轩把球颠在脚尖,还是那种倦怠的语气:“不想去了啊,已经两周了……”

“是十天。”张新杰纠正他。

听他这么说,李轩居然笑了一下:“破纪录了吗?”

“没……”

“不会吧。”

“你就别说了。”

球被颠飞出去,李轩跑了一圈捡回来,稳稳停在自己脚下。

“新杰?”

“怎么?”

“你也来试试吧,怎么样?”

试什么?张新杰没听懂。他抬起一点头看李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又庄严地化学反应了一会儿。

“意义是什么?”张新杰问。

“没有意义。”李轩回答。

“那就是异想天开。”

“我就是异想天开。”

张新杰也没话讲了,他无法像李轩这样胡诌八扯,干脆闭嘴等对方来说服自己。

李轩果然会用他的秩序和他战斗,“按你的风格,我是说,如果你到现在都没有做过尝试,为什么能确定自己喜欢男人?”

“我很确定自己喜欢什么。”

“那你就更要试试了,说不定试过就发现,你也有判断错的时候啊。”

“你对我的性取向有什么意见吗?”

“哪能呢。”

“好的。”

“啊?什么好的?”

“不习惯吗?我以为你一向得手很快。”

李轩听他说这话,弯起眼角地摸了摸鼻梁。

张新杰知道李轩目的不纯,却也不是存心想要逗弄自己,但他仍然对李轩能够如此迅速地进入角色感到意外。落日将植物的细叶投影在李轩的眉骨上,他隔着拦网凑得离自己近了一点,他说,那拜托今天就等等我吧,随后在哨声中背身,带球跑进漫散的光线。张新杰很快就看到他再次回过头,他回过头说——

 

 

++

 

“是很普通的一周,”张新杰说,“一周之后,我就来队里报道了。”

“原来你们认识得这么早。”

“我们分开得同样早。我认识他的冬天荣耀第一区开服,我们分开的夏天嘉世卫冕冠军。那天早上我妈在车上告诉我,李轩今天去看牙医了,我说我很早就建议他把智齿拔了,我妈问李轩为什么早不拔?我转述李轩的原话给她,'既然早晚都要拔掉,那么早一天晚一天也无所谓了',我是那个早一天的人,他是那个晚一天的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共性,也就是我们都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所以李队当时没想着打职业吗?原来他真的是挑战赛出道的。”

“是。挑战赛也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只是我的推测。联盟放出挑战赛的消息,显然是给保级队留下后路,不过跃跃欲试的玩家依然很多,每个区高玩圈子里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他们的队伍就是这样组建的。当时带队的那两位已经成家立业,剩下的是大学生,还有他一个未成年,这种配置,即使夺冠也不可能出道,李轩拿着当时徒有其表的逢山鬼泣和这样的一群人打比赛,更是什么都证明不了。奖金吗,他也不缺钱。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玩玩,顺便试试自己的本事。”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张新杰垂下了视线,纸杯中的水面随着飞行轻微晃动,“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从听说这件事的那一天起,我开始关心挑战赛的赛程和他的比赛。我并不关心注定的结果,我只想找到其中的合理性。”

 

 

++

 

十八岁的张新杰闭上眼睛时总是在脑海中爬梳战术,或空无或奇峭的地图,跃动的电子编码,公告牌,辐射,网络延迟,BOX-1,倒计时,迅速削减的生命,一叶之秋,气冲云水。反击,大漠孤烟。一叶之秋。 

他只会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在意识陷入柔软泥沼的那个临界点偶尔想起李轩,这种思想并不深刻,也不激烈,李轩就像这样,像氧气,夏夜晚风,树梢的落叶,六十秒的红灯,像一切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可是却无法改变其轨迹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成事在天,于是天生不适合进入思维。

张新杰后来在联盟里碰到过很多人,有些人功成身退如泥牛入海,有些人时至今日依然阴魂不散,这些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很久之前的某一个时刻,就以某种抽象的形态在他的棋局上存在着,静默地等待他们被具象化的那一天。所以李轩跟他们都不太一样。

 

 

第三赛季常规赛接近芳菲谢尽的时候,线下挑战赛也打到了最后一天。这种水平的比赛,打到最后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职业保级队光吃阵容和经验就足以垄断胜利了。李轩的队伍栽在了四分之一决赛,张新杰没在转播画面中再看到他的影子,李轩大概也是觉得事不关己,因此很早就离开了场馆。

当天稍晚的时候,张新杰给他发短信:“比赛我看过了,队友发挥得不够好,简单地说,你带不动。”

李轩半分钟后回复:我当然知道,在场上的又不是你。

张新杰回他:加上我也不行。

张新杰其实很想安慰他,他想说论坛上有很多人在讨论你们的队伍,当然主要是在讨论你那张玉树临风的账号卡,但就在此时李轩的电话打了进来,听到李轩的声音他反而不想再提这些没有意义的言论,惋惜是最让参赛选手恶心的情绪之一,李轩听完也只会笑一笑而已。

他关掉显示屏,走出训练室的大门,在二层的窗口停下,问电话那一头:“你现在在哪里?”

问出这句话他其实有些后悔,而后悔这种陌生的情绪又给他带来轻微的怪异。李轩当然不会在什么危险的地方,也当然不会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因此这个问题很没有价值。

好在李轩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可能是笑意淡淡地说:“我想过很多次十八岁的前一天会怎么过,我想过群发短信,把我认识的女孩儿叫出来,一起包场打荣耀,结果还是跟一群男人打了一场烂比赛,啧。”

环境音像是有风,应该是室外。张新杰忽然在心里觉得那画面有点好笑,一起打荣耀?被打的不是李轩就很好了,逢山鬼泣在主城被一队女角色围殴的样子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后来他和我闲聊,没有再说什么比赛的事情。他宣布自己的挑战赛之旅到此结束,十分轻描淡写,我一直被他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

“回去读完高中,根据家里的安排申请一所容易毕业的学校,短暂地告别荣耀,一半时间体验生活,一半时间糊弄老师,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许结婚生子——不出意外,这就是李轩原本的要过的人生。那天零点十分的时候,我们挂断了电话,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不觉得存在其它可能性。”

“那后来呢?”宋奇英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你应该知道,第三赛季的夏休队里很忙碌,我急需在最短的时间内和石不转磨合到完美,于是没有离开战队一步,也没有登录过……望山云雾。直到……”

“直到李队出道?”

“是的,后来他就出道了。”

张新杰想,李轩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极其容易相处,有时却有点讨人厌的睚眦必报,他当然不必提前通知自己,就像自己也没有提前通知他一样。

“我觉得这有点……”

“幼稚、冲动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我当时认为他在游戏人生,却没有立场提出疑问。虚空曾经拍过一个纪录短片,他们的老板在VCR里说,要感谢首届挑战赛上打趴李轩的那支队伍,让他在决赛夜的当晚就回电话接受了虚空的邀请。李轩在第二天就去了西安,虚空连夜拟了一份合同给他,老板当时问他为什么愿意打职业,李轩说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挺开心的。老板又问他为什么选择虚空,他说,李轩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墙面的虚空队徽和底下那排小字,说我喜欢你们的名字。他大概以为李轩在开玩笑,所以当成笑话讲了出来,但不是这样。奇英,你喜欢荣耀吗?”

“当然。”宋奇英说,“副队你呢?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会问这个问题。”

“嗯,这个问题我也只问过他。”

“等等,李队难道说不喜欢?”

张新杰摇头,“他说的是,冠军比喜欢更永恒。到目前为止,我依然没有推断出他真正的答案。有时我觉得他只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有时我也觉得他是真的很享受每一场比赛。”

“比赛吗……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像韩队一样。”

“我很幸运能和大漠孤烟一起战斗。”张新杰说。

“我也一样。”宋奇英点点头。

“题外话,副队,你刚刚说你们聊到几点来着?”

“零点十分。”

“有点晚呢。”

“只是一年一次的例外。”

“如果每年都这样,那就不算例外了吧?”

张新杰笑了笑,没错,他有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国。他足够冷静,足够清醒,足够自信,也足够幸运。他的人生不需要例外。

 

 

++

 

“恭喜啊,我们的冠军新秀。”

大约十点半,李轩打开了房门,他斜着身子,背靠着墙,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他的衣领被清水打湿,贴在大概是温热的胸口,散发一种幼稚的成人感。我抬起一点下颌,试图与他平视,发现他的脸也是湿的,鼻梁和耳畔因此在玄关的顶灯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全然没有吹干,毫无秩序地支棱着,好像一只榴莲狗。

“不和队友再多庆祝庆祝吗?”

“本来也到了休息时间。”

“哎,真是一天都没有例外啊。”

“你不是把我叫来了吗?”

李轩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总是笑,我没有见过他的眼泪。

公平的是他也一样。

 

 

++

 

十八岁的夏天,张新杰和李轩短暂地失去了联系,直到年底常规赛,虚空打霸图,他们才再次见上面。

那一轮李轩打守擂位,最后跟他对位的甚至都不是韩文清,光靠中不溜的神枪手就让他荡气回肠地丢掉了虚空的两分。一个初出茅庐的阵鬼这么去用,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被打成筛子也是没办法的事。后来团队赛过半,石不转再次用一个希望祷言为逢山鬼泣的死亡加冕,媒体对个中曲折一无所知,在账号灰灭后就迅速切掉了镜头。

——这样的失利,在第四赛季发生了无数次,没有一次虚空选择让李轩在赛后新发上回避。他总是诚恳地坐在队长一侧,耷拉着眼皮等待记者戳着他提问,在开口前先对镜头礼貌地笑一笑。

张新杰从休息室的屏幕里看进去,恰好就看到他这种并非漠然、但也不经心的笑。时为选手的李艺博坐在他附近,感叹这新人情商牌打得够可以的,他未置一词。张新杰福至心灵地想,你完全错误,李轩一丁点儿都不会打情商牌,更没有什么大心脏,他这样坐在镜头前,不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就是这个赛场上最适合阵鬼的人——李轩,和他的逢山鬼泣,我并非在断言此时此刻,而是在说未来十年,这个职业意味着他将始终游移在输与赢的边缘,他的生死存亡轻如烟云,仿佛控制着一切、支配着一切,又仿佛被一切客观因素所控制、所支配,他将时时刻刻不被需要,也将时时刻刻不可或缺。

因为我能下此定论,所以绝不会有一刻为他难过。

很多人问过我,出道年就作为战队主力问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风起云涌的荣耀第四赛季以新人身份夺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终结不可战胜的嘉世三连冠王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回答这这些问题的机会,我的答案停留在了那个被称为青岛弑神夜的雨后黎明。因为我了解,所以绝不会为他停留。

 

 

空濛的夜雨声中,张新杰触摸到一块坚硬的反骨,李轩后脑勺凌乱的短发温柔地绕在指腹之间,跟小时候一样,产生一种湿漉漉毛茸茸的触感。在这样的一个瞬间,张新杰清晰明确地意识到,他们的确已经不再是少年了,只要他们还有一天死抱着各自的本质不放,就不再有可能稀里糊涂胡搅蛮缠在一起——可是即使在这样的一个瞬间,他依然未能知道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情愫是否真的存在,又为何物。

 

 

张新杰回过头来想,李轩并不是一个坏小子。他虽然随心所欲,却总能感知到危险的边缘,从而无声着陆,不至于伤害到自己。遗憾的是李轩却并没有用这种本能给他们一个安全的开端,以至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某个人,就是在这爱已经结束的时候。他们携带着彼此成长的密码,就像将宝箱沉入水中一样,将锁匙掷入了河底,只留下了一种空旷的不知餍足的感觉。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并未对宋奇英和盘托出,那就是李轩其实非常喜欢荣耀,他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李轩就是这样,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深情,却会在某个意外的时刻对某样东西展现出不合时宜的执着。如果荣耀都不算是,那还有什么算是呢?

他自己一定不算是。爱人错过是世纪玩笑,他们的生活由秩序构成,人为地主动地错过每一个应该错过的人。对于李轩而言,他同样是那个会被摆放在“如果”位置上的人,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正如此。现在不能在一起的人,天时地利人和也不会在一起,第一次没有互相选择的人,在一千次能互相选择的机会中也不会相互选择。正是因为安全,才有假设的空间,他们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

 

我其实很少有一个机会去想关于他的事,但是在万丈高空,这似乎又变得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甚至想起第一次和李轩说话那一天,那是在我们十二岁的时候,我早早到了教室,同班同学一个接一个踏着步子进来,我静默地坐在那里,在秒针声中等待着上课铃响就像等待着命运。

只是还有什么没有被捕捉到。

我想起公会的朋友第一次来到我们的城市,我们约在一家老板和李轩相熟的网吧。我穿着学校的制服,不像是能来这里玩的人,于是很多人围了过来,想看看我们的本事,那一天正是神之领域开服的日子。

只是在这些终将被遗忘的吉光片羽里,一定还有什么没有被捕捉到。

我想起距离最近的时候,足球几乎擦着我的鼻尖飞过,眼镜跌落到灌木丛中。李轩很快跑了过来,我们面对面蹲着,风把草籽吹到脸上,我觉得有些痒。他突然笑着说,“你还看得清我吗?”我自顾自摸索着地面,毫无表情地向他声明,“我是近视,不是远视,也不是瞎子。眼镜不在这里……”我的话仍未说完,冰凉的镜腿擦过我的整齐的鬓角,架回了我的耳畔。

原来如此,我想。原来如此。

万水千山之后,我忽然回忆起那时候他的目光。我陡然意识到,他就像他的回忆一样冷漠,他对美好时光一往情深,并不代表它们能留得住他。在这记忆的熟悉感中我同样意识到,我其实时常想念他,在我无意识的深夜,我一直在向一个方向跌落,他以他迟疑又洒脱的样子出现,纯情又自以为是的样子出现,怯懦又无所畏惧的样子出现,对他人虚伪却又对自己真诚的样子出现,而我也许在我们的一生中都将是唯一掌握事实真相的人。

我陡然意识到,他的出现,我的出现,都像一座沙丘,随着不停地堆叠,人人都希望沙丘不断地长高,然而这不是真相,沙丘的体积只会向四周无规律的弥散,最终彻底崩塌,在废墟之上盖起教堂。而我,我不需要一个人来帮助我承载历史,我不需要一个人对我了如指掌,我不需要一个人了解我有时甚于我对自己的了解。

 

全场的灯光忽然熄灭,场管大概以为这儿早就没有人了。一片漆黑中,我口齿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我听到他问,你现在还是会夜盲吗,这样是不是看不清我?这一次我承认了。他笑说:“我倒是看得清楚。” 我对他说,李轩,你让人心烦意乱,结果他握住了我的手腕,黑暗中我能感到他的注视是一种罔顾,提示着我纯情的无意义。

他让我的脉搏在他的手心搏动,他说道:“是吗?你也会骗人。”

我当然不会骗人,所以才知道是你在骗我。

 

 

 

++

 

他们久久没有再交谈。宋奇英望着窗外的云层出神,心中突然非常想问张新杰一个问题,他想问,如果你们当时共进退会怎样——啊,并不是这个,其实更想问的是,副队有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呢?

他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眩晕与反胃感一瞬间涌了上来,客舱广播里传出柔和的嗓音,提醒他们飞机正在经历强烈的颠簸。

在他的一侧,张新杰直起了身体,回望向已趋模糊的地面,他看到山脉和水系在经纬线上纵横交错。

——那么新杰,你又在看什么呢?——我在看光。山川河流不过是反射光的媒介。我在看八水倒淌时所有远航的船。

他轻轻拉下了舷窗。

 

 

 

 

fin

 

Notes:

很对不起,感觉写得很不好,词不达意。总而言之原著轩新好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