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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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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08
Words:
5,011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60

击剑冠军的葬礼

Summary:

奥都勒森图鲁斯·卡努斐克斯将军的自述,奥多的自白。
*奥多×苏伊达斯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和季若特都没有去抬棺,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们都老了,我的脊梁骨脆得像干透了的玉米芯,而季若特没有脊梁骨。

抬灵的队伍从殡仪馆出发,护柩员都是击剑学校的学员,身穿着不合身的学院服,腰间挂着空剑鞘,聚在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像柳树干上的白蘑菇。我瞧见不远处的棺盖上躺着一柄古老的梅尊廷刺剑,这是剑手下葬的传统礼仪,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个世纪以前的……

抱歉,我跑题了。

我要说什么来着?对了,今天我们之所以怀着沉痛的心情,相聚此地,是为了送别我们的老朋友,德泽尔击剑学校校长,斯科利亚刺剑冠军——苏伊达斯·德泽尔上尉。他曾英勇地参加过大战,在贝尔科斯战役期间,他更是率领过一支骑兵小队以少胜多击退了佩尔米亚守军,此等教科书般的胜利事迹不胜枚举,你能在东帝国的每一个军校图书馆里找到数代学生针对这场战役撰写的论文。此后他作为国家击剑队队长,以身犯险阻止了一场惊天阴谋,守卫了斯科利亚与佩尔米亚来之不易的和平。德泽尔上尉亲手为两国间的友谊修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而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你我,谁又能说自己没有受到过和平的庇佑呢?我还听说,每年都有数百名佩尔米亚人不远万里来到斯科利亚,就是为了来德泽尔击剑学校学习,想学击剑只有那里最好……[1]

“奥多,”后来我听见季若特在喊我,“结束了。”他冲我挥挥手,好像我是什么迷路的小狗。灵柩要在学校停了一阵子,明天才会下葬。

说来惭愧,其实我没有一眼认出他。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总之那时候季若特还有头发,而我还没有饱受风湿之苦。

季若特邀请我去散散步,我微笑着应允。我们从学校出发,等到击剑行会的屋顶出现在视野里时,我这才想起,像这样的葬礼我参加了不止一次。三十年前?不对,那时候富兰特泽士还在世,那么就是二十年前,再往前就是我的父亲。

这么算来,这就是我第三次参加击剑冠军的葬礼了。

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身体还好吗? 还行,谢谢关心; 战事令你头疼了吗?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没有关系; 替我向伊瑟姿问好。 我会的。

“我听苏伊达斯说过,他死后,你可以把学校改名叫布锐埃纽斯击剑学校,”我单刀直入,我可没什么精力再跟他寒暄下去,“你有考虑过吗?你是他的首席教员,这也是你应得的。”

他笑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然后每年稳定损失百分之五十的学员,直到布锐埃纽斯击剑学校倒闭?”

我没接话。

“要我说,去他的吧。”季若特笑得更加灿烂了,但是他在拼命地眨着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说我想在击剑行会待一会,季若特还有学校里的事务要处理,于是我们在门口道了别。

现任主席认出了我,他热情地邀请我来办公室一叙。我婉拒了他,表示自己只是有点触景生情,想在大厅里小坐一会,于是他识趣地为我端上花茶与蜂蜜蛋糕,缓缓退回办公室,不再打扰。

无敌骄阳无懈可击的面庞在天花板上熠熠生辉,透过衪的目光,我看到高窗下摆着一张小桌台,和两把配了丝绸软垫的扶手椅。数量不对,我皱着眉想,应该有四把椅子,我、伊瑟姿、季若特、然后是苏伊达斯……

瞧瞧我都在想些什么。我自觉走神,反倒微笑起来,从桌上的速记簿上撕下一张纸,提笔——墨水充足,太好了——写下这些文字。要在日神的眼皮子底下写这种东西,我久违地感到羞愧,同时也感到某种神圣的使命感好像有实体般攀附在我的背后,催促着我将这些过往的记忆一一呈上天平,听候发落。

我父亲说过, 对不起,苏伊达斯,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我父亲说过, 对一个人的追忆,实际上也构成了这个人的一部分,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留下的那些痕迹,则重新组成了人死后留在世上的形象。而正是这些回忆与印象,决定了此人是如何度过了这一生——很不可思议吧?我想这也是他不惜牺牲我也要挑起战争的原因,也是我不惜牺牲自己也要阻止他的原因,我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我有点冷,我想我应该来一杯,可惜手边只有凉透的茶水。在伊瑟姿的口中,苏伊达斯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可是在我与他共同而有限的回忆中,他控制得很好,滴酒未沾。

除了那一次……一想到这个,我的脸甚至开始发烫,看来我不需要酒来帮我暖身子了。

 

那时我们已经到了佩尔米亚,击剑比赛结束后,行会出面主持了一场小型招待会。我找到了机会躲开那些拿着论文想往我手里塞的帝国军官们,苏伊达斯端着一杯葡萄酒走了过来。说来好笑,看着他把自己塞进一套晚礼服里,就好像看见一条狗穿上了鞋子一样——他很不习惯脖子被领巾勒住、或者穿着过紧的裤子与打褶的长外套。我看着他丝滑地从佩尔米亚击剑行会主席与粮食部长的背后穿过(像极了季若特的招牌侧步刺),葡萄酒一滴不洒,这才想起来他是名副其实的斯科利亚第一剑手,而不是贵族家那些裹在天鹅绒、花边与绸缎里的花瓶小孩。

不像我。

“奥多?“苏伊达斯用手指捏着高脚杯脚,眯起了眼睛,”你真是让我好找。“

啊,那是我故意的。父亲说过,如果你没有出面社交的必要,那就安静地缩在宴会的角落里,少说,多听,祈祷唇枪舌战的流矢不会扫射到自己身上。"我有点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下。"

“胡说,”他将酒杯端到唇边又放下,不赞同地皱皱眉:”你可是浇灌者的儿子,他们才不会管你累不累,除非你是 有意 不让那些部长大臣们抓到你……啊,我说中了。”他咧嘴笑了,一定是我脸上滑稽的不快表情点亮了他,他简直笑得容光焕发。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嘟囔了一声,继续把自己埋进天鹅绒袍子、花边与丝绸礼服里,安分地当一个华丽又不起眼的角落点缀物。

苏伊达斯显然没有打算放过我,他开开心心地将酒杯塞进我的手里,“敬你一杯,敬我们命途多舛的巡回赛与和平。”

他没给自己留一杯,所以我脱口问道:“你呢?"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个蠢问题,很显然,他在戒酒。父亲还说过,在戒酒中的醉鬼面前提酒,无异于打折了钢琴家的手指然后带他去听音乐会,或者割断了剑手的肌腱后带他去看斗剑—— 我不能允许你因为这个捅出外交事故,奥多 。

不过好在他是苏伊达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在戒酒,哪怕是多看一眼酒瓶都是罪过。”他的语气颇为沉痛,但是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于是我犹疑着抿了一口酒。

“停。”他像驯狗一样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我差点就直接呛住,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含住一口酒简直比憋住喷嚏还要难受—— 我不能允许你因为这个捅出外交事故,奥多……

苏伊达斯突然靠得很近,以至于我怀疑他是不是要吻我,然后他带着极其专注的神情贴上了我的嘴唇。

我震惊不已,自然也将呼吸这等难事抛到了脑后。严格来讲,苏伊达斯并不是在亲吻我,他像蜂鸟吮吸花蜜一样啜饮酒液,优雅轻盈,我想起他讲过的那些盘旋在尸体旁汲取血液的蝴蝶,真实与否我暂时无法考证,只觉得肚子里的蝴蝶已经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吸食干净了。

事后我有想过,这是否也是砍刀对战时的一种策略?因为他意犹未尽的表情?还是因为他毫不掩饰自己落在酒杯上的目光?几滴葡萄酒在他的嘴唇离开时滴落在衣襟上,这让他看上去像古老传说里刚吸食到一点血液的吸血鬼,脆弱又饥渴。留一丝缝隙,好引诱对手钻进来,这时候再杀死对手比徒手捏死一只小鸡还容易。我不知道,但我想我肯定是咬了钩,不然我就不会端起酒杯含住下一口酒,然后扳着他的下巴送上前去。

……我想我还是应该要来一杯。

 

我写到哪里了?主席收藏的白兰地味道很好,到了我这个年龄,人会发现自己的记忆相当地不靠谱。

我应该感到羞愧吗?或许是的。许多年前我丢弃了自己随身的酒壶,就为了逼迫自己远离酒水。不用旁人劝说,我也知道饮酒势必会影响我对战局的判断。在我刚能拿剑的那一年,父亲领着我去训练室,对着一墙的训练用钝剑与他收集来的各家名剑,问我要学哪一种。我不需要他开口都知道我的答案只能有一种,他在军队中连续五年蝉联长剑冠军,在我之前,我的哥哥们无一例外地拿起了长剑,或者是剑盾。你瞧,我能有什么选择呢?

苏伊达斯早就戒酒了,至少他宣称自己戒酒成功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酒精好像在我的脑袋上凿了个洞,关于苏伊达斯的记忆像破酒桶里的红酒漏得遍地都是。大多是关于击剑巡回赛的,因为我看见还年轻的苏伊达斯冲我招了招手,要我陪他练剑。

“我不会用刺剑。”我很不好意思。

“不需要你会,我是斯科利亚的刺剑冠军,世界上还没有多少人能比我会。”苏伊达斯露出牙齿,笑了,“用你擅长的,我一直想跟一位货真价实的卡努斐克斯对打。”

我试图无视他言语中挑衅的部分,从架子上拿下一柄钝长剑,有点沉,剑柄似乎有点过短,要保持平衡得费点劲。这也是一种试炼,我想,比赛与战场都不会允许我像个姑娘一样挑挑拣拣,就它了。

父亲一直嫌弃我生性软弱,将我对兵法与战道的兴趣缺缺视为无能的表现,将我在斗剑中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的行为看作是懦夫行径。我握着剑柄,摆出低步中位起式,苏伊达斯则弯曲膝盖,剑尖稍稍朝上,一点微光直刺双眼。

我想我有点理解长剑的美妙之处了,躲在长长的剑刃后我可以挡住千军万马,距离上的优势则让我能赶在对手的剑尖进入近距离前先人一步做出气势如虹的长刺。一柄长剑简直和一面盾牌一样坚不可摧,可说到底,难道我不就是躲在卡努斐克斯这个姓氏背后的胆小鬼吗?

我不记得那次练习中我有没有赢过哪怕一场,很可能是没有。因为我记得苏伊达斯的剑尖始终环绕着我,我根本做不出像样的长刺,只能靠着劈砍表达着对空间被严重挤压的无力抗议,保持距离根本没有用,因为每一次为了拉开距离的下劈与反手格挡,都只会引来苏伊达斯更加快速而猛烈的刺击。这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然而他一击得手后,又迅速向后跳去,退回到长距离,像猫儿一样灵巧,却疏远非常,仿佛先前的那些吸引我缩短距离的假动作都是幻觉一场。

 

我有赢过苏伊达斯吗?后来赢过,但我宁愿我从来没有。毕竟,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老师永远比学生强,永远控制着局面。在传统击剑中,控制局面意味着控制距离,我从十七岁开始就用开刃的长剑与父亲练习,因为他认为只有使用真剑才能磨炼男子汉坚韧不拔的意志,但我觉得他错了。

不,不,别误会,我一向敬重我父亲,我很爱他,也正因此,我不愿伤他分毫。真剑对打没有十二岁的我想象得那么惊险刺激,但也差不多了,大多数时候我们像两只争夺领地的野狼一样绕着对方,防守为主,攻击不过是剑刃格挡附赠的,礼貌地划清界限——保护好自己,不要伤到对方,这样的训练毫无效果,所以父亲才对我那样失望。

而砍刀……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那样丑陋,杀意那样赤裸的武器,苏伊达斯很怕它,害怕极了。我也怕,我害怕得在第一场比赛就尿了裤子。

但我想赢,虽然输了也无妨,而苏伊达斯压根就没有输的概念,而且似乎很看不惯我扭扭捏捏不成器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他会是一个相当合适的老师,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了我的观点。

苏伊达斯说他对砍刀所知甚少,那真是在骗人,他以为这样就能躲在长距离外,一劳永逸地拒绝所有战场亡魂的骚扰。父亲说过,你不去寻找战争,战争就会来找上你。于是我来了,我渐渐学会用拨档加大幅度的斜劈逼他进入中距离,然后用长刺加上切让他没有能跳出短距离的余地。大部分时间是我被他用钝刀压住脖子,或者被掼到四脚朝天,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次,我用左胳膊锢住他持刀的手臂,右手持刀架在他的颈侧。苏伊达斯喘着气,眼角带笑:很好,你学会了。而我却在想:如果这把刀是开刃的,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太可怕了。

杀意使我们变得亲密,就像热恋的情侣最后决定坦诚相待那样。所以当我走到那扇门前,发现拦在我面前的是苏伊达斯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他就坐在那里,看上去憔悴又疲倦,而且对我蹩脚的谎言毫无兴趣。我只能将他教给我的那些近身挥劈,挤压对手的移动空间,模糊自己的动线的小把戏尽数奉还——我确实学得很快,而且我再也没动过认输的念头了。最后,他再也握不住刀柄,防御姿势赤裸、不堪一击,只消一招劈砍……

这时我看见苏伊达斯在笑,至少他的眼睛在笑, 妈的 。

这一切都是拖延时间的伎俩。他根本没想过要杀死我,可能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这房间。人又该如何真正战胜一个一心求败的对手呢?

自那起我便知道我再无可能赢过苏伊达斯。

 

白兰地喝完了,而我还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写得越快越好。

关于我父亲那事,其实我对伊瑟姿撒谎了,不过说实在的,我真的不应该跟她提这个,现在想来,其中还有一些道德绑架的成分。

共享秘密已经是很私人很亲密的事了,那么共同犯罪呢?也许无敌骄阳不能理解这种世俗的感觉,但光是在脑子里回放这段记忆都是一种折磨,毕竟,亲密就是互相伤害嘛。

抱歉,我真不该这么写。

让我们重来一遍,好吗?其实伊瑟姿老早就有所怀疑了,所以写出来说不定能让我好受一些。

我用石头从父亲背后砸晕他之后,其实我有打过退堂鼓,所以下手都没那么重(我本可以直接砸死他的)。只要我给自己的后脑勺也这么来一下,弄出些明显伤口来,一切都还有回寰的余地。

然后我看见了站在池子边上的苏伊达斯。

他站在水闸旁边,面无表情,清晨的阳光穿透他浅色的长发,身子好像透明一般,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注视着通往某个危险地方的大门。

我点头,他伸手扭开水闸。水一直漫过我父亲的身体,他没醒,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们谁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苏伊达斯去世前两周,我去疗养院里见过他最后一面。他看上去气色尚佳,却只是问我是不是还留着那截指骨。

没有 ,我微笑,仿佛留着它是一件天大的蠢事(当然,我撒谎了)。

他笑了,接着便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看我。我点点头,退出房间。那笑容的含意想来我是无从得知了。

 


在巡回赛之前,我属于我父亲,属于卡努斐克斯家族;在那之后,我属于我自己,我的一生都将为了斯科利亚而战。苏伊达斯一直打趣我,说我连同着卡努斐克斯家族,将会作为斯科利亚历史的一部分存续下去,永远地活着。但他不知道的是,再过一会,我会偷偷回到学校里去,这份回忆录将跟着他本人长眠于六尺之下。写到这里,我恍惚地意识到,在那历史的车轮所不能及,甚至连无敌骄阳的目光也落不到的角落里,我的一部分也在那场葬礼上一同被埋葬,在此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将我完整地拥有。

于是,这就是我,奥都勒森图鲁斯·卡努斐克斯,要向您坦白的一切。

 

-Fin-

Notes:

[1]捏他了《大干一票》中萨洛尼努斯在自己葬礼上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