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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太病态了。吴邪停下手头的工作,把思绪从账本上抽离出来。
前三十余年,让他感到不好意思的尴尬场面,能记起来很多,在每次睡觉之前,偶尔还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尬得只想刨个地缝,就此遁走。
比如。
他十岁的时候还在尿床,第二天起床差点哭出来,想方设法向父母掩盖尴尬。
他二十岁的时候,抽烟意外把宿舍窗帘点着,学校要开处分,去找院系老师求情,在办公室门口徘徊半个小时,急得额头冒了汗。
他快三十岁时,张起灵让他踩着自己肩膀往上爬,吴邪当时犹豫了,记得自己说,啊,那多不好意思。
记忆殿堂如果有国家图书馆那么大,关于尴尬回忆的书籍,要占整整一层。这其中一半,是痛苦往事,另一半,翻开去看,大抵跟闷油瓶有关。
但是吴邪觉得纳闷,他们都这么熟悉了,熟悉到在墓道里光着屁股相见,都不会有一丝不好意思。偶尔天气好的夜晚,三个人挤在一起泡澡,也没有一毫的羞赧。
为什么偏偏,普通人都能做到的,嘘寒问暖,偶尔的关心和安慰,都尴尬地说不出口。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男性自尊心作祟,这样明晃晃的关照,会显得肉麻,对话双方都不自在。
可回想到十年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闷油瓶开刀放血,吴邪背着他出尸洞,三叔一群人一起吃饭,他特地点了猪肝,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跟闷油瓶说,小哥吃点猪肝,补补血。
闷油瓶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的低声喝道,别动。他跟出疗养院,跟车跑了几百米,终于上了车,当着全车人,呼哧带喘地说,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闷油瓶态度冷硬,转身背对着霍老太太,对他说,带我回家。那一屋子人里,还有童年发小。吴邪搂着他的肩,直白地回复他,走喽,咱们回家。
后来追去二道白河,吴邪还能激动地拉住闷油瓶的胳膊,两人在垭口上拉扯,他一边吸溜鼻涕,一边规劝,你千万别想不开,我可不能让你干傻事,别拒绝我,我不会同意的。
十年时间,人人都说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想当年自己也没少跟张起灵赌气,怎么现在怂成这副样子,这难道就是成熟的代价,吴邪深入思考,这一定是种病,顺便给它编了个名字,就叫吴邪闷油瓶相处尴尬症。
这病只会传染两个人,只针对这两个人发作,吴邪对自己说,肯定是张起灵从青铜门里带出来的终极病毒。
尬尴症感染初期的症状是具有迷惑性的,就像所有病毒入侵人体潜伏初期一样,都是软绵绵地一拳。吴邪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个在二道白河的小旅馆里,上下三层都被自己人包场了。酒过三巡,自己明明已经半醉了,另外其他的房间里,他手下的伙计躺倒一片。
当时吴邪决定借着酒劲,壮壮胆子,向闷油瓶递出雨村邀约,可看着闷油瓶淡然的表情,败下阵来,忍不住卡壳,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突然不自信了。
本来是自己的提议,吴邪嘴上一瓢,认真地说:“胖子跟我说,福建有一个古村落,坐落在半山坡上,村子周围有六条瀑布,非常适合我们这种人隐居,胖子想去到那里住一阵子,我也一样,小哥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当下,吴邪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小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怪病的开端,似乎没那么惊心动魄,也没那么阴险诡谲,就这么稀疏平常。吴邪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二十多岁的时候,那般,直白、坦然,执拗地与闷油瓶相处。
他似乎花了十年的世界,学会了不留后路,千方百计去算计人心,一秒钟编造一百个谎言,关键时刻心狠手辣不会手软,这让他在自己的体系内,几乎无往不利。但就这么突然地,吴邪找回之前人生中,他本不会特别在意的,言不由衷与难以启齿。
这个现象,从他们三个人到达雨村之后,井喷式地爆发了。
三个人把村屋租下来,几个人分工明确地打扫卫生,吴邪见胖子出去放水,问闷油瓶:“胖子提前选好了,他住楼上靠近楼梯的那一间,小哥你可能要跟我凑合着挤挤,你不介意吧?“
这是句谎话,胖子未曾提前分配过卧室,反倒是吴邪觉得自己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假借着胖子的名义提出来,他用这个办法,很多事就会变得理所应当。
这样他俩住进一个屋子里,谁也不会受到胖子呼噜的惊吵,闷油瓶几点起来,几点睡觉,他都能掌握到,他怕人突然有一天,一声不吭地消失掉。
可是闷油瓶说住下,就是闷头住下了,甚至出门买酱油这种小事,都会向吴邪提一嘴,然后吴邪发现,闷油瓶也开始出现相同的症状。
闷油瓶说:“胖子说没有酱油了,我去买。“
当然,这可能是句实话,家里确实没酱油了。
过了一个月,福建开始下雨,接连好几天阴雨不断,闷油瓶早起跑山的活动停止了,三个人憋在家里,各玩各的。
有一天天气放晴,吴邪在书房整理之前的记录,伸个懒腰决定休息一下,打开手机,看到天气预报,中午有小雨。
吴邪知道闷油瓶吃完午饭计划去山里钓鱼,起身打开衣柜,拿出自己之前户外活动的冲锋衣,防水防风,内衬加绒的那种。
走下楼,把衣服递给正在院子里喂鸡的闷油瓶,左右看了看,看见胖子在厨房做菜。马上编了个自以为没有破绽的理由,毫不犹豫地对小哥说:“胖子昨晚上看了天气预报,告诉我今天中午有雨,山里路滑危险,他让我告诉你早点回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对村屋的改建基本完成,吴邪突发奇想,用水泥围砌出一个不小的浴池,心里设想得很好,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日薄西山暮色苍茫的时候,三个人可以用木盘放上酒壶,一边泡汤一边赏景,是人生最大惬意之事。
浴池建成的那天,胖子满心期待,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老酒,老酒不会轻易示人,看得出胖子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享受,放满池水,真诚建议哥们三个快快验收劳动成果。
吴邪脱了衣服,钻进热水里,肌肉全部放松了下来,他满足地叹气,然后自觉地找了个离闷油瓶最远的位置,把胖子夹在他俩中间。
那酒真的香醇,度数很高,没喝几杯,酒气被热水蒸腾,他一下就醉了。胖子在中间絮絮叨叨说着酿酒的事宜,吹嘘自己的古法手艺,吴邪听得晕晕乎乎,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在胖子每段话的结尾点头同意。月色非常好,形状恰逢圆满,闷油瓶半侧着身体,转向窗外,凝固地像喷泉里的雕塑。
吴邪知道小哥大概闭着眼睛,胖子天南地北地胡侃,他肯定不会接话,但他在听。
他们泡了两个小时,整个后半段吴邪的意识恍惚,只记得自己一动不动地看着闷油瓶,看着他的侧影,也看着他侧影融入构图的月景。
为了改善自己日渐严重的神经衰弱问题,吴邪在网上购入几个关于灵修的书籍,决定短时间内凭借超自然力量,维持内心的平静与稳定。当然,这类书大多都是胡编乱编,他学会冥想,是在墨脱山脊上的吉拉寺,那时候他有群山,有大雪,还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现在他有瀑布,有鸡鸭鹅狗,还有一个等待多年的定海神瓶。
自从发现村外那条山涧小溪之后,每每闻鸡早起的清晨,他会跟着闷油瓶一路往山里走,路过山涧的时候他停下来,踩着土坡下去,找一块完整的石头,坐在上面冥想。闷油瓶转弯,去走上山的土路,他去晨跑。
吴邪爱着丁达尔效应,如同彩虹爱着瀑布的水流,这让人感觉如临神境,以印度瑜伽的角度去说,如进入三摩地,达到精神上的稳定状态,可以什么都不想,实际上他不去想,留在他记忆力中的遗憾,告别过的人和事也会慢慢浮现出来,围绕在他身边,好似无声的陪伴。
每当吴邪从入定中清醒过来,回过头看,十次有七次,能看见闷油瓶跑山回来,站在岸上,默默地看着自己。其他的时候,十次有三次,胖子也在。胖子蹲在岸边抽烟,闷油瓶在他身后插着口袋站着。
后来,三个人决定要办农家乐,李大户和村长邀请吴邪吃早餐的那一次,闷油瓶不知道为什么提前结束锻炼回来,没穿上衣,浑身的纹身露在外面,套上衣服后,用眼神问吴邪怎么回事。
吴邪想了想,看了一眼手表,胖子起床得晚,还有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两人来者不善,到时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势必要啃一啃自己这块硬骨头。这都是小问题小角色,自己历练多年,这点场面不放在眼里,但是他看着闷油瓶,只好委屈说道:“胖子没起床,今天早饭恐怕要咱们两个去外面吃了。正好村长来谈事情,咱们一起去。”
还有那个夜晚,他们的农家乐初具规模,试营业后,吴邪独身一人留在喜来眠大堂钻营设计图纸,看到面前竹林里像竹节虫一样古怪的影子,他拿了瓶啤酒,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和这个山间的精怪晚风对饮,整整两个小时。
手电光出现后,竹丛中的黑影就消失了,吴邪回神过来,抬眼看见光晕下的闷油瓶,端正威严,站在那的姿态可以吓走所有牛鬼神蛇。随后,听到他对自己说:“胖子担心你忘记了时间,让我来接你回去。”
小哥还贴心地借了村口小卖部的摩托,两人共骑一程,夜风吹得心醉醺醺,吴邪整个人都暖了。
到了村口就看见胖子拿着鱼竿,抱怨等了他许久,三个人一起上山,走到他常常打坐山涧的上游。胖子去跟年轻的小姑娘们套近乎,吴邪不擅长这个,只好跟着闷油瓶往更上方的地方走,那里没什么人,可以下杆钓鱼。
闷油瓶破天荒地向他解释:“胖子说,如果钓到鱼,他学了新菜式,做出来试吃。”
吴邪点头应答着,胖子的手艺行军干粮都能料理得十里飘香,手艺他是放心的。况且,他爱吃鱼,说到鱼,自己一个江浙人怎么能不爱,那是印入基因里的喜欢。
同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仿佛缺少了胖子,他们两个人就不能顺利地沟通,轻松地相处。
吴邪合上账本,再次发出感叹,是不是太病态了,自己一个人有病也就罢了,他张起灵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跟自己你一句我一句地对戏,配合他的演出还对胡诌视而不见。
之前那些蹩脚的说辞,荒唐的借口,非但不会被闷油瓶当面拆穿,竟然还把他传染上了。早十年前,吴邪回想,曾经的闷油瓶没有一丁点尴尬癌影子,也没有一丝替人尴尬的体质。想要做什么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想要说什么,一句废话都不会有。他就是喜欢演,喜欢跟吴邪演戏,现在生活没什么起伏,每天绕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给不了他大展演技的机会?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胖子一天前回北京收账去了。这可急坏了吴邪,没了这个由头,自己跟闷油瓶独处的时候,人都是生硬的,彷佛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逾距半分。两人之间保持大段的沉默,偶尔忍不住出声说话,闷油瓶给出的回答基本是,点头yes摇头no,行动上回答不了的,就是都可以,都随你。纯纯一个无效交流互助会总会长,史诗级的废话文学大宗师。
这天,好巧不巧地,前天晚上没关窗户,贪凉受风,早晨起来脑子昏沉,手脚冰凉,一个喷嚏打出来,发觉自己生病了。他都好些年没有感冒了,以为这些寻常病痛,离自己已经非常遥远了。
小哥很快察觉到他嗓音不对,人也奄奄的,转过身走出门,瞬间溜了。吴邪看到直发愣,心里开始嘀咕,多年兄弟一场,好歹说点宽慰人的体己话,哪怕随便问问也成,他搞不懂这个人的想法,好像从来没懂过。
吃过早饭,吴邪当机立断,决定歇业一天,忍住头晕走上楼去关窗子。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心里却也放松不少,至少两个人不用独处了,想到这里,他记起昨天一整天的经历,他一个学建筑专业的大学生,尴尬癌犯起来,恨不得用脚趾抠出唐宋元明清历代代表建筑。
二十分钟不到,吴邪还没睡着,房门打开,闷油瓶端着水杯进来,把他拽起来,递给他几个药盒。吴邪正神志不清,起来的时候问;“你去买药了?”
闷油瓶不答话,监督着他,每一种药品,按照说明书一一服用,然后递给他自己的手机,吴邪一眼就看见微信聊天页面,在心中大呼离谱,他看着聊天框,看小哥跟胖子询问感冒买什么药,该怎么吃,一天吃几次。胖子反手发过来一个关于普通感冒常用药的公众号文章。
“胖子说吃完睡觉,醒来就好了。”说罢,闷油瓶不容置喙地伸出手,直把他按在了枕头上。
真的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张起灵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真的哑巴,难道还不能亲自开口跟药店问问能买什么药吗。他在演,吴邪心底愤愤不平,他早就看出来了,还要陪我演。
再次醒来,已经日暮时分。吴邪捂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大汗淋漓,脑子清醒,手脚动起来也轻快不少,多加一件薄外套,在家待了一整天,气血憋闷,他想出去转转。
一路溜达到喜来眠,发现小哥趁他睡觉,还跑过来挂上今日暂停营业的照片。吴邪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走到收款台拿出这一个月的账簿,随便找张桌子坐下,打算趁着精神抖擞,仔细算一算月度营收。
眼睛看着入账金额,脑子却飘向往日种种发病时刻,他们两个背着胖子胡说八道了这么多,胖子知道了,是恨他不争气,还是笑他没骨气,也许两者都有。
病态!吴邪第三次感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约莫着要到晚饭时间,吴邪放弃查账工作,揉了一把脸,准备回去。胖子走了,他俩凑合了几顿,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吃什么。收拾好东西,正往村子那边走。迎头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光是远远看着,吴邪从体量和步伐姿势就能猜出是谁。
小哥打着手电,示意吴邪跟上来。吴邪故意走得很慢,他还没想明白怎么解决当下尴尬症的问题,闷油瓶也不急,保持着匀速行进,甚至偶尔停下来等等他,俩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地往家走着。
吴邪看着闷油瓶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来,自己前半生,寻找三叔、寻找谜底、寻找张起灵。追着这个人太久了,追逐他过往的身影,追赶他现在的脚步,把他当做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目标,追了又追。渴望追上他,一起并肩去看他眼里的风景,仿佛只有在生命的刻度上达到相等的里程,才有资格去分享同等的喜悦和疼痛。
吴邪愣着神,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间想到,也许,只是也许,他这么多年想要的,是另外一种可能——他想要去接近。竭尽全力地跟随,忘记疲惫地奔跑,距离缩短一步一步,更进一步。他纯粹地想要去接近他,近到只要闷油瓶回头,吴邪就可以握住那只手。
闷油瓶停下来,吴邪很久没有跟上来,他转过身,看到那人站在不远处胡思乱想,于是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招手让他过来。
吴邪看到眼前人,鼻子莫名酸楚,情绪在胸腔里激荡着。他突然很想骂自己,只是失去了嗅觉,为什么有一双眼睛,还能什么也看不清。
他跟不上,那个人就会站在原地等,等他想明白世界上的所有事,解开一切未知的谜题,穿越时间与空间本身,等他完成自己的路程,吴邪抬起头,仍然能发现,闷油瓶不动神色地在每一个节点处等待他。
这样昏暗的环境,他仍然能看见张起灵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那双眼里,有着吴邪自己。
“胖子说,别假他之口扯淡了。”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率直,如同往日。紧追两步,终于站到身边去了。“明天会下雨,我喜欢吃鱼,如果有人上门来找茬打群架,我想要你为我撑腰,我不怕黑也不怕怪力乱神,生病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矫情一点,这不过分吧……还有许多,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
闷油瓶的表情看不出起伏,就像过去他俩刚刚认识的那一年那样,不懂他的人,不知道他其实听得认真,做起事来也一样的认真,记忆也没有印象中那么不好。
“晚上吃鱼,我来洗碗。“闷油瓶淡淡地回答,迈开步子和吴邪并排,慢慢向村屋走。
抬头望,是万千星辰,村落里每一家都亮起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溪流,和天上的星星相互映照。
古人对星星的研究一向玄妙且具浪漫主义。遥远的过去,有的人抬头仰望,妄想从万亿星象上参破天机,搏出更宏伟的命运。有的人将自身的夙愿,委托给一瞬而过的天体,向老天祈祷求一成全。有的人或许迷失荒野疲惫不堪,星辰变成所有遇险旅者的地图,指引回家的道路。
吴邪抬起头,脑子却没在想这些,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赞叹,星空真清楚啊,视野一下子被填满了。福建山里果然没什么光污染,吃完饭要不带着摄影设备,陪我做一做副业。
张起灵点点头,轻声说可以。
END
远在北京的胖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打娘胎里就没有替人尴尬的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