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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阳】戒甜

Summary:

KPL 一诺x暖阳 高中生AU
少年竹马青涩热烈的双向暗恋 全文1.7w字已完结
warning:ooc/多视角/倒插叙/破镜重圆/青春疼痛/性启蒙/轻微暴力描写

Notes:

徐必成嗜甜,兴许本不该戒。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时钟指向四点五十九分,教室三十余人最期盼的六十秒倒计时来了。不管下课铃是多么清脆悦耳,无论完不成课时的老师有多么焦头烂额,林恒的注意力始终都在窗外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

九月末的夏日接近尾声,可白天依然无比漫长。即便还有一个小时黄昏就要降临,窗外的阳光仍将每一片树叶映得鲜艳灿烂,也将那只趴在树干上的猫咪照料得惬意如常。她好像一团白色棉花糖。
好久没吃棉花糖了。林恒托着腮,呆呆地想。

 

“喂,小林,那个高二的又来找你啦。”
被后桌的蒋涛踢了踢椅子,林恒才不情不愿地抽出视线往门口投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张傻呵呵的笑脸,像被移植的PVZ向日葵一样,一路平移到他面前。

“怎么换座位了?刚在门口晃悠半天都没看到你。”
徐必成霸占住林恒前桌的空位,像个大爷一样往他桌子上一趴,看到桌角开口的罐装可乐眼前一亮,随手抓起就要对嘴喝。林恒一把拍掉他的手说“不许动”,差点把可乐呛进他的鼻子,“蛀牙好了吗就开始作死?”
原本活蹦乱跳、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徐必成忽然面色一僵,嘴角瞬间垮到下巴:“干嘛啊林恒,我妈都不管我,你怎么管这么宽啊!”

林恒浅笑着捧住他攥着罐壁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扒开,轻松夺回可乐往自己嘴里灌去。一句得意的“因为我是你爹”还没说出口,徐必成在座位下的腿忽然伸了过来,把他的小腿圈在自己腿间:“林~恒~我的恒,能不能让我尝一口?我好久没喝甜的了,就亿口……”
话音未落,林恒的可乐就喷了出去,之后的撒娇腔调和小腿传来的压迫感更让他肉麻。“我去你的徐必成,我要吐了……”

别提林恒了,坐在后面收拾书包的蒋涛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高一入学不到一个月,这个徐姓男子几乎每天一下课就来找他的前桌。听说两家做了十几年邻居,总之“家庭地位”高下立现后,蒋涛觉得这人的心理年龄跟他“高二学长”的头衔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都多大了还戒不了甜?十五岁的蒋涛表示不理解。

可是林恒仿佛乐在其中。
自从徐必成嚷嚷着牙疼牙疼之后,林恒每天都会带点“惊喜”给他,比如买早餐时故意多要一份甜汽水,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一根老冰棒,还要向他炫耀班主任奖励的大白兔奶糖。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恒吃香喝辣,徐必成恨得牙痒痒,也馋得流口水。但馋归馋,撒娇归撒娇,他自己也知道甜食碰不得,因为他忙于工作的妈妈在一次电话里警告他不准生事,要是真发展成蛀牙就授权给隔壁的林恒“一拳手动掉牙”服务。林恒也跟着吓唬他,医院拔牙又贵又疼,而且他不介意到时候能有机会揍一顿徐必成。
年少无知的徐必成不敢冒这个险,何况身边还有一个人小鬼大的林恒。

 

“哎呀,等我一下!”
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家的路走了一半的林恒忽然往回跑去。徐必成原地站着,望向他背着双肩包跑步时一跳一跳左摇右摆的身影发呆。
林恒比他小一届,校服在入学时改了款一律变成了蓝白配色,少年的脸映着蓝天白云的清澈明亮重新进入他的视野。林恒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立着几缕呆毛,半方半圆的镜片后扑闪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他手中多出的木签子上缠了满满一捆棉花糖,粉白柔软一如自己此刻的双颊。
双手将棉花糖举到眼前,林恒张大嘴巴去咬,整张小脸都似要渗进那软软的梭形云朵。

“多跑一趟就为了买棉花糖?你不能再小学生了吧。”徐必成嘴上嘲讽,眼里却盛满笑意。
“你才小学生,你就是羡慕嫉妒恨!”林恒的嘴巴挂上糖丝,声音也黏糊不清,哼哼唧唧的像路边卖乖乞怜的小猫。
云朵似的糖被一缕一缕地含进口腔,棉花似的云也一寸一寸滤过明艳的阳光。吸热的黑短袖黏在徐必成的背上,三十二度的太阳烤得人晕晕乎乎。高温刺激下他本该口干舌燥,可看着林恒以气他为名疯狂摄糖,意外感觉自己嘴里也滋生了甜意。

“看什么看?看多久都不给你吃。”
不吃就不吃么,你爹还不稀罕呢。徐必成本想翻个白眼这么说,但他看向林恒彼时无忧无虑的烂漫模样,突然萌生怜爱之意。
“好好好!不跟你抢,都是你的。”

徐必成只是笑,暗自祈祷林恒吃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热气不再流动,慢到时光偷偷暂停。
或许这个夏天就能永不结束。

 

 

2.

高二在痛苦与唏嘘中飞速闭幕。徐必成在夏季的最后一天打了一场球。

南方的天气很奇怪。中午艳阳高照,气温直逼三十度,可一到黄昏冷风就呜呜地吹了过来,钻进他的无袖上衣,是透心的凉。一年比一年冷,高一高二的时候可以得瑟地不穿外套,如今要成年了反而身子骨脆了许多。
“这一年可不许生病。”他想起林恒之前若有其事的警告,他于是以“怎么没病?牙已经够痛的了”回击。这个要高三的还不急呢,那个还没高二的小屁孩倒替他担心起来了。

想起林恒,他心里有些低落。他们一整个暑假都没怎么讲话了。

徐必成哆哆嗦嗦地开始热身。看了眼手表,离比赛开始还有五分钟,没时间去小卖部买水了。他想起之前每场球赛林恒都会来,乖乖坐在观众席后排等他,赛后送上一瓶带着小孩体温的开罐汽水。那时林恒小小的身影在一群壮汉或迷妹中间总显得格格不入。徐必成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坐前面一点,我们还能互相看清楚,林恒却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他怕被球砸到。徐必成心想,他怎么可能会让球砸到林恒呢。要是有下次,一定要问个清楚,可是……
徐必成在摘下眼镜之前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观众席,除了低年级来凑热闹的学弟学妹,还有几张同年级熟悉的面孔。那个总是来看比赛的女生,这次也不例外的坐在老位置上。她怀里抱着一瓶饮料,跟他对上视线后,腼腆地笑了一下。

可是林恒没有来。这在他意料之内。

他们俩上次面对面的交流还是他高二学期结束,放暑假那天。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走过不知多少遍的放学路上,天色蓝的出奇,好像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背着稚气书包的林恒安静地迈自己的步子,徐必成不断地向他抱怨自己暑假的繁忙,那补不完的课和写不完的小组作业——他根本不想跟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合作。

“我那个组长上周还给我留匿名情书——傻子都知道是她写的,是不是特别好笑?她也姓林,还让我叫她小林……给我分那么多任务我可没看出来她哪喜欢我了!”
他自顾自说着,像往常一样缠上林恒的手臂时,林恒只是悄然避开了视线,丢给他的是一句:天太热,不要跟我靠那么近。
徐必成忽然噤了声,感到头顶的太阳的温度也在骤降。他心里积压许久的异样的念头愈演愈烈。

林恒,你根本没有听我说话……你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他好像是这么问的,带了一些受伤的语气,试图给这句奇怪的质问添加玩笑的色彩,可是效果不尽人意。几乎微不可见的,林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还是不看他,只是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视线投向远处的夕阳。

你不要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躲着我。
徐必成说,他甚至能听出自己的无力。林恒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自始至终情绪起伏的都只是徐必成一个人,林恒安静得让他害怕。
从小到大,徐必成不怕被骂,也不怕被打,他只怕林恒不理他。家庭不曾给他的安全感,比他小一岁的林恒却一直以各种方式陪伴他。不管是球场那瓶及时雨般的水,还是考砸了试、他诉苦电话打了一半房门就被敲开的拥抱,林恒给予他的一切,让他从一开始的惊喜变成依赖性的安心,这不是现在他想撤回就能轻易带走的。徐必成不会允许他一声不吭的撤退。

于是,他抓住加快脚步向前走的林恒,一把将他拉回身边,林恒瘦小的肩骨在他的手心里无力地挣扎。

看、着、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林恒显然被吓到了,眼里的惊惶很快被一种无声的悲伤取代,是徐必成读不懂的复杂的眼神,将他的质问瞬间封在了喉咙里。
良久的沉默。
冷风兀自刮起来了,掀起他单薄的短袖一角。他这才意识到这一年的夏天也将过去,要降温了。

林恒禁不起风吹,把头侧过去咳嗽了几声。徐必成心软下来,叹了口气,慢慢地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松开。就要心灰意冷之时,林恒开口了。
“你马上高三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徐必成只感到自己呼吸变得艰难——
“我们…最近不要经常见面了吧。”

我们不要见面了……不要见面了……

徐必成不想承认的问题的答案,最终被林恒一语中的。

一年的时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

哨声响起的那一秒,徐必成才逼迫着自己专注到比赛上面来。队友向他比了个手势,下一秒高速扑来的篮球划过空气,他的感官重新变得敏锐。稳稳接住传球,他迅捷转身突破防线,运球起跳将球送入篮筐。接连拿下几分找回手感,观众席传来阵阵欢呼。
这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球赛。完成这一场新老交接,球队的高三生就要全体退役备战高考了。低年级的对手实力参差,赢下比赛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只是拿到了他这个水平都能拿下的分,场下观众——尤其女生们叫声格外突出。他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因为长相不差人也随和,参加了几次电竞社团的比赛和篮球赛拿了奖,在学校里就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学长。
他常常想起高二一下课就下楼找林恒的那些下午。知道他出教室就追不到人的小女生们早就摸清了他的习惯,便提前等在林恒他们班门口,美其名曰正好路过。那个自称“小林”的女生,他的同班组长,殷切地递给他几颗巧克力和一罐可乐。
那时他会笑着摆手,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回道:我长蛀牙了,吃不了甜的。
走进教室后只听林恒幽幽地嘲讽,你笑的可真开心啊。

是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徐必成在心里说。
因为她们问我:那为什么那个男生给你的饮料,你就喝啊?……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她们当然是开玩笑的。那个女生问完,她身边的“小林”便嬉笑着打了她一下让她别乱说。徐必成当时只是笑而不语,摆摆手,留给她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如果那时他当场出言否定了,也许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都说祸从口出,但日复一日明目张胆的亲密举动做实了关于他们的流言——原来男生可以喜欢男生的吗?

十七岁的他不知道,十六岁的林恒更不可能知道。但是事情就是那样自然地发生了,他对少年林恒点点滴滴的爱意汇流成河,随着晌午的暖阳倾泻到教室靠窗的座位上。
那是高二的徐必成第一次拿到社团游戏比赛的首发位。他从发下来的选手化妆包里掏出那根粉得可爱的口红,兴奋地跑到林恒的教室将他从午休中扰醒,硬要让他帮忙试色。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那根口红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林恒的嘴唇。

林恒眯上眼睛,白嫩的小脸微微扬起。
好吧,他说,那你试吧。

惊喜于林恒的妥协——他上一秒还在扭捏着说干嘛让我用这女生涂的东西,徐必成反而愣了一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室此时温暖又惬意,摊开的书本胡乱堆在交错的桌椅间,黑板上杂乱着没擦干净的英语板书……阳光从窗外涌进,照出了空气中流动的微粒,也在林恒微翘的嘴唇下投了一片阴影。他的双唇饱满,厚厚的上唇无意地嘟起,总显得人委屈得可爱。
真好看,徐必成心想。

他靠在林恒前桌座位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叉在桌角间。林恒抱着手臂放在桌面上、乖乖仰着头的模样近在眼前。他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俯身过去,一只手抬起林恒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旋出来的膏体沿着那圆润的唇线涂抹上去,一瞬间恍然觉得自己是那沉溺创作的大画家,而眼前眉眼精致的林恒正是他手下最完美的艺术品。
口红润滑,林恒唇瓣上的每条纹路都嵌进了淡淡的杏粉色。口红的颜色和他本身的唇色融合得恰到好处,轻盈淡雅,没有一点造作的脂粉艳俗气,正是漂亮的,男孩子的颜色。

林恒缓缓地抬眼,窗外的阳光将他的睫毛照的根根分明。他从徐必成放大的黑色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下意识地去舔嘴唇,比唇色更加粉红的小舌从微张的口中探出,在尝到膏体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甜的……林恒喃喃道。

短短几秒,徐必成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拖住林恒下颌的手忽然发麻。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感到上下移动的喉结喧嚣着某种特别的冲动——

是甜的吗。
……都是甜的吗?

然后——那个念头很快变得清晰,他在空气凝固前的0.001秒,俯身过去,给了林恒一个浅浅的吻。

仅仅是嘴唇对嘴唇,仅仅是0.001秒,时光也会为他们暂停。
那一刻阳光的温度正好,空气中的灰尘不再浮动,黑板上凌乱的板书碎片自然拼成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字母,分明写的是l o v e。

那时林恒颤动的眼睫,和他湿润又沁着香气的唇,共同张扬了一种不可姑息的欲念。属于少年徐必成的,暗流涌动的,无从说起的欲念。

男生可以喜欢男生的吗?
十七岁的徐必成自私地想,不管别人怎么样,他就只喜欢林恒一个人。

 

 

3.

快要高考的那几个月,徐必成常常做梦。

现实境遇是如何焦灼,梦境便如何钻了记忆的空当直击他的要害。梦里常是棉花糖的甜香,开罐汽水的凉气和唇膏奇怪的蜡味。两片柔软而带着温度的唇瓣贴在他的脸上,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年轻的身体在肌肤相贴的瞬间被激起一阵阵战栗,每根血管都在极度扩张中释放着热量。
他会带着一身汗水从黑暗中惊醒,圆框眼镜少年的残影转瞬即逝。此时他感到下身传来奇异的酸胀感,伸手一摸竟沾染满手黏腻温热的液体。

也是在那个无助的夜晚,他的思绪不受大脑控制,慌不择路犹如一只受伤的小狗,本能地想要逃回主人身边。

林恒始终是他迷途的尽头。

 

月光下他颤抖的手拨通了置顶的熟悉的号码。

“喂…徐必成?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模糊的呢喃从电话那头挤了进来,像一串断线的珠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也一下一下砸到了他心坎里。从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好久没有听到了。林恒的声音里含了浓浓的倦意,拖长的尾音略微上扬,带着撒娇又懊恼的嗔怪。这种来自少年林恒的无意识的轻唤,成为他此后许多个不眠之夜的背景音,令他不受控制地魂牵梦萦。

林恒真的接起了这通电话,徐必成才猛然发觉,这样的林恒又和高二暑假前、与他两小无猜的心上人无二无别。难道在此刻,这游离于黑暗与黎明之间的白夜,连时间都可以混淆,当作那个吻以及后来的种种…没有发生过吗?

他在黑夜中坐起身子,一手握着电话,一手还放在双腿之间。那酸胀的源头正在掌心里硬挺着,寂静里他甚至能听到那一声一声跳动的脉搏是如何宣告着少年羞于启齿的情欲。

 

林恒又叫了他一声,这回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许是被他的无声惊醒。
“徐必成?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啊……”

不要吓他。

将手机举在耳边的手有些发麻,他咬紧牙关,感到口腔泛起一阵腥甜,他又开始神经质地牙痛。

徐必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罪恶感如洪水一般袭来,他慌忙挂掉了电话。世界再次变得安静得可怕时,他才彻底从梦中清醒。

这可是林恒啊。自暑假那天他推开了自己,丢下一句“少见面吧”就跟他保持了距离。高三学业压力之大,让他在人际关系的漩涡里分身乏术。学习上要操心的太多,不用刻意避嫌都很难见到林恒,学业的忙碌反倒能暂时分散他心中压抑的不快。
一切在没有开始时结束,他与少年林恒细水长流的感情终究败在了自己的自私鲁莽上。高二结束的那一天,林恒在放学路上寥寥几语便宣判了他的“死刑”,属于他们的那张窗户纸先由徐必成捅破,再由林恒扯散,那张纸零零散散的碎片悉数钻进他的梦和记忆里,让他睡觉也不得安宁。

他后来常常觉得是自己的错。至少那天他按疼了林恒的肩膀,以致林恒在推开他的手臂时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惊惧与哀伤。徐必成愣在原地,望着林恒继续向前走的背影,仍是不甘地吼出一句:“难道…都是因为那个吻吗?”
林恒的身体僵直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原先的步伐。

是吧。是吗?

不管林恒是不是假装没听到,又或是那天风太大吹走了他的回应,徐必成都知道他们也像当时那阵风卷残云一般,再也回不去了。

 

牙好痛。

徐必成捂上他的腮,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打掉那颗坏牙以终止这绵延无尽的痛苦。与其说死刑最令人绝望,那么未来无望、无处可依的飘零之感才是无期徒刑的永恒诅咒。如果他和林恒因为他自己的唐突从此生了嫌隙,一辈子只能做个用尴尬假笑来回应偶遇的点头之交,还不如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来得痛快——他可能会永远原谅不了自己。

你怎么配梦到他,又怎么配再去打扰他?更何况是这种梦……
他再忍受不了这样肮脏的自己,滚下床,跌跌撞撞地闯进卫生间脱光了睡衣,站在淋浴喷头下把冷水开到了最大。

还好妈妈出差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然他连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说。妈妈又不会理解他,妈妈又不会对自己最好的同性朋友有这种……冲动。这矛盾的、扭曲的现实更不断地提醒他,他和林恒的关系已经沦落到何种地步。

都怪那个吻。

 

冷意贯穿之下,徐必成感到头晕眼花,混乱的脑海开始断片式浮现他与林恒的记忆碎片。

他们从还在戴小黄帽系红领巾的时候就相识了。法院把他判给妈妈的那一天,还是孩子的他闹了脾气,死活不愿进从此只有两个人的家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蹲在院门后面抹眼泪。

二零一二年初秋的黄昏只有短暂的半个钟头,而他就在太阳下山的时候遇见了少年林恒。戴着蓝框粗边眼镜的林恒像个小书呆子,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傻瓜相机,手里攥着一瓶可口可乐走到他面前,怯生生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慢慢移步过去,蹲在了他旁边。
他们就一起在墙角那片草地上看完了日落,除了林恒偶尔按下快门发出的咔嚓声,谁都没有说话。许是夕阳的余晖太过温和,或是小学生本就不该有烦恼,有林恒在的小小世界很快就让徐必成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他流下最后一滴眼泪时,肚子咕咕地叫起来,身边的林恒把没有开封的可乐推到了他的脚边,罐底摩擦过水泥地的碎石发出清冽的响声。他本能地接过,同时发现自己很难忽视对林恒陌生的好感。罐壁上结了一圈晶莹的凝露,与林恒残余的体温一起浸润了他的掌心。

“我妈说吃了甜的就不会难过了。”
林恒站起身的时候说,徐必成有些惊讶地望向他,他反而害羞起来,匆匆地说了句“拜拜”就抱着相机一溜烟走了。徐必成记得他书包上有一个大大的猫咪图案。

林恒上了初中才换掉这个书包,在收到了徐必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后。
徐必成送的新书包保留了可爱猫猫的元素,用拉链上的白猫挂坠来替代原先稚气又高调的简笔画图案。十三岁的林恒在礼物口袋里还找到了一罐商标几乎磨损的可口可乐,罐壁上贴了一纸字条:

“而我妈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零食,陌生小学生也不可以………你会害我长蛀牙!
——你爹徐必成”

半年后徐必成也迎来了自己珍贵的十四岁。那天他收到了一个猫爪形状的抱枕,礼物包装袋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中红墙绿草、夕阳西照下,穿着黑白条纹上衣的自己正抱着手臂看向远方,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句:

“斑马兽不会长蛀牙,但是会偷偷哭鼻子。
徐必成生日快乐。”

见面时林恒解释说,黑白条纹不就是小斑马吗,没说你像斑点狗就不错了——虽然那天狼狈的你真的很像流浪狗狗。徐必成说,好哇你林恒,我到现在才知道你还偷怕我?你搞偷袭,你才小狗。

后来的徐必成觉得,其实林恒更像一只小猫,伸懒腰的时候像他书包上的图案和高中校园里那只白猫一样呆得可爱,至少软软的肚皮应该是白色的。

那时候抱着照片和抱枕傻乐的徐必成在心中暗自发誓,这些记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对林恒的陪伴有了依恋,也说不清这份情感是如何变质,慢慢变成了喜欢或者是爱。十七岁的徐必成在林恒的教室里亲吻了他,他们之间被年龄与性别封印的情感猝然迸发,少年徐必成对少年林恒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从此有了具象的证明。

 

 

 

 

4.

那午后一吻匆匆地结束,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斥着羞赧与暧昧。林恒甚至都不能确定那是一个吻,因为它是那么轻,那么快,那么突然,徐必成好像只是短暂地贴近了他,就像狗狗的胡须不经意扫过脸庞一样不留痕迹。

可是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又是什么呢,是期待是欣喜,还是恶作剧和玩笑?毕竟徐必成总有无数个令他捉摸不透的举动,比如小时候给他起“少女林恒”的外号,比如刚刚给他涂上女孩子才会用的口红。

原来,徐必成他一直把我当女生吗。他一直想要的,是女…朋友吗?
林恒认识徐必成这些年,在高一的那个午后第一次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了疑心。

 

他不是没见过徐必成动情是什么样子。
说来难为情。上初中那会徐必成妈妈总是不在家,又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他经常借住自己家。两小无猜的日子里,两个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对方不知道的,包括所谓少儿不宜的私事。徐必成比他大几个月,青春期自然比他来的快,在前者某一个清晨赖着不愿起床时,从不知“情”为何物的他从此有了新的认知。

他记得当时自己扒着门框傻乎乎地叫,徐必成,你尿床啦?徐必成闷闷地说:我没有!你出去…别管我!把自己跟被子卷成一团,明明语气很凶但声音却透着软软糯糯的黏腻感。他好奇地蹭过去,蹑手蹑脚爬上他的床,徐必成想踹开他却无意掀开了被子——他看见床单上赫然湿了一片阴影,肇事者的裤裆正撑着一个“小帐篷”。
“操!”然后徐必成又急又羞地骂道,重新背过身赌气不看他,或是不敢看他。林恒懵懵地跪在床上,感到自己的脸颊也窜上了热意。

后来长大了也都懂了,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而林恒一直是个懂得分寸感的人,那次意外后他巧妙地终结了这个尴尬事,徐必成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总之年少的林恒觉得他和徐必成能一直维持着少年人赤诚纯粹的情谊,不论发生多少次意外事件。

 

……直到徐必成捧着他的脸亲了他。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林恒懊恼又烦心,这个吻到底算什么,他和徐必成到底算什么。
是爱吗。

对林恒来说,他一直不确定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东西或许只存在于动漫男女主角之间那份注定的命运里,至于现实生活中,那是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的夫妻情深,还是知己知彼永结同心的浪漫之缘呢。小时候妈妈一直跟他讲,恒,你要成为一个善良坚强的人,你独立,也有爱心,你会和你爸爸一样是个好丈夫。但他却模模糊糊地想,也许自己想要的,只是有个人能够一直陪着他,不论是要照顾人或被照顾,都足够了。

林恒在这个辗转反侧的夜想起他虚无缥缈的未来的爱情,意识到徐必成也许是最接近那份幻想的人。甚至他和徐必成的初见与相知,种种缘分都来自于他天性的悯然。
徐必成是个不听话的笨小孩,他嚷嚷牙疼是因为改不了贪吃甜食,被小学班主任叫去喝茶是因为揪了前桌女生的辫子,初中篮球队落选是因为不好好吃饭营养不良,高中打球还老是忘记带水杯或者买水的零钱……

徐必成的任性源于恃宠而骄,林恒总是偏爱纵容他的那一个。

当徐必成像过往每个挥汗如雨的球赛结束后一样蹦蹦跳跳来到林恒面前时,他接过他送上的汽水单手转开瓶盖仰头一饮而尽。来不及吞进喉咙的水滴肆意泼洒,顺着徐必成好看的脖颈线条蔓延进敞开的衣领里,青筋与血管在透明水痕下纵横交错,与他含着瓶口的薄唇和低垂的长睫下黑亮有神的瞳孔一齐宣扬着独属于徐必成的意气与野性。

看着徐必成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也不禁跟着吞咽,和口干舌燥之感一起察觉的,还有来自少年林恒最亲近之人的,致命引力。

徐必成的耀眼是显而易见的,于是在林恒不止一次感到周围女生的目光锁定后,他突然——出于某种奇怪的冲动——将自己的夹克脱下来,上前一步踮起脚将它披在了徐必成的肩上。那一瞬间的贴近他看见徐必成眼中放大的惊异,紧接着变为雀跃——他露出了小虎牙。林恒于是更坚定了那个冲动,在徐必成去拽肩膀上的外套时,他张开双臂浅浅地拥抱了一下徐必成。
触碰到少年炽热的身体后,林恒以为徐必成会开玩笑地嘲他几句,可是徐必成却乖乖穿好了他给的衣服,甚至还拉上了拉链——虽然对他来说有点紧,但足够防风。
然后徐必成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干嘛,我又不是第一次赢比赛……下次我打爆他们之后,你是不是要抱着我不撒手了?”
他的语气轻快而温柔,仿佛那天夏夜的晚风,一下一下拂动着林恒的心,让他迷离又沉醉。

他还记得后来他一时兴起,在一次并肩散步时问起徐必成,小时候为什么总喜欢闯祸和出风头,是不是想要引起女生的注意啊。徐必成听后竟瞪起眼睛看他,诧异又生气地反问他在放什么狗屁——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些女生。”

林恒只好把嘴巴张成一个O型。他觉得徐必成是真的有点动怒了,便不敢再继续说话。余光里徐必成气鼓鼓的嘴角却渐渐垮下去,半晌才响起他闷闷的声音。

“我只是想被…管管而已…”

也是那个时候,林恒望向身边高了半个头的男孩,头一次从他清瘦的身影中看到了一些脆弱感,同时觉得自己身心的某些部分被它填满了。他也终于得以解释那天在球场对于徐必成奇怪的冲动,正是源于一个名为占有的爱欲。从此他确信,徐必成需要被关心,需要被爱与包容,而自己理应是那个始终守在他身边的人。

十三岁时他对徐必成说,他遇见他的那天,就像找到了一只孤独又落寞的流浪狗狗,谁想那时打趣的玩笑,竟在多年后被赋予了真实的意义。

 

而此时再非彼时,现实中的爱情怎能如此明了。如若把他们的关系放到爱情的量度里,只怕根本经不起审判,甚至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毕竟徐必成是男孩子,和自己一样。要是性别因素能算作无关紧要,那为什么动漫里双男主没有爱情线,为什么妈妈会期盼他成为别人的丈夫呢……
所以徐必成亲了他,大概率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伴侣的暂时具像化——真正的现实应该是,徐必成终有一天会长大,然后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白头偕老。而自己,这个无名无分从此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人,只会销声匿迹在他成熟后不愿再回想的记忆里。

他怎么能做这种小丑?
困囿于性别的爱情也算是真的爱情吗。

如果说徐必成是那种稀里糊涂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主动方,那么林恒就是始终谨慎、甚至会自我怀疑的被动者。可是这次,在现实高考这个节骨眼上,林恒不愿陷在疑虑中坐以待毙——徐必成没有时间再去做个糊涂人了,自己无端再被消费,也许断掉那份莫须有的念想对他俩都好。

徐必成身边的人那么多,站在光明中的人不缺他一个。

他在推开徐必成的时候,自己何尝不会心痛?后来他不是没见过那个叫小林的女生看他的眼神,连她在球赛后递上去的可乐都似更加清甜。林恒就远远在场边看着徐必成收下那罐可乐,觉得自己真是多余来看这一眼,手中揣着的电解质水也瞬间索然无味。

 

徐必成嗜甜,兴许本就不该戒。

 

 

5.

林恒一直喜欢坐靠窗的位置,这样午后的阳光会在他小憩时柔柔地洒将下来。臂弯笼了温暖去,暂时化作他的月亮船,缓缓行驶在流动的金色里。有时候睡意来的太快,他把脑袋枕在手臂上歪头望着窗外的白猫,惬意随一阵风传给了他,他的眼皮就合上了,连眼镜都忘了摘。直到上课铃响,或者后桌的蒋涛踢他几下,他才揉着被镜框压疼的颧骨和鼻梁徐徐醒来。

那天下午他是被脸上磨磨蹭蹭的感觉扰醒的。徐必成白皙纤长的手指放大在眼前,吓了他一跳。

“我想帮你摘眼镜的…”
徐必成眨巴眨巴眼睛。他正坐在前桌,扒在椅背上的双臂托起一张小脸,抬起目光看自己。他自然卷的额发分成几绺垂在眼前,嘴巴又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两头向下弯,如此无辜,如此乖觉。被打断美梦的林恒看见这样的徐必成也有气无处撒,只好哼哼了一声表示下不为例,听后者娓娓道来他的来意。
可是,眼瞧着徐必成绘声绘色,他只觉得越来越困倦乏力,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梦境,徐必成的模样和声音逐渐扭曲模糊,他想要专注去听,徐必成的脸却渐渐向他靠近……

“喂!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门口传来的骚动声是那么突然,爆裂在他耳边,回声荡漾在记忆深处,就像在水下听世界的声音。然后他感到有人突然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捞出水面——“哗”的一声,那些人声骤然消失,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原来……又梦到了那个下午。

视力适应着突然的黑暗,听力也逐渐敏感。床头柜上手机发出一声一声“呜呜”的震动,仿佛方才低泣的梦魇。
来电显示写着“小狗徐必成”,林恒盯着屏幕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是还在做梦吗?
他看了眼表,2019年3月3日2:59 am。
这不是梦。

时隔六个月,徐必成再次主动联系他。上一次是去年九月份徐必成最后一场球赛,他问他为什么没去。林恒盯着消息页面,脑中回想起他收下女生可乐的画面只能苦笑,故意隔了一天才回复说当时有考试。
徐必成,你懂这种感觉吗。

 

可是徐必成不说话。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让林恒从睡意和回忆里彻底清醒,他慌忙叫他的名字,可通话被掐断了。

林恒捧着手机仓皇起身,随便抓起一件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室外皎月正当空,他与三月的夜风擦身而过。风声呼啸着递来春的密语——那一瞬间他只想亲眼见到徐必成。

 

自篮球场远远望那一眼后,林恒就没怎么见过徐必成,或者说,他没怎么让徐必成见过他。从前最后一节课他们班总拖堂,徐必成才得以常来教室找他;现在上高三的徐必成每天下课还接着要留堂小测,晚自习也是上到十点。林恒一边适应着独自学习吃饭和回家,一边留着心思暗中观察着他的生活。
让他就那样完全丢下徐必成,他怎么做得到?只是话既出口而不可收回,他心中酸涩异常,而徐必成倒像是破罐破摔般干脆陷入了忙碌的学习中。
“那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会在徐必成考试的时候经过高三的教室,飞快地从后门捕捉到埋头奋笔的熟悉身影;他也申请了晚自习延时,在无数个或下雨或起雾的夜晚远远地跟在徐必成后面,往他们临近的家走去。妈妈当时虽然欣慰他才高二就加倍用功,也担心他晚归危险要来接他,他只好推脱说自己是跟徐必成一起。妈妈于是顺着话问他,跟小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闹脾气呀,你们要好好的要互相照顾哦。
林恒勉强挤出笑容,说我会照顾他的。
岂止是这一年,一辈子都可以。但现在再说这句话,他只觉得可笑。

 

林恒说不清他是以什么心情推开那扇门的。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个夜晚他背着书包经过徐必成家那栋楼,目光自然而然去寻那扇窗。看着光明随着徐必成一同到来,那盏灯亮起,他就知道他安然无恙。如今自己终于不是只能在楼下抬头奢望了。

刚被冷风吹过的脑袋有些发胀,他忽然想起昨夜没有等到徐必成就先回了家,也许这通电话是他真出了什么事……也许,只是因为睡梦中不小心碰到屏幕而已……
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白夜里喧嚣异常。

 

滴答,滴答。清澈的水声夹着少年的低泣。

林恒颤抖的手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也化成了一滩水。

徐必成就那样把自己蜷成一团,蹲靠在浴室冰冷的石砖上。赤裸的身体上布满水渍,在小窗泻下的月光里散着银色的微芒。他抱着膝盖闻声抬头,湿透的黑发贴在他的额前,使他投来的目光一时看不真切。

林恒怔住了,那一瞬间少年折在一起的瘦削肉身在黑夜里白得发光,竟有种神圣又骇人的意味。

他把一句不尴不尬的问候咽回肚里,无法多看一秒眼前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脆弱如此。他快步上前关上淋浴喷头,扯下浴巾就往地上的男孩身上裹去。
徐必成像一条湿漉漉的受惊的小狗,身体缩在一起,五官也皱作一团。他的身体冰凉,林恒在触碰他裸露的臂膀时打了个寒颤,心惊后只剩心疼。
他靠近来,一手揪住浴巾角,一手拨开徐必成湿透的额发。正分不清他脸上的痕影是水还是泪,徐必成愤愤地把脑袋别过去,嘶哑的声音挤出一句恨恨的“你别管我…!”

林恒停滞了给他擦脸的动作——毛巾甩在有水的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揪住浴巾的手突然发力,连巾带人的拽起徐必成,就要把人往房间里带。他一言不发,只管蛮横地使力,将徐必成半拖半拽地扔到床上。水珠甩进床单里,留下一圈暧昧的阴影。

许是这样严肃的他吓住了徐必成,后者也闭嘴穿好被扔到身上的新睡衣。其实,林恒看到房间地上脏了一处的睡裤心里便有了答案。徐必成仍是别过脸去不看他,可向下撇的嘴角已然出卖了少年心事。

林恒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开口,“以后……别这样对自己…”

徐必成锋利的下颚线条抽动了一下。

“你是在可怜我么。”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没有。”林恒沉默了一会,“为什么这么想?”
“那你在生我气?”被迅速接住话。
“也没有,你……”
“可我在生你的气!”

忽然升高的声调尖锐刺耳,徐必成忽然转头迎上他的目光。被打断的话语仿佛昭示着断裂的情绪。月色在房间里散开,浮光掠影中,他分明看见少年眼中打转的泪花,随着身体激动的颤抖夺眶而出。
心跳漏掉一拍。数月积压的念想与纠缠的情思终而爆发,从徐必成的话里崩裂,在林恒的心中共鸣。
一时间相对无言,林恒皱着眉消化着情绪,得不到回应的徐必成烧红了脸,翻身钻进了被窝,闷声吼道:“滚回去,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少年发红的泪眼在黑夜里闪烁着亮光。林恒站在月色里,恍若时间暂停。他忽然发现,自己经常能从徐必成散发的万丈光芒中找到那点易碎感,那是除他之外,旁人难以察觉也感知不到的东西。
林恒听着自己加速的脉搏,感觉体内的脏器也跟着徐必成一起碎掉了。

别这样……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第一次意识到事态如此脱离控制,像看到一朵妖冶的玫瑰不过花期就要枯萎。他感到无力,惊觉这样的情形比看见徐必成与那女生相好还要让他痛苦。毕竟当时他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别人故事里懦弱的,微小的自己。
而常怀愤懑是过不好日子的,家里人把他教得很通达,所以他后来常想包容。就当是与自己和解,与徐必成和解,与这异性相爱才是伦常的操蛋世界和解。这半年来他远远地看着徐必成的苦舟在学海里翻腾,自己也尝过了渡人先自渡的恬然自得。时间久了,虽不知要原谅什么,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何况眼前是这幅光景。

就算一开始这通电话不是呼唤我来,现在我也不会再走了。
林恒从容地褪下外衣,比那滴溢出的眼泪提前落入徐必成的被窝。

来时的夜路让他裹上一身初春的冷气,背对着他的身体打了个寒噤。他猜徐必成又想骂两句,但恐于没有回应只得又闭上嘴,齿间相撞惹得一阵旧伤复发——徐必成抽出一只手捂住下颚,把被子在胸口笼紧,无声地抗拒着这一切。
事事不顺,满腹的委屈也一起烂死在这颗牙里。

林恒躺在他身后,心底早软成了一湾水。腹背相贴的两个人,徐必成的心事如重石落下,自己的心底亦有水花溅起。

“林恒…”徐必成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带着不甘心的哭腔,还要做些别扭的挣扎。
“牙疼就别说话了,”呼唤的对象立刻回应,无意让徐必成吃瘪,又小声补了一句:“……我都知道。”
那声音就在他后方,和迟来的暖气一起笼住徐必成,慢慢地,轻轻地,近得不真实——
“我一直都知道。”

林恒的动作比月光轻柔。手臂穿过月色去搂身前人,好似挽起一汪月泉灌下,把徐必成的心火浇了个干净。眼泪于是落得更狠,平时不爱哭的人索性不端着了,破罐子破摔,半年来的激愤都被化成泪抖落出来。反正是背对,林恒看不见他有多丑。徐必成捂着牙,像白挨了打的小孩子一样哭得可怜。

林恒也惯于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抚肩顺气。
“哭吧,难受就都哭出来。”他轻声说,轻得连呼吸都怕把徐必成吹散。

可是小孩子只要有人安慰就会哭得更厉害,这个规律徐必成18岁了也无法打破。他开始出声,艰难喘息变成咿咿呀呀地抽泣,把那些考不完的试和应不了的酬全撕碎抛开,将无人照拂的孤独与迷茫都留在过往,留在上一个暗无天日的寒冬。

“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声音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也是,从来好强的人连低下头都是难为情的。

“该道歉的是我。”林恒说,“我不会再……”
再让你一个人了。
心里无数遍的悔叹此刻却说不出口。

良久,徐必成逐渐止住抽泣。缓过神来,才惊觉已然多了这些变故——他发了火,哭了鼻子,道了歉——而林恒又回到了他身边。
月光染上湿气,此时的寂静再让他张皇。他努力睁大眼睛,视野是一片混沌的灰。倦意使感官失真,似乎一切又将归为梦一场——
不!徐必成心中骇然,猛地翻身,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胸口上。
如梦初醒。林恒痛得惊呼,瘦得几乎只有骨头的身体差点被撞散架。
“我说了不会再…再那样了,行了吧!徐必成。”
林恒咬牙切齿地碾他的名字,那颤巍巍的声音是真的,眼尾被撞碎的泪花也是真的。

那我在教室偷亲你时脸颊窜起的红晕呢?走廊尽头叫你名字时刻意躲避的眼神呢。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好像看出他的顾虑,林恒又说。这回是放慢了语速,神态也格外认真。徐必成盯着两片肉感的嘴唇一开一合,话语一字一句从他的耳朵落进心里,将过往尘埃尽数扫尽。他迷迷瞪瞪地听着,看着,近在眼前的每一寸面容都比梦里来得鲜活。

而他说从来没有怪过我。

这下是脸对着脸躺在一起了。月色如洗,徐必成的眼神滚烫而清晰。

“那如果我说我现在要亲你,你会怎么办。”

 

疯了!真是疯了!空气静止的一时间他看见爱人眼底跳动的月光,心想徐必成啊你死性不改。

而下一秒——
视野缩进,鼻息撩过,他只感到自己的嘴巴与一片软糯相贴,湿湿凉凉,禁不住想再咬一口。他张嘴含过,舌尖顺着滑润的上唇碾了一圈,尝到些细腻的甜,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一株棉花糖,和藏在梭形云朵后面的粉白小脸。

第二次亲吻。

 

林恒哭了。一滴泪碎在眼角,另一滴混进了徐必成的吻里。他觉得丢人,徐必成之前哭是伤心欲绝,自己哭了又算什么,喜极而泣?欢喜他们终于可以不在别人的审判下亲吻,没有注视,没有谩骂。
暂时。

 

“那个下午”过去不久,林恒给自己买了个唇膏。他开始眷恋膏体的湿软香甜,好像这样就能带回徐必成的温度。熟悉的味道是梦魇也是抚慰。听到有人非议同性恋爱时,他就拿出来涂;看见徐必成和女生走在一起,他又拿出来涂。那些声音好刺耳啊,他想要反驳,可是口干舌燥;想要记住发声的面孔,却满眼模糊。
他反复做着噩梦,梦见自己蹲在桌椅边,狼狈地拼回他碎掉的眼镜片。
“我知道那天你们在教室干什么……”恶人的脸忽近忽远,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看不清了,鼻梁一阵酸痛,身边有碎裂声响起。“哎呀,不是故意的啊……
“**佬。”
……
他的世界一片混沌。头晕目眩,气愤,悲惧,然后迅速冷了下来,心如死灰。他蹲下,一片一片地拾起残骸,力不从心,被锋利的缺口剌伤了手指。破口处触目精心的红将他从梦中抽离。

噩梦会降临在两个共通的灵魂。林恒也常在午夜惊醒,心有余悸地看向床头的新眼镜。都过去了,他安慰自己,拧开唇膏,试图抚平的不只是嘴巴的裂纹。
梦里没有人充当救世主,唯一帮助释怀的只有时间。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徐必成。那个吻牵动的所有连锁反应不该成为一个高三生的负担。多说无益。

所以那时他不会知道,徐必成会在毕业后的某一天追问起新眼镜的端倪,气势汹汹地跑回学校找上那帮可怜人,寻仇似的红着眼,扯着嗓子大骂“他妈谁干的”。

他本不该掉眼泪的。徐必成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至少现在,一个简单的吻有如久旱逢甘霖。徐必成捧住他的脸,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我就知道,林恒,我就知道。”他雀跃地呢喃,像只摇尾巴的小狗,说完又凑近索吻。

林恒臊得埋下头。他从来对腻腻歪歪这种事避之不及。
得逞了的徐必成一改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原来我是猎物,他才是猎人。

 

 

 

6.

徐必成高考结束那天,不出意外地在考场出口等到了林恒。看见他手里捧着两瓶还带着冷气的电解质水,徐必成欢快地把人和水都揽进怀里。

“别高兴太早,这是不甜的啊。”
林恒递过饮料时不免想起些不好的回忆,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年没有给他带过水了。喝着的那个倒是没心没肺,连吞几口之后笑眯眯地回看他,“不甜也好喝——干嘛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恒挑眉,视线又被逆光里恋人漂亮的轮廓吸引,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挂在额角的水珠折射夕阳的余晖。时间仿佛倒退了两年,地点辗转回到了球场。

“……看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徐必成狡黠地眨眨眼。

 

后来发生的事林恒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当时碎眼镜一事事出有因,要说他不恨任何人,但亲眼看见徐必成一拳揍翻那人时,加速的心跳不会骗人。
他跑向现场的步子甚至慢下来了,让他能看清徐必成是如何理智地冲动和偏执地讲理——讲的就是敢爱敢恨,睚眦必报。少年的痴性纯粹而热烈,这是他学不来的勇气。
真想多欣赏一会,可惜再晚就拦不住恶人同伙一拥而上的拳头,徐必成形单影只,不甚强壮的身板也就靠一张够硬的嘴。

他把徐必成从拉架的人堆里揪出来,目的达成,趁乱跑路。两个人直躲到教学楼后门才歇,林恒一抬头,看见徐必成眼皮肿一圈,嘴角破一块。
面面相觑,倒是林恒率先笑出来:“回趟学校要办的就是这件事啊?”
他掰过眼前那张破脸,左看看,右看看,“多久没打架了,就不怕我们班主任逮住你?”
“放心,监控死角的,他们也管不着我。”说着话一不小心碰到伤口,徐必成吃痛地“嘶”一声,想再开口,又突然捂住下颚,话卡在嘴边,变成一阵急促的咳嗽。他撇过头弯下腰,吐出一滩血沫,林恒吓了一跳,定睛看去——
滚落到地上的,竟是一颗沾血的牙。

 

徐必成也愣住了,后知后觉,这是那颗折磨了自己一年的坏牙。说巧不巧,就在今天,一切都告一段落。
林恒看看牙,又看看他,噗嗤一声笑。徐必成呆呆地捂着脸,也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一起回家的路上,林恒警告他:“虽然它掉了,但还是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们明天就去。”
徐必成重新变回了粘人精,委屈巴巴地抓着林恒的手臂说:“那我们先去买点喝的吧。”
“喝什么?”林恒威胁地睨他。
“当然是无糖的啦,都听你的!”

 

 

7.

日复一日,林恒听着陪他放学的爱人叽叽喳喳那些天花烂坠的旧事。毕业那天,徐必成抱着一只白猫在校门口等他。林恒远远地看见那团棉花糖,想起了些过往。他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红墙边上那棵茂盛的歪脖子树,竟再也找不见了。
于是他也忘了这头是为何而回。

“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林恒,毕业快乐。”
徐必成张开双臂拥他入怀,于是两个人都蹭上满身雪白的猫毛。

 

再之后的故事毋庸赘述。日子一天天的过,就和两小无猜的时光没什么两样。
只是后来的徐必成再也没有买过汽水,因为从今年开始,每个夏天都足够甜了。

 

 

---end.

<戒甜> by开罐汽水 21.11-22.8

Notes:

其实这篇年初写到chapter5就停笔了,时间线交叠复杂所以当时是想一口气发完1.2w字,便于更好理解伏笔,但总侥幸能尽快完结就边发库存边写,可惜未能如愿,隔了这么久自己磕cp和写同人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我写作的初衷是热爱至上,当初洋洋自得的对于主角的理解,经过时间的沉淀也不再适用,所以这篇文就像我自己创造的宇宙之一,我写的是我爱过的一阳AU。然而毕竟同人与现生有别,现在再看觉得ooc了,只是为了不留遗憾,就又捡起来,顺着前文和一开始的设想把它完结。纵有诸多不尽人意,也算是在这个圈子留下了难得的回忆。

后面的故事是难免落俗的破镜重圆。徐必成为他的冲动赎罪,但时间和林恒都会慢慢告诉他那是个莫须有的“罪”,只是因为情感爆发得太过巧合并不在合适的时间,才会有短暂的爱人错过。少年人的喜欢常常是青涩而充满遗憾的,就算是永结同心的情谊也逃不过世俗的争议与打磨。然而青春伤痛不是终点,我希望他们能有个对得起彼此的好结局。文名叫“戒甜”,他们年轻时尝过许多甜,长大的过程却避免不了酸涩苦楚,徐必成的那颗坏牙就像他隐秘而张狂的欲,折磨了他一整个高三,最后在和林恒破冰时掉落,枷锁和迷惘都顺势破除,故事也在茅塞顿开时落幕。当两个人都不再画地为牢,他们哭着笑出来,冰释前嫌,和好如初,说清了这一年来所有隐忍的痛,所有误会与伤。他们对彼此的爱意了然于心,相信未来还有很远的路要一起走,不管是在校园,还是平行世界。

再次声明:同人设定与现实生活无关。
之前的产出我自己都不太满意,以后应该也不会开新坑了,但选手还会一直喜欢的。
谢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家人。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