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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和日本的时差是13个小时,飞机在羽田机场落地时正是凌晨时分。刚赶完一个due的凤镜夜黑眼圈深重,航班上低迷的睡眠质量导致他的起床气愈发严重。凤家的司机把他的行李装进后备箱,刚欲询问目的地,那位比大少爷和二少爷加在一起还要吓人的三少爷就发话了。
“回公寓。”
他言简意赅地说,用手支着下颌闭目养神。升入大学后,他就从凤家的本宅里搬了出来,搬进了六本木的一套高级公寓里。虽然在高中时他就确定了在美国读大学的计划,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地购置了那套常年空着的公寓,原因或许是经不起须王环的软磨硬泡。
“镜夜~镜夜~我们继续做邻居好不好~”
尽管已经和祖母和解,也获得了喜欢女生的青睐,须王环依旧和曾经一样害怕寂寞。在下定决心和春绯开始同居生活后,他就展开了跨越国际的、对昔日公关部副部长的软磨硬泡,而众所周知的,凤镜夜对须王环的软磨硬泡向来束手无策。于是他们依旧是邻居,即使小情侣的隔壁房间每每只在寒暑假期间有点人烟,但须王环还是感到知足。
大学毕业之后,须王环不出意料地进入须王财团历练,而春绯则是继续在大学里攻读法律学修士,至于凤镜夜,则留在美国就读MBA。父亲三番五次暗示他早日回国,他都像是没听懂般轻轻揭过了。事实上,要不是接到那封突如其来的请柬,他八成还会呆在学校里撰写论文。
许久没人住过的公寓,因为每周例行的家政服务显得整洁而冷清。拒绝了司机的帮助,凤镜夜把行李放到房间里后,就疲惫地瘫倒在了沙发上。莫名其妙地安静呢,他一边捏着太阳穴,一边悠悠地想。如果是以前,大概是他还没坐热自己家的沙发,就被从机场开始就如影随形的须王环挟持着、去到隔壁房间进行持续好几小时的host部重逢酒会。即便他三令五申自己想要休息,host部那几个精力充沛的家伙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像是不用睡觉一样能从今天凌晨一直闹到明天凌晨……直到终于从图书馆回来的春绯结束他们的聚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要休息了”,众人才作鸟兽散。
但这次估计不会有一边倒着时差一边煎熬的party了,也不会有奢侈的须王环抱着他嚎啕大哭的酒后真言了。凤镜夜瞅着手里设计精美的请柬,嘴角禁不住勾起笑意。那是一封婚礼请柬,新郎新娘分别是须王财团的继承人和聪慧优秀的预备役律师小姐,他在请柬上的称呼是“尊敬的凤镜夜先生”,一看就是注重礼节的须王财团公关部的手笔。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婚礼不仅仅是为了步入殿堂的小夫妻,更是为了整个集团的名声和排场。即使是脱线如环也不能免俗,连给最亲近的朋友的请柬也得毕恭毕敬地署上冰冷的社交辞令。
镜夜轻笑,心里蓦地涌上一阵不愉快。在反应过来后他怔楞了几秒,不禁从沙发上起身,理了理还算整齐的衣领。其实他应该开心才对,为了朋友终成眷属的新婚,也为了未来潜在竞争对手在婚配上的不值一提——无法用强强联姻的方式进一步拓展业务。但他还是看到轻微的不快,像是穿睡衣时扣子系错了一枚般不自在。他试图理清自己情绪的来源,却在开门望向对面那扇紧锁的房门时怔怔有了答案。
果然是因为太安静了,镜夜想,退回公寓后默默打开了唱片机。丝绸一般的乐音流淌,他却还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太阳正从城市天际线上升起来,阳光反射着茶几上烫金的请柬,莫名刺眼。
镜夜思索了几秒,把那封不包含任何情绪的邀请函扔进了抽屉里。离婚礼还有三天,足够他好好倒完时差再去找环麻烦、嘲笑他油头粉面的新郎装扮,想必那个数月未见的老朋友会在见他第一眼时一个猛子扑到自己身上,用英俊但傻气的脸往自己脸上乱蹭,像是小狗一样……或许不会,毕竟他现在已经渐渐有了优秀的财团继承人应该有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满心激动,他也只会努力忍着澎湃的情绪,用水汪汪的狗狗眼盯着自己……
镜夜推了推眼镜,因为陷入沉思而不知不觉翘起了嘴角。回想起几个月前须王环紧张兮兮地和host部全体人员进行网络连线,商议“向春绯求婚秘密大作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双子自然给他出了一堆烂招,honey前辈兴奋地不停问着问题,却提不出任何有用建议,更别提素来寡言的崇前辈,到最后依然是只有镜夜在毒舌之后叹口气帮他出谋划策。但他的提案还没说完,网络会议就被突然闯入的春绯打断了。和环不相上下神经粗大的女生瞥了一眼屏幕上硕大的“向春绯求婚秘密大作战”的会议室标题,神色不改地问“环前辈是要向我求婚吗?”
在双子倒吸一口凉气的吸气声和honey前辈压抑不住的尖叫声里,脸涨得通红的环像机器人一样顿顿地点了点头,而后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春绯听不出喜怒的“好“。
透过模模糊糊的摄像头,面红耳赤的host部部长先生珍而重之地把闪亮的戒指套在了女孩手指上,欢呼、尖叫、呼哨,连崇都拉响了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礼炮。
镜夜静静看着屏幕那端微笑着的春绯和局促不安的环,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笑意。虽然心底深处有微不可察的一抹苦涩,但他还是理智万分地把它忽视了,最后淡淡地对又忍不住哭出来的好朋友说了声“恭喜”。
场地的部分请让我们凤财团负责吧,他说,推了推反着光的眼镜。话音刚落就被突然凑到镜头前的须王环打断了,眼角还闪着泪花的金发男人情绪激动地说“孩儿他妈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镜夜不由得恍神。当反应过来时,刚才还故态复萌玩起host部家庭游戏的“孩儿他爸”就和双子聊起了蜜月的地点。被忽略地honey前辈习惯使然地攀上了崇的肩膀,朝着同样处于话题边缘的镜夜笑了笑。
“小镜会感到寂寞吧。”
他说,摸了摸面无表情的崇的脑袋。被他那张和高中时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睛注视,镜夜一瞬间有种被看穿的心虚。他轻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婚姻也是门很好的投资。”
不过那个笨蛋部长显然不太清楚这项投资的价值,镜夜想,与此同时又有些羡慕。人不会因为寂寞而死的,相反,人会因为寂寞而去进行更多的金钱投资,从而带动经济的发展。谁能又能说,电影的发明不是因为人发现看着屏幕里的角色忙忙碌碌,吵吵闹闹,可以缓解观赏者的寂寞呢?
何况,自从国中遇到那个来自法国的莫名其妙的大财团继承人开始,他就再没尝试过寂寞的滋味了。高中时代一群人在波士顿热热闹闹的一年,让他几乎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事实证明,“寂寞”是即使他想也很难享受到的一件事情,毕竟,当初是那个根本耐不住孤独的笨蛋部长央求、让他多此一举地又成为了本该享受二人时光的小情侣的邻居……环大概老了也会是这样子,连养老院都要找可以同时收容host全体的,尽管那时候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家庭生活,也会被精力充沛的小老头部长拽着参加一周不止一次的团建。
镜夜本想这么回答,但望着屏幕那头如胶似漆的环和春绯,他又禁不住思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
——还得考虑host部子女的教育问题,如果团建的话是不是专门附带一个托儿所比较好?
看着他思虑深重的模样,honey前辈禁不住哂笑。他手臂在崇的脖子上搂得更紧,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评价道:
“小镜会感到寂寞的,比我们都要。”
回过神来的镜夜怔怔地错过了前辈这句一闪而过的细语。
心里其实有坚牢碎裂的轻响。
去到准备会场的时候,即使是凤财团的三子也不得不感叹须王家的排场,甚至连玫瑰都是从厄瓜多尔空运来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沾着露水。
虽然环本人近乎痴迷地提议举行纯和式婚礼,但因为春绯嫌弃穿白无垢麻烦而作祟。最后决定还是西式的,为了满足近千位宾客的不同口味,须王财团特意从自家遍布全球的酒店里调来了最好的厨师,力图举办一场让所有客人感到幸福的婚宴。
身旁的策划师滔滔不绝,神色淡然的凤家少爷只是挑眉笑了笑。是环的主意吧,镜夜问,重复了一次策划师嘴里婚宴的主题。操办了无数场名流婚礼的策划师一滞,而后点了点头。
“果然是环少爷最好的朋友呢。”
他恭维,在瞥见急匆匆从后台迎上来的环后停止了长篇大论。台阶上的金发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胸前的胸花因为没有别好而显得有些歪。他看见楼梯下的镜夜,忍不住用力挥了挥手臂,三步并两步跑了下来,狠狠扑到了许久未见的朋友身上。
“镜夜!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说,眼泪汪汪地松开了手臂。看着他快要结婚却仍然幼稚的模样,镜夜不由感到好笑。
“毕竟须王家继承人的婚礼,肯定会有不少名流政要到场,是社交的好机会。”
镜夜推了推在惯性作用下歪掉的眼镜,故作正经地说。环嘿嘿傻笑,似是而非地评价了一句不愧是孩儿他妈。而后他拉着镜夜的胳膊,兴冲冲地要向他展示自己亲自参与布置的会场。
和在host部众人面前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不同,和工作人员亲切交谈、商议细节的环渐渐显露出了大财团继承人的气势。他本就是聪明伶俐的人,经过须王让和须王静江氏几年的调教后愈发沉稳得体,进退有度,细致中不失大气。镜夜望着莫名有些陌生的环,心里的裂缝似乎有进一步扩大的迹象。
好不容易从如火如荼地婚礼会场中抽身,镜夜捏了捏因为倒时差而酸痛的眉心。从神采奕奕的环手里接过一杯热茶,他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以前在host部,布置会场和联络工人之类的事都是我在负责呢。”
环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慢慢笑开。
“那时候真的多亏了有镜夜,不然光靠我一个人host部根本不可能发展地那么好。一直以来,都多亏镜夜了。mon ami”
环说,笑眯眯地抿了口苦涩的茶水。须臾,他兴冲冲地提议镜夜当自己在婚礼上的致辞人,却被怕麻烦的好友拒绝了。心知肚明对方只是坏心眼作祟地开开玩笑,须王环还是忍不住生气。他故态复萌地流下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搅得心肠冷硬的凤家三子也不禁心软。
“我会一五一十把你喜欢春绯期间做的傻事说出来的。”
最后,被磨得没了脾气的镜夜答允,计划得逞的环几乎要开心地把他举起来。那就麻烦你了,孩儿他妈,环乐呵呵地回应,丝毫没觉得这个曾经用惯了的称呼有什么不对。镜夜轻哂,想吐槽些什么却最终咽下了。环就是这个样子,说再多次他也不会留下印象,像金鱼一样记忆只有七秒。
不如想想婚礼致辞该说些什么,镜夜沉吟,刻意忽视了环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向他说和春绯订婚后见家长的趣事。不知为何,向来对好友唠叨习以为常的他产生了一种毫无来由的烦躁,仿佛双方父母友好相处的背后是凤财团的投资失败。一切明明毫无关系,他却莫名想到了这样的比喻。镜夜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哆嗦,神色如常地瞅向面前兴致勃勃的环,对方在发现自己含义不明的眼神后愣愣停止了絮絮。
“你不高兴吗,镜夜?”
环问,一刹那镜夜恨极了他的敏锐。脑中突然浮上honey前辈那句讳莫如深的“会感到寂寞的,比我们都要”,原本焦躁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杂乱无章。望着好友担心的表情,镜夜勉强勾了勾嘴角,低声回道:
“只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那怎么行?!我这就叫司机送你回家睡觉!”
环义正辞严地说,还没等镜夜反对就对着耳机后的工作人员嘱咐了几句。五分钟后,只是走马观花把婚礼现场走了一圈的镜夜被准新郎先生强势地摁在了车后座里。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皱了皱眉毛,自诩办事能力host部第一的镜夜不确定地问道。他再怎么样也算伴郎团的其中一员吧?部长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压抑什么般咬着牙回答:
“这里不需要你,你好好休息,认真想想婚礼致辞就可以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在镜夜耳朵里显得分外刺耳。他似乎听见了心底某一样东西彻底崩裂的响动,附带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那种感受和小时候听见父亲不带感情地说“你的两个哥哥已经做到了,所以我不会满足于此”时是如此的类似,却更胜一筹地摧垮了他赖以为生的理性。喉头似乎也泛上苦味,在失态之前他勉强朝将婚礼的一切都操办妥当的准新郎笑了笑。
“你也是,别累着了。”
车子驶去,徒留下难得一见获得好友善言的须王环,疑惑地挠了挠头发。
即使是朋友,也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曾几何时,镜夜曾分外笃定这个父亲灌输的理念。他和环亲近、满足他令人头疼的怪癖并非来源于幼稚的交友欲望,而是有利可图的未来投资。
他并不觉得这么做是卑劣的,即使迟钝地发觉那个看似愚笨的混血儿比谁都更先一步看透了自己表象下的真实。他不是什么好人,像环一样情感泛滥,天真善良,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冷酷,一切以利益优先。
host部需要他这样的副部长,就如须王环需要他这样的副手。自然不是电视里演的俗套的“这些肮脏的事就由我来做”,而是各取所需的各司所长。他需要环无人能敌的亲和力,不断壮大host部的势力、在出生优渥的同学里赚取更多未来资本;环需要他说一不二的手腕,把麻烦的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过去许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习以为常地为环出谋划策,环自然而然地执行他的谋划。如果不是无法更改的出身背景,镜夜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须王财团最优秀的秘书,为财团接下来几十年的商业版图立下汗马功劳。
可惜没有如果,即使无法继承凤家的家业,他也不会真正成为环的辅佐,甚至,只要他们不是敌人,都算是侥幸一场。只是镜夜没有想到,这些会比他预料地更快发生。环那句近乎急迫的“这里不需要你”像是生锈的刀子般割着他的心房,他一直是那样笃信是环那个傻瓜离不开自己,却从没想过会先人一步不被需要。而不被需要的感受,比所有曾经经历的失败加起来都要糟糕。
还是好好想婚礼致辞吧,镜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须王家的司机开车很稳,即使是车水马龙的东京都内,也依旧如履平地,让他可以安心写作。离公寓还有四十分钟路程,对自己的作文水平深有信心的镜夜笃定自己能在到家前把这苦差事做完。
十分钟后,他不情不愿地确定了自己的天真。空白一片的页面,就像他空白一片的灵感,纵使他几乎把樱兰高校图书馆的名著都看了一遍,也无非写出能顺畅无阻在那种场合念出的句子。
“须王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会显得太肉麻。
“须王环和藤冈春绯,在高中时期就是万众瞩目的一对……”
大概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虚假。
“我会怀念在host部的生活……”
常陆院双子一定会大笑出声。
第N版腹稿宣告破灭,镜夜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怔怔望向窗外繁华的街景,有放学归家的普通高中男生肩并肩打闹着,他们的举止显得是那样亲密和自然。生平第一次,镜夜对庶民少年的聊天话题产生了兴趣,尽管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因为陷入瓶颈而无缘无故升出的想法伴随着一闪即逝的羡慕:
——如果能跟他们一样,跟环像正常的朋友一样相处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使是再艰难的讲稿也能轻轻松松地写出来,在婚礼上致辞时还能微笑着调侃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环的话应该能做到,即使镜夜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须王环最好的朋友。
自忖博闻强识的凤镜夜,陷入了毫无头绪的困惑里。
稿子最终也没能写出来,在离婚礼只有半天之久的关键档口,殚精竭虑的镜夜也不得不求助能干的秘书小姐。当秘书小姐麻利地将综合了网上所有高分婚礼致辞后创作的讲稿递给他时,在长舒一口气之前他先是有些心虚。
但一晃又想到环那句言之凿凿的“这里不需要你”,他从下飞机之后就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变得更差。就这样吧,镜夜想,难得有了破罐破摔的想法。他面无表情地换上特意定做的西装,赶在host部其他几位伴郎到场前和环汇合。
即将面对人生大事的新郎先生很是紧张,连走路都免不了同手同脚。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镜夜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听信了对方“不需要帮助”的任性话。
“镜夜,你来啦!”
看到她,环一刹那变得很雀跃。正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却在察觉到祖母不赞同的目光后怔怔收敛了动作。他有些傻气地朝镜夜招了招手,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小狗般讨好的笑。镜夜瞬间没了脾气。
“紧张吗,新郎?”
镜夜笑着问,推了推滑落鼻尖的眼镜。环呆呆地摇摇头,而后他注意到了镜夜怀疑的表情,红着脸改成了摇头。
“紧张到快死了,你摸摸我的心跳。”
他不由分说地拽住镜夜的手,往自己胸口上贴近。被温热的体温覆盖,饶是素来自持的镜夜也不由得一怔。手底是鼓噪的心跳声,就和镜夜此时此刻的心跳一样,每一下都仿佛乱掉的鼓点。
“我就说是吧。” 松开好友的手,环不无害怕地说。他面前的镜夜倒是神色如常,只不过那支被放开的手还愣愣悬在半空。许久,他有些局促地收回了手,朝环勾了勾嘴角。
“我有带速效救心丸。”
他揶揄,心情却没有变得和说的话一样愉快。在气氛变得更尴尬之前,host部的其他几个人到了,几人红红闹闹地瞬间占据了话题中心。尽管静江氏三番五次提出不需要这么多伴郎,环还是一意孤行地要把所有人都带上。
——就像是大家要一起结婚一样。
明明正好相反,是从此之后越离越远的、宣告玩闹时代结束的仪式,镜夜不无悲观地想着,站在角落里默背秘书小姐给自己写好的讲稿。是文字非常优美,内容非常准确的稿子,却难以勾起镜夜的情绪,不过这也可能归咎于他过于高的阈值。
读了两遍,又默记了一遍,几百字的稿子就分毫不差地储存进了脑子里。为了保证回头“表演”的完美性,镜夜正打算再读一遍的时候,终于闲下来的honey前辈就攀在崇的身上凑了过来。比起伴郎更像是花童的埴之冢光邦朝镜夜眯了眯眼睛。
“听小环说,小镜要在最后致辞,好羡慕呢~”
镜夜一顿,蹙眉问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对他来说这分明是麻烦事一件,原来在其他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吗。
honey前辈歪了歪脑袋,手指在脸颊上调皮一点,回道:
“这说明对小环来说,小镜是最好的朋友吧。只有最好的朋友才会在婚礼上致辞哦。你说是吧,小崇?”
沉默寡言的崇颔首,嘴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终于破解了一方面的谜团,镜夜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明朗起来。他不是一个爱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弱点的人,故而也不会向值得信赖的前辈坦白自己的疑虑。他托腮,故作自然地说了句原来如此,攥着讲稿离开了。 步履十分稳健,手里的讲稿却皱皱巴巴地无法再让人读第三遍了。
最好的朋友的话,应该为对方的幸福祝福才对不是吗?那又是为什么,会感到一丝难过呢。
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镜夜陷入一种毫无来由的惶恐。尽管早就自我认定不是好人,但即使再恶劣的人在面对朋友的终身大事时都会面带微笑的吧。即使是最凶恶的意大利黑帮,也讲究兄弟情义不是吗?
离婚礼开始只有不到三十分钟,他这个伴郎却大喇喇地躲在会场最边缘的卫生间里思考有的没的。镜夜自嘲,自己果然不能算是须王环合格的“最好的朋友”。二十多年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宣告破灭,事情在分轻重缓解之前他先选择了逃避。但此时此刻他却懒得管这些,和心里乱成一团的纷扰比起来,其他事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如果无法在婚礼开始前厘清这杂乱无章的情绪,那么接下来的时间他根本无法饰演那完美无瑕的凤镜夜。
长长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已经把那轻而易举背下来的讲稿全部忘了,而唯一一份打印件早已被他丢进了垃圾桶里。
镜夜开始回想起和环相遇后的点点滴滴,试图搞明白破坏自己理智的罪魁祸首。有可能是嫉妒吗?毕竟一开始他也嫌弃过环的乐天脱线。也有可能是关于女人吧?毕竟他也多多少少对春绯萌生过兴趣。又或许是终于厌烦了毫无意义的男公关家家酒?但为什么环先宣告不需要自己时会变得更加愤懑呢?
……
千头万绪,如果能在短短几十分钟里处理干净的话就不是人而是超人了。最终,镜夜无可奈何地捶了捶卫生间的门,像是认命般伸手握住了把手。就在他准备拧开把手的一瞬间,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女人熟悉的声音。
“镜夜,你在这里吗?”
是姐姐满怀担忧的声音,向来对自己姐姐天真烂漫行径不屑一顾的镜夜一刹那竟然有些眼热。
“光邦他们找不到你又脱不开身,所以托我来找你……那个,婚礼要开始了喔。”
门吱呀一声打开,眼前是姐姐温柔宽容的笑脸。大概某些方面笨拙的人在其他方面就会更加敏锐,只是一眼,镜夜蓦地感到姐姐笑容下蕴含着的是看透自己的无奈。
“走吧。还有这是男厕所。”
镜夜说,朝着陡然变得脸红耳赤的姐姐努努嘴。矢道芙裕美跌跌撞撞跟上了弟弟的步伐。
四顾无言,只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彻在大理石走廊上。不远处已经传来宾客的喧哗声,镜夜这个不靠谱的伴郎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紧张。
须臾,姐姐突然小心翼翼问道:“镜夜,你不开心吗?”
被一针见血戳穿的男人怔楞,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也只得苦涩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嫉妒吧。”
这是他能想到最靠近的答案,虽然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姐姐听罢,忍无可忍地蹙起了眉毛。
“才不是,镜夜不是会随便嫉妒别人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镜夜轻叹,对自己姐姐无底线的护短行为感到莫名羞惭。但不能正常地祝福好友新婚快乐,也算不上成熟吧,他想,没有说出来。姐姐却不依不饶,紧赶了两步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时候,我也莫名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就像是她被抢走一样的感觉。从此之后和我再无关系。”
镜夜停下了脚步,面前的姐姐因为情绪激动话音带着颤抖。
“但那之后,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友情是不会改变的。你和小环也是。”
她说,不知为何明亮的双眸里闪过泪光。镜夜怔怔,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帮姐姐拭去了眼泪。良久,他像是一个没有自信的学生般低下头小心问着老师问题的答案。
“即使他已经不再需要你了,也会吗?”
“朋友从不是需要或被需要,而是在或者不在。”
姐姐微笑着握住了镜夜冰冷的手,安抚般地握了握。当她终于松开手的时候,初冬的阳光仿佛也变得更加灿烂。
“对小环来说,只要你在这里,对他来说就够了。”
望着弟弟匆匆忙忙往会场跑去的背影,矢道芙裕美禁不住想,自己也会永远感谢环的存在,因为有了环,所以才有了现在的镜夜。她最为骄傲的弟弟,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是须王环最好的朋友。
镜夜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后台,忍不住怒骂须王财团奢靡的排场,连会场都浪费资源地弄得这么大。擦了擦因为汗气雾蒙蒙的眼镜,他换上最妥帖的笑容走到新郎官的身边。对方正因为一枚无论怎么也弄不好的胸花而焦头烂额。
“我来吧。”
镜夜说,接过环手里的胸花三下五除以二地拧正了别针。打扮光鲜的新郎愣了几秒,再反应过来时又是那副不争气的热泪盈眶模样。
“镜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他带着哭腔说,欲拥抱能干的朋友却被嫌弃地推开了。你脸上的粉实在太重了,镜夜不为鄙夷地说,帮环理了理乱掉的发型,他一脸郑重地把对方的脑袋在穿衣镜前摆正。须臾,对着镜子里举止亲昵、服装相近的两人,镜夜突然笑了,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样释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你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松开手,镜夜故作自恋地说。面前的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本来以为这次婚礼终于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实力,没想到还是离不开你帮忙。真的很谢谢你,镜夜,你真的帮了我太多了。”
向来坦诚的部长先生,即使再肉麻的话也能自然无比地说出口。这或许也是他的天赋,镜夜想,忍不住在对方的后脑勺点了一下。
“知道的话,以后就的多给我让几分利益,须王家的当家。”
“唯独这个,祖母说过是不行的。”
“你祖母还说过什么?”
“还说过,要是能把你挖来须王家,就好了。你来吗,孩儿他妈,我可以给你最好的待遇。”
“唯独这个,我说过是不行的。”
须臾,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里,环紧紧握住了镜夜的手,像是在汲取着什么巨大的能量。在人潮涌动的喧嚷里,帅气的伴郎陪伴着闪耀的新郎,步履坚定地走向通往幸福终点的红毯。这注定是一场会带给所有人幸福的婚礼。
在最后看着身披白纱的春绯从红毯的另一头走出时,似是为了缓解紧张,环禁不住悄声问身旁的镜夜等下致辞时会讲点什么。被点到的男人一愣,一时忘记了回答。等反应过来时新郎已接过了新娘的手,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下交换誓言、接吻然后拥抱……被忽略在旁的新郎释然地扬起微笑,默不作声地闪身进舞台阴影处。在黑暗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回答:
“toutes les grandeurs de ce monde ne valent pas un bon ami. ”(这世上的所有伟大,都比不上一个好朋友)
当然,还有他最终不会和所有人说的一句,那众声喧哗里获得的或许不值一提的答案。
——如果不是带着爱,怎能甘愿当你屈居下风的最亲密朋友。
至此,是他最好朋友的婚礼。
仅此而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