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溯—
“杨戬,你真以为你渡得了苍生吗?”
少年的控诉如洪钟,乌云倾轧,山雨欲来。天地间被他的法相填满,竟快赶上法天象地般巍峨庄严,宝莲灯更如一朵巨莲,燃烧着热浪盛开在他的身前。
“沉香!”
我喉咙里都是血味儿,却好像仍和他隔着些什么,所有声音都被闷窒住,身体更不能靠近半步。他不回头,也不再与我交谈,任我目眦欲裂,看着他的肉身如一粒种子,投入进莲心,嗤地一声,被吞噬殆尽。
地动山摇,陡崖崩裂,我跟着雨一起坠落、破碎。
世界熄灭了。
——
“二郎!你醒啦!!!”
我刚坐起身,就险些被啸天的大嗓门和蹬腿跳下去的力度送走,直到老姚和老康赶进屋,那口气儿还差点没上来。
“二爷啊,怎么样了?”三张人脸加一张狗脸在我头顶担忧地围了个圈。
“宝莲灯怎么样了?”见我这样问,大家就都明白了,四周的空气冷了下来。
“还是如此。”
我接过老姚手中的神器,花瓣中央正漂浮着一粒金色的仙丹,被它滋养着,连花瓣纹路里都流动着光芒。
“央剪呐,你可得抓点紧了,这药效,可是快要到了。哎哎哎,拽我竿嘛呀!”
我制住了咬着葫芦仙裤腿往外扯的啸天,却没想到那孩子化成人形又训了他一顿:“二郎都已经够着急了,你还催!”
我乐了,不知何时,连我这向来没烦恼的神犬,都开始会观察人心了,刚要问老康给她喂了什么开智的奇珍异食,那人却手一摆,扭头走了,背影还透出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
“哎!”我刚要发作,面前又递过来一张手帕。
是老姚:“擦擦吧。”
我纳闷地看着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意识到脸上有点湿漉漉的,有什么滴落在了衣襟上。
行吧,啸天,都活了千把年、化成人形了,你怎么还是改不了爱舔人的毛病呢?我用法术把脸弄干净,眼角却又痒起来。这一摸可坏了,要命。
原来是眼泪。
——
自宝莲灯重开、封神榜重建已又过去了一千多年,人间战乱已定,百姓安居,仙界更是恢复往日鼎盛,混元气充足得很,人人自得其乐,腾云驾雾于仙山。
可这复得的所有繁华里,却独独失去了一个沉香。
从山下出来后,我寻了因玄鸟飞出和封神榜重开的冲击而散落的宝莲灯碎片,找到了葫芦仙,用上了仙丹,却依旧没有唤回沉香的心魂。最后还是用千年的功德学了哪吒师父的奇术,才算又得到一点希冀。
按救苦天尊的话来说,沉香的执念和苦难,是游离于这三界之外的孤魂,需要有人以肉身超度,方能使其重入轮回。
可我的功力实在不达,每每想去寻那可以改变命运的罅隙,却总是回到沉香祭灯的果,我见过了太多次沉香被作灯芯吞噬的样子,却无法阻止。
那双在法相前的眼睛是果,含着仇恨、怨怼、痛快,和一些我暂时还看不懂的、足以招致他走向毁灭的东西。
如若这世上没有可救得了沉香的法子,我便要赶在那果形成之前,就将他那渡向安乐之因中去。身结手印、口诵真言、意行观想,我闭上眼,感到肉身正脱离此在,开始探索沉香的生命形态。
——
那是一个瘦小的背影。
大概是深秋,夜晚露水深重,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绳索缚住,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好得很,不过就是什么也不教我,每天打我一顿,饿饿肚子,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贱种!”
沉香在废船坞愤恨的控诉仿佛就在耳边,我叹了口气,从远处掐了个决,绳索便应声落地。刚要走过去给他点东西吃,嗖得一声,一块石头蕴着不小的力道擦着藏身的从我门面飞过去。嗯?什么时候我的反应竟如此慢了?
“你是谁?!”沉香伏低身子,朝我在的方位诘问着。他还很小,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虽稚嫩,却有着逼人的锋芒和警惕。
我从怀里掏出了用油纸包好的粟饼,在手里抛了抛。“我啊,我是你舅……诶?”话刚说了一半,我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就和面前的小沉香似的,还是清脆的童音。
愣神间,凉风靠近,我下意识一退,手里的东西就被抢走了。“嘿,你还是个土匪不成?”我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嘱咐他慢点别噎着,那双眼睛便又瞪了过来,配上鼓鼓的脸颊,没什么威慑力,还有点可爱。
或许,这回的超度之术确实起了作用,以往我都是以与平日无异的相貌与状态直穿到过去,也无法被沉香看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明显是母亲去桃山那一年给我缝制的衣物,竟是连年龄,也会变得和所超度之人一样吗。
“你是新来的?”顾不上想太多,面前的沉香继续打量着我,眼睛里的警惕倒是少了一些。
我点头应下,问他:“你被罚了?”问完才想这不是废话么,于是又改口道:“我知道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你想不想来?”
那是一座废弃的木屋,有两层,是我年少时的秘密处所,刚到金霞洞的头两年,我没日没夜地练功学法,身体上受伤是常事,可那段日子虽然疲累,却也是装着希望的日子。此时的我和沉香重新躺回了那瓦片间,鼻端是木屋旁桂花树的香气,身下又被凹凸不平的触感托着,倒好像真回到了过去似的。
沉香没有束发,风吹来的时候,那些头发就张牙舞爪的,惹得他一直不耐烦地拨来拨去。
我掏了掏衣兜,拿出一段绳子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问我。
“我母亲给我编的,你可以用来扎头发。”
“这是女娃娃戴的……我才不要。”
“……”这小子,莫不是以为我是个女娃娃?我觉得好笑又头疼,把发绳在手指上缠了缠,一时没人说话,四周只剩蝉鸣流水之声。
从我劈开桃山那年,玉泉山就峰峦灵秀,虽是秋季,仍因丰饶的灵气滋养而四季常青,可如此人杰地灵的地方,却把沉香养成了这幅模样。他身材瘦小,衣服也破烂得很,当我终于靠近、要帮他扎头发时,他却好像怕挨打似的,往旁边缩了缩。
"帮你扎头发",我说,"别怕。"
"谁怕了……怕你给我打扮丑。"
他嘴硬着,也不再躲,把后背交给了我。捋顺那些毛躁的发丝,我在他头顶扎了一个冲天啾,接着又摸出另一根编绳,在他额间缠了一圈。
“这又是什么?”他摸摸额头,斜眼问我。
“帅哥都这么戴。”我逗他,又想起了长大的沉香,十几岁的孩子还是会臭美的,每当做完单拿了银两,我会悄悄挑几根颜色好看的绒绳,专门给他编那缠在额发下的绳,每年生日,总要送他一根。
"这些都是你母亲教你的吗?"他问我。
"是,我还有一个妹妹,平时我也会帮她扎头发。"
说着我又望向远处的星辰,就像童年时刚来到玉泉山的每夜一样。
那时自从母亲被天兵抓走,家里就剩我和婵儿两人,虽也有佣人护卫,但婵儿年纪小,又恋母亲,我舍不得她难过,只好又当兄长,又扮母亲。
她想要母亲编织的布偶,我就反复练习,指头不知破了多少回,回忆起来,摆弄那针和线,可还真是比挥舞重如磐石的兵器还难得多。每夜等到她抱着布老虎睡着时,我便蹲在床边,将平日里给她扎的小辫子一点点解开。
"你……很爱你的妹妹吧。"
良久,沉香的低语唤醒了我的沉思。我看着月光下和婵儿幼年时肖似的面庞,手揉在了那毛茸茸的发揪之上。
"当然。"
"有多爱?"他躲开我的手,轻声问,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有多爱?那年婵儿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笑得温柔,我站在一边,心里已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了个遍。一截藕似的手指却抓住了我的头发,弯腰又对上一双乌黑圆溜的眼。呦,不让舅舅走啦,喜欢舅舅,对不对?杨婵笑道,我小心地摸了摸他柔软的脸,听他咯咯地笑起来,意识到在母亲那条纽带断裂之后,又有一条纽带,将我与这世间紧紧维系在一起。
"就像你的母亲爱你、那样的爱。"
时间是在尾音落下后突然变慢的,慢到我可以看清夜露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滑落。视线收回来时,眼前的沉香却变得那样远,他好像在笑,嘴角弯弯的。又好像在哭,眼角亮亮的。我来不及再辨别些什么,就感到肉身如水面的羽毛,正缓缓地飘转下去,五感消散,脱去此在。
02—灯—
再醒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我坐了起来,感到头痛欲裂,超度之法果真耗元气,窗外乌黑,我端起放在桌边的茶杯,刚送到嘴边,沉香蜷缩在屋檐上的样子又映入脑海。我想起那年在华山途中他累极了,枕在石头上就睡去了,那摆在脚边的深绿布料,和刚才小孩随意围在身上还未褪去花色的那块,分明是同一张。
当年陪杨婵去集市置办东西,她特意选了那一条深绿又有暗色花纹的布料,打算等小孩学会走路,就为他亲手做一套衣袍,可沉香出生刚一年,还未曾学会说一句完整的话,玄鸟出世,杨婵镇山,天眼封闭,一切都那样猝然而逝。
我做不出一套成衣,也没有教会沉香走路,只能将那布料包裹住还不知何事发生的婴孩,用铁甲遮住烈日与暴雨,一步步将他送去了我唯一可以相信的师父那里去。
走进里室,宝莲灯仍然没有一丝反应,灵丹在其上漂浮着,好似一颗眼球,凝视着我此刻的失态。随着时间淡忘的悔恨又倾泻开来。这悠悠几千年的时光,我总在做着所谓正确的事情,可结果却总是那样不尽人意。
劈开桃山,却没有救回母亲。奉命镇住玄鸟,却看着杨婵跳入华山。答应好要照顾外甥,将他送上金霞洞,却让他受尽了屈辱与折磨。等他劈开华山后,我又扮演着长辈将他养大,他却好,头也不回地将自己燃进宝莲灯里,连魂魄都不愿意回来。
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碎了,液体滴答坠落,脸上如有小虫爬过。几千年来,第一次丢了体面,我用流血的手托起宝莲灯,将它抵在额头上,就像七八岁那年将口琴抵在心脏、看着母亲决绝离开在大门后的背影一样,我跪倒在地,泪流如注。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间里发生的,在被炫目的金光抛起又卷入的前一秒,我只听得叮的一声,宝莲灯落地。紧接着便是眩晕的狂转,我放出元神,试图保持平衡,睁开眼,四周是无数急速飞来的碎片,我拿出口琴,一边攻击,一边躲避着,可大的碎片就像一张图画,席卷过来时已身处其中。
空气中布满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天兵四列,战鼓擂擂,妖魔鬼怪扑袭而来,我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触碰到肉体的一瞬间就令其皮开肉绽、一挑,更是使其魂飞魄散、化作尘灰。
是封神之战。
我杀红了眼,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不知天也开始下雨,不知将从此成为一颗棋子,背负那千年的阴谋与宿命。
「醒过来。」不知是谁在低语。
灵台猝然清明,我转身,驭风而行,灌满力朝那上至天庭下达地府的巨大棋盘劈砍过去,断裂声不绝于耳,无数颗黑子白棋连带着一同被毁坏的时空碎片砸在我身上,像是一场唤人清醒的刀林剑雨。
砍碎这一个,还有更多的碎片朝我飞来,有在杨家宅院我跪地唤着母亲背影的,有在华山天眼迸裂流血的,我将它们尽数化为飞灰。终于,那些碎片变得缓慢停滞起来,因为我在其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那是沉香。
在金霞洞中,他攥着襁褓布眷恋地喊着:舅舅;在人间某处祠堂里,他怨怼望着二郎神像的眼,问道:你普度众生,为何却要抛弃我?在华山,他看着我吹琴的背影,又抚摸着腕间的红绳,心里想的是:为何你现在才来?劈开华山后,他几夜几日不食不眠,泪眼里映出我送饭时的脸,咬牙切齿:舅舅,为何你还能如此云淡风轻,你教教我。
我要如何教你呢,沉香。我在幻境里喃喃开口,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我教你九转玄功,却也不禁你温习在申公豹那里学会的法术。我教你磨练心性,读书练字,走天南、行地北,观众生相,识那权力与欲望间的纷争乱扰,却也不能告诉你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教你认草木鱼鸟,明白这世间的枯荣更迭,千年一瞬息。却也会某个瞬间里失了心绪,觉得活着确实漫长无趣,以至于常常忘记平凡的日常起居,需要你的催促才投入生活里。
沉香,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再教你,你那样分明又炽热的爱憎和勇气,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禀异,是我曾拥有的,现已失去的,曾经珍惜的,现在却逃避不看的东西。
沉香,对不起,我总是想着你的憎,心里都是对你的愧,度人先度己,我不去看透彻自己的心,又怎么能再次触碰到你、看到你?
终于,头巾散落下去,我感到天眼大张,在这超越五行的地界里凭心望去,原来除了那些散发着黑气的怨憎,还有更多的金色碎片漂浮着,那或许是沉香的执念,他的真心。也是我曾经避而不看,如今却要事事为他成全的决心。
接进手心里,那些暖融的光便散逸扩大到周身,将我容纳进过去的时光里。我看沉香和哮天因争一串钱在院子里滚一身泥,看他做赏银时面露狠色被我训斥后不忿地收起匕首,看他收到发绳后和新衣一起藏进没人发现的包囊,看他日渐成长起来的骨骼和体量,看他变强,看他长大,看那双曾充满锋芒的眼逐渐沉稳,又变得苍凉,和我一样。
沉香,不要和我一样。
恍然间,我睁开眼,月亮很圆,离我们很近、又像是很远,应该是在飞梭上。沉香就在我身边,喝了酒,脸蛋红红的,见我看他,猫一样又圆又亮的眼睛贴过来:“舅舅,我想你。”他说着。他总是这样,平时冷淡,喝酒了就又变回小孩子,我觉得怀念,托住他热烫的脸,逗猫儿似的捏捏,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虎牙咬在掌缘外侧。
“我说我想你,杨戬。”他执拗地看着我,嘴上手上都逾了矩,可他在我这里又有什么限令?日日夜夜,他从来都是例外。他喜欢,我便给,难道这世间,还有我曾给不了他的吗?
沉香没有觉察到面前的我替换的异色。可我自己却很清楚,自己与以往不同了,毕竟知道了这个人会在几百年后离开你的心情,多少还是复杂了些。
夜里起了风,将他投在船壁上的影子变成了发抖的、那样小的一个,就像我曾抱在怀里的婴孩一样。我很想抱抱他,或许以前的我也这样做了。
“我在呢,沉香。”说出这句话以后,我就知道想起当时我确实抱他了,他还把我推开,不开心地回了句:"你不在。"
那时的我有欣慰,也有没来由的懊恼,欣慰在沉香确实是长大了,又懊恼在他成长之快,快到我很难再去看透他的心思。
不过这一次,我还是把因自己靠近而面露惊诧的小孩抱在了怀里。这个怀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了,只知道眼下倒像是我在向他求一个拥抱。他头顶那个小冲天炮戳在我的下巴上,怪刺挠的。
"我也很想你,沉香。"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出了心里话。
这回沉香没有再推开我了,只是在布料前闷闷地开口:"那你以后也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吗?"
我来不及仔细想这个问题,因为从在宝莲灯里决定好要带他回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无论是他的什么要求、什么愿望,我都会替他成全。
"能。"
我回答道。
他抬起头来了,看起来是真的喝多了,脸颊红红的,双手还突然捧住了我的脸。
"无论怎样吗?"
我点了点头,笑了。
那张已褪下稚气的脸凑过来,月亮变成了重影,在他颤抖的睫毛里荡着,一个足够短、又足够令人确定的时间里——
沉香吻了我。
那双酷似杨婵的杏眼里映出我呆住的脸:
"这样也可以吗,舅舅?"
我来回地找,试图在他的神色找到一丝玩笑。可是没有,哪里都是认真,哪里都是真心。我像是被一道天雷砸中了,什么伦常、天理,以及杨婵说出:"以后,还要拜托你照顾他了。"的神色,都在眼前飞速地转。错了,全错了。我开始回想自己和沉香相处的滴滴点点,是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什么时候,他有了这样的心?
而这样滚烫的、热烈的一颗心,此刻就在我的手上,汩汩跳动着,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变为千万个碎片,就像我在宝莲灯中所看到的那样。
我曾经打碎过他的心吗?几百年后他投入灯里被燃烧殆尽,魂飞魄散的样子又出现在我眼前。我被这个猜测割伤,心如刀剜。对于沉香,我命都可以交付,又怎能交出不了一个吻呢?
"可以。"
轰隆隆——
原本平和的夜晚突然响起惊雷,月亮消失在将天幕撕裂的亮光里,沉香笑了,他的眼睛比那闪电还要灼灼,仿佛不灭的火,熊熊燃烧。
哗哗哗——
“这是你说的,杨戬。”
暴雨轰然而至,而那火也如天谴,终于烧在了我的身上。
手心下的皮肤一片潮湿。
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03—溺—
船停靠在一个村落,这里经历战乱,已是黄沙漫天,满目疮痍。我问沉香为何要来此处,他只说要求一味药。我也便不再说什么,只管跟着他。察觉到身后跟了些为了要吃尸体残魄的小妖,我想驱他们远走,却没捏出来决。
想必这宝莲灯的幻境,也像那太极图一样,会反噬在其中之人的魂魄,我暗暗思忖要再加紧些带他回去的进度。却没注意身旁沉香的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短短几瞬,他的衣袍上溅了血,身后的妖气则散尽了。
“……”
我刚要发作,他便开口道:
"舅舅,我们到了。"
抬头望去,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二郎庙,高峻堂皇,歇山转角式样的屋顶上,还有着栩栩如生的群兽瓷雕,迈入门栏,头顶的风铃发处出脆响,声音遥远,恍如梦中。
我向后看,哪还有什么破败的影子,古木参天,秀竹郁郁,花叶辉映,一片盎然。转过身,庙顶铺满琉璃,庙内香火连绵,苗中一座神像,高达三丈,衍戎装披战甲,威严燄然。
“嚯,给我雕得还挺帅。”我走上前,拿了仙台上的果子在手里抛了抛,随后便靠在了柱子上继续打量。
我们在那庙中待了几天,空无一人的村庄里并无香客问访,可那供桌上却吃食不断,沉香每天都会恭跪在蒲团上祈愿,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很虔诚的模样。我法力日益稀薄,听不到他的愿望,他也闭口不谈,这一晚,我实在睡不着,想着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谁都出不了这宝莲灯,就推了推身边熟睡的沉香:
“沉香,醒醒。”
坐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好像被梦魇住了,眉头紧锁、额间布满汗珠,我运了稀薄的灵气度入他眉间,那眼却猝然睁开,他一下子弹起,攥住我的手,冰刃一样的视线划了过来。
“舅舅……”他神色迷茫了几瞬,然后便松手抱着脑袋垂到双膝里去了:“对不起……”他喃喃道。
还记得我们刚在华山下生活时,偶尔练习累了会有一点赖床,我做好饭叫他时,他便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只立起脊背的猫科动物,警惕得不得了。
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让他躺下来,靠在我的怀里,庙内只有烛火亮着,影影绰绰的,什么都模糊不清,像极了我这几天的思绪。终于,叹了口气,我动了动肩膀,沉香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了过来,面对着我。
“做了什么梦?”我问他。
他不说话,烛火的暖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上,暖融融的。可我的心却随着那抬起来的目光颤了颤。
“我梦见我死了。”
庙里没有冷风,我却起了个激灵,抬手把他的嘴捂住了。
手心呼出热气,沉香笑了起来,闷闷地说道:“舅舅这是作甚,我又没有真死,再说了……”他凑近了些,把我的手拉下来,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于是冰又变作了火:“就算我死了,舅舅也不会放任我不管的,不是吗?”
他紧盯着我,警惕着我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独孤一掷的赌徒,又疯狂,又狼狈。
我没说话,只是靠近他蹙起的眉头,用嘴唇轻轻抚平了皱起的纹路。天眼闭合着,可这一刻,我感到他眼里的火褪了下去,又变作水,又化成雾蒙蒙的烟,钻进我的五感里,把一切都弄湿弄乱了。
沉香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莽撞、热烈、令人疼痛,我用唇舌接住他尖锐的啃咬和烙印,托住他的下颏调整角度,好让找不到方向的他可以顺利地吻深一点。
后来他解开我的衣袍,手指带着力四处抚摸着,却还是不得要领,这里,我说,我将他带到胸口,他就立刻像一只幼崽一样无师自通起来,我捧住他的头,像哺育一个婴孩,那里热极了,好像真的流出了奶水,又或者是血,反正尽数都被他吃去了。好好长大、好好长大,我心想着,指间滑过他散落的发丝,像在玉泉山的屋顶上帮他扎发,他向下,走了很远的路,用温热柔软的怀抱再次包裹住我,那里生长、膨大,像少年柳枝抽条一样的身高和肌肉,那里湿润、流淌,像流泪的泉眼,泪喷涌在最柔嫩的皮肤上,下雨了。我想起宝莲灯前的那双眼,愤恨、怨怼,令人疼痛如一只捣棒狠狠插入那流出泪的缝隙里,捣弄搅动,于是泪流如注,于是痛痒难忍,于是极度痛苦,于是极度快慰,我们痴缠在一起,似冰似火,几近疯魔。
好像是白昼,四处明亮如炽,我仰头费力呼吸,看到了青天白日下那巍峨神武的神像,无喜无悲,那目光如一座钟,将我和沉香笼罩住,每一次喘息与水声,都回荡其中,无法隐匿,亦无法逃脱。“沉香,别抬头。”我不想让他看到神像,如果这是罪孽,如果会有天谴,那就都让我一人承受。
好像是黑夜,视野被头巾全部剥夺,曾经的战神、显圣真君雌伏在外甥的身下,试图用最卑贱的方法,留住他:“沉香,和我走。”那里已经泥泞不堪,却还在做着最原始的交姌,“我不就在这里吗,舅舅。”快感如天雷,一层层地从骨头和皮肉间扩散蔓延、又在百会处爆发开来,我想伸手捂他不住喊我舅舅的嘴,却被又一次高潮顶到了失声,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所云,“你……不在。”飞梭上、宝莲灯前、和此刻被拿掉头巾后出现在面前的、沉香的眼睛重合了。
“你不在。”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在,杨戬。”他下身发狠地冲撞着,淫靡的声音不绝于耳,发冠不知何时掉了,我努力坐起来,又被他翻过身去,“你还想要…呃…什么,沉…香…”我想扭头看他的表情,却被一双手紧紧按住了脖颈。“…我都给你。”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就变稀薄了,竟是脖颈间的手收紧了,窒息感濒临而至,高潮还在来临,随着沉香不要命的几次深顶,模糊的意识里,我感觉下身有什么流了出来,好像失禁一样,本就弱的神力更是随着剥夺的呼吸而衰退下去,一股热流注入我的身体。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听到谁含恨泣血的一句话:
“舅舅,我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
世界又熄灭了。
04—红线—
那几日就像是一场梦,可又不是梦,我确实没有带回沉香。最后一刻,我的灵魂脱离此在,进入了自己的神像中,我看到沉香抬起了头,瞪视着二郎神像,他混身布满汗水,发丝都湿透了,狼一样桀骜的眼里冒着执念的绿光。他的手臂上青筋遒劲,正把所有力量都运在手上,那里掐着这座神像的肉身命脉。
"杨戬,你真以为你度得了苍生吗?"
他在神的眼前渎神,多么荒诞不经、大逆不道,他让那神堕入凡尘,被六欲裹挟不得轮回,他要捣碎掐死一个试图拯救挽回他的人的希望,他落下审判,将那神驱逐出宝莲灯,悠悠千年,那神便再也进不了那法宝一次,泯然众人矣。
生活照旧,混元气充足了,也不需要再每日靠赏银奔波。我在人烟稀少的山头立了个庙,爱好上了雕刻,托老康老姚给我买了上等石料,吃饱饭就溜达进厅堂,斗转星移、四季更迭,一锤一凿地将那材料刻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模样。我想为家人立像,母亲、杨婵,我在打磨她们的五官时仿佛又经历了一遍和她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光,那是那样令人平静、幸福、日后想起来也会次次怀想的时光。
我最后才打算雕刻沉香,沉香,香这个字和想读起来是那样像,仿佛放在心里念一次,就承认了一次想,我不愿想,所以在刻刀从手中脱落的那刻,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人间已是深秋,当朝又开始动荡,从早春到暮秋,是神力也无法阻止的天道,我坐在池边,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健忘了不少,前一阵子哮天从我发间拽下根白发,我还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那秋雨落下来,一丝冷意爬上脊梁,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寒落进池水里,里面仍是三言二拍中所唱的:龙眉凤目、皓齿鲜唇的一张脸,可那层层漾起的涟漪中,青丝变作银线,如绫,如雪。
我忘记了沉香的样貌。
后来我们搬家了,我走在后面,心里念着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回去翻翻找找,从角落里掉出一个包裹来,上面干干净净的,打开后是叠得整齐的衣服、一堆手编的线绳,我目光一顿,不敢置信地从其中拿出两根来。有一双眼,飘飘然出现在面前,似喜似悲,那人就戴着这样的两根绳,问我:「有多爱?」
不对,还在哪里见过这两根绳?我头痛欲裂,天眼骨碌碌地转着,有什么像碎片一样重新涌入脑海。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喝了酒,说想我,我说我不就在这吗?他说:「你不在。」我当他喝多了耍小孩子脾气,就把他抱进怀里,他的小冲天炮扎在我脸上,怪刺挠的,余光里那两根绳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你自己买的?我问他,他没说话,只是把宝莲灯拿过来让我看,他说,舅舅你知道吗,宝莲灯可以带人到任何我想让他去的地方。
往来不绝的香客,无数个席卷而来的祈愿。有谁在恨我,声音是那样熟悉,他恨我表面云淡风轻,内里却已破碎衰老;恨我目不视、耳不闻他的真心,亲切却淡漠。有谁爱我,让我重回少年,心怀救母的希望;让我醒来,斩断一枚棋子的命运。他打碎我的执念、驱我离开,他恨我,他爱我,他拯救我,可他却认为那吻、那夜,从来都只是神的恩许,而不包括一颗凡心,我没有解开他的执念,他求不得的爱,曾没有解药。
「我要求一味药。」
有谁跪在巍峨神像下,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攥起拳,又叩了三次头,像是把那舅舅和外甥的情分全都叩尽了,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左胸口有什么要撕裂开来,我攥着那两根绳,那张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可真的没有解药吗?可真的会忘记吗?那是沉香,是这世上我唯一爱的、却几乎再也无机会让他知道的人。那个月圆之夜,我终于说出口了那句:我也想你。换回一个吻。那座庙宇,我目睹那天谴带着雷砸在我们身上,捣碎那千年又千年的枷锁。沉香,你又怎能知道,我从未起念动心?你怎就又能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也想要的呢?
沉香,我总说已经没什么再能教你,就像你已经明白了度人要先度己。你燃了自己的执念,用宝莲灯度我,将我的执念也一并打碎了。这一回,我的身上再无枷锁,目能视,耳能闻,还有一颗为你而重新活起来的心。
苍生从不需要我度,这一次,我只想度你。
05—归—
我是一棵树,但我又总觉得自己不是一棵树。
这山底下都是怪石,除了我并没有其他的树了,只有一个人。他成天打坐,不吃也不喝,也不讲话,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成天唉声叹气,半死不活的。
有一天我睁眼,嚯,那人就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其他树被人离得这么近有什么感觉,反正我是要吓死了,树心怦怦跳,树皮阵阵热。他长得挺好看的,以前我就这么觉得,现在离近了,我发现他更好看了,而且是那种活着的好看。不过……
"你头发怎么白了?"
说完我就愣住了,我居然还会说话,好像这么多年就为了等这人走过来似的,说得还挺溜。
"你呢?你怎么变成颗树了?"
他反问我,我懵了。毕竟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是一棵树,而且好像还是带着点任务来的,比如说总是不自觉地给这个人遮风挡雨,哪怕他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谢谢,也没正眼瞧过我,甚至好像都没意识到,这山底下除了他还有一颗树。
"你管我呢。"
我生气,想扭头不理他,却忘了自己是一棵树,只能任他伸手摸在我的枝干上,表情怪悲伤的,看得我直心烦。
后来我们熟络起来了,我发现这个人还挺爱说的,而且半句话不离一个名字:沉香。他讲他刚碰到他的时候,他刚那么大一点儿。后来变成个爱生气的小鬼头。走悬赏时看不住就把人给杀了,晚上却拿个枕头过来非得挤着和他睡云云。
我听着他和那沉香的事儿,总是忍不住翻白眼,心里酸得很,也没少警告他:
"这人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子,你可得小心。"
他每次听我这样说,总会哈哈大笑起来,我一边生气,一边恍惚,想着他真好看,笑起来最好看,好看到这乌突突的山脚下都射进来阳光,明亮得不得了。
本来我以为日子就和几百年前一样,一个人一棵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可是有一天,山地传来震彻,像是有什么从头顶劈了下来,我在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要和这人分开了。
在我漫长的树生中,只记得生命的初始是一团大火,我是千万个崩裂燃烧的碎片的一个,却是一颗树种,我和一个人一起坠进这山脚底下,他被封印住了,我是没有脚,只能十年百年地陪着他。不过我也很乐意就是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醒过来,走近我,摸摸我的树皮,和我讲话。我也从没想过我在梦里看到的千万个、被乱石砸裂然后正好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受伤的结局根本就没有发生。在山崩地裂的那一刻,他抢石头一步把我抱在怀里,我那么大,那么高,他却变得更高、更大,像天一样高、像地一样大,我这颗千年古树在他怀里,倒是变成一个婴孩了。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一直到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太阳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日出,在他的眼睛里。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样抱着我一步步往上走,很长很长的台阶,很高很高的山。
"你不会要丢掉我吧。"
他把我放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又从婴孩变大了,变成了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
很奇怪,我觉得在他的目光里,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
他笑了,那是我最熟悉的笑容,点亮我的初始,延续无尽的以后,
他说:
"沉香,我们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