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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这几天实在是很缺钱,叶秋把他的现金流都冻住了。得知这一噩耗时,他正在邮轮上度过假期最后一天,地中海的阳光蔚然浮动,有如金箔。
“反正我现在跳下去,我被鱼吃掉算了!”
“我真的靠了!”方锐狠狠吸了一口果汁,继续破口大骂,“他这种大少爷怎么可能懂我们人间疾苦啊?”
“那就回来干活,有什么好犹豫的,再歇两天你就该长毛了吧。”自从跟叶秋搭上道,方锐一天痛骂老板八百回,吴羽策听得耳朵长茧子,对这种杀猪盘沉浸式爱好者他向来是尊重祝福,“还有,你的船卡账单不是我来付的吗?把钱还了再说人间疾苦行吗?”
“我现在还钱?我不如现在嫁给你吧。老叶可是连我余额宝里那五毛钱利息都没放过呢!”
“我不要。”
“而且,你以为我这两天赌场都不去了是在干啥?当年入行有一片蓝海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谁能想到现在连搭车都得拼手速。策哥,我对你坚守岗位的精神肃然起敬。”
搭车是他们之间的一句黑话,指窃取其他赏金猎人的劳动果实。
收钱办事也分为很多种,就拿方锐来说,论业务能力,他属于八面玲珑独领风骚,论伦理道德,他则是鸡鸣狗盗罄竹难书。不过作奸犯科而已,在吴羽策眼里也都算不上什么,只要酬金给够,他们杀人放火从不眨眼,又何必计较这些。他跟方锐虽然算不上什么金牌搭档,行事风格也是大相径庭,但他需要方锐的敌后陷阱,方锐也恰好需要他清扫正面战场,于是他就也不介意跟这个大眼睛小猫嘴的男人合作这么几年。
“现在委托市场有多卷你不知道?我听说你的老搭档现在也只能接点辅导黑帮考公的生意了,你现在赶过去加盟倒是正好。”
“你这个战争机器懂个毛,教书可是老林的老本行,这怎么就不算陶冶情操呢?”方锐悲愤道,说完便放下了手里的柑橘汁,翻开便携电脑,“算了,还是说点儿你爱听的吧,辅导作业这种活儿我接了也干不了,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倒是让我蹲到了个大的,你看。”
吴羽策摘掉墨镜,偏头避开一点阳光,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刺杀李逢山?”
“是啊,挂了快一周了,不是没人接,就是接完又退了。”
“为什么?”
方锐从文件夹里调出一份档案,将屏幕转向吴羽策,“因为这个李逢山,他是个死人啊。”
吴羽策看向他:“他死了?”
“准确地说,是被死亡。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基因工程被寡头垄断,李逢山是个重要股东,他任职的这家子公司是抑制药CDMO绝对的龙头。三年前,李逢山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里,从此没有人再见过他,两年前他被标记为失踪人口,如果不出意外,最迟明年年初,他就该被标记为死亡了。”
“那这些是什么?”吴羽策指指屏幕。
“邮件。过去三年里,从李逢山的账户发出的办公邮件。”
“你不是说他失踪了?”
“都是小罗同学从系统里窃取出来的。”方锐将双手枕到脑后,躺回了椅子里,摇晃着两条腿,让吴羽策自行读完这份委托,“包括所谓的失踪。所有这些都没有公之于众,但只要有手眼就很好查到,不过邮件而已,也没法证明他还活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有人接单吧。”
吴羽策向下拉取档案,边看边评价:“他们都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啊……”方锐在背后叹了口气。忽然间,他看到吴羽策翻页的手指停在原地,于是突然笑了:“策哥,那你怕吗?”
“一百万。”吴羽策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冷冰冰地将电脑屏幕托到方锐鼻子前,“买条人命?真是廉价。但他给这条bonus——上世纪军用V型抑制剂核心技术——方锐,我总算知道你说的'大的'是什么了。”
“很识货呀吴羽策!”方锐笑着拍了拍手,“咱们各取所需,钱归我,后面那个归你,兄弟金盆洗手前再干一票,怎么样,上不上?”
吴羽策没搭腔。说白了,要是这个李逢山今天真死了,方锐把手洗秃噜皮了也是白忙活。一百万对方锐来说算不了什么,叶秋冻结他的账户也无非是灭灭他的威风,吴羽策心中十分明白,方锐这是在还他人情。
他放下电脑,认真地问道:“你这么说,是已经有什么其他发现?光靠这些我们做不了这单子。”
方锐撑起身,回到屏幕前调出了另一份档案,“那当然,所以我立刻调查了他的社会关系。这大叔在集团的人际关系乱成一锅粥,不过家庭倒是简单,他是个鳏夫,老婆病逝后就没再娶,老爹死得早,老娘癌症一直专人料理——我真怀疑他家是不是有什么基因缺陷才做基因工程啊——以及,他还有个废物儿子,”方锐顿了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就在这儿留学。”
“废物儿子?”吴羽策不解。
“是啊!”方锐双击放大画面,“你看看,你看看这毫无价值的小白脸,我调查了他这些天去过的地方,还以为能有什么发现,结果——泡吧,赌马,泳池派对,可不就是废物吗?”
“嗯,人和名字和性别一样没意思。”
“倒也不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方锐又捧起了杯子,叼着吸管替人挽尊,“我还查了他的其它消费记录,你猜发现什么?”
“什么?”
“一张机票。”
吴羽策挑了挑眉毛:“伊比萨?”
方锐差点喷出来,“没那么过分好吧,是要回国的机票!而且还是经济舱。”
“这么巧。”
“我倒觉得,雇主爸爸正是知道他最近会回国,才在这时候挂出了悬赏。”
“所以他为什么回国?”吴羽策俯身调亮了屏幕,在烈日曝晒下重新打量档案中的照片。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方锐再次敲敲桌面,“李轩虽然废物,不过也没有到要被退学的那种地步,按照学制他明年才毕业,你猜他现在回国是为了啥?”
吴羽策偏过头看他:“为了李逢山?”
“我也不知道。”方锐摊开双手,“但干我们这一行的你也清楚,英雄难过原生家庭关。你想啊,他就是我们现在最好的突破口,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遛遛。”
“什么时候飞?”
“就明天晚上,今天下船后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所以你七里八罗嗦说了这么多不会连机票都还没买吧?”
“你怎么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似的雷厉风行啊!而且啊,信用卡……”
吴羽策一贯冷冽的脸色此时终于趋向生无可恋,“……刷我的。”
“得嘞!”方锐弯起圆溜溜的双眼,立刻开始狂点屏幕,“吴老板真大气!”
“等等,你说他坐哪儿?”
“放心吧,我们小罗同学会随时追踪废物富二代兼V剂入场券的值机信息,保证你俩相爱零距离。”
“方锐你现在可以跳下去喂鱼了……喂,为什么只买一张啊?”
“谁说我要跟你一起回去了?我可忙着被老叶摧残呢!”
“……方锐,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和叶秋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最好当心点,别被他、算了,随便你吧。”
“Waitress, beer!”
若非必要,吴羽策其实很抗拒飞行,无论是长时间脱离地面还是高密度地与陌生人共处,对他而言都相当危险。客机起飞后吴羽策就开始休息,手心抵着额头闭目养神,甚至连他的跟踪对象在一侧入座他都没高兴睁眼。
——多么令人欣慰,李轩身上果然没有任何有关Alpha或者Omega的气息,这无疑将会让他在长途飞行、低质量睡眠以及未来任务期间更加好过一点。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几个意识混沌的梦,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悉悉索索的响动中缓缓掀开了眼皮。
他看见了从高处脱手坠落的密码箱。
吴羽策从解开安全带到探身伸手几乎完全是条件反射,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向李轩喊了一句“当心”。直到右手稳稳托住箱子一角,他才意识到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东西砸到对方头上,并且乘务员完全能够力挽狂澜。倒是他现在做出这样的举动,反而显得过于好心了。
吴羽策垂下视线,看到李轩依然呆愣愣困歪歪地靠在座位里,抬眼和他对视,坦诚地露出了他那张平平无奇、毫无价值、空有忧愁的脸。
算了吴羽策算了,心平气和。
“啊,吓我一跳。”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倒是听不出什么被吓到的心情,他就这么对吴羽策说了第一句话。
吴羽策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坐回原位。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上飞机之后就一直有些发晕,经过这么心跳加速的一下子,胸中更加膈应。他现在的脸色应该很差,但李轩似乎毫无察觉,经过一番折腾他倒是意识到了吴羽策的存在,主动越过宽敞的座位凑过来搭讪——李轩显然是上飞机睡觉来的,吴羽策甚至怀疑这货今天出门前都没照过镜子,好歹也把发型整理一下吧?
“哥们,你身手不错啊。”
吴羽策竟然觉得他这语气听上去很诚恳,于是回应道:“还行……”
李轩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微笑问:“你看起来很年轻,也是留学生吗?”
“……我不是。”
吴羽策系回安全带,往后靠进座位。他很想也回李轩一个礼貌的微笑,但他这会儿真的有点儿头晕了,实在说不出什么,尽管李轩依旧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哦,这样啊,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辅导黑……我是老师。”
“哦哦。”李轩点点头。
李轩后来大概还问了什么,但吴羽策十分晕乎,也并不想听,因此后来想起也全无印象。还好他应对这种查户口的情况也十分熟练,方锐策划好的答案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李轩就算是问他“您小学班主任的名字是”、“对您影响最大的人的名字是”这种密保问题他都不会回答错的。
只是,傻子都该看出来他面色惨白了,李轩难道是瞎子吗?
“抱歉吴老师,冒昧打听你这么多,我其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情什么请,好晕。吴羽策歪过头看他一眼,距离略近,呵呵,中人之姿……
“我是想说,如果你还是独身的话,”
为什么?是驾驶的问题吗,为什么?……
“当然不独身也好商量,”
为什么?晕机?不应该,不应该。……
“请你和我结婚好吗?”
……
……
“乘务员!乘务员!这里有人吐了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