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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人非常聒噪。
新客到来后的第一次晚餐餐桌上,佣兵对冒险家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按照约定俗成一般的社交惯例,五人需要先各自进行一番自我介绍。尽管其中四人在几天前已经互相介绍过了一遍。佣兵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词,魔术师和前锋的自我介绍仿佛求职简历。野人是惯常的一言不发,直接走去了厨房。冒险家说完名字后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左右晃了晃身子,这显得他那原本就不是特别正经的职业听起来更假了。而他说的话和佣兵的一样短,只有姓名和职业,这与魔术师到达庄园前,他们的第一顿晚餐时一样。当然,如果他后来没有打破进食前的沉默气氛的话。
庄园的主人非常贴心地用纸条告诉了他们食物存放的位置,却没有提供加工服务。幸而他们多少都懂点烹饪,哪怕是最基础的,而且先到的三人和原本就对庄园足够熟悉的野人都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厨房。只是烤炉里飘出的肉香并不代表可以立即开饭,要让冻肉变得美味,总得多等一下。而对食物的几乎没有任何要求的野人已经端着他的那一份只需加热即可的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熟的人当然没有什么可聊的。但短暂的休息后,冒险家却滔滔不绝地开始搬弄他的经历,配上丰富的肢体语言,颇有些军队里指挥官的架势。看起来,这几天野人和佣兵营造出的沉默已让他憋坏了。
佣兵扯了扯兜帽,扫了一眼室内。帽檐阴影下,魔术师投像演讲者的眼神显示出他的不信任和疑虑,甚至看起来有些阴鸷——那双眼睛也一瞬间扫了过来,和佣兵的眼神对上了一毫秒。这是个需要警惕的人,佣兵这样想。前锋则一副反正等着饭熟没事做的样子在听,看起来很放松。虽然很强壮,但似乎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佣兵默默评估着,突然在那接连不断的话语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冒险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了一点审视。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接下来,冒险家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装备和衣着的来历,并据此结合他的知识储备和所谓的经历,详细地补充了佣兵自我介绍时省略掉的诸多信息。虽然大部分只是泛泛而谈,但少部分细节却准确得让人心惊。尤其是随着他的诉说,其他两人都把注意力转向了佣兵。但是,猎人总是需要在不被注意的地方才好狩猎。这使佣兵感觉到——威胁。
幸好冒险家看到大家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时就转移了话题,转而对前锋和魔术师的个人气质也进行了一番点评,之后又对庄园主所说的游戏和奖励作了一番天马行空的个人推断,这才让佣兵松了口气。冒险家要是再照刚才的主题说下去,佣兵的手恐怕就要不自觉地去触碰他的刀了。尽管从他所说的内容详略来看,他的重点还是仿佛在炫耀他自己所经历之丰富,但佣兵还是把冒险家划为了警戒对象。
食物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佣兵看着冒险家走进厨房端碟子。前几天他并未留意,但一旦在冒险家身上多投入些注意力,就会发现,冒险家的脚步比普通人要轻许多。这让佣兵对这个人的警惕心又增加了些。于是饭后,他看着冒险家走进厨房放碟子,悄悄跟在了冒险家的身后。避开其他两人的视线,佣兵在脑内模拟了至少五种此刻就能让冒险家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但这个人却毫无察觉,安然背对着他整理碗碟。佣兵收回搭在腰间的手,环抱在胸前靠着厨房门边的墙,思考着这样一个没有戒心的人是怎么在野外成功活下来的。就在佣兵出神的时候,冒险家转过了身,直接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佣兵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身体以不会被观察到的幅度紧绷了一下。冒险家笑了,说,“猎人的警惕性果然很强,我理解。”
你的也不差。佣兵想,低估了他。不过他不太确定冒险家的话是不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故意说的。他并不认为就算不回头也知道他在身后的冒险家会对自己方才的杀意毫无察觉,但他的表情就是非常真诚。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演”起了作用。佣兵忍不住想,或许他真的对自己完全不设防?
不过,一想到冒险家并不是目标,佣兵觉得,或许也没有节外生枝的必要。
(二)
“我曾经也跟过军队。你好像比他们身上还多了些什么,你一定是一位老兵。”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冒险家曾这样跟他说过。佣兵感到有些意外,又觉得的确合理。这样,冒险家那既警觉又无戒心的矛盾特质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战场之外没有敌人。当然,这只针对正规军。只是对自由雇佣兵来说,哪里都是战场。雇主发布的任务目标和时限总是如此清晰,可没有什么时间能留给人去浪费在异想天开的探索中游离。
而冒险家的矛盾特质显然不只在警惕性上。
那天更晚一些的时候,佣兵从走廊走过的,撞到了冒险家的自言自语。他斜坐在窗沿,一条腿折着搭在上面,一条腿垂下,微微踮着踩在地上。一本有些厚的笔记本摊在腿弯,他一边往上写着什么,一边同他自己说着话,时而安静地抬头看看夜空。这是个难得有月亮的夜晚。银白的月光探入窗子,落在浅色的牛皮纸页上,衬得冒险家仿佛在书写着月光。那些不确定的话语也落在月光里,好像风中树叶的私语。“或许是我看错了。”“那真的发生过的吗?”“也许我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可是这样,很好。或许这样也好。”过了好一会儿,冒险家合上了笔记本,把它举到自己的脸前,盖住胡子,闭上了眼。好似在闻一捧花。
脚步声想起,扰乱了这一方仿佛时间停滞了的空间。冒险家睁开了眼睛。前锋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冒险家伸手拦了下。当冒险家拉着前锋开始说着他的探险时,那些迟疑全都消失不见了。
说了没两句,冒险家跳下了窗,招呼佣兵一起去大厅聊天。佣兵不确定他是几时发现自己的,但他奇怪地发现自己认为这并不重要。
于是三人换了地方,冒险家接着说着他的故事,语气笃定,语速极快,神采飞扬。前锋认真听着,尽管有时他看起来似乎不太理解冒险家的部分语句。而佣兵感受到的却只有索然无味。过于充沛的感情不过是干扰判断的杂音,虚无缥缈的故事和文字在佣兵的世界里毫无用处。让他意外的是,中途加入的魔术师似乎在这样的噪音里也比平时放松了些。
“可惜这里并没有材料,从天上俯视庄园,那感受一定会很不一样。所有的危险都不会再是危险——只要热气球不会和鹰相撞。”
此时前锋看起来有些厌倦和消沉了。长久地困在屋子里对他这样的运动健将是一种折磨。新鲜的故事只能暂时性地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很快他的思绪又被对外出活动的渴望占据。
“你们应该相信我,不要单独行动。这里不安全。野兽蛰伏在阴影里。幸好我野外生存的经验足够丰富,如果你们听我的建议,一定不会有事。”
有时候冒险家的话显得啰啰嗦嗦指手画脚。但是仅限于言语,还能忍受。至于那引人入胜的描绘和充满情感的叙述,或许曾为他带来不少听众。但不管他有怎样的玩弄语句的天赋,都对佣兵不起作用。他已经过了会被轻易煽动的阶段。就好像英国皇室赠与的荣誉,在他眼中早已远远不如自由雇佣兵的丰厚薪水闪亮。
野人出来端了杯水,路过他们,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冒险家忽然起身,让大家等一下。他说他忽然想起今天看到厨房有材料可以制作约克郡布丁。
大厅忽然安静了下去,甚至似乎变得有些冷了。
魔术师换了一个姿势。他的手指搓了搓下巴上的胡子,轻声说,“从疯人院出来的人,只要让他继续说下去,或者让他有事可做,他就是安全的吧。”
前锋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魔术师一眼。佣兵没有搭话。这是佣兵没有掌握的信息,他不知道魔术师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太确定魔术师分享这则情报的目的。这当然不会是一种示好。魔术师对其他人的嫌弃和避之不及可是从每一缕熨烫平整的布料纤维里透出来的,那是一种中上层阶级巴不得赶紧与下层阶级划清界限的傲慢。或许,,只是为了避免其他人结盟的可能性?是个老狐狸。佣兵想,他们或许可以相安无事,只要魔术师不要妨碍到他。
尽管对冒险家莫名其妙的激情演讲有些不屑,但那天晚上佣兵却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违的雪山上的月光。那些因冒险家提起而重新被佣兵记起的事物,湖边的行宫,运茶的马帮,木雕孔雀窗,静静地沐浴在银色的光芒里,点缀在梦里的雪山上。
天空是深蓝色,云朵半掩着银河。缥缈而模糊的云烟在天空扭曲成他在冒险家的笔记本上看到的话:“……呆在这里很安全,可是总要离开,可是总要回去……若我回去,以摧枯拉朽之势,以风暴席卷……让他们看见风暴却看不见我,像往常一样看不见我……这样喧嚣而孤独,这样孤独的安全……”
第二天野人失踪。冲突之后,佣兵在心里给魔术师画了个红叉。
那天冒险家回来得比较晚。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似乎兴奋异常。
果然到了晚上他又开始了他新的演讲。佣兵百无聊赖地听着,默默在心里回想着这次任务雇主的开价。现在他只需要尽快汇报成果,然后就可以把那不菲的报酬寄回家乡。任务很快就能彻底完成了。佣兵这样盘算着,直到他听见了冒险家给自己起的代号。
冒险家开始用在场的人来编故事。他给人们起的代号总能很好地点出他们的鲜明特征。猎人,青年,带帽子的先生。还有会去树洞里休息的胡言乱语的男人。佣兵警觉地发现,冒险家给他对应角色安排的剧情,微妙地和他现在的处境及其相似。猎人抓住了猎物却迷失在遥远的森林。这本是一个普通而正常的情节,但听者有心,佣兵很难让自己不多想。难道冒险家是一个比魔术师还危险的存在?庄园的古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冒险家会不会是这游戏局的一个庄家?
佣兵一瞬间聚起又因自我察觉而及时隐藏的杀气显然没有惊动到那个滔滔不绝的人。但魔术师似乎瞟了他一眼。佣兵默然,甚至让自己的思维噤声,只在表面放空的状态下悄悄地想着夜里怎么让冒险家消失得不留痕迹。还有一个问题,那个显然在怀疑魔术师是否会来干扰他的灭口行动?
没过多久,冒险家故事里胡言乱语的男人又出场了。故事里消失的野人被证实了他原本的王子身份,而人们在街头巷尾交换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以假死脱离了原来身份的野人,匆匆在路边摊买了些生活用品,回归了他熟悉的自然世界。
魔术师摇了摇头。“卡斯帕·豪泽尔。”他点明了故事原型。
“他们很像,不是吗?”冒险家说。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的确是野人的向往。
人们总是喜欢被关注,关注可以勉强成为被喜爱的佐证。人们需要被喜爱,需要被关心,会渴望引人注目的身份、令人赞叹的经历。人们希望拥有和被拥有、承认和被承认、同情和被同情。人们会期望美好的结局,期望花花世界也无惧繁华落尽而分明的独特人格。无需思考判别,冒险家早就以直觉明了了故事的意义。是以他的讲述总能轻易触及人心。
新闻、传奇,又是佣兵不太了解的领域。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佣兵想。这只是一个随时脑洞大开的疯子——按魔术师的说法,疯人院的病人很难能被治愈,就算被放了出去,也多少还都带着点毛病。这样的人,他随机编造的故事能撞上正在发生的事实的几率,所有人都知道,非常低。
(三)
相安无事没持续了几天。冒险家有一天神秘兮兮地找到了佣兵,分享了他这几天一直憋着没说的“冒险经历”。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野兽?”
“千真万确。”
佣兵想着,他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冒险家的危险度,他本不应该被故事麻痹。不最好确认一下……“为了灭绝后患,”佣兵说,“恐怕你得带我去看看野兽的巢穴。”
冒险家一口应允。
那片草丛竟然真的是他结束目标生命的地方。
那些他匆匆处理但没有处理完的、也没有被自然消化的血迹,被冒险家一一指出。看得出来这人有时非常细心,尽管在做事件总结和回顾的时候很疯。
……喜欢冒险的疯子,果然脑回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佣兵站在冒险家的身后想。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不知真相的人在想方设法地探寻秘密,制造秘密的人在不择手段地隐藏真相。而意外随手触到真相的人,却将自己的所见扭曲。但他到底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无害的,像鸟儿一样轻快的生命,叽叽喳喳地吵醒每一个清晨。轻飘飘的,没有人会为鸟儿的死亡哭泣。鸟儿的死亡,是将天地的精灵还给天地。这与人类无关。
冒险家背对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手在空中虚指,试图向他展示更多的“有人被野兽吃掉了的”痕迹。
佣兵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庄园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有时候明明是白天,却会给人暮色笼罩的错觉。
雪开始下了。
佣兵看到冒险家的手垂了下来,头也低了一下,大概在看穿胸而出的、带着血的刀身。没有叫声。但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越过冒险家的肩膀,穿胸而出的刀明晃晃,像一枚弯弯的月亮。带血的月亮反射出冒险家仿佛微微动了一下的胡须。他刚才或许真的叹了一口气,仅仅只叹了口气。
佣兵忽然想看看冒险家的表情。
执行任务的时候,佣兵看过无数人濒死时的状态,有崩溃大吼大叫的,有恐惧颤抖涕泗横流的,有被凝固的愤恨凶狠,也有那么一两个临终忏悔的。
冒险家是哪一种呢?
佣兵将冒险家往一边推了推,让他背滑向自己的臂弯,搂着他蹲下,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
冒险家没有立刻死去。随着他眼睛移动的轨迹,看得出来,他的视线从胸口的刀刃转移到佣兵的面部,然后眼帘微垂,目光又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定了好一会儿,甚至还眨了两次,才闭上。
佣兵转头,顺着他的刚才的目光看去,灰沉的天空中有一小块透光的云,好像一方可以通往天堂的口子。这或许就是刚才冒险家的眼睛异常明亮的原因。一只鹰朝着那个方向滑翔而去,翅膀穿过天空和飞舞的雪,不留一丝痕迹。他再低头,浓密的胡须下,冒险家的嘴角似乎比他平时要翘起一些。
他在……微笑?
佣兵忽然感到迷茫。就好像他第一次被训导员扔到野外一样。只有一柄刀和一个任务口信,举目四望全是毫无回应的自然之物。仿佛围猎场中的困兽。或许能逃出去,但其实永远也逃不出去。只是生存时间的长短而已。
或许这便是宿命。
(尾声)
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佣兵坐起来,双手盖住脸摩擦。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让冒险家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冒险家看着他微笑。那微笑让他感觉非常熟悉。他抚摸他的脸,直到他眼角被推挤出细纹,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眼神和微笑, 看着好像他的母亲。释然、赞叹,还有怜悯、惋惜。“你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他听见冒险家说,而怀里冒险家的脸变成了母亲的脸。他想说什么,怀里的人却闭上了眼睛。血淌满佣兵的手臂。
他很久不曾想起过他刚入伍不久时的心情了。那时他与同伴互相信任,说战友绝对不会互相背弃。直到他们被鲜血浸泡得麻木不仁,直到微薄的抚恤金终于让他心冷。而薄信纸的另一边,亲人还在贫困中挣扎。从此他存在的意义只剩金钱。
而他最近的梦境,却总能唤起一些,他以为早就从他灵魂里消失了的情绪。
这几天他不只一次梦回他杀死冒险家的那个瞬间。有时是在温暖的壁炉前,有时是在静谧的森林里。月光明晃晃地照过来,他们会像老朋友一样交谈、快乐地聊着天,尽管其中一个人的生命在流失。佣兵让冒险家枕在自己腿上,告诉他,他编排的猎人的故事里有些地方与事实不符。冒险家笑着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做的。佣兵就耐心地回忆着那些他曾经忘记了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和冒险家分享他的经历。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他也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他回忆了很多,也说了很多,直说到他的听众安详地闭上了眼。佣兵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喉咙似乎有些梗。他抬起冒险家的身体,把他抱在怀里。弯刀从他身体里滑出,月亮隐没于他的身躯。
谁会为一只鸟儿的死亡哭泣?谁能逃离宿命?
他记得,冒险家看着刀刃的时候,是惊讶的;看向佣兵的时候,眼里有一些复杂的变化;而看向天空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了,比在月光下书写时更加温柔。他记得冒险家的眼神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恐惧。而那滑过他的眼睛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和一种超脱。就好像他知道他自己沉迷冒险故事时是疯疯癫癫的,也知道其实是佣兵而不是野兽杀死了野人。或许也知道佣兵叫他带路,是为了来这里杀死知道自己想要掩盖的秘密的人。而且他不在乎。
佣兵总忍不住回想冒险家临死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竟仿佛显露出对他的怜悯?佣兵还记得梦里他用嘴唇贴在冒险家额头的触感,还有怀中逐渐消失的温度。尽管在现实里佣兵很快就把尸体处理了,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但梦中他总是不舍得那么快离开。他亲吻到库特眼睛上的伤疤,问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救人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他忽然顿住。冒险家不是佣兵曾经的亲密战友。但冒险家似乎也曾讲过一个他掩护到战友却受了重伤的故事。佣兵直起身子,想要更仔细地看看冒险家眼睛上的疤,却怎么都看不清。他垂眼,却看到了月光消失的地方。他把手贴上去,那伤口周围浸了血的布料已变得冷硬。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看星星和月亮,母亲的外衣被霜染得凉冰冰。他又想起他曾扛回营地的战友,正面迎击持械的敌人容易被砍到眼睛,血从他的身上和脸上渗出,染红了他半件衣服,生死不明。佣兵想起了许多人,他们的面孔叠在他和冒险家之间。他按在冒险家伤口上的手挡不住一滴外溢的血。一种奇妙的悲戚感让他恍惚,他听见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对着那空洞的眼睛了无生气的躯体倾诉着,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轻易就让我伤了你。
那不是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情。那样的心情,本也不会有。醒来后,佣兵允许自己困惑了一分钟。他是利刃,是兵器。他的世界只有委托、杀戮、报酬,和远在天边的母亲。
梦里的毕竟只应该留在梦里。
“我想,我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佣兵对前锋说。
不久前,在佣兵的教唆下,前锋结束了魔术师的性命。运动健将和一个职业佣兵施暴的现场可是非常血腥的。虽然死得足够快,但魔术师痛苦的惨叫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回想起这些让前锋觉得不太舒服。
“我同意。毕竟规则里没有说过允许杀人。虽然也没有说不许。但总归是不太好。”前锋点头。“库特说在一些极端设定里,被选中的冒险者会因为触犯规矩而被环境直接吞噬。”
“库特……”
“库特·弗兰克,就是那个冒险家,真可惜啊。死在了那个无情无义的魔术师手里。”再次确认了自己行为的正确和必要性,前锋将那些不舒服抛到了脑后。
佣兵顿了顿。他并非忘记了冒险家的名字,只是忽然无意识地想要念一遍,念给那个曾兴奋地带着他去即将成为自己死亡地的人听。他忽然想起自己竟然没有叫过冒险家的名字。
“分头走吧。”佣兵最后说。
佣兵最终还是打不过行刑人。
失血和疼痛蚕食了神智,佣兵出现了似梦非梦的幻觉。他看到冰天雪地中央,冒险家躺在他的臂弯里,天空倒映在冒险家的虹膜上,冒险家叹息着伸出手拂过他的脸颊。他捉住那只手,让他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杀人,也总会被人杀死的啊。”他听见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而此刻冒险家怜悯地看着他,好像他的母亲一样。风和白鸟夹着雪花绕着他们飞舞,一直飞到天上。佣兵用手指抹开冒险家着嘴角溢出的血,冒险家的胡子有些硬,冒险家的嘴唇柔软得像花瓣一样。胡子后面是比他还少经历了两年风霜的脸。流连着这样的触感,佣兵低头,用嘴唇贴了一下手指摩挲过的地方。他想,冒险家那时、或者这时的眼神,也许是在说,“谢谢,我先走一步。天上如果好玩,下次我给你领路。”毕竟,库特说过,人们被困在世界上,都一样。他不记得这是冒险家在讲哪个故事时的感慨了。
破败的身体被拖行,佣兵短暂清醒了一瞬,再跌回幻觉时场景变了。他从地上看到书桌前冒险家合上了了书,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走到他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佣兵想,自己一定是坐在地毯上的。他听见冒险家说,“猎人的故事结束了。虽然结局不太好。只是,虽然书上是这么写的,但你也可以来编一个好的结局补上。这是我喜欢干的事,你也可以试试,奈布·萨贝达——来自喜马拉雅山脉的猎人先生。”
库特……佣兵嘴唇动了动,他已无法吐出一个字。
“想念你的母亲吗?我带你去看她吧。”冒险家牵起佣兵的手拉他起来。
他想说好。他觉得自己已经说给他听了。于是佣兵呼出了一口气,跌入了永恒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