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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见咔哒一声。你抬头,后视镜里刚刚升官的随迁警督让·维克玛的脸用同样的狐疑回盯着你,可以从倒影中看见你的右眼皮随着机械错位的声音抽搐了一下。你四下打量了一番,崭新的库普瑞斯40在你检阅的目光下处处闪烁清洁红润的光芒。哈里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真是个好姑娘,对吧?”他以为你在只是又一次忍不住欣赏他的新车,你们的新车。你胡乱点了点头,用你糊弄过另外八百件事的含糊态度糊弄过这一件事,但并不信服。
你知道有什么一定出了问题。四岁时你曾从一台重型塔吊的五百万个零件协同工作的巨响中听出一颗破碎的螺帽,它在七个小时后轰然倒塌,十一个人在事故里丧生。你的父母都以为这通灵一般的超能力迟早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失,但小学的开学典礼的操场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在音响里崩断的声音依然盖过学生代表愚蠢但声情并茂的演讲。不,你并不是什么机械天才,三天后你放学路过一个巷口,那个荣誉学生正在里边把一个流浪汉往死里踢,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你没有顺风耳,你只是对坏掉的东西有所感应。
这直觉百发百中,从无错失。你的身体里有全世界最精密强大的质检机,能以最严酷的目光检测出哪怕最小最不引人注意的故障。换句话说,你是个只能做出不祥预言的祭司,在繁荣那盛大美妙震耳欲聋的交响乐章中也能听出哪怕最轻的毁灭之音奏响如银针落地。这种异样的直觉忠诚地如影随形,几十年如一日,将你引向即将或已经发生的灾祸,引向废墟、危墙、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水土流失的山体、只剩三条腿的小猫。你曾想成为一名医生,直到你的父亲终于响应轮子里卡进石头的哐啷声,在一个星期二卧轨自杀。没有一种已知的药物可以修理三期贫困、绝望、和不负责任。
所以最后你成了一个警察。但并不是“超感警察“或者”人肉质检仪”,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叫你那个瞪谁谁倒霉的条子。你的职业生活中只有一个人知道并相信你这毫无根据的超能力。那当然是最狂野、最反常规、最离经叛道的迪斯科警察。他身上的传奇色彩实在千百倍盖过你不足挂齿的小小异能,但也是他注意到了你每次都在听到异响时右眼皮一跳。察觉到你有所隐瞒,他立刻开始对此事进行死缠烂打的调查,但你不肯告诉他,不肯说出任何一句理智健全的成年人不该在工作场合说出的,他常说的那些话。最后,在”骇人洗衣筐”一案结案之际,刚刚英勇地流掉了几升血的荣誉警督在沙发上虚弱地提出又一个狡猾的得寸进尺的问题:“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吧。”他很快又恬不知耻地补充,“你眼睛的秘密。”
你坐在地板上平视着他,完好无损,多亏了他。本该开在你身上的那几个口子使你很难说不,但你还是坚强地摇了摇头(是的,你曾经年轻、勇敢和强韧到足以拒绝他)。直到他说,为此他愿意一个人写完整份报告。
于是你告诉了他。直到说完的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时至今日,仍隐隐担心自己会因泄露天机而失去这份能力。但哈里相信了,他当然相信了,他的身边每天发生数以万计的见鬼的怪事,他每一个都相信。不仅如此,他的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看起来真的为自己的搭档是个通灵警探(你不是)而兴奋不已。然后,理所当然地,你担心的一切就都成真了。他给你们想了一个暗号,“你闹肚子了吗?”,并立刻滥用了它,开始在调查中按照你哪怕冷淡的反应变本加厉地追踪那些他本就热爱的支线任务。
你一开始感到头痛不已。在成为警察之后,你很快就不再重视这些只有你能听到的报错响声,不是因为唯物主义征服了你的心灵,而是因为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破事,而它们不是每一件都和谋杀有关。然而哈里兴致十足,情愿为你眼睛最微小的一次抽动折返跑上十五公里,无论那些社区服务看起来有多么离题万里多么无关紧要。这让你感觉怪异极了,甚至时不时就产生一种幻觉,认为兴许哈里相信你比你相信自己更多。几年后你认定他只是有不可救药的神秘主义情结,情愿相信任何超自然狗屁胜过相信你的理智下达的判断。但那个时候你感觉真他妈的好极了,你感觉前所未有地被肯定、重视和需要。而每当他那备受质疑的调查方法真的又破获了其他人力所不能及的案件,你就幸福得喘不上气,空气里好像满是感激和仰慕,每一口呼吸都要把你用对他的爱给充满了。像一个氢气球,一个傻逼氢气球。
直到一个一月的早上,你坐在你们的新车上,哈里转弯开过你们步行一起走过上千遍的街道,在库普瑞斯40平稳又自信的,万无一失的行驶中,你听到一声脱节的咔哒从身边传来。你知道的,冬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好过,你想相信自己是听错了,但你知道那是他身上传来的。
你得知自己能成为一个警察的时候是很开心的。你想象你的工作或许真是你注定该做的事情,你们修理、纠正、改好,前往世界上出了错的地方,带去一种正确的秩序。又或者正确就是秩序,就是因为一切按部就班平稳运转时那种顺滑至几乎无声的状态。这当然是一种天真的孩童式的想象,甚至在你最年轻的时候也不敢承认自己全心全意地相信它。但你小的时候曾看过你父亲翻新玩具。他是一个机械厂的操作员,你曾经相信他可以从两手中变出一切。他带你从垃圾场捡回覆满锈迹、内里腐烂的玩具游轮。他向你展示了整个过程,开始这一切看起来好像只是把一大块垃圾拆成一小堆垃圾。但他很有耐心,做事细致。你于是开始看到怎么用活性剂溶解去除五十年前粉刷在上面的含有毒性的油漆;怎么用喷砂机打去表面几毫米厚的瘢痕一样的锈;怎么撬开布满裂痕的榫卯,将腐坏的木头和布料换成新的小巧的皮质座椅。两个星期之后,你得到了一辆全新的小船,它能鸣笛、能在水上开,能喷出一小团乌云一样的烟,远比你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精巧和美丽。它让你成了附近小孩巴结和嫉妒的对象,但对于你来说它本身远远比不上你父亲用双手施展的魔法。那一天之后你开始搜集街面上所能找到的损毁最严重的物件,独眼独腿的娃娃、开了个大洞的闹钟、砸得粉碎的异形玻璃瓶。你把它们逐个捧回家中,充满期待地带给你的父亲。他揉着你的脑袋接受了每一个挑战,你每一次都目不转睛地参观了整个过程,看着那些残缺的故障的坏了的破烂被拆开、清洗、黏合、换上新的部件、再一次缝合和组装起来,就能重新变得光洁完好,甚至好过他们崭新的时候。这一美好的图景始终在你脑中保持着鲜活而极具诱惑力。只要经过正确的程序,经过一双温柔、智慧、充满耐心的手的摆弄,一切破碎残损都能被修复如新,没有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害是不可挽回的,就连时间本身也是一样。
但你没从他那里学得这种本领。你获得的是精准而快速地发现破损事物的能力,是只会指向破坏和故障的罗盘,只被畸形和缺损吸引的磁铁。你的父亲曾为此叹气,他用食指刮过你的鼻尖,半是认真地无奈地问你,让,为什么你只能找到坏东西呢?正常工作的东西是沉默的,但哪怕你不去找,故障也总会自己叫着要被发现啊。
哈里开始惨叫了。你睁开眼睛,不得不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自己分辨不出他在黑暗里喊些什么。中年男人竟然可以发出那么尖锐高亢的声音,简直令人印象深刻。随后这声音又变为了低沉的嘶吼,你知道如果他还在持久地发出声音,那他多半不会立刻就吐,于是你花了点时间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想起怎么站起来。他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的呻吟和痛呼,好像他正遭受鞭打,同时被剥掉指甲拔掉牙齿,锯去大腿切开侧腹,足以杀死三十个人的酷刑在他身上转过一圈,他依然一息尚存,甚至留有气力叫喊。你第一次听的时候真的以为有马队正从他身上踩过去,第二第三第四次也一样。你惊惶地跑过去,准备好了保护他免受敌人的残忍对待,甚至是代他忍受这一切的痛苦代他去死。但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哈里一个人蜷在地板上,隐形的狼群撕咬着他,他的血从你看不见的伤口里流干,不在场的魔鬼和他自己的心灵在对他行使酷刑,你无从插足,只能听见脑子里滴滴答答响起表针乱跳的声音,像下起一场错误的雨。
但这一次打开灯的时候他真的满脸是血,你有一秒忘记了呼吸。地上散落着绷带和创可贴,其中一些还粘在他的手掌上。他今天喝醉后在酒馆下水道的一小块冰上摔破了自己的脸,你睡前花了四十分钟用镊子把啤酒瓶的玻璃碴从他脸里面拣干净。止血、清创、填上盐水纱布,第五次打掉哈里想把自己脸皮撕掉的手、再一次用干燥的敷料包扎。处理伤口是你在照顾他时不那么痛恨的一个项目,你能在这里面感到一点力量,RCM的急救程序在你头顶上点起明确正当的光,用白字黑字的行动流程向你承诺,只要你按照章程做了,只要你做对了每一个步骤,这伤口就能正确地愈合,你的同事就能康复。结束的时候哈里终于累了,不再和你搏斗,合上他青紫的一边眼皮打起瞌睡来。你包得很难看,他的脸现在因为强硬地歪七扭八地绑上去的绷带而显得比平时还狰狞得多,五官好像分别被不同的绑匪劫持向四面八方。你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看过上百次的画面,挤掉泥水后再次露出原本莹亮金色的柔软皮毛、剥去锈蚀之后光洁平整如新的金属零件,接上芯线后歌唱如初的机械云雀。你努力想说服自己明天早上,或者后天早上,或者三个星期之后,当你拆掉这些丑陋的医用胶布和创可贴做成的壳子,你的搭档就又会奇迹般地出现在底下,健康清洁,完好无损,不再想拿枪打穿自己的脑袋,再也不会吐在现场、街上、办公室、他家里或者你家里。这个愿望让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你在工作台上试图拼起一小堆张牙舞爪的碎片,你赤手空拳、孤军奋战、不得要领、频频在他锋利的边缘上割伤自己。但你还是靠着坚持和努力艰难地达成了一点成果,想去擦掉额头上的汗,转头就看见你一生的项目用只有三根指头的左臂竭力将自己挪向桌边,执拗地要再一次把自己砸碎在地面上。
然后你醒了,只晚起了那么一百二十秒,就发现他就在刚刚过去的两分钟里把身上每一片敷料和绷带扯了下来,过程中扯开许多新的伤口,让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他妈的一条在刀山上打过滚的狗。而他甚至还在哭,还在流眼泪鼻涕口水,所有的液体混着血,溶着那些能让你晚上睡着的愿望的残肢碎块流经他的伤口,滴在你的床单上消失了,留下深深浅浅的粉色污渍和感染的风险。你眼前发黑,从小守护你的精灵用警报和错误信号编纂出了人声,女人的音乐一样的嗓音在你耳边建议:你就让他死了吧。这个星期有三个醉汉早上被发现冻死在街边的雪堆里,或许他们才是他的同伴,而不是你。你没有听她的。你知道他还能活,你在医院里见过一个在玻璃厂的工人,一块玻璃的碎片飞溅开,从下巴进去从鼻子上面出来,把他的四分之一张脸削掉了。那个不幸的人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小半块下颌骨,十几颗牙,大半个鼻子,三分之一颗眼珠和手掌大的一块皮肤和血肉。但他还是活了下来,你能从他脸上直直地看进他的气管和嗓子眼,黑黝黝的两个肉洞,周围还在翕动。他的儿子和妻子从来也不敢看他的脸,但他还是活了下来,每周领补助,拿剩下的那半边嘴唇抽烟,烟从他脸上其他的洞里飘出去,所以烧得格外快。人哪怕变成那样也想,也能活下去。有时候你真希望朵拉是一个玻璃厂而不是一个女人。
但你所希望的一切当然都他妈从来不会实现。你只能用愤怒再一次把自己粘起来,上前去接着往哈里的脸上涂碘伏。他睡了三个小时,又生出全身的力气来和你做对。他叫你别管他离他远点,你开始大喊大叫,说你是在救他,而他迟早要把自己喝死。他用比你还大的声音大吼,如果我不需要帮助呢?如果我想把自己喝死呢?难道我没有危害我自己的自由吗?难道我不能就把自己喝死,只是为了证明我有这样选择的自由吗?1
你真的很想把拳头打在他血淋淋的脸上,但那就如了他的意。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没折断过的骨头,他不想好起来,他想变得更糟。在拯救他这个任务中他是你的敌人而不是同伴,你不能让他得逞。所以你只好拿皮带把他捆起来,直到你又一次把他的头整个用纱布和胶布包好。你包得比第一次还要差劲,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你用医疗垃圾和半具浮尸拼起来的人造人。只要你在这里稍稍用力,住在你眼球后面的鬼在你将纱布绕过他的脖子时用歌声劝诱,他就会死了。没有人会怀疑你的,他睡着时常常被领带卡住喘不上气。但这没有必要,你不用费这么大力气,下一次半夜一点钟夹杂沙子杂音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别接起来,下次去酒吧找他的时候在那个路口左转,你知道一千种办法,每一天你都有几百个松手的机会。你对她说闭嘴,哈里半睁着眼睛说你才闭嘴。他又说,让,你的窗帘坏了半年了。
他是对的。你并不像你父亲那样心灵手巧。你至今连袜子上的洞也缝得歪歪扭扭,窗帘挂绳断了四个月,依然像张暗红色的眼皮半死不活地耷拉在你浑浊的玻璃和开裂的窗框上边。就像你家里的大部分东西一样,你既缺乏修好它的能力,也没法把它丢掉。最终你只能抱着他们总是能被修复的希望,让你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修好的那些破烂逐渐堆满你房间的角落。你意识到你的搭档和你的窗帘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他方才就是因为感到与那条窗帘同舟共济才毫无来由地向你提出了这一点。
于是你在凌晨四点出门去买新窗帘,因为反正不管是留在那里还是去任何地方你都要发疯了。然后你第一次意识到卖家具的连锁商店实际上就在你家那条街尽头的转角,它毫无必要地24小时营业,而你只花了五分钟就走到那里了,一切合适地像一个阴谋。就像我说的,这并没有那么难。你伴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走进店里,几十条样品窗帘在你面前唰得展开。它们五光十色,材质各异,每一条都一尘不染,在商店明亮的灯光下炫耀着自己的斑纹、羽毛和鳞片。你僵住了,意识到你根本没想过自己想要一条什么样的新窗帘。售货员走了过来,亲切地和你打招呼,问你需要些什么。你迟疑地回答说窗帘,于是他开始问你房间朝向、窗框尺寸、屋檐高度、装修风格、喜欢滑轮还是百叶、冷色还是暖色?这些问题你一个也答不上来,只有结结巴巴地向后退。你的手难以避免地划过其中一些窗帘的表面,它们是光滑的,你永远也不用担心在上面摸出一个线头或一个破洞,它们在你的手指下面发出咯咯的笑声,一种只有不曾被暴烈地消耗和折损的事物才能发出的笑声。你感觉毛骨悚然,好像被它们的鲜艳和完好刺伤。德洛丽丝·黛无数的,两米高的眼睛从她花纹繁复的刺绣眼睑后面注视过来。她用你最亲切熟悉的电子天使的声音说话,你只要离开就行了。你还年轻,还可以成为一个说唱歌手,或者消防员、男护士、动物管理员——任何别的什么。你只是需要离开他。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离开他呢?
你愤怒又疲惫,骂骂咧咧地嘟囔起来。你说我他妈的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简直想请你教一教我,到底怎么才能甩开他?你在心里苦涩地补充,怎么在他用那双见了鬼的眼睛盯着你,而你明知道这就是不久以前曾经因为你而那么快乐、满足、幸福的那双眼睛的同时转头离开?朵拉·英格伦德眨了眨眼睛,悲伤又怜悯地回答。那花了很久。我有着只有神话人物才有的,那么多的勇气、决心和残忍。即便是这样,那也花了我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练习。对于你来说,离开所要求的这么多的东西或许永远是不可能的。她轻轻地下达宣判,于是你连逃走也失败了。至少你可以离开这家商店,这么想着,你发觉自己已经一分多钟没说过话了,而售货员正半是不安半是疑惑地盯着你的脸看。你一言不发,转身逃也似地从这个悦耳的,明哲保身的地方跑了出去。年轻的人道主义之母在房屋上空静静地注视着你逐渐走远,而你走出好久才回头去看,这时才发现她是那么地遥远而居高临下,是真正的传说故事,试图向人们喻明,和其他神秘现象一样,仅凭个人意志达成的抛弃和离开是艰绝但并非不可能的。
你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发现哈里吐在你的洗脸台上了。不仅如此,他一看见你,就立刻发着抖哭了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好像你才是你们两个之中那个酗酒且失控的人。混球哲学家下班了,现在当值的是抱歉警察。抱歉警察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吐在你的洗脸台上了,你说过别吐在那里的,你说过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别吐在你的洗脸台上,但我还是……我还是……你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了,有一天他来上班,写了每个人本周轮值任务的表格最后被恶作剧地歪歪扭扭添上一行。麦克·托森:调查走访。切斯特·麦克莱恩:卡口守值。朱蒂特·迈诺特:巡逻检查。让·维克玛:留守接警。迪克·马伦:试着不吐在洗脸台上。这事情做得实在幼稚,你在看见那行字之前就看见麦克和切斯特憋着笑,用小学男生期待门上的黑板擦掉下来的期待看着你们走进来。但你还是大发雷霆,这原本应该就是技巧所在。只要你比他还生气,他就有个台阶下,甚至可以反过来劝你这不是什么大事,一切就能顺利结束了。实际上这是你一贯用来维护他的技巧,只要作为搭档的你比任何人都生气,别人就没法再对他发火了。但是那个时候他没说话,于是这个无聊的笑话以他们两个作为高中霸凌者,你作为一个脾气暴躁的混蛋而尴尬地收场。现在你知道,他真的伤心了,伤心的方法是下意识地真的吐在你的洗脸台上。不仅如此,你还又一次绝望地触类旁通,意识到就连这个技巧恐怕也是你从他那里学来的。只要他恨自己比你恨他还多,你就没法恨他了。只要他想弄死自己比你想弄死他更多,你就下不去手了。多么卑鄙啊,你识破了他的诡计,却无法阻止它在你身上无可救药地生效。你依然生气,但却没法再朝他发火了。于是你叫他滚出去,好俯身去擦那个天杀的洗脸台。
等你腰酸背痛地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依然在哭,蜷在你房间最小最脏的角落掩面低声呜咽。你知道这肯定已经和洗脸台的事情没关系了。他实在太伤心了,任何新的感觉都会被这悲伤的泥石流吞没,哪怕是新的细小的悲伤和愧疚。你想不起来这是第多少次了,但你长叹一口气,还是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用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看着你,说对不起,让,但是我想你不会明白的。因为我也并不太明白。你为能够得到一个回答而感到惊讶,他在你面前惨叫、干嚎和抽泣的时候大概已经超过了他还能和你说话的时候。他可能是你见过的坏得最严重的人了。拉长了的防空警报响彻在你的颅腔里,它们从未如此震耳欲聋。你紧咬牙关,在他面前跪下来平视进他的眼睛,说你可以试试告诉我。至少尝试一下。他说我们都要死了,很快一切就都要结束了。这就是一切了。所有的东西都会死,而且死得很丑,而我现在就想死。
你忍不住想,他要是真死了就好了。没人能说你没有试过,事实上,你试得可能太多了。你献上过你所能捧出的一切,拥抱和安慰、干净温暖的床铺、成打的解酒药、甚至是你也不确定你是否有能力给出的未来的许诺。你说会好的……你的酒会醒,你会好起来,会忘掉她,回到这里来。你就又能感到开心,又变得聪明强壮,无所不能,我们就又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你痛苦地意识到,你只是在安慰你自己。这并不能在任何方面帮到他,你只是在许愿,好像你又只有五岁,而今天是世界上二百个承诺实现小孩愿望的节日之一。然而你又无法自持地在心中继续这个长长的清单,绝望地希望这堆流浪汉形状的余烬在明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变回一个可以领导你的人,希望朵拉打碎的是他的脸而不是他的心,希望这就是你最后一次进行这个对话,希望你知道怎么能修好这一切,希望你能明白。
你听到咔哒一声,好像有哪颗零件在故障的飓风中恰好被甩进了正确的位置,一个极小概率的奇迹刚刚发生了,你发出的千千万万个愿望终于有一个真的抵达了在遥远的云间守护你的天使,它的成真像一滴眼泪一样落在你身上。你感觉耳清目明,感应到的一切前所未有地明晰。你不再像地震发生前山里的小兽一样,只能为逼近的巨大而不确切的不幸而瑟瑟发抖,而是强大而精准到足以从一次呼吸之中定位到人身上一颗细胞不受控制的一次分裂。如果是现在,你或许真的可以明白他身上到底在发生些什么。究竟是哪一次你同他分手时早回过头去一秒,他的灵魂就断了线擦着你的余光飞快地氢气球一样地逃走了,只留下这具恐怖的僵尸折磨人又饱受折磨?你怀着可怕的希望颤抖着朝他伸出手去。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茫然地看着你,嘴唇旁边的纱布被呕吐物染黄了。
然后你的确明白了。你清楚地感觉到了他身上每一处断裂、破碎、和缺损。所有那些无法言喻的,接触到就会立刻散落成高烧与呓语的伤痕。它们是那么大、那么黑、比世界上最宽的河流还要广阔无垠,比世界上最深最大的海底裂谷还要深不见底。你所做出的那些营救的尝试相比起来是多么可怜可笑啊,好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丢下海峡,然后坐下来等着海峡出于感激,第二天就变成一马平川的草原。你飞快地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人所该有的悲痛,一个人灵魂的痛苦怎么可能比他的灵魂本身还要大上几千万倍呢?这里面还有你没了解到的地方,你做了一个深呼吸,纵身从边缘跳下。然后你感受到了,二十四个吵闹不休的声音、九十七次酒精里的日落、几百个葬身灰域的探险队员、几千场英勇正义的荒谬战争、几万种对秩序的美好理想的破灭失望和落空、几百万张面孔留下几千万滴足以浸透地核的血泪2。你的搭档不只是你的搭档,他是瑞瓦肖的一个器官,他的机能是永无止境地作痛,是一颗为了破碎而非跳动而诞生的心。对于你来说,他是接收并向身边辐射古往今来一切错误和故障的小小的核动力压缩机。你是靠着近乎耳聋目盲的迟钝才在他的身边活到今天,如今终于奋力挣脱了守护你的天使围在你周身的无知的幻觉的羽翼,一头撞上世界冷酷坚硬的混乱本质。
你颤抖着伸手捧住他的脸,怀着恐惧和不可置信问他,你是怎么活下去的?心里怀着这样一个地狱,你是怎么生活下去的?3
他眨眨眼,打了一个酒嗝。
闪电一样的头痛击中了你。在尖锐的耳鸣和剧烈的疼痛中,你听见电子的声音从右眼眼球背面传来,秩序和技术乐观主义的精灵在生命的最后为你留下充满善意的祝福:他会死的。不用担心,虽然你绝对没有自己放弃他的可能,但你总是可以指望这个的。他会放弃你,放弃自己的。他已经放弃了。
然后你的脑袋里开了一个洞。那些曾给你带来满足和信念的美妙图景,那些曾让你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被选中的奇异能力,那些眷顾你却又被你亲自一一堵死的逃生通路,他们在这一天终于都死于一个有勇无谋又命中注定的愿望,只留下一个洞,大小刚好盛下一年发作两季的丛集性偏头痛。
然后是这一切里最坏的部分: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照常来到了,你们两个都还活着。你在心里坍塌了一百次,但是没有事情能因此就结束。
很久很久之后,事情还是变好了。他的身边每天发生数以万计的奇迹,他终于搭着其中一个(而不是你的肩膀)站了起来。一切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但你对它们没有任何控制,甚至已经放弃了。只是连放弃他这件事,你都做得很差,常常失败。
事后你难以抑制想要和曷城警督谈谈的欲望,你是怎么办到的,这个问题如鲠在喉,像看人轻轻松松解开了自己绞尽脑汁困扰一生也写不出的数学难题。你也为这件事找过理由,是因为他酒后脑袋撞到了正确的桌角上、因为春天来了、因为你没法控制的任何一个自然界的因素。又或者这真是你的错,你该多在青少年组干个十五年,少说五千万个脏字,早生八年,让你妈在三十几年前和对的那个混球上床。
然后你受够了这些自虐的想法,看着在远处抽烟的曷城,疲倦地想,或许这个人的目光就是有足以让海峡两岸自愿合拢的力量,或许这就是他的超能力。
1《地下室手记》
23《卡拉马佐夫兄弟》宗教大法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