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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去大学正式报道的日子是个阴天。
他出发得早,在不算拥挤的校园里单手拖着陪自己游荡过许多城市的大号行李箱找宿舍,另一只手还能得空给秦淮发消息。
周游拍照问他当时住的是哪个床位,秦淮回了句“右侧靠门”,他便没犹豫地把自己的行李安置在了相同的位置。
铺完床铺的周游背上已经沁出层薄汗,他跑去水龙头下用冷水匆匆抹了把脸,坐回座位时惹出了凳子腿下的一阵金属摩擦声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却仍没让周游找到实感——他考进了秦淮的学校,住在秦淮相同的床位上,与曾经的秦淮一样,成为了计算机系的一名新生。
重新回学校读书这种事,周游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秦淮说得没错,他凭着点无师自通的电脑技术曾毫无顾忌地黑进学校系统篡改成绩,而在课堂上恶搞老师照片,也不过是图个好玩。
离家出走于他而言毫无负担,与父母的交集也断得干净利落,全国随处一晃就是两三年。
人如其名,周游觉得,自己名字里这个游大概是游荡的游,也注定无法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但他并不是不想要。
秦淮是个奇怪的存在,也许是几次虎口脱险带来的吊桥效应太过强烈,周游总是不自觉地想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对他的想法和执念反复剖析,恨不能揉成碎末才能看得仔细,直到发现所有背后的缘由全都指向了陈默。
事实就是,秦淮为了那个与他并肩过很久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破例又犯险。
那天坐在副驾,浅金色的阳光斜斜涌入,周游问他,即便这样会让你失去大好的前途,即便这样会让你有生命危险,你还是会这么选吗。
这已经是周游所能找出的、于一个正常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可那方向盘在秦淮手里打了个弧度漂亮的弯儿,他没反驳,算是默认。
那时的周游歪头扬了扬下巴,没什么犹豫地接道,“小淮淮,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都找不到凶手吗。”
他笃定地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我。只要我出马,下一秒就能找到凶手了。”
如今看来这句少年的承诺似乎无关痛痒,就像被问长大后想做什么的小孩们随口许愿的卓越成就般不切实际。但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势必带出涟漪,周游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当时内心动荡的其实不止他自己。
因为秦淮过了很久才肯承认,当时看着周游在副驾挥着拳头信誓旦旦保证的样子,竟然莫名有点鼻酸,偷偷呼了口气才勉强给压下去。
后来秦淮问他,你那时候不是讨厌陈默吗,怎么还愿意帮他查凶手。周游的回答是,因为你想帮他,而我想帮你。
周游也反问他,你那时候不是把我当小孩吗,怎么我这么傻气的承诺都能把你感动。秦淮的回答是,因为我一个人跑得太久了,路过的前九十九个人都劝我早点停下,只有你说要陪我一起跑啊。
但这都是后话了。
扯回眼前,周游第二次急匆匆去秦淮家找人,一推开门发现上回还记得给自己找个沙发躺的人这次竟然直接软泥似的瘫在了地上。周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安了雷达,所以每次推开门秦淮都是醉醺醺的酒鬼模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蹲身将人揽背扶起:“又是因为陈默吧。”
好像能让秦淮借酒浇愁的除了那个陈默,再没有其他人了。对此秦淮解释说,陈默不一样,他是我兄弟,最好的兄弟。
周游脱口而出:“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
“是是是……”到了他这儿秦淮就开始敷衍似的,捏着手里的易拉罐就要接着喝,“好兄弟,来喝一杯……”
周游心底一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至于秦淮手里的酒刚到嘴边就被他夺了去,换成了个白花花的塑料瓶。桃子味的气泡水在舌尖雀跃地泛起丝丝缕缕的甜,瞬间覆盖了被啤酒腌得苦涩的味蕾。
“喝完了就散了吧……”秦淮自言自语似的,也不知道是想赶谁,“要不我把公司关了得了。反正干妈不用我挣钱照顾了,往后也不用操心了。想想也没什么负担,感觉挺轻松的。”
“什么都不用在乎了。”他闭着眼睛总结道。
“不在乎了是吧?好办。”周游心生一计,麻溜找来纸笔,摊开一页空白横到秦淮面前,把笔塞去了他手里,“那你把公司交给我。”
这小子就差把趁人之危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秦淮嗤声将笔扔走,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聚上焦:“我宁可把公司烧了也不给你。烧了它,和让你把它毁了,是两码事。”
“不给是吧,也行。”周游似乎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换了提议,“如果你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就不想干了,那秦淮,你挣钱给我读书吧。”
周游面色如常,语气比散了汽的水还清淡。
“你说什么?”秦淮听得迷糊,半晌才理解过来,昏沉的酒劲瞬间消了一半。
他并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周游天资卓越,经过系统训练后一定能成为出类拔萃的网安人才。所以秦淮才会主动周游去学校逛,然而他那天反应平平,并没表现出任何欲望。
秦淮比谁都清楚,以周游现在的程度想考大学堪比天方夜谭。天赋想要肆意生长有很多先决条件,除了他自己外,秦淮或其他任何人替他做的选择都无法作数。
“我说,我想考大学。”
周游俯身撑着茶几,直勾勾地盯着秦淮,像头找到猎物的小狼崽,“我要考你的大学,你的专业。你挣钱给我交学费,把公司开下去。而我呢,继续给你打工,剩下的钱,毕业后一并还你。”
秦淮以为周游是心血来潮,毕竟少年时候的夸夸其谈总会被淡忘,但事实并非如此。
十八岁的周游心比天高,把漫无理由的闯荡算成自由,把气氛压抑的家庭看作枷锁,只对编程满腔热血,以为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世界。
然而周游发现,根本没有人会把他当作秦淮的队友。换言之,没有人理解秦淮为什么要天天带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辍学少年到处跑业务。
缺少奖项和名校光环的天赋无法自证,周游本已做惯了众人眼中的问题少年、也乐得继续,但看见别人因为他身旁的自己而质疑秦淮,他却只笑着一遍遍向别人耐心解释的时候,周游清晰地感受到了直击心脏的那种难过和无力。
不知道在这样的年纪遇到想要保护的人倒底是种幸运还是不幸。周游承认他的确可以在秦淮烂醉的时候把他拖回家,也可以在他孤身入敌阵的时候闷头把自己也搭进去,又或者偶尔幼稚地展开手臂给他充当人肉盾牌。
但周游很快意识到,他只有陪秦淮一起流血的勇气,却没有护他周全不被伤害的能力。前者谁都能替代,但他想成为的,是不可替代。
种子就这样在湿漉漉的野心中发芽滋长,渴望能够快些长成足够供他荫蔽的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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