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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楚钦赢下了第五局，我满脑子却只有两个字。
"输了。"
我看着张本智和向他的同伴伸出了手，在成都比赛现场柔和点灯光里，旁若无人的庆贺，那一瞬间我恍如大梦初醒。
在他的身影里我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孩子，稚气未脱，年龄尚小，拿着球拍疯狂的追求着更高更强的对手。输赢不会牵绊他，金牌也不重要，只有强大让他热血沸腾。
他好眼熟，以至于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个人是曾经的我自己。
球场上的运动员是高度集中没有杂念的，但比赛结束的一瞬间，各种情感滔天巨浪翻滚而来。
我不再像他了。
我思考着。
我现在非常清醒——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当痛苦和不甘如潮水一般袭来的时候，我可以轻松地把自己抽离出来，冷眼旁观，仿佛这尊痛苦的躯壳与我无关。
这样我就可以欢快地一刀一刀的把他剖开，在每一个染血的切片里看到残留的阴翳。
今天的比赛输赢无关能力，更多的是一场心理的博弈。
我有多久没输过了？
似乎在上届奥运会结束后我就开始心想事成，我几乎拿下来每一场我想要的胜利——很难，但是我赢了。
我问自己，樊振东，你现在还敢输吗？面对冲上来的张本智和，你究竟是拿出了放手一搏的勇气，还是听见了心中某个角落小小的声音"不会输吧，我不会输吧。"
是的，教练越来越信任我，委以重任，我不再是那个简单的运动员，我是国乒的墙，是后盾，是利刃，是面子，是光荣榜上的奖状……
是，唯独不许输的那个人。
樊振东一定会赢。
这个美好的童话我爱的人都信了，所以我自愿背负了枷锁，从我想赢，终于跨向了不能输。
我走向后台，脑子里清醒的不像话，所有人都在尽一切可能鼓励王楚钦，我就像个孤魂野鬼，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欣赏我的坟墓。
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张本智和，他渐渐变成了那个少年的我，他认真地看着我，询问"你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不是，我下意识地回答他，但是又为自己开脱，别嘲笑我的孱弱，你背着球包，我背着山。
"小胖。"
我抬起头，看见马龙关切的眼神。
我下意识地对他笑笑，示意我没事，我不是那个需要他浪费精力保护的那个人。
王楚钦和我们拍手，秦指导安慰的拍了拍我的后背，轮到马龙的时候，他错过了我的手，轻轻的抱了我一下。
"你做的很好了。"他小声说。
可以更好。
采访里我说。
理性告诉我其实我发挥的不差，可是我一走神，感性就冲上来叫嚣，你对得起他们吗？你没抗下来，你……
在那一瞬间我抬头，正看见温和地看着我的马龙。
他应该怪我的，作为一个队长，他有这个权利——我把压力交给了其他队员，我没有做到我应该做的事情，我……
"你做到了你该做的事情。"
他认真地说。
"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也不欠任何东西。"
02
我以前和高远瞎聊天的时候说到过马龙，"龙哥人是好，确实对谁都好，尤其是你和大头。"我说。
高远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下"龙哥也很关注你啊。"
我当时一乐就过去了，马龙当然关注我，我是年轻队员，马龙又把团队看的很重，不免得会照顾我，当然我也颇具自知之明，如果明天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樊振西，马龙还是会一样无私的照顾他。
总之，弟弟或者后辈是重要的，樊振东是不重要的。
就像现在，我心里带着刺一样想，龙哥是需要维护团队状态而已，明天还会有球。
"龙哥，明天我会努力。"我带着点笑意回复他，想显得举重若轻，仿佛胜券在握。
"不……"出乎我意料的是，马龙确切地说"你已经很棒了。"
如果是别人，我也许会阴暗的想他是在说"樊振东你就这个水平。"
但是这是马龙。
谦逊而强大，敏感却宽厚，在乒乓球的山上下了半天山发现还在无人区的马龙。
我一瞬间有些错愕，大脑僵硬地思索着马龙的这句话，我分明认识这些词汇，可是这句话为什么这么难以理解？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我自己——不是中国队球员他的后辈，而是樊振东。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善意，马龙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抚慰和温柔，他没有怪我，他很认真的想让我不囿于自我拷问的痛苦。
一个完美主义的战士很认真的在提醒我，小胖，其实你也可以犯错误的，你已经很好啦。
"我相信如果我输了，我身边的这两位也能赢下比赛。"
他在采访里说，把今天打的最好的自己一下子拉到了各丢一分的我们两个的同一水平线。他想保护我们。
"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所遁无形，他的敏锐柔和的吹拂着我的意识，温和舒展。
"我有点难受。"
不是"有点"，但是这是我的自尊最高限度允许的修辞。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就好像天经地义。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我身上看见了他自己——那个曾经问记者"我打不好比赛会哭，你写不好文章会哭吗？"的男孩。
我比他小不少，一门心思往前冲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巅峰，比起人更像神，我只能从一堆只言片语里窥到曾经那个痛苦的少年。
他很怕输，所以近乎疯狂地要求着完美，是最谦逊也最刻苦的，要求着自己思考每一处细节，年少成名，一路坎坷。
我想起那个往前冲的自己，没头没尾地问"龙哥你怕输吗？"
"怕。"马龙笑了一下"但这次不怕。"
"你怎么做到的。"
马龙愣了一下，"不需要做到。"
我更是一头雾水。
"你在。"他认真地回答。
我相信如果我输了，我身边的这两位也能赢下比赛。
我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03
伏尔泰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康德说人不能被判为奴，只能自认为奴。
我闭上眼睛看着还站在我面前的那个青年樊振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未来让你遭这么大的罪。
但是怎么办啊，我愉快的作茧自缚，自买为奴，但我却其实没有失去我的自由——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是自我主宰。
我没办法纵容我的失败，正如同我还是会扛着那座山。但是我答应你，我会更坚定，更无畏。因为我知晓这些的意义——这不是为了享乐或者自我满足，这是强大的另一面，是我要尽的义务，这不是我的能力，是我的本能。
为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但是我也是可以犯错误的。
我想，最信任我的人都说，我也是可以犯错误的，也许真的，我滑倒的地方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松软的雪地，滑倒了，寒冷的冰雪也只是让我更加清醒。
我的身边有温暖的手，它在冰天雪地里温和强大的传达着同行人的善意，对我的善意。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