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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阳和北信介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最后一天,像他们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平静,他们聊着最近的新闻吃完了北信介做的早餐,临出门前,北信介突然叹了口气,一步步走过来,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的日向翔阳仔细地整理好了衣领。
日向翔阳红着脸,北信介没有多余的动作,收起餐具转身走进厨房,日向翔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习惯了满世界飞,去追逐那些世人眼中犹如天灾的风暴,没装多少东西的行李箱立在门口,如同他每一次离开时一般。
日向翔阳手握上门把手,轻声道:“我走啦,再见,北前辈。”
只是他们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大门合上。从日向翔阳迈步离开起就没动过的北信介双手撑在流理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闭上了眼睛。
日向翔阳拖着行李箱陷入了迷茫,他独自一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了天黑,被门卫大叔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慌忙鞠躬道歉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宫侑的电话。
宫侑是他和北信介共同的朋友,想到这一点,他反应过来想去挂断,对面却先他一步按了接听。
“喂?小翔阳,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的经历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日向翔阳闭了闭眼睛,不太确定地道:“一个星期前吧……”
“北前辈在你旁边吗?”
“我……”听到熟悉的名字,那股心脏被揪紧的刺痛再次席卷而来,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晦涩沙哑,“我和北前辈,离婚了。”
“……”
一时之间,电话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日向翔阳垂下眼帘,第三次将烈酒倒满酒杯,太久没碰过酒精,他已经忘了酒原来的味道,只觉得咽下了满嘴的苦涩。热气蒸腾而上,日向翔阳拉了拉衣领,从耳朵到脖颈一路烧得通红。
宫侑从没见过这样情绪低落的他,日向翔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永远在热情而热烈地活着。他手指抚了下杯壁,开口道:“我觉得……你和北前辈之间,存在着一点误会。”
“我和他确实有误会。”日向翔阳开始觉得头晕,于是他趴在了桌面上,突然笑了起来,呢喃道,“毕竟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也就是那一次后,他发誓再也不会对北信介说谎。
日向翔阳和北信介从小就认识。
他们两家是邻居,北信介大他三岁,两个小孩的性格就像动和静的极端,在北信介的父母发愁自己家的孩子过于早熟,没有一点小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的时候,隔壁家的日向翔阳正被父亲拿着棍子追得爬上了屋顶。
他们住的是大院,各家的房子都连在一起,初见时北信介正坐在门前看书,听到有人在叫他,他仰头一看,屋檐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
那个小孩子见他看过来,兴奋地挥了挥手,结果撑着身体的手一打滑,整个人倒栽而下。
北信介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前,便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虽然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事发突然,日向翔阳还是被栏杆磕破了脑袋,北信介翻出医药箱帮他做了紧急处理,给伤口消毒时日向翔阳吸了口气皱紧了眉,北信介动作一顿,手上的力度放得更加轻柔。
日向翔阳的父母姗姗来迟,对北信介和他的奶奶不停地鞠躬道歉和道谢,日向翔阳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着北信介的衣角,接收到父亲丢过来的眼刀,身体一僵,将自己往北信介身后藏了藏。
北信介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在身后,说:“对不起叔叔,是我没有照顾好翔阳。”
“小信你道什么歉,都是这小子的错……”
“才不是这样!”
母亲和日向翔阳同时开口,北信介愣了愣,低头看向紧紧抓住他的手,表情严肃地仰头盯着他的日向翔阳。
北信介紧了紧他们相握的手,对日向翔阳的父母请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太责怪他了,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以后可以让翔阳跟着我,我会照看好他的。”
从那之后日向翔阳就把自己当成了北信介家的第二个小孩,北信介的父母在外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他差不多是由奶奶带大的。本来安静的家里随着日向翔阳的到来变得热闹而充满了烟火气,日向翔阳会一边风风火火地冲锋一般跑来跑去帮奶奶拖地,一边笑着与北信介说自己今天上学时遇到的事情,或者在晚上从屋顶爬过来敲一敲他房间的窗户,给他送一盒妈妈做好的点心。
日向翔阳朋友很多,但与他最亲密的始终是北信介,许多夜晚他们分别占据了北信介床的半边,面对面地躺着。日向翔阳会等到北信介睡着以后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偷偷去数他的眼睫毛,直到困意袭来,才不舍地小声道一句“晚安”。
万籁俱寂后,他问候的对象才轻声回道:“晚安,翔阳。”
日向翔阳升初中时随工作调动的父母一起搬离了兵库,两人一直靠着短信交流,再见面时,日向翔阳带来了他的朋友。
日向翔阳没什么变化,长高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睛澄澈而明亮。他身边的长发青年有着一双猫般的金瞳,目光没离开过手机的游戏,空着的左手拽着日向翔阳背包的带子,像是丝毫不在意对方会带他去哪里,只在日向翔阳向别人介绍自己时礼貌地冲北信介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了北信介的对面,北信介叫来服务员,对孤爪研磨道:“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翔阳会带朋友一起,你想喝什么?”
孤爪研磨说:“不用麻烦,我们来之前喝了点酒,我在等代驾过来,一会儿就走。”
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凝滞了一般,日向翔阳一直在和他说些什么,可他听不太清——北信介以前从不在日向翔阳和他讲话的时候走神,但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始终保持着沉默的孤爪研磨身上。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半个小时,孤爪研磨等来了他的电话,他接通回应对面的人:“对,是我,我现在出去……”起身时被日向翔阳抓住了手腕,日向翔阳把自己的背包推给他:“研磨要回去的话把包也一起拿走吧,我最近可能没空把相片和录像导出来了。”见孤爪研磨看过来,他双手合十,恳求道:“帮帮忙啦?”
孤爪研磨敛下眼睫,单手拎起背包,在桌上二人的目送下独自离开。
“呼……”日向翔阳松了口气,北信介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沉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让他感觉透不过气来。
他喝了口茶,问道:“翔阳和孤爪现在住在一起吗?”
“在这座城市的话,是的,”日向翔阳挠了挠头,“研磨他是我的‘情报员’,也是我的朋友,我现在没地方落脚,他家又刚好有多出来的房间,我就一直住他那里了。”
北信介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看着日向翔阳的目光多出了某种莫名的意味。
从小日向翔阳就很受欢迎,在他缺席的时光里,他会遇见全新的人,会有更多新的朋友。北信介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不认为谁会是谁的不可替代。
但此刻那灼烧着他的钝痛骗不了人,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然而北信介早已习惯了事事替他的小孩考虑周全,他知道他不合时宜的情感或许会给日向翔阳带来困扰,日向翔阳亲近他、信任他,越是亲密的感情,被打破的时候就越难面对二人间的关系,于是他选择把它藏好,不泄露出一分一毫。
日向翔阳唯一一次对北信介说谎,是在向北信介求婚的时候。
国家的人口数量逐年减少,Alpha和Omega的分化率更是越来越低,于是国家推出了政策,强制Alpha和Omega在26岁前必须找到伴侣登记结婚,否则就会按信息素匹配度进行分配。至于基因和生育能力都相对平凡的Beta,受到的限制也薄弱许多。
北信介是一个Alpha,而且今年已经25岁了,想到这个,日向翔阳便难以说服自己冷静地思考对策。尤其是听到北信介父母说,北信介已经开始接触那位与他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1%的女性Omega的时候。
日向翔阳刚刚降落在美洲的陆地上,他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停下脚步,眼神变化,转身便去机场柜台订了最早一班飞回日本的航班。
从美洲到日本,他跨越了八千多公里。一路上日向翔阳的心跳都比往常更快,像是连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凌晨三点钟,他拖着行李箱抵达了北信介的家门口,北信介开门后愣在了原地,与他对视的日向翔阳目光如炬,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北前辈,请和我结婚吧!”
北信介蒙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等等……我,算了,你先进来。”北信介接过他的行李箱,将日向翔阳迎进去后关上了大门,他给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日向翔阳倒了杯水,坐到日向翔阳对面,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凌晨三点多。”
日向翔阳身体僵了僵。
“你突然跑来我家门口。”
日向翔阳背后开始沁出冷汗。
“然后说让我和你结婚?”
日向翔阳手里的水杯抖得差点摔在地上。
“北前辈你听我解释!”日向翔阳语速飞快地将他想了一路的借口倒豆子般吐了出来,“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职业是风暴追逐者爸爸妈妈还有小夏都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打算逼我早点成家就不会再去冒险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我现在在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所以才来找了北前辈——”
一口气说完,日向翔阳整个人都差点钻进了桌子底下,他小心地觑了眼北信介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日向翔阳如坐针毡地等了片刻后,北信介才像是刚缓过神来般喃喃道:“哦……这样。”
日向翔阳觉得北信介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有些心虚地小声追问:“什么……这样?”
北信介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才嗓音晦涩地道:“没什么,是我……想得太多。”
“可是如果和我结婚的话,以后翔阳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而他介意的话,该怎么办?”
“我不会有喜欢的人的!“日向翔阳急道,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太奇怪,开始慌乱地找补,”我的意思是说,我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北信介垂眼,凝视着认错一样低着头眼神到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的日向翔阳,同样的情景在他们小时候经常出现,日向翔阳闯了祸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就会偷偷来找他,北信介就像一个超人,能帮他妥帖地处理好一切残局。
北信介对于他求助的回复从没有过改变,这次亦然。
他点了点头,说:“好。”
北信介其实不在意日向翔阳是Beta,或者说,他早有所料。
小时候奶奶对他说:“小信,世界上是有神明的哦,你所做的一切,祂都会看见的。”
北信介问:“神明大人会一直注视着我吗?”
奶奶慈爱地微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会的。”
但神明会看着人间的万事万物,却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
就如同第一次相遇时,北信介就已经知道,日向翔阳生来便不受束缚,而他其实一直在等待着离别的到来。如今再一次的重逢,已经是对他额外的馈赠。一天也好,一分钟一秒钟也好,北信介珍惜着他们不知何时会终止,所以每一瞬间都格外珍贵的相伴的时光,只做一棵沉默的树,尽他所能地让他的飞鸟可以短暂地栖息。
北信介易感期的反应比别的Alpha更加强烈,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靠打抑制剂度过的,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握紧了拳,小臂因为用力浮起青筋。不受控制的信息素如同洪流般倾泻而出,在体内横冲直撞,汗珠从额角滚落,北信介喘息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在日向翔阳是Beta,闻不到充塞了整间房间的信息素,也不会被他影响……他意识昏沉,日向翔阳拍着门喊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然后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翔阳?”
日向翔阳见北信介反锁了房门,便去翻遍了家中的每一个柜子,他知道像北信介这样心思细密的人肯定会准备备用的钥匙,他心急如焚,好在总算让他找到了。
北信介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整个人几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唇色苍白,脸上却在发烫。日向翔阳看得胸腔沉沉的胀痛,但他只是一个Beta——他帮不了他。
日向翔阳眼眶酸涩,握住了北信介的手,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将北信介抓在手里的注射器拿走,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说:“北前辈,别再用抑制剂了,对身体不好。”
北信介眼睛发红,挣了下没挣脱,他像置身于火炉中一般,喜欢的人就在眼前,翻涌的渴望叫嚣着,让他去触碰他、拥抱他、将他撕碎融入自己的骨血。北信介压低声音加重语气道:“翔阳!”
日向翔阳咬牙,把他压倒在地上吻住他的嘴唇,北信介闷哼一声,混沌的脑子嗡一下炸开。
他喘着气往后躲开,手抵住日向翔阳的肩膀,皱紧了眉,勉力维持着理智和清醒:“翔阳,不能这样。”
日向翔阳咬住下唇,眼眶发热,眼神执拗地看了眼北信介,然后开始脱衣服。
“北前辈,这是婚内义务。”
北信介不是全然没有感情波动的机器人,只是他唯一的一次试探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那天晚上,北信介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日向翔阳一直坐在客厅等他,听到用钥匙开门的动静,他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还没说话就被北信介抱住抵在走廊的墙上堵住了嘴唇。
日向翔阳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他闻见北信介身上浓重的酒味,这是北信介第一次在外面喝醉了回家。日向翔阳一动不动地让他亲着,安抚地顺着北信介的后背,直到北信介把他放开,才边哄边扶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日向翔阳打算去厨房给北信介冲杯蜂蜜水解酒,免得他明天睡醒了头痛,然而他才刚一起身,北信介就拉住了他的手。
酒精麻痹了大脑,北信介失去了以往自控的能力,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心里的悸动。他食指微动,挠了挠日向的掌心,低低唤道:“翔阳。”
“我在,北前辈。”日向翔阳微微笑了笑,弯腰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北信介乱翻的衣领上一抹鲜红的口红印时,浑身的血液都骤然冷却下来。
北信介有些紧张地等着日向翔阳之后的反应,但日向翔阳只是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然后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走去了厨房。
北信介心中只余下深深的挫败,直到日向翔阳叫了他两声,他才晕乎乎地抬起头来。
喝醉后的北信介依然是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不吵不闹,只是比起以往的理智,多了更多鲜明外露的情绪。他定定地看着日向翔阳,哑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日向翔阳被他问得一愣,犹豫地回答:“……我为什么要生气?”
北信介却像是被他刺激到了一样,第一次在日向翔阳面前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和音量:“我这么才回家,还带着一身的酒味和别人的香水味,你为什么都不生气?为什么不骂我?”
“我……”
“……”北信介泄气般闷闷地道:“对不起翔阳……我不应该对你发火。”
日向翔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北信介,眼前的他看起来很生气,并且……很委屈。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道:日向翔阳,你在想什么。
他大着胆子去捏了捏北信介的脸颊,对他露出个笑脸,说:“北前辈这不是回家了嘛。”
“……”
北信介长叹一声,心说果然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宫侑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今天北信介他们公司开年会,大家玩疯了,包厢里乱成一团,喝醉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到最后还能走着出去的就他们几个。他们负责把同事一个个扶上了出租车,不光是他,宫侑他们也没好到哪去,宫侑甚至还被一个女经理亲在了脸上,他头皮发麻地拿纸巾差点把脸搓破皮。
日向翔阳看着北信介一脸严肃认真地把宫侑老底揭了个干净,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逐渐收敛了笑意。
他轻声说:“北前辈这次的易感期,反应好像变轻了很多。”
北信介沉默下来,他现在脑子仅能勉强运转,只记得日向翔阳不喜欢他用抑制剂,害怕日向翔阳察觉,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
日向翔阳眨了下眼睛,说:“对不起,北前辈,我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也没有信息素,要是我是个Omega就好了,起码你不会每次都忍得那么难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次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便没再说话了。
他全身心地相信北信介,也知道哪怕一开始他们就是名义上的婚姻,北信介也绝不是一个会出轨的人,也许是因为在场的有Omega,他们释放的信息素可以缓解北信介易感期的症状吧。
明明他一直都在拖累北信介,却还是卑劣地不想放手。
北信介曾经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日向翔阳送给他的礼物——一份飓风“安娜“的高清录像视频。
那是北信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自然的伟力,在日向翔阳摄影机的镜头里,他看见了闪电撕开漆黑的天幕,如同黎明的降临,也看见飞掠而起的沙石,汇入在天地间肆虐的风暴。最后的镜头里,穿着一身红色机车服的日向翔阳站在画面的中央,一头耀眼的橘色头发在灰沉的乌云翻涌下宛如另一轮耀阳。他的目光从“安娜”上收回,回头与画面外的北信介对视,笑容明朗,眼睛明亮。
视频的画面定格,北信介久久没有回神,仿佛灵魂也被吸引了进去。
北信介抚了抚画面上的人。
日向翔阳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他的躯体里承载的是一个最生机澎湃、灼热自由的灵魂,他与他追逐的那些极限气候同样瑰丽和灿烂,他可以抓住风暴,但没有人可以抓住日向翔阳。
对有关方面有所了解的人,几乎都听说过日向翔阳的名字,只是日向翔阳不擅长也不喜欢去处理除了拍摄以外的事情,他作品的处置一直都是孤爪研磨在帮他处理,每年孤爪研磨都会往他的银行卡里打来一笔巨额的稿费。他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被吓得不轻,直接拨通了孤爪研磨的电话让他赶紧去自首,孤爪研磨无语地挂断,给他发来一张拍卖成交金额的截图,他才模模糊糊地有了“他的作品很值钱”的概念。
鲜少有人有日向翔阳那样的胆量和能力,可以为了拍到黑风暴而独自一人穿行过杳无人烟的大沙漠。各大自然地理杂志都盯着他的新作,开出了天价,但日向翔阳谁都没给。
那是他给北信介一个人的礼物,也是他想与北信介分享的,他所见的世界。
北信介知道日向翔阳的工作很危险,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无疑是渺小的,而确实,日向翔阳不会每次都像他祈祷的那样,平安地回到他的身边。
那一次日向翔阳去的是中国的滨海,那座城市迎来了百年一遇的十七级台风,电视机里播报的新闻画面中,狂风卷着暴雨掀翻了路旁的汽车,北信介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可是无人接听,日向翔阳从傍晚开始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另一边日向翔阳的手机被雨水彻底泡坏,他和孤爪研磨一起被困在了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废弃仓库里,日向翔阳冷着脸一次又一次尝试重新开机,孤爪研磨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翔阳,冷静一点。”
日向翔阳闭了闭眼,将报废的手机扔到一边,深深吐出口气,说:“我知道。”
“对不起,研磨。是我拖累了你。”
“和翔阳无关,本来就是因为我刚好要来中国出差,也是我提出来的要和你一块。而且,比起让翔阳一个人面对这些,我觉得我的决定很正确。”
“只是……“孤爪研磨皱了皱眉,”翔阳,你在着什么急,等到天亮,就算雨还是没停,我们也总会找到办法对外联系。”
日向翔阳将头埋在臂弯里:“今天,是北前辈的易感期……”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他明明答应了北信介会按时回家的。
他是一个beta,本来能帮北信介做的事情就已经很少了,现在在北信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甚至不在北信介身边。
日向翔阳想,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糟糕的伴侣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一旁的孤爪研磨眸光沉下。两人沉默着,只余下窗外的雨声。
后来他平安到家以后,北信介一言不发,抓着他做了整整三天,日向翔阳第一次感觉到了疼。
他觉得自己活该,但他不知道那个晚上,北信介几乎要被痛苦和绝望的洪流吞没。易感期带来的身体上的难受根本不及精神上的万分之一,北信介想起小时候日向翔阳在后山迷路,是他去找到了他,然后背着被吓得不轻,哭累后趴在他背上睡着的日向翔阳慢慢地走回家。
但这一次他远在万里之外,每一寸神经的灼烧都在告诉他,他是如此地渴求着那个人,可他好像要从此失去他了。
北信介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所以他不得不以他所能想到的任何方式去确定,他爱的人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日向翔阳已经忘记了到底哪一件事是崩塌的起点。
北信介和日向翔阳的世界背道而驰,日向翔阳享受那些追逐的速度、狂暴的危险、瑰丽的未知,而北信介的性格,所接受的教育和他的工作要求都使他成为了一个严谨理性的人,他每天细致地去完成那些相同的任务,不曾有一丝懈怠。
日向翔阳从回忆中抽回思绪,苦笑道:“现在想想,或许我和北前辈本来就该是两条平行线,是我贸然闯进了他的生活,强行让两条线产生了交集。而事实证明,命运最终会拨回错误的指针,让一切回到正轨。”
北信介用了五年的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当日向翔阳真的离开时,他才知道他根本无法像他预想的那样豁达地放他离开。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跳动的心脏也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时时刻刻揪紧了疼痛,试图威逼他去把那个人带回来。
北信介又一次在下属向他汇报工作时走了神,他的异常连一旁的宫侑都看得一清二楚。下班后宫侑叫住他:“北前辈,你知道……小翔阳马上就要出国了吗?”
日向翔阳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他看了眼时间,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马上就要进机场了,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穿行的人流。在之后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他大概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了。
日向翔阳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两步,却被熟悉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翔阳!”
他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北信介而出现了幻听,缓缓回头,呆愣了几秒后,才微微睁大了眼睛。
“北、北前辈?”
北信介此时的形象几乎称得上狼狈,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带松垮地系着,衬衫更是多了不少褶皱。他喘着气,似乎是跑过来的。日向翔阳印象里的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游刃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北信介第一次慌了手脚的样子。
“翔……咳,翔阳,你要去哪里?”
日向翔阳反应过来,急忙从背包里翻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纯净水递给他,犹豫道:“……巴西。”
宫侑告诉北信介的时候说的是日向翔阳已经出发前往机场,他片刻都不敢耽搁,在机场外停了车就毫不犹豫地跑向机场入口。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好在神明终究还是眷顾了他——只一眼,他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橘色的身影。
北信介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专注地看着日向翔阳,他清醒地放任自己冲动,放任自己挪开了那始终压着他的负重。
北信介只是一介凡人,也会有所爱有所求,当真正面对放手与否的选择时,他才知道他做不了无私的圣人。
“你去巴西……还回来吗?”
“……”日向翔阳沉默。
“可以不走吗?”北信介顿了顿,缓缓道,“翔阳,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
日向翔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身体快过大脑地伸手捂住了北信介的嘴巴,北信介猝不及防,眼神探究地看向他,感觉到日向翔阳的手正微微发着抖。
“北前辈,喜欢我?”日向翔阳陷入混乱,“可是,怎么可能呢?”
北信介拿开他的手,语气温和地反问他:“为什么不可能?我可以再说一次,我喜欢你,翔阳。”
“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北信介呼吸一窒,视线偷偷挪开,盯着两人脚下的地板:“我把离婚协议书收起来了。”
他心跳得很快,有些心虚又有些酸楚,当看着日向翔阳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居然第一反应是寄希望于日向翔阳曾经说的“不会有喜欢的人”的话是真的。他把离婚协议书锁进了抽屉里,日向翔阳不会和别人结婚,那么他把它藏好,他和翔阳就还是合法的伴侣。
至少这样,可以让他仿佛破了个大口子的心脏不至于疼得那么难以忍受。
“所以北前辈骗了我,对吗?”日向翔阳看着他。
北信介喉咙发紧,胸腔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扯平了。”日向翔阳露出笑容,他鼻子酸酸的,“其实我之前说想和北前辈结婚,不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不同意我的工作,而是因为我喜欢北前辈,不想北前辈和别人在一起。“
“在那之后我发过誓,这辈子只会骗你这一次,所以……“日向翔阳有些遗憾地道,”本来还打算逗一下前辈的。”
日向翔阳认真地回应他的请求:“北前辈让我留下来,我就会留下来。”
北信介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把他抱进了怀中,低声道:“谢谢你,翔阳。”
日向翔阳回抱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两人静静地抱了许久,直到机场的广播里开始寻找还未登机的日向翔阳乘客。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巴西那边怎么办?”
“我一会儿去退票,反正我也没有老板,就当给自己放长假了。”
“你不是要去巴西定居吗?”
“啊?”
日向翔阳疑惑道:“我只是去巴西拍摄,顺便散散心而已,北前辈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北信介噎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宫侑居然敢骗他了,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宫侑只说了日向翔阳要出国,并没有提及他出国做什么,是他当时情绪失控,思维才不可控制地歪向了最坏的可能。
北信介哂笑一声,日向翔阳眨了眨眼睛,看得有些脸红。
然后北信介牵起了他的手,温声说:“回家吧,翔阳。”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