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他新搬来了淮海中路边上的一座小洋房,两室两厅,房东刚刚重新装了修,屋子里还留着没散干净的油漆味。
他从北京没带什么东西,随身的也就一个稍大点的行李箱。从中介拿了钥匙进门之后,他四下看了看,提着行李径直上了二楼的那间卧室,留下走在他后面的刘墨一脸无奈得搬进了一楼的房间。
二楼的卧室挺大。房东大概是懒得置办家具,房间里孤零零得躺着一张床,另外还有一个衣柜占据了房间一角,显得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的。但他倒没什么所谓,至少这里离医院挺近,况且他若是忙起来,恐怕也没多少时间能在家待着。
他把行李箱扔在一边,转身瘫倒在床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上下左右划了划,没有未读消息。
楼下刘墨在喊他出门吃饭。
2
刘墨直接去了4楼外科报道,他则跟着人事的小姑娘进了急救中心,走道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有闲暇多看他一眼。急诊科主任看上去挺面善,说是缺极了人手一直盼着他过来,拍了拍人肩膀就让他去换衣服。
直到关上更衣室的门,他才长舒了口气,打起精神换了急诊服往外走。临出门前他还是折了回来,掏出了手机点开微信,打打删删最终只发了三个字。
“我到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随手关了机锁进了储物柜里。
工作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思考别的问题,如今在急诊比他原先在心外更是忙上不少,一整天下来没哪一刻能停下来喘口气,连天色暗下来许久也没察觉。主任从他身边路过,习以为常得拍了下他的背:小江你这几天先适应适应环境,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拖着整身的疲惫回到家。上楼的时候他仿佛看见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在这旧洋房老木架的衬托下,让人背上陡然升起一丝凉意。但是他太累了,如今他的反射神经也倦怠得提不起劲来,现在即使是索命的冤魂,也随他去了。
他拖沓着脚步进了卧室,把脱下来的外套随手搭在唯一的那把椅子背上,便把自己扔进了床里。临闭眼前他看了眼微信对话框,十几个小时前他发出去的那句“我到了”依然孤零零得坠在最底端,没有回应。
3
这一整周,院里都没有给他排夜班也没有排出车,说是江医生初来乍到,权当是送他的迎新礼,下周开始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他笑着对新同事答了句谢,拎起外套出了医院。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入秋以后上海闷热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夜晚的凉风吹来倒是惬意,偶尔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也不知是巷子里哪个转角的花闷声不响得先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翻开看到亮起的屏幕上微信提示有一条新消息。他等了十秒才解锁点进去,是赵海龙回了他一个ok的emoji。他拐进边上的全家,在冰柜前随意挑了盒猪排饭,结了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一筷没一筷得吃着。手机一直被他抓在左手,等了好久依旧是静悄悄的,十几分钟过去了也没等到下一条进来的消息。他起身,把剩下的猪排饭扔进了垃圾桶。
到家才发现屋里仍旧漆黑一片,他才想起来刘墨中午跟他说过一嘴今晚值夜班。他也懒得开灯,直接上了二楼。
可就在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一僵,幸好手握着楼梯扶手才没让他腿一软直接跌下去。
客厅的玻璃彩窗前,模模糊糊得立着一个背影。
看样子约莫是个身材纤瘦高挑的男人,穿着有些复古样式的西装。那男人微微仰头,江辰顺着那个角度望去,隐约能看见夜里的月亮。
那画面并未停留太久,不过几十秒功夫,男人的背影便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4
清晨120送来一个急性心肌炎的,似乎是个企业高管,高烧熬夜加班晚上还去应酬喝了不少酒,送来的时候早就心衰,最后还是没抢救过来,躺在抢救室的手术台上,身上还套着那套笔挺的西装。
其实这种情况在急诊中心并不算少见,可此时他却没来由得想起了前夜海市蜃楼般出现又消失的那个男人。
午休时他犹豫着向刘墨开口,问他有没有在房子里看到过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陌生的男人之类的。
“逗我呢,你见鬼啦?”
江辰咬着筷子欲言又止。
刘墨狐疑得撇了他一眼,顺手往碗里又舀了勺辣酱。
“你可拉倒吧,真有那玩意儿我们在医院还干不干了。”
见江辰依然沉默不语,刘墨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是急诊中心不适应你不然还是申请回心外?我听说白主任一直惦记着你呢……” 他开口及时打住了刘墨的话头。
在他远没有选择学医以前,赵海龙就曾坐在走廊的栏杆上,给他科普不知他从哪部电影里看到的伪科学。
说是在20世纪初一位美国医生为了验证灵魂的存在,特殊设计了一种带有很灵敏的秤的床,让病重将死之人躺在上面。然后他发现人在死亡的瞬间,体重减轻了21克,他认为那就是人类灵魂的重量。
他面无表情得把赵海龙从那看着就没他手腕宽的栏杆上扒下来,问他所以呢。
“科学证明了玄学?你不信这世上有鬼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哦,那幸好那些东西不占地方。
归根结底,他是不相信这些打着科学幌子怪力乱神的说辞。
何况,那看上去也不像飘在屋子里的怨灵。至少那个男人的背影意外的并未让他觉得恐怖。与之相反,在那一点月色的映衬下,倒是透着一股子孤寂的味道。
那个背影甚至让他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熟悉感。
5
这是江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见他。
他连着上了两个夜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刚推开卧室的门,便看到在他房间本该空空荡荡的那一角,立着一张样式考究的书桌,桌面上零零落落得堆着不似今时的老式卷宗。几日前莫名出现的那个背影的主人,正坐在桌前,皱着眉翻阅着手里的那一份。
他并不能看得很清晰,就好似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朦胧得辨得出大致轮廓。那一处的空气微微泛着黄,好像年代片般古旧的颜色。
他抬手用力得拍了拍脸,怀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真的产生了幻觉。
那坐着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从手里的卷宗上抬起了头,四目相对时,男人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得表情。那人歪了下头,试探性得张嘴,嘴唇开合,似乎是发出了两个音节。可他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但那人恐怕是个极其机警的人,他一下子便明显感觉到了此事的诡异之处。男人迅速得从椅子里站起来,眼神瞬间降温,对着他做出了一个防备的姿势,手慢慢摸向后腰,放在了不知什么东西上。在江辰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眉心。
而就在此时,那泛黄的影相渐渐模糊,像雾气一样在他眼前逐渐消散。
6
在外勤出车回来终于得以喝口水的间隙,他突然很想给赵海龙打个电话。他也确实那么做了。靠在狭小的更衣室的墙边,一直等着“嘟-嘟-”得断续音在耳边响了良久,直到传来冰冷得“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他转身把手机重新丢进了储物柜里。
7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
他坐在床沿抬头突如其来得看见房间另一头的人影时,已然少了之前的讶异。
男人大概是刚喝过酒回来,头发不像前几次那样规规矩矩得梳至脑后,有几缕碎发不安分得散落下来,搭在额前。他倚着书桌坐着,一手撑在书桌台面上,另一手按揉着眉心,似乎异常疲累。此时男人抬起头来看见僵坐在床边的江辰,也是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倒是没像上次一样起身掏枪。
整个画面较之前日,清晰了不少,他能清楚得看到男人的相貌,这却令他吃了一惊。倒不是为别的,只是此刻他细看了发觉,那男人的眉眼竟与赵海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得伸出了手,向着对方做出了一个握手的姿势。对面男人挑了挑眉,也将自己的手向他举着的手掌伸过去,然后,在即将触碰的一刹那,如同空气一样,穿过了江辰的手掌。男人盯着两人交错而过的手,诧异得眨了眨眼。
活见鬼?
“你是谁?” 江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对方或许听不到他的声音。
然而对面的男人似乎很快得接受了这不合常理的一幕,他侧身在桌上东翻西找,最后从成堆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竖起来举在他面前。
他看到纸上写着:
“鄙人乔楚生”
男人收回手,又在纸上写道:
“你是谁”
他没有随身带纸笔的习惯,环顾四周也没找到什么能写字的东西。情急之下他从兜儿里翻出手机,在上面打了“江辰”两个字,递到了对方眼前。
男人惊讶得瞪大了一双杏眼,犹豫着提笔写道:
“何年何月”
江辰调出了手机里的日历,直指屏幕一角显示的“2019”。那个叫乔楚生的男人看着他手指着的数字皱起了眉。
他于是又飞快得在手机里打下一行字。
“你呢?你那儿是哪年?”
乔楚生在纸上写了一会儿,又划掉,思考了一下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民国十五年 1926”
纵使他从乔楚生的衣着打扮,那一边的装潢摆饰早已猜到对方必定来自一个久远的时代,江辰盯着纸上的字发愣,依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这里是你家吗?”江辰边打着字边抬头,乔楚生已经不见了。
8
在那之后他便时常能在家里看见乔楚生。在他们写写画画外加比手划脚的交流里,他知道了乔楚生是彼时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他不像赵海龙,对历史没有太多概念,所以也不太清楚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乔楚生在得知他是个外科医生的时候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但此后倒是偶尔会问问他一些医学药品方面的问题,估计大多跟他办的案子有关。
无论如何,跟乔楚生的几次相处意外得让江辰觉得放松,他甚至刻意忽略了这是件不符合现代科学认知的事情。而另一个令他意外的发现是,似乎只有他能看见乔楚生。
某次他难得稍早下班,同样上白班的刘墨约他去附近超市买点日用品,当他们一同走进家门的时候,江辰看到乔楚生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刘墨边关大门边招呼着他把买来的卫生纸放客厅橱柜里,恰好撞见他直勾勾得盯着背后楼梯,他狐疑得转头瞟了眼空荡荡的屋子,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
“看什么呢你?”
江辰沉默不语,眼神在刘墨与楼梯间来回逡巡,看得刘墨头皮发麻。
“差不多得了啊,你以前也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 刘墨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他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乔楚生笑着对他挑了挑眉。他用手示意厨房的方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乔楚生舌头舔着后槽牙,对他点了点头。
乔楚生能看见刘墨。而除他自己外,别人看不见乔楚生。
他看着刘墨嘟嘟囔囔得在厨房把新买的锅碗瓢盆碰得叮哐响,想着若是现在告诉刘墨这屋子里乔楚生的存在,他是会吓得立马搬家,还是会直接打电话联系精神科。
哪种听上去都麻烦得很。
如此一来,乔楚生的存在便成了他们二人间无法对外人说的秘密。
9
查房的时候,不知是哪家陪护的家属在看连续剧,音量不小,江辰正招呼护士预约CT室,猝不及防一句模糊得质问撞进他耳膜。
“所以爱会消失对不对?”
于是一早上,这句话就在他的脑子里飘来荡去的。他想起之前给赵海龙打的那个电话,忙音无人接听,他便锁了手机进了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未接提醒,跟着还有一条微信,是赵海龙发过来的,问他有什么事。
累极了的他早就没了拨电话时候的冲动,他摘下口罩丢到一边,靠着储物柜蹲了下来,想着他和赵海龙之间现在究竟算怎么回事儿。
算算日子,他来上海也有几个月了。
当时说是作为技术交流,来上海瑞金的急诊待上两年,到时候回去协和大概率能升个副主任,这对他而言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他也没什么放弃的理由。
唯一大概能成为理由的,便是赵海龙了。
可他们有多少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呢,他们连见面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在协和的这几年,他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常常下了夜班回来睡一觉便又要匆匆赶去医院。他想要尽早得独当一面,必然不能落下任何一台手术的机会。以至于他每每回到家时,赵海龙不是已经睡迷糊了,就是起了床匆匆准备出门。他原以为日子就会像这样按部就班得过着,直到他某天回家看见赵海龙正在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大行李箱里,说是以后要搬去突击队的宿舍住。
他有些僵硬得站在门口,看着赵海龙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身体里有一种莫名得冲动,想要拦下他的动作,就好像若是赵海龙今天拎着那个行李箱走出这扇门,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也会渐渐从他生命里消失似的,慌张得毫无逻辑。他勉强压下胸口的憋闷,半晌才问出一句,为什么突然要搬?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不自然,边收拾着衣物边轻描淡写得答了一句“队里都住宿舍”,然后大概是怕他不高兴,又紧接着补了一句:“休息日我就回来住。”
然而特警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休息日。
所以彼时当他提起要去瑞金两年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赵海龙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不舍或是不悦。然而对方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神色如常得吸溜着碗里的葱油拌面。
他紧盯着赵海龙的脸,想从对方的神色里看出些许不自然。或许是他沉默得太久,赵海龙终于舍得从碗里抬起眼来。他轻轻一笑,眼角扯出几道细小的褶子,靠过来搂他的肩。
“没事儿,队里有假了我就去上海看你。”
和当时他搬出去时候的说辞,如出一辙。
10
他已经习惯了乔楚生会突然毫无预警的闯入他的生活。
然而今天的乔楚生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走进客厅时看见乔楚生正阖眼躺在沙发上,西装领带被扔得散落在一边,他似乎是淋了雨,头发湿哒哒得粘在脸侧,又被他嫌麻烦似的拨到一边。往下看去,衬衫敞开着,衬衫底下的胸前,横亘着一道二十多公分长的刀口,大抵是之前泡在雨水里,边缘外翻泛着白。
饶是江辰做了这么多年外科医生,这样的刀伤如今也不太多见。职业习惯使然,他走近了些蹲下仔细查看伤口,继而疑惑得皱了皱眉。这切口整齐干净,深浅一致,像是人拿着刀慢慢划出来的。他抬眼望向乔楚生的脸,鬓边细细密密得,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伤口疼痛逼出得汗水。距离离得近了,他能看见乔楚生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他存在般,缓缓睁了眼,正一瞬不瞬得看着他。
江辰忙往后退了一步,掏出了手机。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乔楚生望着面前亮起的屏幕摇了摇头,嘴角却扯出了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慰他说:“不碍事。”
“不清创容易感染”
乔楚生依然没动。他看见乔楚生张口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说他已经习惯了。
既然乔楚生不愿意动作,他费再多“口舌”也无济于事。于是他索性靠着沙发的位置,在乔楚生边上席地而坐。屋子里霎时静得毫无声响。
半晌,乔楚生从边上的小圆桌上摸了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或许因为不适,他写下的字歪歪扭扭:
“你长得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他看着乔楚生手里举着的笔记本,脑子里浮现出赵海龙的脸来。他有些了然得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楚生思索了一下,他提笔的动作很慢,眼睛半阖着,眼神有种困倦懒散时无法聚焦的迷茫。江辰想他应该是极其疲惫的,而疼痛又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就此入眠。江辰静静得看着,猛然发现自己竟觉得乔楚生倦怠时的动作,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很聪名,帮我破了很多大案”
乔楚生谈起他的时候,眼神也跟着温和了下来。
“你的伤跟那位朋友有关?”
乔楚生愣了片刻,似乎是有些诧异江辰会如此问,但随即他摇了摇头。
“江湖上的事,他小少爷一个,沾染不得”
11
什么是江湖?
那日“说”完这句,乔楚生便在他眼前渐渐消失,独留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琢磨着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他特意查了查“江湖”的含义,扫过词条里头几个武侠禅宗的释义,便看到了江湖有隐喻码头帮派的意思。即使他对历史没什么造诣,也听说过些许民国时期上海滩的黑帮风云史。
黑帮吗?
他想过乔楚生估计不是巡捕房探长这么简单。江湖这个词,倒是与他时而狠戾得气质有几分合称。
可无论乔楚生是黑帮还是探长,这些于他,也没多大干系。乔楚生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想来他姑且,已经把自己当作朋友了吧。
这段时间,他似乎摸熟了乔楚生的一些习惯。比如开心的时候会喝红酒,罗曼尼康帝,拉图拉菲,什么贵来什么。烦心的时候便是苏格兰威士忌,斯佩塞单麦芽。
他猜想对于乔楚生这样的人来说,喝红酒是为了助兴,往高脚杯里倒上些许,杯盏之间能喝到微醺。而威士忌性子烈后劲足,烦了伤心了几杯下肚便能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该忘的不该忘的都能忘个干净。
他想告诉乔楚生酒精会加速心跳,抑制呼吸,并不能让他睡得更安稳。
此时,他看着乔楚生手边快要见底的格兰菲迪,猜想着今日乔大探长心烦究竟是为情还是为命。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听啤酒,撕开了拉环在他对面坐下。乔楚生抬眼看过来,笑着抬起一边眉毛,对他举了举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乔楚生似乎养成了在家里随手放两本笔记本的习惯。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钢笔,草草写了一句,转过来推到江辰眼前。
“你结婚了吗”
江辰差点被一口啤酒呛住,他边嗑了几声边摇了摇头,诧异乔楚生怎么突然问了这种问题。
乔楚生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有喜欢的人吗”
这回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写道:
“在一起很久了。”
乔楚生眼里带着调笑,舌头划过牙齿,向楼下指了指,做了个“他”的口型。这猜想着实让江辰头皮发麻,忙摆手解释:
“不是。他在北京。我刚刚因为工作,搬来上海。楼下你上次看见的是和我合租的同事。”
“分隔两地 很辛苦吧”
他沉默了下来,手指绕着易拉罐的边缘画着圈。他不适时得又想起早上查房时飘进他耳里的那句话,小女孩的质问像是卡进他喉头的鱼骨,咳不出,咽一口便微微刺痛。乔楚生见他沉默,把手虚搭在他肩膀的位置,像是想安慰他。他苦笑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气泡在他口中横冲直撞得流进胃里,留下舌根上的一点苦涩。他反问乔楚生:
”你呢?”
他想乔楚生该是个不落声色的人,却总有些小动作透露着他当时的心绪,像是他的笑,他习惯性挑眉,他舔牙的动作,以及眼前,乔楚生用手托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得摩擦着下唇。
“之前有过一个想娶的女人 后来发现我可能不是真的爱她”
他抿了一口杯中酒,转头望向窗外。江辰随他望去,漆黑的夜空乌云密布,但他猜在乔楚生的时空,那里或许挂着一弯圆月,他正望着今夜月色,想着什么人。
再转醒时已是晨曦微露,江辰揉着酸疼的手臂和脖子,发现自己竟不知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搓了搓脸,站起身摇摇晃晃得朝卧室走去,恍惚间觉得,他似乎正隔着一个世纪的时光,跟乔楚生同居着。
12
乔楚生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手指轻柔的滑过书脊。他在其中一本上停留了许久,指腹隔着时空在书面上轻轻摩擦,若有所思。江辰越过他的身影看去,不过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几本心血管内科的参考书。
他最近偶尔能在屋子里看见除了乔楚生以外的其他人。大多数时候是一个身材高大,衣着考究的男人。偶尔也会有一个洋装打扮的姑娘,看上去像个富家小姐。然而这些人影面目模糊,都不似乔楚生那样清晰得好似在他的时空真实存在一般。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似乎擅长料理,时常在厨房进进出出的,摆弄出一桌子的佳肴,或是西餐或是本帮菜,倒让江辰体会了一把看得着吃不着的痛苦。
那男人有时也会窝在沙发里和乔楚生对饮。乔楚生会万般无奈得看着他翻出自己私藏的好酒,手上作势要打,脚步却已经认命得迈向挂着高脚杯的橱柜,取了杯子来为他满上。男人酒量不好,总是半瓶红酒下肚,就赖在沙发上不愿起来。乔楚生懒得理他,从客房里取了毯子给他盖上,便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江辰远远得看着,男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手拉过毯子蒙过头顶。虽然看不清脸,江辰却直觉那男人蒙在毯子下的双眸应该还是清明的。
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会看见那男人跟那个富家小姐追追打打的场面。每每此时,他都尴尬得想要回避。这是个愚蠢的想法,毕竟除了乔楚生,他几乎可以确定没有其他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可他仍然不忍闯入那幅画面。转身离开时他瞥见独自坐在一旁的乔楚生,在无声的热闹里,沉默得喝着酒,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个和全世界断了联结的人。
就好像眼前这个出现在书架前,只身而立,轻抚书面的背影。
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上前打扰。
13
他偶尔也会思考那个一直被他搁置的问题。
他隐隐觉得,他能在这间屋子里跨时空认识一个远在二十世纪初的人,总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虽然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医学工作者,按道理他首先应该对这一切保持怀疑。可他却莫名得相信乔楚生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倒并不是没有试图证实过。前段时间他趁轮休的闲暇去了趟上海档案馆,从租借档案里翻出了些当时公共租界的探长任免记录,却并没有在里面找到与乔楚生有关的内容。他仔细比对了下时间,档案馆里的资料并不完全,似乎因为战争原因有不少缺失。他不死心得想碰碰运气,往检索系统里输入了乔楚生的名字,依然查无此人。
他默默叹了口气。这倒是可以理解,民国时期的资料本来就有限,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被登记在册。他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从高处望去马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像古旧纸页上的一粒粒黑点,不知从哪里来又正要奔赴何处。而人类本就如此渺小,在那样战乱的年代,有多少人轻易得就化作了一粒尘埃,就这样不知不觉得消失在了历史的洪流里。乔楚生英挺的身姿在他脑中浮现,江辰想象着他笑起来眼波流转的神态,时而温柔时而狠戾,一身丝绒西服衬得腰细腿长,想象着他如此穿梭于十里洋场,游刃洒脱。
那样的人,甚至在档案馆里也没留下什么痕迹,确实有点可惜。
14
这天他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却猝不及防得撞进了一出默剧里。
乔楚生抱臂倚在门边,正说着什么,之前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他对面,借着身高优势,竟凭空生出一番压迫感来。他本能得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回避。虽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出来乔楚生和那个男人之间正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然而还未等他迈出脚步,男人便气冲冲得摔门离开了。江辰看着木质门框在静寂的空气里可疑得震了震,抖落了些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尘埃。乔楚生已然发现了他的存在,他回转头正对上乔楚生略带抱歉的复杂神色,像是让他不必对方才所见介怀,然后转身松了领带瘫坐在了沙发上。江辰脚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乔楚生对面坐下,示意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他当作个倾诉对象。
沙发上的人愣了愣,却似乎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掏出笔写道:
“上海估计要乱了”
江辰点了点头,他刚从档案馆回来,倒是对那时候上海的未来了然于心。乔楚生继续写道:
“得送他们出去避避”
他没有解释“他们”是谁。可即使乔楚生不说,江辰也能隐约猜出来这个“他们”所指代的对象。
乔楚生已经放下了纸笔,他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他又露出了那副仿佛事不关己的神态,好像谈论着他素不相识的人和事,好像这世间种种皆与他无意,没有欲望和伤痛,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孑然一身。
哦,江辰细细回味了一下方才纸张上的语句,是“他们”,不是“我们”。
他不禁哑然,算是勉强猜到了刚才上演的一幕所为何由。他其实并没有立场去指摘什么,本就是与他毫无干系的时空里的故事,可他看着乔楚生沉默得双眼,竟没来由隐隐升起一股怒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令他分不清这莫名的情绪究竟是为了乔楚生,还是那个甩门而去的男人。
又或许根本是为了他自己。
15
电话进来的时候他刚交完班,正跟早班护士交代一些其他琐事,他眼睛盯着交接记录,没有分神查看来电显示,只凭着惯性划开屏幕,所以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时竟然生出了一些遥远的不真实感。他让电话那头的人先等一等,写完最后几个字签了名,拎起外套边朝门口走,边对着电话说:“你说。”
“你下班了?”
他嗯了一声:“刚交接完。”
他隐约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那张脸轻舔后牙时的表情,又恍然想到似乎乔楚生也爱做一样的动作。快走到门口时他才从医院挂号大厅熙攘的人群里意识到这电话打来的时间有些古怪,现在才不到早上九点,他应该正要训练,这让江辰没来由得紧张起来。
“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说着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在不远处的台阶下正站着个熟悉的背影,背着双肩包,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此时来人像是感应到了江辰的到来般猛得回过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那道原本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来接你下班回家。”
16
总的来说赵海龙算不上是个喜欢惊喜的人,但或许是他那自由随性的性格使然,他总能在一些时候让江辰觉得出其不意。
然而惊喜或者是惊吓,江辰想,他有的时候并分不清两者之间不甚清晰的边界。算算从北京到上海的距离,赵海龙能在这个时间点站在医院门口,恐怕凌晨的时候就得准备出发,甚至说不定是下了任务直接过来的。他甚至能想象眼前这个人背着双肩包穿梭北京深夜无人的寂静街道,在依旧灯火通明的机场取票安检。安检时或许会碰上几个熟识得同僚,他会笑着与人聊上几句,直到一旁地勤催促着他适可而止。他在深沉的夜色里登上寥寥几人的班机,四周零零散散的乘客,都是些与他一样,期待着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人间的时刻落地的人。他靠着舷窗阖目小睡上片刻,然后在滑轮落下地面的震荡中打着哈欠醒来,吸着鼻子看着跑道尽头金黄色的太阳冉冉升起。随后穿过漫长的室内甬道走下地铁站,等待清晨的第一班地铁,将他送往逐渐从睡梦中醒来的市区。晨起的上班族上上下下,他在陕西南路下车,与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最后在急诊大楼的高楼前驻足,掏出手机带着睡眠不足的鼻音和沙哑给他打电话。
那想象的画面过于温馨,使得他这段时间来的辗转反侧,都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迎来雨季的湿润,柔软了起来。
而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到他心底的百转千回,对着他打了个哈欠,牵着他出了医院大门,嘴上也没停下来:
“你吃早饭了吗?我好久没吃过粢饭团了。吃完了回去睡会儿,你刚下大夜吧。诶,对了,你家在哪儿来着?你上次发给我的地址找不着了……”
17
他大概迷迷糊糊睡了四五个小时,再睁眼的时候西晒的太阳透过窗帘缝晃到了他的眼睛,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摸了摸床单上的残留的余温,似乎赵海龙才刚起来不久。他翻身缓了一会儿,让困意散去,便掀了被子起床。刚出了卧室就听见楼下传来听令哐啷的声响,像是楼下有人在试图翻找什么。
他顺着声音摸进厨房,看见赵海龙正双肘撑在料理台面上,弓着腰急促呼吸。
“你怎么了?”
赵海龙听到他的声音猛得一惊,他直起腰转过身来,一只手掌依然撑着台面,深呼吸了几下后,状似随意得开口。
“没事儿,我起来倒杯水。”
江辰听他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太连贯,撑着的手臂几不可查得微微颤抖。他皱起了眉,从厨房吊柜里翻出个玻璃杯,在直饮水机下接了杯冷水递了过去。
赵海龙草草对他说了声谢谢,一仰头直接灌了下去,他重新深呼吸了几次,似乎终于能把气儿喘匀了些。他刚放下水杯,江辰便不由分说得靠近,一只手攀上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得搭在他的颈间,指尖下的跳动急催而不规则,时深时潜,让江辰的眉皱得更深了些。
“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
或许是因为被抓了现行,赵海龙的一句没事被哽在了喉咙口,江辰的一只手还停留在他的颈间,另一只已经往下摸向了胸口。
“……”
赵海龙的大脑似乎正在疯狂运转,但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迫于江辰压倒性的气势,他心虚得眼神转了两周,最终也没能组织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多久了?” 江辰索性跳过了等他自我坦白的阶段,单刀直入问道。
“大概半年多吧……”
江辰愣了一下,停留在赵海龙胸口的手指收紧,握成了拳。先前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又重新找上了他,他闭了下眼,试图就此压下隐隐升腾的怒气,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转身从门厅拿过外套示意赵海龙穿上。
“你不再……睡会儿……” 赵海龙在江辰的瞪视下接过外套心虚得噤了声。
江辰早先就给刘墨发了信息让他帮忙插个号,等他拖着赵海龙赶到的时候,刘墨已经在门诊室里翘着腿等他。他一把将赵海龙按在了刘墨对面的椅子上。
刘墨抬头一看原来是赵海龙,呵呵一笑:“哟,这不是小赵警官,你怎么来了,北京医院没住够,来上海体验伙食来了?” 说完他就感到旁边吹来一阵凉风,一看江辰冷得吓人的眼神,内心暗叹不好,这玩笑大概开过了。
他尴尬得清了清嗓:“怎么了这是?”
“给他拉个心电图。” 江辰面无表情得回答。
18
“房颤,肺静脉和左心房有异常电路。”
刘墨从心电图里抬头看向皱着眉的江辰,问道:“你怎么看?”
半晌,江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给他开住院单。”
“你等一下!” 一直没响过声的赵海龙终于耐不住从椅子上蹿起来:“我就请了三天假,我明天还要回北京。”
江辰就这么盯着他,一句话不说。赵海龙被这简直要剜人的眼神盯着倒也不怵,依然跟他僵持着。刘墨看看江辰阴沉的脸色,又看看赵海龙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估摸着自己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要不小俩口冷脸的事儿怎么净被他撞上了。他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借口说“我去上个厕所”,一溜烟儿跑了,走之前还不忘帮他们把门带上。
江辰叹了口气,似乎是真的累了,他在诊断台上坐下,用手指使劲捏了捏眉心。
时间悄悄往前走,一阵难耐的沉默后,江辰缓缓开口,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房颤会诱发心肌缺血,会形成血栓,时间久了会脑梗会心梗会死”,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自己不在意,但你能不能也考虑考虑我。”
“你别唬我。”
赵海龙下意识得张口反驳,但似乎在这上面自己的确理亏,尾音绕着弯儿得被他吞了下去,失了些许底气。
江辰没继续往下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拨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的时候赵海龙能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训练声,然后他听到江辰喊了声,战总,我帮赵海龙请个假。赵海龙最终只抬头看他一眼,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他简单得跟战总说明了情况,那头倒是爽快,交待了一句身体重要。他应了声是,说话间抬头瞪了眼对面依旧黑着脸的人,对方似乎被他的眼神惹得有些上火,皱着眉想开口,最后却还是没有出声。
江辰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当然清楚毛得顺着捋,可凡事也分轻重缓急,他不可能什么事都依着对方那个不要命的性子来。更何况他早已有一口气憋在心里多时,咽不下又吐不出,横亘在胸前不让他好受,让他失了惯有的耐性。
“明天跟我来办住院手续。”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
赵海龙的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刘墨靠着门站着:“你们俩还有完没完了,要吵回家吵去,我这儿还一大堆人等着叫号呢。”
19
“江辰,我们谈谈吧。”
赵海龙难得语气像这样正经严肃,而他们也鲜少像现在如此,在餐桌前对坐相顾无言。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像如今这般经不起推敲,就好似瓷瓶上细小的裂缝,乍看完整无瑕,却又会毫无预警得在阳光照射下爆裂开,碎成一地残骸。
踌躇间,他眼角隐约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转头望去,果不其然是乔楚生正从门外进来,风尘仆仆的。他的视线落在江辰他们身上时也是一怔,随后带着些许歉意尴尬得看向江辰,似乎是抱歉自己打扰到了他们的谈话。乔楚生看上去极其疲惫,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江辰得以看见他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是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
“你看什么呢?” 江辰转回视线,发现赵海龙正疑惑得盯着他望向的方向——乔楚生的位置,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相隔不过几寸,此时赵海龙与乔楚生并肩而坐,竟让江辰恍然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来。他早就清楚他们长得相似,可这段时间与乔楚生相处下来,他倒是从未将两人混淆过。而此刻他们隔着遥远时空并排端坐在他面前,江辰有机会仔细辨认,这确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赵海龙是通透的,他脸上常挂着笑,一路顺风顺水的年轻人,即使时而会做出些与乔楚生一般的小动作,却掩不住眼里少年般的澄澈;乔楚生却有着另一番气质,一个身陷乱世的人,总是揣着一副沉稳狠戾的姿态,却又总在夜深人静时,透出令人窒息的孤独。
如此相左,却又不知在何处如此相似,让他能透过其中一人看见另一人的影子。
“江辰?”
他在赵海龙的呼唤声里回过神来,对方正微皱着眉看他。他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一直未曾开口。他瞥了眼一旁闭目静坐的乔楚生,思索着是否该将这近一年多来的怪异事实向他和盘托出。
可现下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看着赵海龙皱得越深的眉,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对乔楚生的存在只字不提。
“你想说什么?”
或许是他之前沉默了太长的时间,又或许是他看上去心不在焉,赵海龙泄气得起身。
“算了。” 他说着头也不回得出了餐厅往楼上走:“我去洗澡。”
20
隔阂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或许最初的时候他并未在意,任凭真相被笼罩在忙碌生活的伪装之下。
就像是手指不小心被纸张划出的细小伤口,划开血肉的时候有一瞬间钻心得疼,然后便慢慢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再次拿出那张沾了血迹的纸,猛然回忆起划破皮肤的触感和疼痛,往后见了纸张锋利的边角心里都会忌惮三分。
就如同如今面对赵海龙,他便会无法抑制得想起那张沾了血迹的纸,以及边角划破血肉的疼痛,让他不自觉想要逃避。
浴室里刷刷的流水声像那日天空落下的大雨。
他对着乔楚生在空气中渐渐消失的背影伸出手,只抓住一片虚无。他在黑夜里望着自己略微颤抖的手掌,恍惚想着是不是有一天赵海龙也会像那道背影一样,渐渐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21
第二天一早赵海龙就被江辰送进了病房楼,他简单跟值班的医生交待了几句,便匆匆赶去急诊上班。
查床的空歇他终于有时间翻出手机,七七八八的推送里他没有找到想看到的那个名字。最顶上的一条是刘墨给他传过来的赵海龙这几天常规检查的时间表,末了还带上一句“你家祖宗真能叭叭”的抱怨。若是放在从前,觉着好笑之余他说不定还会点头附和,可现在他竟觉得啼笑皆非。江辰闭目叹了口气,想起昨晚等他上楼的时候赵海龙已经睡了,今早起床后难耐的沉默便一直在他们之间延续着,最后直到他们在病房楼的走廊上分别,也没能说上几个字。
他还没能从抑塞的情绪里得到暂缓,便听到护士在那头问:“江医生,能出车吗?”
他急忙应了一声,想了想,临走前还是给赵海龙发了一句:“我晚点来看你。”
等到他再次能停下喘口气的时候,天色早已暗得深沉。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颤颤巍巍得朝最高处爬去。他赶紧跟来值晚班的医生做了交接,披上外套往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什么似得从衣袋里翻出手机,果不其然赵海龙给他回了信息。
“你别过来了,回家休息吧。我要睡了。”
他自认是了解赵海龙的,可如今他却分不清字里行间背后的意义,究竟是对他的体谅,还是不想见他的借口。
他还是抬起脚步朝病房区走去。
房间里很安静,他轻轻推门进去,发现这只贯会闹腾的小恶魔竟然真的睡了。他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看着。床头的灯还亮着,赵海龙把半颗头都埋进了被子里。他忍不住伸手把被子往下拨到他下巴底下,好让他不至于后半夜被自己憋死。可他尽量放轻的动作似乎还是吵醒了熟睡的人,对方迷迷糊糊得半睁开眼,含混不清得说了声“你来了”。半梦半醒得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甚至比平时要软糯上不少。
整日烦闷的心绪被轻柔抚慰,他对着还在犯迷糊的人轻声应了一声,落在被子上的手向上迁移,揉了揉赵海龙耳后的卷毛。赵海龙像只餍足的猫一般舒服得就着江辰的手蹭了蹭,喃喃抱怨道:
“这医院的常规检查,简直比演习还累……”
梦貘似乎并未准备放过他,一句话的尾声融进了一室寂静里,呼吸又渐渐变得平缓而规律。
他嘴角不自觉得勾起一道弧度,语调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睡吧。” 他抬手关掉了头顶昏暗的那盏灯。
22
他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医院图书馆借了几本有关心内和血栓塞临床的书,等回到家,已是深夜时分。
他刚进门就发现乔楚生正躺在房间的地板上,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空了的红酒瓶。
“睡不着吗?” 他问道。
乔楚生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让江辰坐下。碰巧他也毫无睡意。他依言将手里的书扔在地上,在乔楚生身边盘腿而坐。侧目时刚好能看见乔楚生没握着酒瓶的左手,掌心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乔楚生注意到他的视线,摊开了手掌给他看,是一颗形状怪异的像弹头一样的东西,尾巴上有一道十字刀片。
“麻醉针?”
乔楚生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是想起江辰是个医生,掏了笔问道:
“打在人身上 会怎么样”
江辰仔细观察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麻醉剂,不过看弹头的大小,似乎剂量并不算太大。
“一般会麻痹中枢神经。” 他看到乔楚生似一头雾水疑惑得紧皱起眉,又紧接着宽慰:“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江辰摇了摇头:“不好说。”
乔楚生对他道了句谢,露出了一个在他看来虽然真心但实在有些勉强的笑容。他酒醉迷蒙的眼扫过江辰扔在地上的书,一瞬的怔楞后,眼神逐渐清明起来。“这是?” 他指着其中一本问道。
在门诊的时候,江辰就意识到赵海龙的房颤大概率是之前那次事故的后遗症,估计发作的不频繁,他也没有当一回事儿。幸好这次被他发现了,否则说不定真能被他拖到形成栓塞,才会不情不愿得老实下来。但具体的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他总归是安不下心来,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他拿过最上面那本借来的书随意翻了翻,是某剑桥大学的教授关于抗凝和消融术的临床研究,这在早几年是比较权威的参考资料。他借的是九几年的旧版本,书页都有些泛黄。
“最近的一个病人,我借些临床参考。”
乔楚生坐起身来,挪到他的身旁,眼神较之刚才认真了不少:“可以翻给我看看吗?”
江辰把书放在了乔楚生的面前,一页一页翻了起来,静谧的房间里,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乔楚生看得格外仔细,眼里早就褪去了醉意。江辰默不作声得翻着书页,心里倒是有些奇怪他竟然对心脏病学感兴趣。
“跟最近的案子有关?” 于是江辰问道。
乔楚生从书中抬起头,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回到那本书中去,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重新向后靠坐在床沿,手里的红酒杯不停打转。
“你为什么会选择学医?”
他没有料到乔楚生会突然这么问。可真回想起来,为什么学医,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曾经为是否学医跟家里狠狠吵了一架,拒绝了清华数学系而去了浙大,当时他说学医是他的梦想。但现在想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也没有那么简单。
在记忆的深处,在很久以前,他总是隐隐记得有谁曾这样对他说过:医学的进步是建立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之上的,每一位死去的病人,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下一位病人的生机。自他从医以来,他倒是也渐渐懂得了这个看似残酷的道理,然而他却依旧在内心厌恶分离,执着着无法轻易放手。或许他曾经天真又自信得以为,只要能握住手术刀,他便能够阻止离别上演。可事实是他却始终绕不过这些——伤痛、死亡,以及离别,却还是要向前看。
他想得太多,挣扎得太多,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甚至无法正面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得犹豫着道:
“曾经有人告诉我,现代医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希望。只有医学的进步,才能让人免于分离的痛苦。”
乔楚生举杯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才重新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他重又为自己满上,嘴角漏出耐人寻味的笑意,抬笔写道:
“我也有一个学医的朋友 英国留洋回来的 聪明得很”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但这番话 定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
23
早上上班前他先绕道去了赵海龙的病房。从门上的小窗望进去,能看见刘墨正在病房里,不知跟赵海龙正聊着什么,刘墨看上去难得有正经神态。他整理了下心情推门而入,听到的却依旧是熟悉的抬杠,这让江辰不禁怀疑刚才所见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赵海龙正盘腿坐在床上,见进门的是他,脸上放肆的笑容收敛了点,颔首打了个招呼。又想起什么似得,问道:“你昨晚是不是来过?”
江辰把手里的塑料袋拆开,把刚在便利店买的早饭拿出来放在一旁小桌上,给牛奶插了根吸管塞到赵海龙手上,道:“嗯,你睡迷糊了,我待了会儿就走了。”
赵海龙点点头,没说什么,含着吸管猛嘬了一口,态度倒是比前两日乖巧上许多。江辰抬头看见一旁的刘墨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出了门。他手里动作不停,打开了豆腐脑的盖子摸出个勺子递到赵海龙面前,说了句“你先吃,小心烫”,也跟着出了门。
刘墨正靠在门边等他,见他出来,塞了几张纸到他手上:“我给你把CT结果拿来了。”
他看着江辰结果认真的一张张翻动,又道:“倒是没发现血栓。消融术应该没问题。”
江辰点了点头。
刘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做我做?”
江辰依然没有作声,却将手里的检查报告单攥得更紧了些。半晌他闷声答道:“你做。” 他似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纸页上,甚至没有抬眼分给刘墨一个眼神。
刘墨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答案,他耸耸肩,状似无意道:“行,你要没意见那我给他排后天了。”
直到刘墨走了他眼神也没从报告单上离开,白纸黑字得写着一堆数值,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似乎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感觉没来由得烦躁。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定了定神,刚准备起身回病房,就在走廊上跟心外查房的白主任打了个照面。
那头白主任也看见了他,跟边上的实习医生交待了几句就招了招手朝他走来,寒暄了几句后问道:
“那房子还住得习惯吗?”
江辰想到了乔楚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答道:“嗯,挺好的。”
“里面那个是你朋友?” 白主任的目光向病房里瞟了瞟,他见江辰点头,又宽慰似得笑着说道:“我看过病历了,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小手术,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我……急诊还有排班,刘墨会帮他做的。”
白主任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转头看了眼病房里正吃着早饭若有所思的赵海龙,惊讶之余露出了个略带疑惑的表情。临走前他拍了拍江辰的肩:“年轻人在急诊锻炼锻炼是好事,但我私心还是希望你可以到我的心外来。”
24
他昨天夜里只在值班室的小床上休息了片刻,连着早上又上了一个白班,现如今瘫坐在沙发上,他觉得甚至等不及洗漱回房,如此便能睡死过去。
好在明天是他的休息日。
明天他还需要去接赵海龙出院。
赵海龙手术那天他刚巧接了个急诊,等紧急手术结束,他在导管室外碰见了正从里头出来的刘墨。赵海龙已经被送回了病房,刘墨说手术过程挺顺利,没什么意外的话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琢磨着或许到时候该请两天假,虽说术后日常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赵海龙这个不管不顾得主儿,还是有他看着比较好。他边想着边往病房走,进门才想起来赵海龙这会儿估计还睡着。
床上的人的确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缓规律,头发软趴趴得搭在额头,他伸手将它们往边上捋了捋。赵海龙皱着眉头醒转过来,他半眯着眼,缓了片刻认清了是江辰,对他露出了个笑脸。
“难受吗?” 江辰轻声问。
赵海龙缓缓摇了摇头,合上了眼,又睁开,刚想开口,江辰胸前口袋里的通讯器便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边接起电话边往外走,余光瞥见赵海龙似乎是笑了一下,又重新闭上了眼。
病房护士长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里头的患者是江医生的男朋友,见到江辰匆匆从病房里出来,笑嘻嘻得拉住他说她会多加留意术后情况,让他放心。手里的通讯还滴滴作响,江辰赶忙道了声谢,就急忙往急诊科去了。
那日之后他便跟同事调了班,连熬了几晚总算是磨出了几天假期,当然,也就有了现在靠在沙发上再不愿挪动的自己。他在脑中天人交战了几个来回,终于决定起身洗个澡回房,屋里的灯却突然暗了,所有电器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他用仅存的清醒神志思考了一下,估计是跳闸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记得配电房似乎在地下室,于是只得摸黑翻出了个手电,往下面走去。
地下室不大,里面乱七八糟的堆了不少东西,有些被布罩着,手电的光扫过去,辨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江辰也没太在意,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配电箱,以他力所能及的能力尝试了几个开关,果不其然毫无作用。里面电线错综复杂,看在江辰眼里还是血管神经更好懂一些。他只得作罢,想着还是将就一晚,等明天早上再找个修电闸的来。
房间狭小,他个子又高,临走的时候一不小心蹭掉了后面的几个箱子,盖子翻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凭着手电的微弱光线他隐约看清那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他想或许是这宅子曾经主人遗留在这里的,他也不方便过多探究,于是蹲下身想把掉落的物件收拾收拾放回原处。
他咬着手电拾起照片正准备收回箱子里,却在看清照片上的人时愣住了动作。那照片正中正对着镜头笑得欢愉的人正是乔楚生,与他平日所见的有些许不同,这照片里的乔楚生显得更成熟温润,也少了几分戾气,像是卸下了压在他身上多年沉重的担子。照片上还有另一个男人,比乔楚生高出些许,环着乔楚生的肩,正背对着镜头远眺远处钟楼。江辰看着背景上的尖顶塔楼,勉强认出了那是伦敦塔桥。
他鬼使神差得提起箱子往门外走,脚下突然踢到一个东西。他忙又蹲下身查看,是一个蓝色丝绒盒子,估计是刚刚一起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他把盒子捡起来放进箱子里,带着他们一起回了房间。
江辰知道他本不该如此窥探别人的遗物,可此时好奇心却胜过了一切。他多少次试图查询乔楚生是谁,曾有过怎么样的人生,甚至怀疑过他跨时空结识的人是否真实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又或者只是他的幻觉或臆想。眼下这一箱真实的关于乔楚生的过往就摊开来摆在他面前,让他无法抵御真相的诱惑。他小心得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里面有一些钢笔摆件,看上去应当都价值不菲。
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似乎是从一本做工考究的影集里漏出来的。江辰轻轻翻开,里面大大小小贴了好几十张同样泛黄的黑白照片,几乎全是乔楚生的身影。有睡着的乔楚生,开车的乔楚生,喝酒的乔楚生,遛狗的乔楚生,多数都是些平日日常。也有一些像是在外旅行时拍的,有钟楼和古堡,也有石桥和独木舟,有车和轮船,也有诡异得支着烟囱的酿酒厂。江辰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乔楚生背对着镜头坐在山坡上,他面前是苍茫呼啸的大海,风卷着海浪拍在悬崖上,优美却又凄凉。
而那张漏出来的双人合照,是唯一一张印着乔楚生以外的身影。
江辰合上影集,又取出了那个刚才掉出来的,手掌大小的蓝丝绒盒子。他打开来,里头嵌着一只宝玑的腕表,素白的表面,金色的指针,皮质的表带虽然染上了点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品相完好,像是曾被人十分精心呵护。他小心翼翼得取出,却听到叮当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带了出来,跌落在地板上。江辰放下表趴下身去,借着手电光在落地窗边发现了一枚素雅的戒指,交缠的花纹间精巧得镶着一排碎钻,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在地上呆坐了许久,然后起身将手表和戒指重新放回了盒子里。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曾经属于乔楚生,究竟又是谁把这些如今价值连城的宝贝遗落在了这个地下室里积灰。箱子还里剩下些七七八八的旧东西,但却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江辰重新翻开了影集一张张仔细查看,果然在某几张近景里找到了那枚戒指,正戴在乔楚生左手无名指上,可他翻遍了整本影集,也没见到那只手表的踪迹。正欲作罢,他在影集末页的角落里,看到一行方才被他遗漏了的字迹。那字迹与乔楚生的不同,潇洒清秀,江辰凑近了看,心内一愣。
那行字写着:
悼,吾爱楚生
落款没有名字,时间是1944年。
25
他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断断续续做了好多梦。
梦里的人一会儿是乔楚生的样子,一会儿又换成了赵海龙。
他站在阴云密布的上海滩,黄袍车夫拉着妆容精致的富家小姐擦身而过。他面前站着乔楚生,温暾又酷烈,穿着合身的黑色制服倚着车门,隔着茫茫人海朝他勾起嘴角。他走上前,乔楚生亲手为他戴上素白表面的镶钻腕表。他们于是并肩走在嘈杂的老上海街道,小贩的吆喝电车的叮当都逐渐远去,变得与他们无关。天空开始坠下水滴,从淅淅沥沥到大雨滂沱,雨幕里模糊不清的人影来来回回,雨声里混杂着寒冷凄厉的哀嚎,他环顾四周,遍寻不到乔楚生的身影。
“江医生……江医生…….” 那呼唤远远近近。
“江医生”,他猛得回头,前台熟识得护士领着他穿梭于可怖得列车残骸,四处都是污泥伴着血肉模糊的身躯。
“江医生,快来这边。”
地面在不停得震动,他不断麻木得向前。有什么指引着他绕过翻倒的车厢往更深处走,他凭本能向前摸索,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他低头去看,是一只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手,交缠的花纹间精巧得镶嵌着碎钻,清冷的光泽掩藏在泥渍之下。顺着手臂往上,他看见赵海龙双目紧闭惨白死寂的脸,满是血污。源源不断得鲜血混着雨水,在他眼前染成一片赤红。
风声呼啸,地动山摇,江辰倏地睁开眼,发现是枕头下的手机闹钟在不死心得震动。
26
“我不能今天就复查吗?” 赵海龙直到进门仍然不死心得问。
江辰给了个让他自行体会的眼神,随手收拾起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日常用品。
赵海龙本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现在被勒令静养无事可做,他扑倒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百无聊赖得看着江辰进进出出。就在他发呆发得即将灵魂出窍之际,眼角瞥见茶几上摆着个的精致古典的蓝丝绒盒子。好奇心使然,他长手一伸便将盒子捞了过来,漫不经心得打开来看。镜面的反光晃了他的眼,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差点儿没惊掉下巴。
“宝玑的古董表,杰拉德的镶钻戒”,他举着盒子面对江辰:“江医生你老实交代,你这是收了多少回扣。” 语毕,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又想起来点别的什么,表情怪异得问道:“你不会是想跟我求婚吧? ”
“……”
江辰被他问得语塞,只能一跨步停在赵海龙面前,从对方手上拿过手表和戒指,重新小心装回了盒子里。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了一句,不是我的,就一时没了下文。
赵海龙对他莫名其妙的态度皱起了眉,眼神一瞟又捕捉到了茶几底下依然敞开着的纸箱。
“这又是什么?”
想回头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赵海龙已然从里面拣出了那本老相册。夹在中间的老照片滑了出来,赵海龙拾起来看清了照片上的人影,抬头茫然又震惊得望向江辰。
“他是谁?”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了隐瞒的必要。其实他本身也没想要隐瞒,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的思路,令他不知该如何开口陈述。江辰思考了良久措辞,沉吟片刻后,挑挑拣拣决定还是从容易让人信服的地方开始。
“他叫乔楚生,是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 江辰顿了顿:“1926年。”
“你怎么知道的?”
从江辰的角度看去,面前赵海龙抿着唇的侧脸与乔楚生的重合又分开,他恍然又想起昨晚乱七八糟的梦,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痛,让他失去了编故事的闲情雅致。
于是他看着赵海龙认真的回答:“我可以看见他,就在这座屋子里。”
赵海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不常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此时却让他与乔楚生更相像了几分,令江辰突然有种冲动对他和盘托出,像是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困顿般,把这一切都向他倾倒而出——从1926年无声的交流,到1944年苍白得悼语。
他边说边观察着赵海龙,那神色从不可置信逐渐变成难得一见的严肃认真。在他画语音落漫长的沉默后,赵海龙终于夷犹开口,说得却是些别的事情。
“刘墨跟我说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还有你来上海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手抚上江辰的肩膀:“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没有料到赵海龙会在此时提及此事,又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相信自己所说的关于乔楚生的那些,甚至以为是他精神紧绷下的胡言乱语。江辰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往下沉,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里,藤蔓缠上他的身躯令人窒息。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瞪着赵海龙的眼通红:“那不是幻觉。你都看见了,这本相册就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赵海龙愣怔了一瞬,低下头重新一页页翻起了相册,似乎因为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而纠结着,无意间轻抿起双唇,就如同乔楚生思考时习惯的那样。他眼神长久得停留在相册里乔楚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像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赵海龙抬起脸来对上江辰错愕的目光:“江辰,你不会是想要改变过去吧?”
赵海龙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里,好似带着一种近乎难过的忧郁神态,跟原本的他有些许格格不入。江辰仿佛又在那里看见了乔楚生的影子,沉默而忧伤,迷惘而怠倦。可那个身影却永远停留在了洪荒年代的末尾,再往后是漫长而又孤寂的离别。而这个世界上却还有另一个人,独自苦苦咀嚼被残忍留下的苦痛。他的确是想做些什么,不纯粹只做个百年后身临其境的看客。可江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他如此的想法究竟是为何,是为了乔楚生,又或者只是他内心的自我满足。
他心里烈火燎原,可出口的语气却近乎冰冷:
“难道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赵海龙沉默得望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平静得问道:“你爱上他了吗?那个叫乔楚生的?”
27
他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医院。
夜幕深沉时他满心疲惫得走在回家的路上,认真数一数,这是他们这一个月来第四次不欢而散。他想起赵海龙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可不知为何,在那个档口,他却沉默了着无法回答,再然后沉默被手机铃声打断,他负责的病人情况紧急,需要他赶紧回去一趟。
他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海龙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相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屋里漆黑一片,他估摸着赵海龙应该已经睡下了。他在楼底下徘徊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上楼打开卧室的门,却见被子整齐得叠放着,床上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不安得皱起眉,转了一圈发现赵海龙来时的双肩包也不见了。那些他从医院收拾回来的日常用品被整齐得摆放在床头柜上,他只带走了几件江辰前几日给他买的换洗衣物。
此刻也顾不上其他,江辰翻出手机就拨了电话。拨号音响了许久,久到江辰的心开始逐渐坠入谷底,才终于被接了起来。
“你在哪里?” 他不等对方出声便急切得问道。
一时没有人说话,就在他以为对方决定就此沉默不再回答的时候,赵海龙的声音幽幽得从听筒里响起。
“机场。我快要登机了。”
数日来积攒的无力感铺天盖地朝他卷来,几乎将他淹没。江辰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终是问出了口:“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想问,你是要跟我分手吗?但“分手”两个字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你……别想太多。” 他听到那头传来提醒乘客登机的广播声,赵海龙似乎是往嘈杂的人群外挪了挪,他能听到周遭逐渐变得安静了些。
“我回北京了,队里有任务。”
“不是说了你现在不能出任务!” 手机电量适时得消耗殆尽,他一怒之下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28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刘墨顶着一头鸡窝头从楼下杀了上来,满脸都写着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手机残骸:“你俩又吵架了?”
江辰静坐着没有出声却双目通红。
刘墨无奈得叹了口气,他拾起无辜躺在地上的手机,腹诽质量倒是不错,除了一点擦痕毫发无损。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边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江辰身边,搭上他的肩:“他走的时候我碰上他了,交代过了得静养一段时间,他不会乱来的。”
江辰似乎真的是累了,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声音翁翁得从里面传来:“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刘墨微愣了一瞬,很快便意识到江辰指的是什么。他无奈得耸了耸肩:“他自己猜到的,只是找我确认罢了。”
江辰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依然保持着埋首的动作没有动,刘墨却注意到了他胸口不自然的起伏和双臂微弱的颤抖。他悄无声息得又叹了口气。
那是两年前的那次列车脱轨事故,受伤的人源源不断得被送进来,急救中心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他和江辰也被调来帮忙。他们虽在同辈里技术优越,但毕竟资历尚浅,学医这些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日他在急救室里来回奔波,自己都数不清接收了多少患者,插了几次管,做了几次心脏按摩。被急诊科主任叫进手术室时,他有些诧异的看见江辰正站在一旁,口罩遮住了他大半神色。他并没有时间多想便接过来了止血钳,心包填塞,需要尽快找到出血点。他知道江辰今天已经去现场出过几次车,所以当时不过以为江辰是累了。直到那战场一般的急救逐渐平息,他才在ICU的病床上看到了赵海龙的脸,他瞄了眼床尾的电子病历:心房破裂,心包填塞,和他经手的那例如出一辙。他随后在紧急逃生通道里找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江辰,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一般将脸埋在手心里,面色苍白双臂微颤,像条离了水无法呼吸的鱼。
他临走时拍了拍江辰的肩:“江辰,这个问题,我帮不了你,他也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29
江辰甚至没留意刘墨是什么时候从房间里离开的。他在床前呆坐着,脑子里走马灯似得想了许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许久才意识到该重新给手机充上电。他搓了搓脸,走出房门,从挂在门厅边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了充电线,正准备回房,余光瞥见那个常与乔楚生一起的高个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正与他擦肩而过,停在了客厅中央。那人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江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良久,恍惚意识到他便是出现在照片里的,与乔楚生一道站在伦敦塔桥上的那个男人,而他此时正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看上去十分焦灼。
跟着进来的还有另一个高个的女人,优雅端庄,即使看不清长相听不见声音,江辰也能感到她身上透出来的强烈的压迫感。他们好像在为什么事情而争吵,高个男人情绪激动,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朝女人那边的地上摔去,玻璃碎屑溅了一地。可那女人似乎并不为所动,依然沉静得站着,从容不迫。她说了些什么,随即从随身的手袋里掏出两张票卷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江辰凑近了仔细瞧了眼,是两张船票,目的地上写着英国伦敦,时间就在几日之后。
他转头去看那高个男人,只见他颓然得瘫倒在沙发上,似乎正盯着那两张船票,好像那是什么可怖又不可饶恕的东西。良久男人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终于站起身拨出了一通电话。放下听筒后他在电话边伫立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江辰以为他会一直如此站下去之际,男人动了,他从不知哪里翻出了一只手掌大小的丝绒盒子。江辰一眼便认出了它,是地下室里掉落出来的那一只,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此时正静悄悄得躺在外面的茶几上。
男人打开了盒子,小心翼翼得将手腕上的手表褪了下来,万分珍惜得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素白表面,最终依依不舍得将它收进了盒子里。在盖上盖子之前,江辰看见男人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精致的戒圈,仔细得嵌在了丝绒盒的夹缝里。
30
天气渐渐开始转暖,近几年气候异常,才刚入春就升上了30度。
他前几天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过两周趁着清明假期回一趟杭州。前几年他人在北京,这回总算离得近了,总该一起去看一看他父亲。在临挂电话前,他妈妈像是随口问道:“龙龙也有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江辰随便敷衍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和赵海龙断了联系,徒留微信对话框明晃晃得挂在置顶的位置,却空落落得没有任何消息。他几次想尝试给赵海龙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若是电话接通了该说些什么,他们如今又算是什么样的关系。他甚至更害怕那电话不会被接通,不论是因为哪一种原因。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他不禁喃喃自语。
而扰乱他心绪的不止是赵海龙。
前日的那个高个男人在天亮的时候便离开了。江辰看着他换上一身笔挺正式的黑色西装,出门前回身在屋子里停留良久,像是要把这屋子刻进记忆里似得。而乔楚生却一直没有回来过。
这几天江辰总是时不时得留意门厅的方向,直到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影出现在那里的时候,乔楚生从门厅走了进来。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般休息或是喝酒,只是长久得驻足于客厅的玻璃拱窗前,不知正望向何处,想着什么。江辰走近他身边站了许久,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对着江辰勉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江辰犹豫着掏出手机删删打打:
“前几天我看见你朋友来了你家,还有另一位看上去很成熟的女士。”
他看着乔楚生惊讶微张的嘴,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你的朋友看上去对那位女士很抵触,好像还有点怕她,他们大概是在吵架……”
乔楚生皱起了眉,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那位女士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两张去英国的船票”,江辰停顿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起航时间就是今天。”
乔楚生倒是渐渐收起了脸上的惊讶表情,反倒露出了自嘲得苦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江辰点点头,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他刚在码头把他们送上船。
这下轮到江辰吃惊了。他惊讶于乔楚生的淡定,想来他不过只窥视了故事的一角,到底也无从得知在这几天的光景里,那一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愧疚,他既已知晓故事的结局,却任凭事态发展而无能为力。他双唇轻启,轻轻得道了句对不起。
乔楚生显然是读懂了他唇间的道歉,笑着摇了摇头,却对上了江辰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一些事情,不知该不该说,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看见乔楚生皱起的眉,急忙又补上一句:“但是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你跟我来。”
他领着乔楚生走到厨房口,看着乔楚生满是疑惑得眼神,指了指厨房角落的壁橱,示意乔楚生打开看看。乔楚生照做了,可壁橱里除了几只瓷壶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江辰继续指了指壁橱的底部,乔楚生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夹层。他脸色突然间变得严肃起来,小心拆开夹层后,却露出了惊讶得表情,呆愣在了原地——那里嵌着一只精致的蓝丝绒盒子。他怔楞得看着手里的盒子,然后抬头不确定得打量着江辰,却见江辰对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首肯。
盒盖啪得一下弹开,露出了里面素白的表面。江辰看到乔楚生用指腹轻柔得摩挲着表盘,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动作,像是正在对待什么珍视的宝物。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讶异,逐渐变得茫然,最后隐隐透出哀伤。
江辰对着乔楚生做了个把表拿出来的动作,对方应该是看懂了,犹豫着把表托从盒子里拔出。手上一个用力,那枚嵌在夹缝里的戒圈便一道被带了出来,落在了地上,江辰甚至能想象那金属敲击地面的脆响。乔楚生也注意到了那枚掉落的戒指,他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细细得端详,眼里满是不解与迷茫,他看向江辰,像是想要从他那里寻求一个合理的答案。
既然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再多透露些什么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辰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那本相册,在乔楚生面前摊开,冲眼便是那张在伦敦塔桥前的合影。他一页一页翻着,仔细得看着乔楚生的神情,直至他翻到末页,乔楚生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行字上。他看见了乔楚生瞬间放大的瞳孔,还有他夷犹得伸出的手,隔着虚无的时空,指尖缓缓抚上那行并不存在的清秀字迹。
一滴眼泪透过他手上的相册,穿过他的手,滴落在那一头老旧的木质地板上,他仿佛听见了水滴落地的“啪嗒”声,透过近百年的时空,钻进他的耳膜。
31
从那一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这屋子里,看见过乔楚生。
32
清明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雨。江辰一手拎着花圈和贡品,一手撑着伞跟在母亲身后,同样来扫墓的人与他擦肩,伞缘擦着伞缘,络绎不绝。
拾级而上,他们在墓园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父亲的位置。他曲身熟练得清理掉墓碑边上生出的杂草,给瓶子里换上了新花,轻拭掉一年半载积下得灰尘,而后轻声得道了句:“爸,我们来看你了。”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父亲病逝也是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弟弟还很小,还是无法理解家里此番变故的年纪,只是时不时会问起爸爸去了哪里。他那时也不过十来岁光景,自己对此也尚懵懂,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弟弟的哭闹。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变得沉郁,家里的气氛总是让他喘不过气,他便逐渐待在学校里不愿回家,或是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现在,他看着一旁说笑着摆上新一年花篮的母亲和弟弟,想着他们一家人如今倒也能像这般轻松的聊着过去。
原来离别的伤痛真的能被时间治愈。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想起时不再锥心刺骨,能笑着讲起曾经的故事,再平静面对往后人生。
正欲离开之时,却见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们的位置走来。他转头看见自己母亲脸上也是略有些吃惊的表情,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问候。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得肩,他这才回过神来侧开身去,让出了些许位置。来人在他父亲墓前站定,毕恭毕敬得上了一炷香,回身时似笑非笑得看着他。
他只得有些生硬得唤了句:“白主任。”
33
雨又下得大了些,他母亲已经带着弟弟离开。而他与白主任在山脚下寻了间咖啡馆坐下。
说起来,白主任是他父亲的旧识,当年他父亲心脏病时,白主任便是他的主治医生。他父亲离世后,这些年,白主任一直对他诸多关照,甚至在他从协和去瑞金交换时,将自己家里在老房子便宜租给了他。
“怎么样?要回北京了?” 白主任问道:“你知道我一直挺希望你能留下来跟着我。”
江辰不置可否。上海虽离家近,可北京终究有他放不下的那个人。
“你的那些事儿,我听刘墨说了。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谁碰到了都难免会那样,你别太在意。” 白主任呷了口咖啡叹了口气:“医者不自医。”
江辰低垂下眼,没有答话,可手里无意识得搅动着杯里咖啡的动作,却泄露了他并不平和的心绪。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已逃避许久,或许逃避并不是他的本性,可他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创伤。
窗外满目皆是茶田的绿,淅淅沥沥的雨里依然有三两茶农背着竹篓穿梭。现已是清明,采完这一波便又能等来大半年清闲,直到来春枝叶重新冒出新芽。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乔楚生,总觉得清茶的涩和咖啡的苦,都与他有些合称。
可那旧日的亡灵也早就不曾再来叨扰。
“白主任,您认识乔楚生吗?” 他终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缠绕他许久的问题。
那头白主任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变了话题,又愕然于江辰脱口而出的熟悉又遥远的名字,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疑惑不解得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乔楚生的?”
他并不想再次对人陈述一番他与乔楚生这一年多来的际遇,只避重就轻道:“上次家里停电,我去地下室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个箱子……” 语毕他才觉着这么说的话他倒像是个私自偷窥旁人隐私的人,只得又急忙找补上一句:“我就是有点好奇。”
好在白主任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倒微笑起来,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
“乔楚生,算起来应该是我舅舅。”
“算起来?”
白主任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历史。不瞒你说,我外公原先是上海滩青龙帮的老大。听说楚生舅舅原先是码头上抗包的孤儿,那个年代,作为头马被外公收了作义子。”
江辰举着杯子的手停了下来,他原先猜想过乔楚生的黑帮身份,那人浑身都透露着江湖人的侠义之气,可他却没想到,原来乔楚生竟还有这样一番身世。如此讲来,他倒似乎有些理解了乔楚生孑然一身的孤寂从何而来。为何他总不为自己去争取,为何他竭尽所能为人铺平了道路,却又默然任人离去。
“楚生舅舅早年间生了场病,后来好像身体一直都不大好,就没继续留在上海,去了英国。” 白主任继续道,他像是有些惋惜得叹了口气:“我对乔楚生的了解,基本也都是听说。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过世好些年了。”
江辰缓慢得点了下头,乔楚生的故事,他其实早已隐约拼凑出了大概。可他仍然执着得想要知晓乔楚生最后的那些年月是否过得怡然自乐,又或是郁郁而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命运的安排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和乔楚生无声相伴的那些日子,他似乎渐渐将自己的挣扎和期望投射在了对方的身上。想要赶走他周身的疏离落寞,想要他得到圆满。可最终呢?他不过只为乔楚生留下了遗憾与愧疚,向他描述了一个早已失去的过去,以及一个虚幻的未来。他甚至赤裸裸得向乔楚生展示了他的死期,他究竟是如何抱着无望度过往后生命中不长的岁月的呢?他想,或许乔楚生是恨他的,所以他再也不愿见到他,所以他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那房子里出现过。
“那那个男人呢,他怎么样了?”
他张口觉得喉咙有些干哑,他试图咽下一口咖啡润喉,然而唇舌间却更显苦涩。
对面的白主任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哪个男人?”
“箱子里的老照片上,除了乔楚生,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哦,他呀……” 白主任从他的描述里恍然大悟:“他你可熟悉的很,书架上没少放他的书吧。” 白主任调笑着说,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又带点怀念,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还见过他?”
在江辰茫然的眼神里,他笑着提醒:
“你忘了呀,就是路教授呀。你小的时候,他给你爸爸看过心脏病。那时候不是还陪着你玩了一下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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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有点模糊的印象。
那时他父亲的病情并不乐观,他母亲终日愁眉焦虑。某日母亲收拾了行李带着他一起去了上海,说是父亲的好友,也是为他主治的白医生为他寻来了剑桥的路垚教授,那教授算得上是心肺疾病的权威。他那时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些,对家里所发生的的一切并不能算一知半解,因此他心里清楚,母亲这么说的话,那几乎是父亲最后的希望。
那天父母带着他一起去了医院,他坐在诊疗室外面的不锈钢长椅上,能模糊得听见里面母亲压低的抽泣声。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出来,父亲还有些检查要做,母亲看着他一脸为难。带上他跑上跑下得不方便,可又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们去吧。” 随意披了件白大褂的老教授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满头白发,却没有迟暮之人行将就木的老态。虽然年过耄耋,却依然一丝不苟得在白大褂里穿着笔挺的高级西装。他在江辰面前蹲下来,仔细瞧了瞧他,眼里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狡黠。
“这孩子跟我一样,鼻尖也有一颗痣”,路垚说,“这孩子应该跟我挺有缘,留在这儿我看着他。”
母亲如释重负,道了句那就麻烦路教授了,便跟着白医生办手续做检查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跟着路垚走进办公室,听到对方如此问。
“江辰。” 他说。
路垚侧过头来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脸上一瞬间闪过不可思议的欣喜。但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便重新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坐回了桌前。江辰环顾四周,兀自在边上的一张小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头路垚好像回到了他的工作里,伏案疾书。江辰摩挲裤子膝盖处的一抹褶皱,良久开口:
“我爸爸,会死吗?”
现在想来,他从未见过有人是如此安慰孩子的。
“或许吧”,路垚停下了笔转过头来,“人总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他们都没有再开口,生命和死亡,这个话题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的确过于晦涩沉重。
路垚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他身材高大,需要弯腰低头才能与他平视。他看着江辰问道,“害怕吗?” 他的声音此时低沉温和,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穿透少年人故作坚强的防备,江辰缓缓点了点头。
“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去,分离在所难免。” 路垚微笑着说。
“你也一样吗?”
路垚对他的问题有些许诧异,但他很快又收拾起了表情。
“我当然也一样。也有无法避免的分离。”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书塞进了江辰手里,江辰低头去看,是一本希波克拉底文集,精装的封面下尽是晦涩的语句。
“送你了”,路垚站起身走回桌边,“生命短暂,医术长久。害怕的话可以看看这个。”
他迈出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人类对医学的探索从来没有停止过,有时候只需要短短几年,生或是死,就能发生质的改变。”
他走到窗边倚着窗台,望着楼下人影憧憧,他们来此寻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失望而归。夕阳余晖洒在他的白大褂上,映得血红,路垚背对他而立,江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曾经我无法阻止的离别,未来的你或许能做到也说不定……”
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轻,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的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得飘进了江辰的耳朵里,留存在了记忆深处。
这场短暂的相会,其实在江辰记忆中早就不甚清晰。可他隐约记得,临行前,他拽着妈妈的手,路垚把他那只大手放在他头顶揉了揉。
路垚温和得笑着看他,那笑容里,似有若无得带着一点乔楚生的味道。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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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书柜的最里面翻出了那本早已泛黄的希波克拉底文集。自他考入医学院后,它就被搁置在了一角。他是在高中的时候才断断续续翻完了这本书,内容着实有些枯燥,但却是他对于医学的启蒙。
合上书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封底有些微的凹凸不平。
他赶紧展开了护封,这才发现在封底处的背面,原来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他曾见过一次的清隽字迹。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虽然命运并未让我们相守白头,但一起度过的时光依然是我们这一生最大幸事,是上苍赐予的礼物。诚挚祝愿你也能拥有同样幸运——霞飞路的友人”
浪潮退却,藤蔓松开了缠绕的束缚,温暖的洋流将他托出水面,清新的空气钻入肺里,滋润了干涸;温暖的阳光铺陈开来,照得水面鳞鳞微波,海鸥的呼唤清亮悦耳。
他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想念赵海龙。
他不顾母亲疑惑的目光冲下楼,手机里迅速查着最近的航班信息。
拉开楼道大门跑出门去的瞬间,余光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使得他猛然驻足回身。
那人正插着兜倚在门边,刚才还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有些惊讶得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江辰的身影。可他随即就反应了过来,换了一个双手抱臂的姿势,对着江辰露出了熟悉的笑脸。
“早啊,江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