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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一天之内哭了两次。”艾克林恩抱怨。他用力地吸鼻子,声音依然有些沙哑。
“但你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这证明它非常有效。”我说。
人类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你说的对,也许我应该…经常这么做的。”最终,他摇摇头。
“难得放假,今晚我们还是出去转一圈吧?”艾克林恩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外面可能会挺热闹的,虽然可能有些挤…但我们还是可以体验一下节日气氛什么的,顺便花点钱。”他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我。
我从他有些闪烁的目光中,意外地察觉到了一丝紧张。
看我一时间没答话,艾克林恩抓了抓脸颊,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知道人会有点多,你也不怎么喜欢跟他们扎堆…但我们可以试试其他的,比如花点钱坐船游湖,或者在餐厅里找个包厢待一晚上之类的,顺便看看风景;或者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灯光秀,以前我刚来这的时候喜欢带着一点吃和酒上天台去看,这样还挺有意思的…”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们相顾无言了好一会。最终,艾克林恩还是自己打破了沉默:“算了,当我没提,我也知道这很无聊——”
我打断了他的自暴自弃:“我接受外出提议,但首先,你得确定我们该去哪。”
艾克林恩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那正好,时间还挺多,我们完全可以都试一遍。”他精神抖擞。
我用触须使劲按着额角,差点以为自己的前老朋友又要回来了。
类人生物的各个器官虽繁多,但却用处不大。我曾超态变化为人类,有幸体验过一把类人生物发育不全且种类繁杂的器官带来的种种弊处,包括但不限于饥饿、无法控制的激素飙升和孱弱的代谢系统。尽管他们开发出了一些利用特定器官表达特定短语的肢体语言,但这并不能弥补有限的器官功能带来的狭隘表达阐释。
那他们是如何处理在不同环境下贫乏的短语表达呢?很遗憾,只能靠所谓的感性去想象。它要求个体需要明确在不同环境下不同短语所产生的共识,并符合时宜地做出与之对应的反应。
换句话说,语句的含义全靠对方猜测。这也是为什么骨头和半精灵很难听出来我到底表达了什么。
我用触须卷起吸管,放进自己的口器里,盯着对面的艾克林恩陷入了沉思。
“干啥,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他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去拍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这就是人类在特定环境中对肢体语言表达的自我阐释。我心灵感应他,吸了一口饮料。
这杯叫奶茶的东西价格不低,原材料品质也很差劲,我不怎么喜欢。
在我答应了艾克林恩的邀请后,他显然精神了很多,拉着我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出游计划,而第一站就是这家奶茶店。
“我看这家店网上的好评蛮多的。”他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瞥了一眼店内,不少人类雄性带着雌性坐在小桌上,桌面上放着喝不完的饮料。
“还好我们来得早,要不指定得在门外排一个小时的队。”艾克林恩放下吸管,砸吧着嘴,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我对艾克林恩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把目光移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街道上人类来来往往,穿着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衣服。我注视着有说有笑的人群从我眼前略过,直到刺目的阳光透过玻璃,让我眨眨眼睛。
“如果不是因为你只对这种快餐饮品感兴趣,我倒也可以给你泡茶。”我优雅地翻个白眼,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走神。
“我大概真享受不来。”艾克林恩遗憾地摇头,“以前我出差的时候倒是经常喝茶,但我对茶的味道完全品不出来,什么茶汤甘冽清甜、泡茶技术了得,我喝起来都差不多。”他敲敲面前的塑料杯:“我对茶的印象完全来源于古典小说,只觉得自己喝起来应该也像那些小说角色一样。”
“但你依然可以尝试,我也是慢慢找到泡茶的兴趣后,才学会一些技巧。譬如为了激发不同品种人面花粉的香气所需的不同研磨度、各异的冲煮手法以及水温。”我告诉他。
“...说真的,想起它那重口味的花盆,还是请容我慎重考虑一下它的味道。”看到我面露不善地盯着他,艾克林恩连忙澄清:“当然,没有抨击你的品味和手艺的意思!”
我冷哼一声,看着他吸着腮帮子,继续跟杯子底下的珍珠以及堵塞的吸管进行艰难的搏斗。
待我们从奶茶店出来,街上的行人也变多了。我跟一边揉着两腮、一边发出嘶嘶声的艾克林恩肩并肩,躲在湖岸旁树木投下的阴影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幽暗地域没有太阳,自然也不会有四季更替:它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带着它的大部分原住民。在地狱火之城最初的几十年,我专注于向苏拉克复仇的同时,也曾思考过如何建设这座伟大的灵吸怪之城,将它从无能的统治者手下抢来,然后精心打理一番。
就像过去,我还能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的大脑能归于故乡的脑池。
艾克林恩慢吞吞地在我身边走着,目光被树上逐渐变色的树叶吸引了。“哇哦,秋天真到了。”他发出惊叹。
“等时间再晚点,叶子全变红会更好看。当然,那时候大闸蟹也差不多熟透了。”人类咂嘴,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你到底对螃蟹有多大执念。”
“当然是因为好吃啊。”艾克林恩理直气壮,“那味道鲜得简直可以说是让人毕生难忘,多少文人墨客大费周章就为了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搞几只新鲜的澄阳蟹尝尝。”
“再说了,那是我从内地跑到沿海外省第一次吃到的水产,鸡鸭牛羊哪能跟它比。”他双手背到身后,开始跟我唠叨起自己吃过的菜。
我看着人类因回忆而闪烁的眼睛,一边安静地听着他夸张的讲述自己丰富的饮食体验,一边与他在行道上慢慢向前。
我们在湖边转了半圈,又坐游船去湖面上打发时间。艾克林恩在船上也兴致不减,拉着我讲了很多他自己经历的奇怪的人类社会学故事,例如何谓职场关系、什么是彩礼,还有一些网络上乱七八糟的模式化图片;再加上他满嘴跑火车的习惯,直到游轮停回岸边,他依然在细枝末节的方面越讲越偏。
“...所以我提出用代写作业的方式去支付他的游戏机使用费用,然后这事就成了:我成了班上第一个吃螃蟹的。”艾克林恩得意地说,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全然没注意到阶梯上凸起的障碍物。
我眼疾手快,在他被摔得面部着地之前拉了他一把。
“我知道你很喜欢吃螃蟹,但还是建议学习一下螃蟹其他优点:横着走路。这样能有效降低你摔跤的可能性。”
“嘿!”艾克林恩惊魂未定,但还是向我抗议。他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关注这里的骚动后,才心安理得地转过头。
“...但还是谢了。”他小声地说。
“不客气。”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会,艾克林恩犹豫地开口:“那个啥,呃,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看得出来。”
“那我们还要…这样牵着手吗?”艾克林恩的声音又变小了。
我回以他一个疑惑的目光:“如果你不想,可以自己放开。”
艾克林恩没有吱声了。
我们离开了码头,向着市区走去,看着天空逐渐暗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依次亮起的城市灯光;艾克林恩在后半路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有些用力地攥着我的手。
在那之后,艾克林恩拉着我在市区到处乱窜。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不再对着那些溢价严重的标价牌左看右看,购入了许多对他生活环境用处不大的玩意:譬如早就停产的游戏机仿制品、几颗小型的水晶玻璃球,还有一些看起来就色素超标的劣质糖果。
我任由他拉着我东奔西走,走走停停,穿过巷道,直到熟悉的建筑物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但这次艾克林恩没有在家门口停下来,他拉着我在顶楼观察了一会,确定四下无人后,从一旁的杂物堆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门锁一拧,再抬着门往前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风从空旷的天台上灌了进来。
“你先过来,我找个东西堵一下门,待会撞门声音太大别人就听到了。”艾克林恩带着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又转过身去,吭哧吭哧地搬起了几块砖头。
天台风很大,我整理了一下被吹得有些凌乱的外衣。不一会儿,艾克林恩就小跑着回来了,手上还拎着先前买的糖果。他在我身边坐下,从袋子里抓出一颗糖果含在嘴里,将拨开的糖果纸随手一扔,任由它随风漂流,飞向远方。
“你要吗?”艾克林恩递过来一颗糖。
“我对这种食物的味道不是很敏感。”
“没事。”他耸耸肩。
我接过糖果,仔细拨开沙沙作响的糖纸,将糖放进口器。在溶解酶的作用下,没用多久,它就消失无踪了。
没过多久,糖果就被艾克林恩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他拧开先前买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有时候我真的不大明白…为什么你会跟着我?”艾克林恩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痛苦与疲惫:“这里离托瑞尔很远,离幽暗地域、你原来的故乡更远;而我也不是那么有魅力的人——至少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苦笑。
再一次,我的心底传来一声叹息。一次又一次。
“从这里到托瑞尔,再从托瑞尔到阿贝尔,再到更远的地方——我都快记不起来了。”人类烦躁地媷了一把头发,“但我只记得,每次都是,你每次都在我身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本来应该对此感到快乐,因为好不容易有谁能待在我身边很长一段时间、跟我聊天——”
“还是说我需要通过聊天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但不是它,这不一样;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我回了家,又见到了父母,社会联系也慢慢找回来了;按理说一切都在变好,是不是?”
“可我还是很痛苦…”他混乱不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即将溺毙之人眼前出现的蛛丝:“为什么会这样?”
“我记不起来了、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记起来——吃过的东西、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我把它们复盘了一遍又一遍,把这里二十来年的记忆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只有恐惧,总是恐惧。”
“我在害怕,但这不是近乡情怯——”他又愤怒起来,咬牙切齿:“见鬼,我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我不想再让我妈等那么久了,在我离开的时候她的白发还没那么多…而现在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东西一个个消失、而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失望了!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人期待、需要过我?”他双手抱膝,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我过去遭受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又或者说,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没有穿越,没有该死的神,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他看向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见过被弑神者影响下的灰矮人和半精灵:他们丧失了目标,患得患失地跟在我身边唠叨个不停,而艾克林恩似乎也是如此;但我无法用同一种答案回答艾克林恩,某种怪异的情感从心灵深处泛起,令我唯有缄默。
真是奇怪,我曾设想了数千乃至上万次艾克林恩在不同状态下的反应,这次也不出所料;但它们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到怪异的疲惫。
或许在决定跟着他离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已经失控了。
而现在,没有天命者、没有魔网、也没有神的诡计;我放弃了如此之多的东西,只留下一个人类蜷缩在我身边,虚弱不堪。
万事事出有因,且从不复返。
“你想回到从未穿越的过去,但这不可能。”我说。
艾克林恩身体一僵。
“而结果并不能成为原因,就算你避免了第一次,依旧会产生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分歧;归根结底,问题的诞生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同时也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他者的后果。”
“假设你不再跟前女友分手,没有在同学聚会上收到那条刺激你的短信,你的命运轨迹会有所改变吗?它不会,它只会再三出现,并且你的选择结果依然会将你指向这条路。”
“因为你的认知从未离开过你的故土。”
“你从来都不认同托瑞尔的价值观,总是试图在那儿行使这套‘现代人的道德’而拒绝杀戮;你过去对我不停讲冷笑话的原因,也只是因为你希望将我塑造成一个可以实现你寄托的载体,好让你满足自己的思乡之情。”
我制止了艾克林恩下意识的辩解:“我不需要解释,因为你已经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可以继续允许你对我问这问那。”
“我好奇的是,身为社群生物,为什么地表人类会养育出一个和他们认知格格不入的家伙?你以为自己在观察我,但我同样在观察你。”
“在谈及哈鲁阿时,你心不在蔫,但却又能在我身上产生对故乡的同情;你不杀织法者、不杀猎巫团,甚至拒绝用虚弱徽记屠杀那群寇涛人鱼,并不是因为你有连那些善神信徒都无法匹敌的同情心与道德标准,因为事实正好相反:你甚至都没有将它们看作与你处在同一现实维度的生物。它们只是你用来贯彻、平衡自身割裂感的道具。”
“而当洞穴巨魔死去的时候,这种自欺欺人的伪装被打破了:你不再能简单的将这当成一场错误的桌面游戏。你被迫认识到,这儿没有所谓的地下城主,没有所谓的脱离角色,更没有一颗能扭转一切的骰子。”
“所以我很好奇,非常非常地好奇:既然你未将托瑞尔当成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原来的你究竟来自哪里?将你塑造成如此模样的社会又是何种形态?”
我看着瑟缩的艾克林恩,满足感油然而生:“我向来乐于亲自发掘答案,而很显然,我如愿以偿。”
“为了防止你误会,我得重申:不针对任何特定个体,我只是讨厌一切妄图用自身意志强行干涉我宝贵的私人空间与时间的行为。”
“但最后,你用你的行为向我证明了一件事:你也不过是深陷命运之网中的盲目凡人之一。你想证明自己在社群中的价值,又会为了他者的评价畏手畏脚;你试图满足所有与你相关的人类的期待,这并不是出于达成某种目的的必要手段,它只是一种错觉:它让你错以为能借此被社群接纳,好让你不再那么孤独。”
"最后,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结果并不能成为原因。你是社群意志培养出的结果,因此你最初的选择就无法成为错误的原因;你所见的、你所闻的,构成你在社群中形象符号的一切,都促使了错误的发生。"
"而所谓的命运,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线'编织出来的必然的'网'。"最后,我如此总结。
我只能说,我尽力了。如果艾克林恩无法接受这个答案,或许对他们这种穿越者来说,当个恶魔还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嘿。"人类冷不丁的傻笑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夺心魔是真的厉害。"艾克林恩抬起那张被压出红印子的蠢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讲的都差不多了,就是显得我挺傻的。"
"我好像没什么可讲了。大概就跟你说的一样,有些东西只会一错再错,但我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没有犯错。现在想来,我视而不见的端倪大概堆得比山还高了。"
"但是我真的努力过了,努力去学着处理好身边的事情、成为一个能读懂情绪的人;但到头来,我还是只会重复那句'对不起'。"
"我应该理直气壮地去征求他人的原谅吗?我只知道我做什么都很差劲,既懦弱又反应迟钝,连泡妞都要靠那条的魅力项链。"
人类那僵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一种复杂的痛苦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在遇到你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低下头,"而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好像没有什么报答的方法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真的...我真的很需要你。"
"我真的没有能跟你交换的东西了,可我还是想尽力尝试着去满足你、弥补一下这个缺口。"艾克林恩努力寻找措辞的模样令我心情大好。
"无所谓,你已经在偿还这个长期贷款了。"我站起身来,掸了下身上的灰,顺便把地上懵懂的艾克林恩拉了起来。
"至于它是个什么形式,你就自己去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