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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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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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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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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块的朋友们与部分手记

Work Text:

三月末,二十几号,见到周禾的母亲。
好太太替我支付了房租。彼时我兜里没钱,因为从医院里出来后禾仔就不再对我提供经济援助。好太太很后悔将他送进去吧。他现在只肯跟我联系,只跟我出门,持续伤害肉体。一周过去看他三四次,尽量保障他生存。
还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他写了许多支曲子,逼我理解,然而他的世界是道道乱流,诉说蟋蟀的语言。不能理解。他非常愤怒,认为我将他抛弃。一个人在荒岛上要度过余生,他说自己宁死不做鲁滨逊。
我也感到寂寞,但凡找个人诉说,理由就会变得沉重又俗气。遇到蒋文涵那天喝醉了,想起在成都的日子,想起宝意,非常寂寞。

 

 

“杨长青。”
被点到名字,他睁眼看到天花板而非蓝天,就知道睡着的时候有受到关照。
禾仔至少打起精神照顾他了,替他擦了脸与身体,煮了一壶热水泡醒酒茶。

太阳照常升起,禾仔拿着解酒药坐在沙发扶手边幽幽道,杨长青,我跟你讲一千道一万,既然我们做回朋友,就不要不请自来,你以为我们还在恋爱吗?
他哽咽:“美女,都不给我睡床。”
“呵,”禾仔精神恹恹地冷笑,“我们同性恋哪敢随便让男性友人上床。”
杨长青接过也不知有用没用的醒酒汤吞咽,看着禾仔在屋里不自在地打转,瘦长的身体仿佛风里缥缈的一道幽魂。

“知道你今天早上怎么回来的吗?”一喝完,禾仔就从他手里抽走玻璃杯扔进水斗:“你被一个男的扛尸体那样扛回来的。人扛了五楼。”
禾仔的直言不讳叫他尴尬,只好说,我没断片,已经饱受过打击,请你不要再鞭尸。

杨长青躺尸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跟放电影似的回放昨日的画面。为了帮一位客户要微信,拿着手机就冲上八人舞池卡,结果遇上熟人跟经理,熟人面色还很不善,三个人面面相觑,场面相当冰。
最后是蒋文涵开口破冰,说陪了多少酒啊杨长青,还走得动道吗,要不要坐一下,说着拍了拍身边。经理就识趣地走开,临走前留下幽默一瞥。
杨长青就这样顶着眩晕坐到他身边,完全忘了客户需求。
胃烧得干疼,他往他们果盘里找到含水量最大的西瓜吞了几块下去。
西瓜里仿佛也蘸满酒精,舌头都被麻痹,还一直要追问对方宝意是否也在上海。蒋文涵说我们分手了,然后递过来更多西瓜堵他的嘴。
蒋文涵不想聊这个。
哪还有能什么话头。
杨长青不太高兴,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暴富升华看不起凡人,聊天也不愿意。
蒋文涵给他抽餐巾纸擦嘴,说你不要明涵,这又不是同学会,你要是穷我也可以考虑收留你。
杨长青看着他持续地笑:那哥哥你可能来晚一步。

他很热,脸上扑着一层稀薄的粉底,跟汗水融在一起。大概是没话讲,又不想这么算了,手一直盖在蒋文涵膝盖上。
蒋文涵叹气,又要去抽桌台上的餐巾纸给他抹脸,说你不要弄脏我外套。
结果蒋文涵一站起来杨长青立即跟着站起来,好像以为他要走,胳膊跟面糊一样缠住他手臂,也不讲话,光做小学女生背的长臂猴子书包,肩带是两条手臂,猴子主体晃晃悠悠挂在身上。
汗流进眼睛里了,他不停眨眼皮,一大把蓝紫光束忽而没顶,眼眶里好似粘着晶石般的泪水。
蒋文涵凝视了一会儿,说,今天真是很诡异的一天。
他终于过去拉杨长青的手,对方就很听话地跟着走,但走不稳,四五次踩到他鞋后跟。去到夜店下层的停车场,一股热风裹挟,他发现自己也出汗了。
杨长青也跟他着坐进车里,往他腿上做,他不得不楼主对方的腰让他不要一头栽倒。
掏出手机给代驾打电话的时候又遭到对方阻挠,方式像无厘头喜剧。杨长青贴过来问他,他知道对方有肉欲的唇舌,摸了吻了几下给他搞硬。
车子里就搞起来。
杨长青小小一只,居然深谙空间利用,知道如何用身体填补落脚之处。他趴在蒋文涵腿中间,下巴挨着他膝盖,一次性染剂弄蓝的碎头发遮着眼睑,抬起面孔时,瞳孔透过蓝雾似的头发丝倒映着一种宠物般无杂质的渴望。
杨长青拉开蒋文涵裤链给他口交。
他面部组织莹润饱满,没多少棱角,柔和得像个小孩,口交的时候被阴茎顶的五官扭曲,刺激到咽喉时甚至呛出眼泪。连吞带舔好一顿折磨——对蒋文涵来说跟醉汉做爱算得上折磨——终于让他射了。
杨长青把他的精液全部吞下去,仰着面孔对他笑了一下。

蒋文涵忍不住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竟获得一枚白眼。
蒋文涵抹抹他嘴角,感觉不搞都有点对不起这个白眼。拉起他一条胳膊把人拖上软座,只让他趴下,手扶着玻璃。
轿厢里好像一个烤炉, 他吻着杨长青后颈边给他撸,边想着,我们岂不是要做两只烧烤。杨长青一定经常做爱,没多久就被撸射出来,腿根痉挛着,人却迷迷登登,好像不太清楚什么事情发生,面糊般呻吟几声,也谈不上多性感。挨蒋文涵开始操的时候他却突然激动了,双手不停在玻璃窗上抓,像一条不通人性的狗。
腰被勒住,前门被照顾得非常舒适,后面也被操得一塌糊涂,屁股不自觉得跟着扭动,好像有着自己的思考,势要一头扎死在高潮的海洋里,而脑子从出门时就被抛在半路,操射了也叫不出半句话。
蒋文涵最后射在他大腿上,感觉这炮打得仿佛睡奸,体验非常诡异,完全印证了今日是人生中屈指可数的诡异一天。

一晃神的功夫杨长青头挨着车门眼看就快滑下去,他赶快去捞人腰,防止他以头抢地,再一顿焦头烂额收拾完皮垫,把对方裤子提上,坐下给代价打电话,再好的耐性也该烦了。
蒋文涵一口气憋着还没往外撒,转头一看这逼居然哭了。

“你很想我吗?”蒋文涵压着火挨过去摸他眼眶,“我又不是死了。”
杨长青下意识把眼睛闭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生日快乐咖喱,想你了。
一通眼泪加祝福,直接把他浇熄火。

 

回家路上杨长青就彻底停机,整个人天旋地转,只感到恶心,蒋文涵让代价把车停在路边去买矿泉水,然后跟在宠物医院见到的那样,用给误食的狗灌双氧水的手法把三分之四分之一个塑料瓶怼进他嘴里给他漱口。
“你住哪里?”蒋文涵拍拍他的脸,“杨长青?”
杨长青瘫在后座用最后的意志力报出一个地址,意识从这里断裂,只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蒋文涵用车载系统跟经理打电话,似乎询问了他的工作状况。杨长青记得自己临昏还回魂般弹起来反驳了一句什么。

还好生活中也不是只有社死,第二天从禾仔家里出来经理就给他弹了电话,说实在受不了一个月里受四十五个demo,他他妈又不是制作人。这边有个艺人被大公司签走选秀去了,叫杨长青一个月后去补空,签一份四个月的合同。
“李宝意也是你朋友吧?”经理说。
杨长青想了一会儿说是啊。
“我就说,再不给工作弄得好像我在当容嬷嬷。蒋文涵跟我说整天叫你卖酒开台也是大材小用,你自己去谢他。”

经理讲话语速机关枪,似乎已经拿他当自己人,杨长青还没来得及讲话又开始辣评,只说“蒋文涵昨天人刚下飞机被我们直接拉过来开生日派对,身上衣服都没换,还刚跟李宝意分手,脸臭得要死,妞都吓跑了,结果你这逼突然撞进来,以为你找死呢。说真的你不早点打招呼我还能让你当销售?”
我怎么知道那么巧,杨长青咂舌,这怎么说呢,我以为他跟宝意会结婚的。
经理说,皇亲国戚耶,李宝意说要结婚,也是天真女孩的想法。这事如成了,她母亲第一个跳出来杀男人。

 

 

 

 


躬耕于做爱。讲得好听是最近狂开张,生活品质再次起码有性生活兜底,讲难听点人生的寂寞只能靠性生活缓解,过得还是相当失败。
鼓励禾仔在录音设备上消费,鼓励自己痛恨一些东西,免于彻底麻木,于是痛恨钱包与富裕的蒋文涵,还痛恨李宝意留下那一只阴森的猫,不叫也不爱挨摸,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立在客厅一只立柜上观察炮友卧室的门。
有时候到那边过夜,边穿衣服边出来的时候就会被它吓到,感觉猫眼睛像人工摄像头,向外星人直播跟蒋文涵做爱全过程。很不自在。
说起来,巴西怎么样,从来没去过巴西旅游。

 

洗李宝意的猫,拎进池子里泡水里也是实心的肥。沉默的肉球凝视他,无声无息,看见旁边乔装过的美女脑袋,终于叫了一声。
杨长青对美女说:这玩意儿怎么能那么讨厌我。哪里惹它了。
美女等得很不耐烦:还化不化了。
杨长青立即点头叩首:拜托拜托。
于是把猫放进蒸笼,人到椅子上,美女双手翻飞,化腐朽为神奇。

五点左右蒋文涵过来接猫,推开宠物店的玻璃门被醺一跟头,店里打了空调,一股猫狗气味混着浓烈香水味。猫在蒸,杨长青坐在柜台边,台面上摆着一堆打开的彩妆用品,美女正举着把化妆刷往他眼皮上填色,淡珠光色的眼影填完一只眼睛,他从椅子上顺畅地滑落下来,问候蒋文涵,你来了呀。美女提着他后领把他拽回座位,叫他不要太亢奋。
蒋文涵随便择了个软垫席地而坐。

“你过于兴奋。”美女说。
杨长青说,“我还没在上海的台子上唱过。我考查了一下,一般人都是捧场的。”
美女皱着眉毛拿化妆刷子很不客气地往他两个眼睛下面扫了很大一坨腮红。
杨长青大惑不解:“这是什么!”
“微醺,微醺感懂不懂?”
“是这样的吗?我喝点儿上去感觉也差不多。”
“你喝多了只会肿。”美女嘲讽道,“以前还能看,现在,现在各方面不行了,脸也不行了,每天肿得像个充气娃娃。”
杨长青举着眼影盘的镜子左右看了看,有点欢喜:充气娃娃那感觉还可以。
美女说:现在脸垮了,人也贱了,前几年还很乖很听话。
蒋文涵笑笑:前几年很乖哦?
杨长青装没感觉,好像被挠痒了似的一直微笑,只把头仰到另一边去。

对呀,美女说,而且很会谈恋爱。他刚开宠物店那会儿追一个女孩子,当时要给人家写了三十首歌。写到二十六首的时候人跟他提分手。
蒋文涵扣字:不是三十首吗?还有四首呢?
美女说:这不是写着吗。我外地,我没钱,我痛苦,我原谅。
杨长青说:你是不是骂我来的。
他这张嘴嘴咧了又咧,接着不太想笑了,美女也收起笑容,整间屋子的空气十分酸上加腻,像杯变质的牛奶。
沉默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美女化腐朽为神奇完毕,站起来收拾一柜的化妆品盒子,杨长青此时死气白赖:别走嘛,禾仔?再陪我会儿啊陪我会儿啊——
美女冷笑,瞥了蒋文涵一眼,提着包一声不吭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哒哒,仿佛朝他射了一绺子弹。

杨长青看着玻璃门上晃动的风铃,懵了一会儿,很快像个没事人一样对蒋文涵说,你这个猫洗太勤不好的,身上老是有香味猫会抑郁。
蒋文涵说,它自己舔不到屁股。
舔不到就每天给它擦呀,哥哥。
不比你专业,哥哥。蒋文涵比起大拇指。

猫从蒸笼里拎出来,又上吹水机,再修毛,做造型,像一坨恒温的面团被杨长青颠来倒去,非常身不由己。最后被交到蒋文涵手上,通体清香,屁股干爽。
蒋文涵捏着那坨东西的肚腩问:“你跟周禾在谈吗?”
“没有啊,”杨长青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认识?”
“不认识。”
“他当年在gay吧美名远扬也没到这程度吧,”杨长青啧了一声,“你怎么回事,做起来包打听。”
蒋文涵耸肩:“是你自己讲了他一夜坏话的。”
警惕也就警惕了五秒钟。杨长青一撇嘴:“骗谁啊,我不可能讲他坏话。我永远不讲他坏话。”
蒋文涵点头,学他腔调:“你只是讲了好多遍,禾仔,大慈大悲观世音禾仔,出门晒晒太阳罢!”
“我都这样了?”杨长青感叹,“你不知道他出门一趟有多难。”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到了,蒋文涵站起来准备走,把猫甩进航空箱,随口问:下周四你有没有空啊。
杨长青说:啊?
下周四七点左右有没有空?蒋文涵重复。
下周四晚上有个大学生来录音,但是我可以搞快点,杨长青擦手里的汗,向他抱怨:哥哥,那么早你是有轮班吗,六七点谁有这个心情啊,还是说你准备请我吃饭看电影?
一声哥哥起码带了两个波浪号,声音磨得锃光瓦亮,直往蒋文涵耳朵里捅。想到经理警句,你看人家阿青有态度啊,一个成年人光天化日做嗲精,跟发情有什么区别啦,便下意识嘴贱:吃饭看电影,你最近精神娱乐真的贫。
我是个正常人类!杨长青大叫。讲得沪飘跟什么似的。他都不好意思说刚跟禾仔分手那时候他连续四五天都睡电影院里。

“不过你猜对了,就是要约你看电影,”蒋文涵直接掏出手机查场,“七点钟有imax的超人大战蝙蝠侠,好的买票了。”
杨长青人都恍惚了:“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就跟我杠上了,还是说你觉得单身男子吃回头草很正常?”
蒋文涵说:“看你吃不吃吧。”
杨长青不响,蒋文涵就一直等他答复,逼到最后他妥协,说我考虑考虑。

 

当晚就是第一次在85演出,场子挺热,至少比预期好太多,连接了有七八首点歌。
台上蹦的时候又看到蒋文涵过来,坐在下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露膊T恤,膀子上的纹身灵得像魔法图腾。他感到不好意思,感觉是自己得寸进尺,再凝神一看就找不到人了,好似被混乱的人群吃掉。
结束曲目是一首新歌,歌词有些奥妙,打光也很漂亮,微醺妆更是越夜越美丽。
被许多客人索要联系方式,弄得他多少有点飘飘然,想知道蒋文涵怎么想,想问问蒋文涵是否也觉得牛逼。
结果收工后站在门口半天也没堵到蒋文涵,就好像老板只是闪现打了卡。杨长青感觉没意思,说是帮忙,其实去哪里不是工作呢,浦西的酒吧去问一问他也不信没人要他。
索性不去想,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去周禾公寓楼下的711。时间已经凌晨,他赶时间要回去睡觉,比着价格胡乱买一些生活用品拎上楼,熟稔地掏钥匙开门。只能用钥匙,因为美女跟他分手后就把他指纹删了,非常之冷酷。

美女公寓里堪比垃圾厂,且主人毫无待客之道,猫一样没日没夜窝在卧室角落打游戏,靠冰箱里的无菌蛋跟生菜就能过一整天。
杨长青在每间屋子里溜达,顺手就给他把东西收拾了,烘干机里的衣服挂进衣柜,饮料冷冻食品全部扔进冰箱,又拆了好几个塑料袋荡平垃圾。
禾仔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当季水果,顺口问你要西瓜还是蜜瓜我切一个。
响也不响,禾仔径直拉开冰箱取矿泉水。
杨长青说:西瓜好了,你妈送来的皮薄,应该很甜。
听到“你妈”出现在对话里,禾仔就把水放下,皱起眉毛,好似被刺痛。
“我有那种雷达,”他突兀道,“他不是喜欢男人的。”
“不喜欢男人睡不下去。”
“Gay吧里那么多直男,不是也约得很好。你比我懂。”
“我是比你懂,”不知怎么的杨长青脾气也上来了,“你都不认识他。”

“你跟他睡了几回?”禾仔逼近,双手钩上来,杀气腾腾,眼珠子似要把他戳死,此刻又回到美女的躯体。
“就为了去85,就为了这个?我好的时候是没带你去过吗,我好的时候你消费我,所以那时候也很我睡是吗?”
“你讲得像我性瘾,”杨长青推开美女的手,“我是个正常人,我也有需求。”
“哥哥,”他几乎无语,“我不是那种约个炮就要拉人讨东西的人吧。我他妈那么缺心眼儿吗?”
美女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那你讲给我听吧,他怎么操你的,跟你操我一样吗,你是怎么叫床的,你现在学给我听吧。
我们不要现在吵架好吗,我真的很困了。杨长青说,况且你看现在几点,隔壁要投诉的。你冷静一下,明天我来给你做饭好吗?

是哈,毕竟我跟你谈不拢,美女一个劲笑,你怎么还要到这里来,怎么还要见我妈,她跟你商量什么了,合谋把我抓进神经病院是吧,要我死在那边不给家里丢脸?您怎么做的出来啊,我给您道歉行不行,您让我压力太大了,不想看见你非要来现眼,我看见你就想去杀人。
一路喋喋不休,美女焦虑地在屋里转圈,杨长青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找什么东西砸,只能跟着他转圈。
美女摸到置物架上,CD,卡带,杂志像落叶似的掉下来。他撕了些纸页抛向杨长青,然后是一些小的东西,钥匙扣,香水瓶子,塑料模型,小猫一般扫荡,一层接一层。杨长青连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终于让美女摸到置物柜的顶点,一只锡制紫阳花摆件,那只东西原本被罩在一个玻璃罩里,美女枯瘦的手腕竟然能像藤条一样把玻璃抽碎。杨长青不再说对不起,躲开玻璃渣飞身上去挟持他胳膊。

即使细瘦,生理上周禾也是一位接近一米八的男性,瞬间的爆发力总是惊人。他一下子没抢过,美女高举着花的金属摆件,杨长青只能尝试掰低他胳膊,冷汗涔涔,精疲力竭,僵持到底,美女忽然松了手,锋利的金属叶片一下子割在他额头。

杨长青一开始都没觉得痛,蹲下去去捡碎成渣的眼镜,再抬头就看到对方发怔的眼睛,他这才感觉脸颊一片热烫,伸手摸了一掌血。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安慰对方:没事啊,我不小心碰到了,唉我这身板太脆了也。
再怎么说都没用,又是很多很多的泪水,美女变回去禾仔,蹲下来道歉,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哭泣。我发烧了,他痛呼,我烧迷糊了,好恶心啊,杨长青,我有想吐。
去吐呀,杨长青蹲在那里努力抬起头鼓励他,吐了会舒服很多。
他的话显然无限安抚了对方,紫阳花被扔在脚边,禾仔狂奔到洗手间呕吐,吐出许多胃酸与胆水,伏在洗手台前喘息粗气。
“吐完了要漱口,喝点水,吃一片安定然后睡觉好吗?小心踩玻璃渣子。”杨长青提醒。他还蹲在外面,有点太疼了。他在等自己习惯,习惯了,就去翻医药箱,找到棉片按住额头。

禾仔失魂落魄地走出洗手间,因为呕吐脸上起了许多红点,这会儿反而看起来面色红润。他肿着眼睛看了会儿杨长青自己料理自己,很疲倦地问他是否要去医院。
杨长青说:“你先去睡,我会搞好一切的,快去睡。明天晚上我还会在这里。”
“真的?”
“真的。”
他嗫嚅: 我也会照顾你,我真的会……

杨长青微笑。

禾仔终于往卧室去,一路捂着脸低语:我丑死了,不像个人,我像一只鬼。

 

 

 

 


美女从来没有丑过。哪怕美女精神失常,美女写的那些歌,哪怕听着缭乱疯狂,也让人喜欢。有时候会想自己对待美女,像不像蒋文涵看待宝意。看不懂,但深知美丽。
成都的小酒吧里看过宝意跳舞,兴致高昂,像美丽的孔雀,像杨丽萍。
那时并不知她痛苦。
当下,四月中旬,额头被砸破,缝了七针倒是彻底变丑了,不是美女就是这点不好啊。不过对于伤口,取下纱布还能用刘海遮挡。不怕有伤口,纹身也是一个心理,当初也是很厉害呢,能把人打进派出所的。

 

周四,收了工他坐地铁,一直在看对面的玻璃,人挤着人,玻璃只能看到小小一角。纱布很突兀,他试图用一绺刘海遮住。
在影院门口见到蒋文涵,倒觉得心情轻快,于是一直笑,当他感到高兴的时候嘴角就不会放下去,蒋文涵有时会感觉有什么乐的,世上有那么多可乐的东西吗。

他们两个走进去,买那种没什么用的联名爆米花桶,蝙蝠侠跟超人的饮料杯套。
蒋文涵瞥他头上的纱布:“打架了?”
“不是,”杨长青说,“给猫剪指甲时候走神了,谁知道指甲钳一摁下去像要给它吃了一样上来就是一爪子,太晚了懒得去医院,睡到第二天太阳底下一看才知道抓得很深。妈的眼镜都给我干碎。”
蒋文涵说:“抖音洗猫帅哥冰块原来是骗人啊,也不是所有猫都在你手里那么乖。”
杨长青大惊失色:“扒我们店的账号?这么不讲武德?”
蒋文涵一边伸手探爆米花一边说:“五六万粉呢。”
“那肯定只拍听话的啊。”杨长青说,“有些猫真的,碰一下就要跟我命似的。”
“揍回去呗,”蒋文涵又瞥了眼他受伤的脑袋。
“人被猫抓怎么还还手啦。”
“那么被人打你还手了吗?”蒋文涵说,“你以前可是有打架进派出所的光荣历史。”
杨长青看着他语塞。

蒋文涵很自然得给他递过来爆米花桶:“你那位男友是这么对你的?用宠物指甲刀?”
“我不知道是说你观察力强还是太包打听,”杨长青哭笑不得,索性向他坦白,“你是知道他们家状况的话,应该也知道周禾,他是有一点脾气。他不是故意的,他有时候只是太高兴。”
“他应该去住院治疗。”
“正是这里的医院把他折磨坏了。”
“你把他当猫来照顾。”
杨长青说:“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周禾老拿这话堵我。”
原话并不好听,大意是自我生病起你就没把我当个人看,对个盆栽也不过如此了,吾父吾母已经如此,可你这样就太没良心。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要我把话讲清楚,我俩是清清楚楚的吗?我跟你清楚了你在上海能混得下去?

他给蒋文涵讲得心情恹恹。事实如此,每天回录音棚就是防着美女发狂,防着他对客人大不敬,省得大学生一个个投诉。恋爱时如此,分了手还是照旧,三小时一条微信,隔三差五去看,学会用一种很柔软的声音说,把那个放下来,把手放下来,我好痛哦。

要说对方对他隐私追根究底恐怕也不尽然,他大概清楚蒋文涵只是在逗他,也不管逗高兴还是逗毛了反正就是逗,估计也觉得电影太暗眼睛快瞎了。

“这样好了,”蒋文涵忽然说,“等下配眼镜去吧。”
“老板请客吗?”
“老板请客。”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爆米花碎,走了。”
“现在?”
“最好的那段特效都过了,走走。”
对方太高,站起来引得后座抱怨连连,杨长青立即跟着站了起来。蒋文涵拉上他的手,两人穿过排排膝盖挤到过道上,从放映厅挤到售票处,由黑夜挤进白炽灯里,蒋文涵还没松开,杨长青就这么给他牵出电影院。

楼下商场里,蒋文涵给他挑了副深蓝的大框镜框,付账刷卡,非常愉快的样子。
他把收据递给杨长青,叫他五天后来取,两个人比肩走出眼镜商店。

“找个吧坐一坐吧,”蒋文涵提议。
他发现了,蒋文涵今天太高兴,他太高兴跟不高兴的时候其实待人接物了都区别不大,可是杨长青的老习惯又涌上来,不愿惹他不开心。
两人找了开在商场附近的一家不用安检的酒吧,很小巧的店面,中间有人在念诗一样唱民谣,唱得快睡着的样子。蒋文涵喝得不少,有人过来搭讪,他说自己是马来西亚人听不懂中文,杨长青笑得要命,也用蹩脚英语装外宾,life is not only pets, 还有男朋友阔腿的pants.
一直坐到快十点半,蒋文涵说走吧,他想好嘛,找个地方打炮,开房还是回他家去呢,他不太想去蒋文涵家,那里还有猫在监视,有什么骗得过猫的眼睛。

他抢先说我来付钱,蒋文涵同意了,说先去外面抽根香烟,扫完二维码他去门口饮料机那边买了矿泉水,拎着矿泉水走出来,发现蒋文涵居然搞失踪,明明刚刚还坐外面。
杨长青一边疾走一边在心里骂人,但他实质上没什么生气,只是担心,担心蒋文涵会不会咻得一下死掉,酒精中毒或者猝死在花坛或者被一辆大货车碾成画片,然后明天上报纸。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深觉自己浮夸,盯着绿化带每个角落,竞走了快六七分钟,一直走到商场对面的露天停车场。
蒋文涵蹲在停车场口的石墩子上,目光抖擞,精神抖擞,非常安静。
杨长青问:你还好吗?
蒋文涵说:有点渴。
杨长青点点头,把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
他看着蒋文涵喝水说:这得有快一公里吧,你是百米冲刺过来的吗,穿这鞋。
蒋文涵说哦是吗,是跑的吗,还说自己迷迷糊糊地回过神已经到在这儿了,跟拍鬼片一样。册那红皮底要磨烂了,早知道贴个底。
杨长青看见他这样就想笑。
你裤裆会不会跑裂了,他说了一半就受不了,哎,你也太可爱了。

蒋文涵跳下石墩子走过来,皮鞋尖跟台阶嗑了一下,脸颊上怼着两块坨红,很高兴地叫他冰块。他走到杨长青跟前,两只手一下搭在他肩膀上,很松弛地圈住他。对方素来夜里比白天帅,帅得像香港电影里缅甸来的反派有很阴毒的面部轮廓。在这张脸上生出因兴奋与酒精而无辜的眼睛,仿佛悬崖峭壁的尖头无端端出现一只羔羊;眼睛下面有他凸显的颧骨,淡红的两个色块堆叠在那里,又是无端诡异欢笑,笑容仿佛一个拔了气阀一飞冲天的气球。

瞧这窘境
蒋文涵哼着:这样尴尬的关系

杨长青都没看清他用了一个什么动作,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把自己弄到背上。他差点给自己的心跳撼聋。

“我们去那边叫出租车。”
杨长青趴在蒋文涵背上指挥,蒋文涵就慢吞吞地走过去。

他轻轻说:我不是你女朋友。
蒋文涵点头:你是轻熟女。
杨长青大叹:我是杨长青。
蒋文涵说:你是冰块。
杨长青投降:你是咖喱。

路灯在他们上空一只只摆过,他感到快乐。为什么跟人们刚刚相处的时候总是快乐,时间久了屋子里就要生积雨云,墙角跟天花板要生霉菌,蜘蛛乱爬,老鼠满地。试问是什么人之间的磁场谬论。

蒋文涵背着他走到一条十字路口,轻松叫到街车,说让师傅送两个地方。杨长青本来还在犹豫去哪里,一听不搞性交易就跟他一块挤进车里。
轿箱内很安静,蒋文涵一路撑着额头。
快到杨长青家时他突然说,头上缝针的话就早点睡觉去。
杨长青说:其实头上缝针的人根本就不该喝酒。
顿了一会儿他又问:今天高兴吗?
蒋文涵说挺好的。

你最好还是分手,蒋文涵危坐:要么就别叫他揍你。
杨长青说:哎呀又来了,你好到哪里去!
蒋文涵说: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用膝盖撞了一下杨长青小腿:你少给我内涵了。

 

 

 

 


后来还是见到了宝意。
知道总有一天要见面。就是没想过时间间隔那么短。
从宠物店去录音棚的路上收到蒋文涵打来的电话,说下楼去了快递的功夫猫就不不见了,问有什么见解。
能有什么见解。还不是快找通风管道,地下车库,绿化带,不外乎是这些地方。

 

人到了录音棚,有大学生在用着录歌,禾仔戴着鸭舌帽与守在外面。他明显更憔悴了,脸上挂着妆,眼影与眼线落笔很重,像一位宿醉完上班来的女性。
杨长青恍惚间感觉看到他母亲。他实在像母亲。好太太偶尔过来看他,更多时候找杨长青谈话,说能容忍你的朋友是你的气派。杨长青不知道这句话是否用于她丈夫或者儿子。

他试着打招呼:嗨美女?
美女抬头扫了一眼,很漠然,好像从为未用摆件砸过对方脑袋,一点点的歉意随事件过去很快蒸发了。
杨长青坐到他身边分担工作,直到送走那对大学生情侣,他发信息给蒋文涵问猫有没有找到。
蒋文涵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楼上楼下问了一圈,小区绿化带跟停车库里都找过。
杨长青回,八点前我到你那边去。打开手提电脑开始做猫的寻猫启事。
贴上猫的图片,七八分钟就做好。美女依然冷漠观望,刻薄道,你又要去到那边。你对我完全丧失良心。

“ 我去帮忙。”杨长青说,想了一想,又说,“他已经分手了,我伤害不了谁。”
美女笑:“他马上会找到第二个,他不是真心喜欢男人。”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蒋文涵呢,”杨长青说,“你都不认识他,也许你的朋友认识他的朋友,那也是非常遥远的关系。”

美女说:“我志在关心你。”

“谢谢。”他倒是受用,“吃点什么吗,我叫个外送,你吃完再回,反正回家你又是不吃饭。”

美女说:“……勾一勾手指,又屁颠屁颠跑过去,好像一条狗,向每个人都狂吠,收留我,收留我。”

杨长青感觉他不是精神问题,简直像中邪,都有点害怕他说话:好了好了。

美女说:“我知道你跟他们没什么不同,都不要来看我了,都是把我一脚踹出去。我还知道你跟我也没什么不同,没朋友。”
禾仔又跟他轴上,不适宜讲大道理,讲一句他指定发作。到处都很贵,在此地发作成本高昂。可是他不是心理医生,连小道理都很难讲。

杨长青说:我不会抛弃你,大把人爱你。一出口知道自己又讲错话。

美女面色灰白:请求你快走掉。

 

杨长青只好走出录音棚,去复印店印寻猫启事,等复印的间隔中他叫了粤式小吃,牛乳饮料,一份三明治外送去录音棚。
他搭公车去蒋文涵的公寓,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头隐隐作痛,天有点凉,一件单薄的T不管用。蒋文涵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在小区里外贴了一溜传单。贴完已经快九点半了,他其实有点焦急,蓝猫是野外生活能力很低的家猫,蒋文涵那一只还一直乱吃东西,杨长青很怕他误食老鼠药。

“实在不行明天我去找那种职业找猫的团队吧。”他跟蒋文涵说,“就是有点贵。”
两个人决定在去绿化带再看一圈,这套公寓所在的老小区内部有可观的绿化林,可惜物业一直不上心,去年两次台风吹倒了很多老树,修缮得潦草。杨长青一脚踩进去感觉自己在哪个野外求生节目。
两人打手电呼唤猫的名字。他恍惚起来,去年台风的时候他在家里干嘛呢,还住在禾仔家里吗,竟然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了。记忆力整体下滑,很多细节开始记不住,难怪写歌也变得困难。

“杨长青。”又被点名。
他回过神来,蒋文涵抬手摘掉他眼睑上的半片叶子。
“李宝意诅咒我一宿。”
“毕竟是她的猫。”

想起店长的一种说法,太把宠物当作人是一种乱伦,现代人生命里寂寞,都变态了,看死物也是含情脉脉。

“你倒是看得开,”他跟蒋文涵说:“不知道猫死了宝意要怎么办。”
蒋文涵说:“大概预备把我杀了。”

杨长青打着手机手电灯又找了一阵,眼睛都快看瞎了,顺着对话突然想起事情:我当初养狗的时候我妈还问我呢,死了怎么办,我说我马上无缝连接买个新的,后来我就遭报应了,狗有心脏病很快死掉,我特伤心。

当晚还是一无所获,回去太晚,杨长青宿在蒋文涵家。
冲凉的时候没带衣服,蒋文涵叫他去衣柜里翻没拆封的内衣。打开衣柜看见几条欧根纱的连衣裙,内衣斗里甚至有茶色的胸罩。
蒋文涵一直坐在沙发里喝冰啤酒,他找猫找得人很倦,自己先进去睡。冲凉以后觉得头痛,夜里也睡不好,蒋文涵的床垫跟枕头都太柔软,像一滩泥沼要把他溺毙。
一夜梦到许多人,爸爸妈妈跟一些朋友先后进去他的梦,大家围成一圈,为他的将来忧心忡忡,而后禾仔将他擒于露台,双目赤红,手掐他脖颈,口里发出蟋蟀的语言,这次竟然听懂了,要杀死第一个敲门的人,第一个声称爱我又将我抛弃的人。扼到窒息,舌头脱口,眼球瞠裂,世界忽然起大火,一只很肥的蓝猫从燃烧的窗户一跃而进。猫,他口舌焦干,你从哪里回来的,快离开,不要被烧死,宝意会伤心欲绝。
孤单的蓝猫要去哪里,一个猫的日子如何度过?宝意可能失去一只可爱的玩具,而他还没有失去同时做许多人玩具的资格。你会爱我吗?你怎么对待一只宠物?宝意养猫的时候是不是约定照顾它一生一世,那么我们约定过吗。
身边翕动,睁开眼睛,床边站着高大人影,他吓一跳,眼泪水畅快地宣泄出来,向这位哥哥索取拥抱。一只猫被抚慰,他构建出可靠的哥哥,他知道这并不真实,真实的蒋文涵所拥有的可靠不是给他的,如果他索要无度,磁场就要变化,叫他变纠缠变俗气。
孩子一样,在温暖的臂膀中蜷缩,继续睡觉。最后的最后,来到东京巨蛋演唱会,空旷华丽的场地却空无一人,MCcue完流程,有请冰块登场,锵锵锵,漆黑的台下响起万人掌声,蝴蝶鳞片一样的灯光泼在乔装过的身体上,音符,音符,淋过欢快的旋律,奔跑,冲刺,大跳水——
哎!
杨长青惊悚地弹起来,怎么没有人接一下!

卧室里昏暗,百叶窗的缝隙吐出鱼肚的阴白,看了眼时间并非凌晨,是一个阴天。身边无人,另一端的被子是凌乱的。卧室外面有人在说话,语气不好,像是争吵的征兆。

杨长青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外面去。
“哥——”他混乱地拉长声音,“谁?”
看到蒋文涵还面无表情地坐在昨天晚的沙发一角,有近乎没挪位置的错觉,冰啤酒罐子摆在茶几正中,对面坐着憔悴又瘦长的女士。
杨长青仿佛迎面过了个冰桶,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叫哥的声音,感觉身上滑溜溜的,好似洗完澡肥皂泡没冲干净。

“蒋文涵没告诉我你过来。”
宝意正在抚弄凌乱的头发,说她是今天四点落的飞机,已经叫了找猫的团队,今天八点会开始。
杨长青点头说,蓝猫胆子小,跑不走太远。
宝意抬起头对他微笑:长青,没想到又见到你,你是不是换掉了电话号码。
杨长青说是啊是啊,手机被盗窃过一次。
宝意说:给我新号码吧,我真的好想你,怕你又跑走。
杨长青说好,一边掏出了手机让她扫二维码。整个过程他都没敢看蒋文涵。

宝意依然漂亮,无论审美怎样变迁都是当之无愧的美女。她跟蒋文涵出现一张画片里就算两人都着睡衣也相配。除了她母亲大概没人会决得他们不相配。
杨长青杵在哪里,感觉被两人的氛围排斥,只能尴尬地问她,课业,没问题吗?
宝意说,旅游回去就没有去过学校。想要申请转校,心情不好。

他没问更多,对方或许打算说更多,但他没听进去。宝意为什么回来了,为她的猫吗?为什么去过巴西就休学,现在还住蒋文涵家吗?他们到底是否有分手?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看她好端端,体态优美地坐在哪里。还不如冲出来给我一巴掌。杨长青想,转念又觉得,要打我的话应该先去给蒋文涵一巴掌。要出轨也是蒋文涵先出轨,到时候就一口咬死蒋文涵先勾引的他!

现在是什么场景,一个极端美丽的女人,一个犯了道德罪的沉默的男人,一个里外不是人,在这里合睦地做猢戏。

宝意突然说:“请不要为难,我跟蒋文涵已经分手。”
我本来准备把猫托运到温哥华那边,但是蒋文涵把它搞丢了。说罢她咬牙,拜托他几次,他妈就是不会照顾人。

一口请一口拜托令他如立针毡,已分不清是撒谎还是真话。都怪这坨空气,这坨情绪分子浓郁的空气把他五感都模糊。
宝意说:“谢谢你长青,特意过来帮我们找猫,等猫找到,改天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吧,给我说说这几年做了什么。”

蒋文涵终于开口:“别去烦他了。”

宝意反问:“冰块难道不是我朋友?”

 

 

 

 

 


冰块难道不是我朋友?
购买宠物的朋友,开卡的朋友,酒吧里过来搭讪的漂亮朋友,造成困扰的朋友。做音乐的朋友,受照顾的朋友,睡过的朋友,打过架的朋友,在舞池中央把钞票折成爱心塞进内衣的可爱朋友。
依稀记得有个被自己揍过的乐队主唱还能做朋友。
试问宝意为什么不能是朋友。
宝意镌刻了冰块人生中一段金黄闪闪的时光。如果一个黄金色的梦向你委身请求,说,为着我的幸福。你难道会有拒绝的权利?冰块愿意举起双手,像个圣母一样祝福所有人。

 

 

猫最终在十五楼被找到,业主主动打来电话,说它跑到十五楼家里,吃人家三枚猫罐头,看过监控,是自己乘里电梯。一只诡异阴森,很有智慧的小猫。
宝意打电话告知时杨长青正在医院拆线,眼泪汪汪,惨叫连绵,禾仔打的伤口在额头上留下一道肉粉的伤疤。
医生说好好养护的话,不会有疤痕,每天涂祛疤膏,控制饮食,保持良好作息。
杨长青打听那个牌子的祛疤膏几多钱,听到十五克三百六十五,直接表示此伤口乃男人勋章。
好心医生大概看他年纪小,手背手臂细伤又十分骇人,小心劝解:被伴侣家暴切勿不好意思,该报警还是需要报警哦。
杨长青很严肃地讲:我是街头战士。

 

邓丽君小姐十五周年纪念日刚刚过去。85有贵客包场作主题音乐会排队, 请了好几个艺人,入场女士都穿旗袍,爵士年代直筒裙,艳艳的羽毛头饰,男士着礼服,许多打扮成卓别林。
主题是好的,玩起来还是现代派对,上面唱我只在乎你,下面猜拳,秋波乱飚。
杨长青被经理抓来做苦力,他也是卓别林,穿小西装与大叫皮鞋,人中处贴了胡子,在帮助客人转大转盘。
休息的时候宝意拍了拍他肩膀,她不知几时回去,这几天依然住蒋文涵处,今天穿得好夸张,长水钻手套能将人看瞎。蒋文涵她就在后面。
杨长青很惊讶:“你们过来看我吗?”
“是的呀。特意过来找你。”

我想告诉你一件有关周禾的事情。宝意小心翼翼得说讲:周禾的父亲上了失信名单,大大小小房产已变卖不少。他儿子那间录音棚地段最好,值不少钱。
杨长青不响。
宝意说:“你再呆下去,他会叫你伤心。”
杨长青说:“他叫我伤心的事不少,但最好不要是你来告诉我。”
只有宝意叫他下不来台。

 

宝意不理,趁胜追击:那时不同的,我知道你。你们这种音乐,去你老家倒是有许多路走。留在上海有大苦头吃。何况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适合做音乐,常人就是再努力都不及天才百分之一的灵气,当年我最敬爱的一位老师就是这样跟我开诚布公。
杨长青说:那也要等一切都气数尽了吧。你们怎么这样呢,一个个都爱打听别人私事。

宝意说:这么说你还是会回家的。

她腾地微笑了,眼睛与牙齿都闪闪的,像个柔美的牙雕,“听说你好久没回去,你爸爸妈妈一定很想你。我替他们高兴。”

杨长青是真上火,当下甩脸:“还住成都的时候我就不大回家,那时也没见你替他们着想。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反正不回去的。”

 

 

 

 

 

*咖喱、冰块与李宝意

咖喱曾说过,人生中不需要太多的朋友,朋友应该是珍贵的东西。不是指朋友关系珍贵,而是珍贵的人本身才有资格做他朋友,但是中的但是,咖喱本人并没有解释过珍贵的定义,他眼里的筛选条件在旁人看来或许诡异。举例说明,冰块作为酒吧艺人跟他发展了近乎操粉的关系后还能被烙上珍贵标签,可见这条款诡异。
委派去成都分公司那两年他跟冰块住,房子是权衡过位置后找的,老小区的一层,储物间后面被屋主改建成一弯月牙状的狭长的院子。院子里安置了前任租户留下的躺椅与一大件生态缸,缸上被浓厚的水生植物盖着,幽绿的水里活动鱼米,冰块搬进去后总是被咬,几次怀疑这东西会招揽蚊子,后来咖喱说,招蚊子的不是生态缸,可能是血型。

冰块工作的酒吧,九点到十点半有朋克乐队演出,主唱与吉他手是一对情侣,最简单的旋律唱最脏的话,一句操你妈循环整首歌,简单嘴臭极致享受。冰块有时候没活儿也爱坐在那里,在吧台切西瓜切橙子,有些美丽年轻的姑娘,脸蛋像钻石一般亮闪,在下面蹦跳,时而向他打听主唱的电话号码。
他有时候想,自己讨人喜欢并不是真的,为什么主唱上台客人就捧场,为什么宝意只对咖喱抛出暧昧的枝条。明明是他先来这间酒吧,是他先跳下舞台,向一个醉酒的哭泣的近乎昏厥的女士伸手,抽走了对方手里的威士忌,因为那位女士实在美丽,形单影只,他不想酒吧里上演一些污浊戏剧。

冰块的道路改变了。
或许本来的道路就是如此。

 

咖喱休年假,三人一起去九寨沟旅游,而后宝意搬进有月牙的房子,把丰富化妆品摆进镜面柜,睡咖喱经常躺的摇摇椅,戴他的耳机。
她常常说,这里是我的童话小屋。
她与咖喱都很懂拍拖,会去公司门口接男友下班,几乎每天拉人来看冰块演出。她新鲜漂亮,来的殷勤,很快成了他人谈资。朋克乐队主唱茶余饭后吹牛聊到她,说这样的爱丽丝有太多,骨肉皮嘛,多新鲜,屁股几翘胸几大的学生,睡男人找刺激,找乐手集邮。他看着冰块露出暧昧的笑容:不如我先动手,不然她会偷走你老公。
冰块揍人的时候发誓,他剩余的人生中再不会跟别人撕破脸,谁叫这逼比他还小学生,一句话能折辱三人,一定是很早就看他不爽吧。天呐,有哪个直男会管他骂婊子,难道也有同志倾向?直到深处自然柜?

宝意去派出所捞两个男人,甜美的脸蛋闪烁着激动的瑰红。那朋克主唱长期嗑摇头丸瘦得像麦秆,本来就干不过冰块,咖喱又后来居上,着实不讲武德。一顿批评教育后两人被放出来,主唱扣留作尿检,咖喱嘴角有一块淤青,冰块的下巴磕肿了,主唱更惨,貌比猪头。

宝意说,警察同志以为是你们三人在争夺我。她确实有这个资质。

咖喱这架打得倦极,拉住冰块说,去医院。
冰块看了他一眼,说我只想回家睡觉。
咖喱上手摸他的下巴。
冰块向后躲,哥哥啊你放过我吧。
咖喱坚持去医院。

最终宝意需要一个人回家。
她走出派出所,脸上那种玫瑰一样粉金粉金的光泽已荡然无存。她走到路边预备叫车,灯下有个瘦削的女人在抽烟,宝意以余光瞟了一会儿,想起这是主唱女友。

主唱女友抬头看她,宝意下意识做投降状,解释:我并没有做你男友所说的事情,我别人男友没兴趣的。

那女人只是很平淡地掸着烟灰,说这有什么要紧,他就是这个样子,我俩弄不下去。

宝意惊讶:那么乐队呢。

女人不响,面容在橙色灯束下竟显得出灰败。她露出怅然地笑容,十分混乱地讲:找一件想做的事也挺难,好不容易做了,花掉莫大的勇气不说,过程还煎熬,写出来得歌首首是屎,累都累死了。
终于要结束了,她摆摆手,多潦草。

那分灰败复制粘贴到宝意脸上。宝意僵着脸上了车,感觉自己需要想出办法。

冰块拖到第二天几近中午才回家的,头发蓬乱,脸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他打开门,看到家里整洁得要命,地板有拖洗痕迹。宝意从房间里款步走出来,不问咖喱是否去上班,也不问他们昨天去完医院在哪里过夜,只微笑着捉住冰块开诚布公:杨长青,我想跟他结婚,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呢。

她竟然要我离开。冰块想,她竟然要跟我做敌人,多荒唐的事。

 

冰块离开故乡的旅途比较漫长,先去到南京,南京一间小作坊唱片公司联系过他,签了才知道并不是正规公司,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失业,解约需要打官司,不然只有花钱消灾。他打不起官司,也无法支付对他来说是巨款的违约金。

事情的转机源于他有个别人都不知道的账号,常常发音乐在一个论坛,每次圈许多圈内名人,无人理会过,每次只有稀稀落落几条评论,其中有一位观众每次都忠诚地评论一大段,那时候小作文的概念还没流行,杨长青举着手机看评论,时而热泪盈眶,时而气得要命,这人讲话真不客气。

后来聊熟了,知道对方叫周禾,自学混音编曲,在上海念大学,父母是富有的温州商人。
他跟禾仔热聊,渐渐吐露心声,说在南京小公司签了不平等条约,人生简直惨淡。禾仔很仗义,说我给你出解约费用好了。

杨长青感激,要见面请他吃饭,禾仔回,不如你过来上海,我们一同开一间录音室。

他用了一段时间来克服自己对都市的恐惧。在他浅薄的观念中,那不是一个都市,而是巨型魔窟,巨型的结实的蚂蚁球。好不容易过来适应,之后的日子就是拼命还钱。
其实着何尝不是一种收留,他引出一条路,使蒋文涵收留宝意,走到外面去,别人又在收留他。都难以用投奔形容,投奔多少是萦满爱意的孤掷一注,和走投无路作云泥别。

 

宝意现在又催促他离开上海了,可她并非每次都胜利。在这样一个擂台,深红蓝紫的灯光中音符倾巢而出,每束灯光都是美丽的砖石堆砌着他的胜利堡垒,为着这样的艳景,谁不要胜利,没有的话就去抢好了。

杨长青不看宝意,转头瞪着蒋文涵:为什么你女友学不会尊重别人。我还要唱,我他妈有天赋得要命,我生来就是吃着碗饭的,我不上台就去死掉。
你永远做不到这样对吧。他又转向宝意:你的明天永远不是你选的,你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干什么对别人指手画脚。

宝意愤怒的嘴唇在紫光灯中开开合合,讲了什么他根本没注意,维持这种紧绷的愤怒的知觉实在太需要精力,他不再担心别人的反应。

跟我说有什么用。蒋文涵一下子笑出来,干嘛特意跟我讲,你母亲找过来的时候也是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何必拿这套对他。

杨长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讲给谁听的,宝意受用得已开始发抖。

蒋文涵突然把头抬起来瞪着杨长青大声说:“你能不能出去?”
“我去哪里?”杨长青说:“我他妈还在上班。”
宝意也开口讲:“你出去好不好,长青,我为之前的话向你道歉。”
最终他举起双手:“好,特别好,反正最终出走的总是我。”

 

杨长青草草离开酒吧,深觉自己是枚被抛弃的垃圾袋。
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打算去禾仔那边看一眼,有些话需要直接问他。手指还在通讯录上犹豫,却先收到了对方的电话。

“怎么有空打电话?还在录音棚?”
“有什么区别。”禾仔说,“刨除大学生,那一对夫妻的婚礼致辞改得我七荤八素。”
“是快弄完了吗,”他强打起精神,“我想过来看你。”
“我可以应付。”禾仔说,“但我有一件别的事要跟你说。”

感觉宝意的诅咒正在灵验,杨长青开始不安:“什么。”

“我想回温州去。”
“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已经听说了。就是那样”
“我想过来陪你。”杨长青说。
不知怎么又戳中对方霉头。
禾仔忽然发怒:“我现在不想见你。我直截了当告诉你好了,我不打算回来。有人给我找到工作,我要上班去了。”
“那么我要怎么办。”杨长青说。

“你答应过什么事都会谅解我照顾我。”禾仔说,“你不是不能生活,你会好好的。”
杨长青不响。

禾仔说,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个坏孩子离家出走,一路上都新奇刺激,只要你兜里有钞票可花。

杨长青说:我从不为了出走感觉刺激。

是不是,你总之铮铮有词,觉得自己规划出一条好路,你就是个究极自恋狂,自恋到总以为自己能混出头来。
我很真诚地问你一句,是否觉得自己在上海能获得幸福,如果前方还有二十年,三十年,还要整天这样,你不再年轻,更加没有卖相了。

“这话是谁教你的,你的好太太?”杨长青说。

“谁是好太太?”

他走向一个十字路口,看红灯在突突得跳动,感觉太阳穴也开始神经跳。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但是审判未免也太突然。
“随便吧,”禾仔对杨长青说,“我会介绍别的音乐人给你。”
“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杨长青说,“我们还是合作的朋友。”
“不是的长青,”禾仔说,“这间工作室我决定卖掉。”

绿灯亮起来,杨长青刹住脚步,不顾身后有人撞上他后背,他愣愣地看着虚空:你在玩笑吗?
再开口他口气就变得可悲了,结结巴巴地说,你是否家里经济出了状况,我们可以想办法……

禾仔嗤笑:你有什么办法。你是不是觉得我抛弃你。家父破产,母亲跟他已经离婚,我们家现在没有特别坚强的人,我建议你讲话三思。

杨长青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禾仔继续讲,你觉得我是个软蛋,不肯吃苦,你没有爱,照顾我是因为良心在作祟,别忘记了你自己也享受过我利用过我,别不承认这一点,午夜梦回,它会一遍又一遍提醒是我的钞票润滑了你的梦。
现在告诉我你恨我吗?我们是曾经约定过要做一些真东西,要搞东西,变大明星,用音符砸死所有恨我们的与我们恨的,现在它不会再实现。
“我知道这状况是你迫不得已。”杨长青说,“我们到别处租地方放那些设备。”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禾仔说,我不干了,我退出。你知道自己也可以完成这一切,个人有个人的活法,禾仔嘲弄地说,你不需要别人。

我当然需要你,杨长青说,我总是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块儿,从我在论坛写下第一句歌词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不是吗,你完全不用跟我撕破脸,我还想来见你。你不用这样。你,你不可以先抛弃我。

杨长青说:我真的需要见你,我求你。

禾仔说:那我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你过来就只有一个死的我。

杨长青被迫冷静下来。

你要怎么生活,顿了顿,他艰难地开口,他们叫你变个样,你要怎么生活。

 

 

 

 

 

*宝意的爱
天花板转动的风扇,也不知为什么半夜里转得慢,一圈一圈,能数上数。看着影子一片片扫过墨水染的天花板,融融一团黑逐渐被扫开了,转到六十二片,想象那风扇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带着主人、我与这个房间升上高空。不,身边的主人一夜安睡,不再收留我。要一脚把这人踢下去。

 

男主人睡着了,爱丽丝醒过来,梦游奇境吧。不要做那种普通的梦,普通的梦中也只有母亲在摆弄舞蹈旋转人偶,一遍一遍上发条,零件陨落就大声呵斥。至于父亲,那是没有脸的。
爱丽丝,快点开始做梦,跳下床,打开门,走出去,走回来,合上们。
爱丽丝脸上的五官倏得一跳。长期方向感丧失的疲惫感如同雨水里的蜂鸟扑上玻璃窗,她戚戚然立住,那种感伤像被水晕开的墨渍一下子铺开了。

宝意花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口憎怒咽下去,无声地走到蒋文涵那一头去,猫也无声地贴在她腿边,做她的影子。怨恨重新升腾起来,像锋利的刀子一下破开了喉舌,杀气腾腾。
挨着床缘坐下,动动手指就能用一把刀子碾碎他脆弱的眼睛。

收留有什么用处,收留是鸠占鹊巢,进来了就要更多,更多更多。就会去问,为什么不可以跟我一块儿逃出去,一千次一万次问。好嫉妒,嫉妒有些人在哪里都是自如的,有些人非要连人带家伙什逃走才行。
在她世界中,唯有爱不可理喻,人缺少这种情感也是不可理喻的,于是世上许多女人都更有人情味,而男人总是显得残忍。
母亲那种浓厚的情感始终笼罩着,她血里携带这种基因,想要逃跑却不懂规则,于是一脚踏入另一个秘环之中。在剧团里爱上老师,不管他已经到了做她父亲的年纪,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儿子。为老师整日恍惚,像吃了海洛因,甚至以为自己能像母亲那样在舞蹈上出人头地。直到有一天,她在做一个大跳时拉伤了膝盖,医务室里,老师开诚布公跟她讲,宝意,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天赋,有些时候在努力也是无用的,你跳舞没有小虞灵气,再争也是无用。

老师否认她人生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被报复。宝意有生以来第一次去求了母亲,最后还是得到了主舞的位置,而后把一张老师与小虞出入酒店的位照片寄去他妻子的单位。
你看,女人无了爱照样狠毒。她多恨,不止他,一对不伦的恋人,外加一对冷酷的父母,自她有梦开始便行一种最终杀灭她的骗术,喂她蜜糖味的砒霜。母亲是如此激动,说你终于肯在舞蹈上夺,连连为她职业规划,而她回头看二十年舞台下横刀立马的眼泪,只觉得前半生什么都没有得到,选中她的从来不是舞蹈之神。

巡演结束后她不愿意再看见老师,一人逃出去散心,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走,毫无兴奋只有后怕,终于在喝醉时如发了狂的母猫般尖叫:但愿明日就出一场车祸!据掉我两腿!

舞台上那个很年轻的,笑起来像蜜糖的男孩背着吉他跳下来,大概是以为她失恋苦痛,抽走她手里的威士忌,含笑说:何必动不动把腿锯掉,恨什么人,就删掉他,永世不联系。他问了宝意的名字,问她是否缺陪,你要为我买今晚的酒水买单,明天我就带你出去玩。

那就是宝意第一次见到杨长青。她很震惊,这人居然在很认真地做白日梦。

隔天杨长青真的就带她去成都各处有趣的地方逛,还有个同行者叫蒋文涵,说是他朋友,去黄龙的路上替杨长青背氧气罐。
同产一地,她跟蒋文涵倒有许多话可讲,对方是一家外贸公司的人事,外派到成都分公司两年,小时候他就因为父母工作在这座城市上过几年学,与杨长青结识甚早。不过也是在酒吧。

蒋文涵人高,五官像她高中篮球队的队长,似乎为弥补童年的缺憾,宝意迅速爱上他。她当然知道杨长青跟蒋文涵关系并不止步朋友,但她才不要费脑子运筹。
她爱每个人都像母亲一般疯狂,一般投石砸海,一般不顾别人死活。爱丽丝呼吸着氧含量过高的空气而亢奋,爱丽丝躲进梦中的花园再无后怕,不愿意回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记不得是母亲先找上门来弄砸了蒋文涵的工作,还是杨长青先收拾行囊仓促离开故乡。唯有他们做不曾分开,回到上海,为了跟蒋文涵在一块儿她继续跳舞,却四散德行,不再惜舞,跟母亲大吵一架,最后毅然决然地辞职。他们幸福得腐烂,连骨头生长里焕发出的焦糖的气味。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蒋文涵半睁开眼睛,半点没被她吓坏,反而很自然地搭住宝意的膝盖,就像仍做爱侣时反复的夜晚,他总是把脸安安静静地,一点点埋在宝意掌心里面。
这是出于安慰的习惯动作,他并没有醒,尚在睡眠,睡眠是舒适的棉花世界,搁着月牙型的院子,巴掌大小,水泥围出三角天空,有一把老爷爷用的摇椅让他舒服躺着。人影在蓝天白云间笑眯眯地说他,你在做着什么梦呢,是跟我一样金色的梦吗。
他看到对方在四角天空只露出一双眼睛,小狗般稚气的眼睛。
那人又问,你叫我这样伤心,你怎么不去死呢?
声音极尖,像杨长青拍打着脸颊自己骂自己,又像宝意无可奈何的尖叫。

蒋文涵打了个冷颤,终于完全睁开双眼,仰头可见宝意细美的脖颈与灵巧的鼻尖,她睫毛一闪一闪,下巴沾上一点百叶窗外反射进来的蓝色光束。

察觉到他醒了,宝意低下头。

“杨长青大概不愿意再跟我做朋友。”她说,“我对他很恶毒。”

蒋文涵安静地望着他。

“我好像从来没就这件事向你道歉过,”宝意柔声道,不是要杀他的样子:“很抱歉妈妈弄坏了你的工作。”

蒋文涵说:“你说过你不承担你母亲的责任。”

宝意锤了他一下:“装什么啊,你本来就讨厌那个工作。是你每天说要报工伤。”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你妈妈我也没想过那么快辞职,还以为起码能做下一年。”
“我与你母亲实在合不来。”蒋文涵叹息,“但当时大概与令堂一样喜欢你。”

是,宝意说,你可不就是人渣嘛。
好不容易抛弃了跳舞,远离了母亲,想要你过来巴西,过来格拉玛多,我们一起玩,一起生活一段日子,不同外面联系。不过我要求你来就已经很失败了,你来了,事情没有变好。我们分了手倒叫我妈得意。

反正,反正你是不肯变化的,你从不肯为我变软弱,杨长青说要离开上海,你却一下子蔫了,你多怕再次找不到他。你就是喜欢看人为了想要的东西上蹿下跳的样子,你就喜欢这个,我没有他有,我们三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关系。

“不会让她太得意。我要彻底跟她失联。”宝意说。
“蒋文涵,不要太苦恼,你总不是为了这些年发生的某一个切片而活着的人吧。”

“你是吗?”他说。

“很难说,我太像我妈了。”宝意撒娇似的着向他伸出手:“还有许多事要拜托你,如果他们找你问我的近况,只说不知道;还有,如果下次你朋友再说什么皇亲国戚,你替我揍他。”

蒋文涵握住她柔软的手指。

 

 

 

 

 

 


又在街头又遇到宝意,她决定卖掉车。这辆车很久没有缴过保险费,我不清楚她要怎么操作。
我很伤心,她要离开我,美女也要离开我,大家怎么多多少少都不再愿意当我的朋友。我可不会主动抛弃每一位朋友,除非他们叫我离开。
美女会死的,我猜,好太太大概会把他再送进去,他们会拦住他肉体上的死亡,直到他成为一个社会意义上的完人。
但是我呢。

 

再去录音棚的时候,看见卡车停在马路对面,那些他熟稔于心的设备被买家悉数取下,一件件装在纸箱里用推车拖出去。第二天他又去了,装饰物已经全部取下,地板跟玻璃隔断有重新施工的迹象。第三天整个录音棚变成一间空旷的待租房,他坐在地板上,从没感觉房子有这么大。第四天,不知道是禾仔还是房东给正门换了密码锁,杨长青的钥匙没办法开锁了,他在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禾仔失踪了。杨长青,就像个被诈骗的冤大头不停给对方打电话,去每一个可能遇到禾仔的地方堵人。可是禾仔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一个个去问他们共同的朋友禾仔到底回没回温州,没人告诉他。给好太太发了十几封邮件,也无人回复,好太太连电话号码都注销了。

“唉,”宝意说,“好可怜。”好像一只被扔掉的小狗呀。
宝意撑着一把塑料透明雨伞松,松弛地站在他跟前俯视,手里拎着711的饭团。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她过来拉她的手,请上车来吧。要卖掉了,你都没坐过呢。
银白色的一辆小车,像一尾银白色的细长的鱼。杨长青跟着她坐上去。
她看他实在失魂落魄,于是说,带你兜风好不好。

车一路开到郊区,窗外飞过一座座平矮的小山包,周围有小菜田。一切都小小的,副驾驶也小小的。天不好,玻璃窗蒙着一层细腻的雨珠,结得多了,就变成一条直流,同样也是小小的。

宝意把车停在一间农舍边上,松开方向盘,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身上香水的味道在狭小的轿箱内弥漫,侵榨着呼吸的空间,她很疲惫的闭眼揉了揉眉心,对杨长青的沉默说,我们下车走走吧。

下车抽烟。
爱丽丝与冰块吹着风,把香烟当成真知棒。

我那位朋友,可能会死掉。杨长青终于说,他完全干枯了,我不知道他往后要怎么办。

宝意说,我实在爱莫能助。

他手足无措。少女将手臂伸过来,似乎想要搂住他,迟疑片刻,转而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玻璃窗倒映着男人弯曲的脊背,带雨水的风袭过他们身体,一团寂寞的黑色笼罩着他,使宝意膨胀且慈悲起来。

“蒋文涵在找你,”她说,“他很不想你离开上海。”
“我要回去他也不会拦的。”杨长青说。

这也是我最讨厌的一点,他好像永远都在这里,他是个地标,他固若金汤,只有你逃过去的份。他太看得起自己了。宝意道:我的逃跑并非一个比喻,我是真的要跑掉。
杨长青点头:他太看得起自己,你讲他又讲得太抽象,其实再简单不过,他是个文明优雅直白的,婆婆妈妈的,努力装若无其事高深莫测的——大愤青!前置条件是他会说我说的全是错,噢不,他只会嗤一声,他什么都不讲的。
蒋文涵依然是个可爱的人。

宝意说:你知道他有段时间说不出话吗?

你离开成都以后没有多久,我妈妈来找过他,后来他工作一直不顺利,年底的时候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喉咙长了息肉,要做手术。我以为那只是很平常的手术,几乎都不留疤,但术后他很崩溃,他没法与他人交流,工作也是在那时辞掉了。

宝意说,蒋文涵差点要来南京找你了。那时候你还在南京吧。

杨长青蹲下,用公路边的苔草灭了烟。
这是好久以前的事呀,他说着就笑了,婆婆妈妈干什么啦。

李宝意继续道:妈妈要我回去,我回去跳舞的话,她暂时就不过问我的私事。可我好怕回去,我本就因为对老师干了坏事才跑出来的,我毁了老师的家,回去要当作无事怎么可能。
我那时说,蒋文涵,你也回去吧,我俩在一块儿,你救救我呀。

“你老师后来怎么样。”

“和和气气,”宝意说:“他做编导多年,早已不上舞台。他不在乎妻子,也不在乎我,”她笑了出来,“有钱有名的他能在乎什么呀。”

“听蒋文涵说,你转到新学校在乡下,那边乡下很无趣。”
“是,”宝意答,“三件波司登带过去能过半年,买了漂亮衣服鞋子,穿的机会是一点儿没有。”
杨长青说:“所以偶尔还是要回来,我会想念你。”
宝意说:“你想念的人太多啦。”

杨长青笑了两声说,周禾名下另有一套房产未受破产威胁,我打算去那里找他。
宝意说:“他也是很想逃走的。你待他不好。”

“逃开我的虐待?”

“也许逃开音符。”

杨长青说:“我都快做了他一年的保姆。你们受的精神煎熬我还是察觉不到,我只能感觉别人是否由衷高兴。我是不是很失败了。”

“蒋文涵都不这样觉得,”宝意说:“我听他的。”

“等下,我真不是来跟你和解的。”宝意跳起来,“等到你台下起码有百千名观众欢呼着爱你,介时我们再和解。你现在五十名都凑不过。”

 

 

 

 

 


讲不出来话,也有许多原因,如果作为原因的源头兴许能高兴一下。
就是这样的人,做完手术都没有创口,做爱的时候也瞧不出来。许多许多的话,不说就能带进棺材,是所有朋友中最能憋的人。
李宝意是宅心仁厚的敌人,善于爱的女士也会爱着她的敌人。

 

那天李宝意开车将他送回宠物店。杨长青关掉手机,正常工作好几日,周五傍晚的时候他跟店长打了招呼去遛狗,取来五六根牵引绳。
走得时候他告诉店长:我半个月后也许辞职,最好贴一下招聘告示。
店长说:另谋高就了?
杨长青笑嘻嘻:混不下去了不要回家了。这房租真是吃不消。
他出门遛狗。在平常的老路慢跑,几根牵绳系在腰间。

蒋文涵摇开窗户抽烟,看杨长青在腰上挂了四五根狗绳拴小型犬,左手还要牵一只大型,多像个移动码头。

他把车停在哪里,开窗掸烟灰,看杨长青一圈圈的兜,兜了几圈他就抽了几根。
最后一圈杨长青白着一张脸满头大汗地经过他的车,被小马驹一样的萨摩耶爆冲绊了个狗吃屎。蒋文涵笑得整个身体都打哆嗦,差点拿不住烟,探出车窗去拦他,喂。

杨长青狼狈地抓住狗:你在这里多久?
蒋文涵说,从你出门开始吧。
杨长青挑眉:在等我?
蒋文涵说:是啊。
杨长青说,宝意走了就等起我了。
蒋文涵笑:进车里来吧。
杨长青说,我还有狗呢。我先回去吧。

“冰块。”

杨长青不得不停下来。
外头风很大,风一吹蒋文涵身上的香烟味就样他鼻腔里送。
他忍不住问男人讨烟抽,得了,去蒋文涵夹克左边口袋摸打火机,皮夹克好烫,打火机的金属部分也有余温,他的脸也在发烫,脑袋好像要变成炸弹。

“周禾人已经回去温州。”蒋文涵说。
“我已经知道。”
“你要去找他吗?”
“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最好别去。”他的口气毫无感情。
“你看不起他,”杨长青有点生气,“你既然看不起他就不要替我打听什么。没必要。”

蒋文涵说:你像个怨妇。

“你说的不错,谁叫我是正常人。”他突然有点崩溃,不知道还能跟蒋文涵讲什么道理:“你从前上班的时候就有情绪病,看不起一堆人,何其自大,所以没人愿意理睬你。我没有,我是个正常人,倒霉催遇到你们这群,我要还是十七岁我他妈分分钟揍死你们。”

“这是实话。”蒋文涵说。

他在赌气:“我怨死了啊,你爱上别人,你不来南京找我,你没事一样跟我做爱,你不把我朋友把我当鸡,回了上海你也不来找我,你女友也不是好东西。我他妈连朋友都不要跟你做了,你就在这儿老死好了。”

杨长青扔了脑子,语无伦次地倾倒出来,他感觉自己正在拳击擂台上朝空气挥拳,打他吧,报复他,打击蒋文涵的腮帮子,让这男的舌头粘着门牙一块儿飞出来。
在这短暂幻想的空档,蒋文涵的身体已经探出窗户,挨过来,跟他鼻尖对着鼻尖, 男人喷出一口浓烟糊住他的眼睛,烟雾中蒋文涵收起笑容。

“我去南京找过你。”

杨长青像被噎了一下。

上车。蒋文涵面无表情。

杨长青说你等一下,把五六只狗牵回宠物店,跟店长申请早退。挨了店长一顿骂,他匆匆跑向蒋文涵的车子。他知道自己惹恼他了,害怕蒋文涵开车就走掉。

车还停在那儿。杨长青喘着气上了车,副驾驶放着一只名牌首饰包装袋,杨长青把它抱起来安置在腿上。
他看着蒋文涵发动汽车,问他我们去哪里。

蒋文涵说,去我哥家,他快要生日。

杨长青第一反应是他都没听蒋文涵说过有个哥哥。几秒后他反应过来,大惊:大哥你有什么毛病。我什么礼物都没带。
蒋文涵说你不是正抱着吗。
哎呀,你真的神经病!他咬呀。

车一路开到一个叫梧桐小区的老住宅。
蒋文涵停好车,叫他下去,杨长青闷不吭声地抱着首饰袋滚下去,围栏外头是一条直道,两边种满高大的梧桐,一树翠绿。杨长青感觉脚像踩在棉花上,春夏交替的天气,他手里出了许多冷汗。

绕过梧桐小区门口的绿化带,看到一家小学时代经常光顾的那种类型的杂货店。

 

我想吃话梅,他终于软弱地说。

蒋文涵拉着他径直往店里走。奶油话梅跟香烟以及游戏充值卡一块儿堆在柜台后面的木架子里。蒋文涵指给老板娘,掏出一堆零钱给他结账。他跟老板娘很熟,相互讲上海话,阿姨身体还好吗,晚饭吃了什么;小蒋越来越帅了,女朋友有伐,阿姨给你介绍。

杨长青听着,越发感觉自己要流出冷汗。
他拎着一包话梅头重脚轻地走出小店,茫然听蒋文涵说,“这个地方还蛮舒服的是吧。” “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后来辞职去做了模特,吵了大架,他开始不那么待见我。但我还是每年过来。”

“上去。”蒋文涵说。

杨长青站在原地没动。

“你上去,一会儿就够。”蒋文涵忽然有点急促:“他不会不喜欢你。”

杨长青执拗地摇头:“我路口那边等你。”
蒋文涵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交给他车钥匙,自己提着礼物走上去。

 

他数着蒋文涵去的那间屋子,橘黄的一盏窗户,玻璃里有柔纱的窗帘,仿佛情人的一只独眼噙着眼泪看他。这叫人受不了。杨长青站在铁栅栏外面,反复跳上水泥砌的绿化隔离带,拆刚刚卖掉奶油话梅来吃,奶油话梅梗得腮帮子发酸。
蒋文涵哥哥家有好温馨的窗户
随即想到旧居月牙院子里那一只老头摇椅。周末下午排练完回家,垫脚走去院子,能看到咖喱躺在摇椅上睡觉,呼吸都听不见,安静得像块浮雕。书本像展开的毯子盖住他胸口,金色的指甲大小的光斑在他半张脸上晃动,变成一粒粒珍珠滑过去。蒋文涵嘴角平直,眉毛中间的领地也平铺着,不知正做着什么样的梦。
杨长青凑到男人耳朵边,你做什么样的梦呢。是金色的,有关明天的梦吗。
你肯定在做梦要嫁给我,不然活个屁咧。 他往男人耳朵里吹气,吹到蒋文涵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手腕,他就像小狗一样去啪嗒啪嗒舔湿他嘴唇。

后来为着宝意的快乐与寻找音符离开家,决定下得又快又潦草,明日之路尚不可知,那时他跟蒋文涵说,我是看透你的,朋友情人只有选一个,哪个珍贵就是哪个。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贱,就是不去选终生舒适的道路,人们总甘愿搞砸自己的一切。

 

……

“你准备做蒋府门口的石狮子?”蒋文涵问:”不是给过你车钥匙?“

不知道蹲了多久。
蒋文涵低头看着他,杨长青立即展开十指捂住脸。蒋文涵也蹲下来,蹲大路上,比杨长青更低一阶,仰视他:瞧你吓的,有这么可怕吗?
他心里有气,看杨长青没上车,蹲成小小一只等他,又觉得十分可爱。

“’大少爷‘好吗?”

“整天上房揭瓦。好着呢。”

“好极了,大少爷吉祥。”杨长青心不在焉道。
思考了一会他忽然焦虑地说,刚才我决定要跟你做朋友。

在讲什么屁话。蒋文涵愣了愣。
杨长青把手挪开,两颗发红的眼瞧他。
忧愁的小狗的眼睛。

他最熟悉杨长青这个样子,自认唾手可得当前不一定得到时,让你知道什么叫急眼。小脏狗的时候想要做小白狗,做小白狗以后想要做漂亮小白狗,凭什么他得到的我不行,做音乐也是如此,如果明天就能得到该多好呢,急得上火,做梦都急匆匆往前跑,眼睛急红了,过程滑稽又狼狈。
即使现在会混多了,被逼迫时还是原形毕露。他又红了眼睛,眼眶储备的所有水分已经烧到焦干,剩下诸多渴望变成红的刺刀。

“先起来,”蒋文涵把手给他。

杨长青负气往他手里吐了一颗小小的话梅核。
他妈的破小孩。蒋文涵无声地骂,跟他哥的小孩有什么两样,二十多年白活一场。最开始是看着可爱,其实遍地都是可爱小孩,他在里面根本排不上号。
杨长青说他选择跟做朋友,说明现在他们还不是朋友。他焦虑,急于践行,但没准他一会儿会跳起来啃人。

好吧,是我更焦虑,谁让我有情绪病,也许我在爱他的蠢倔,这不是丢人的。

蒋文涵最终清算到自己身上,盲目自信多害人,叫人忘了杨长青本质的危害是使人软弱。蒋文涵动了动嘴唇,他当然知道怎样击落对方,可他发现自己似乎语言功能失调,或是喉咙被人夺去,讲不出来话。

我不想做朋友。
这种简单的话也讲不出来。

蒋文涵用力将烟头啐在地上踩灭,凑过去亲杨长青,像吞下一口滚烫的汤,表情带一点狰狞,很多焦躁。他用胳膊生硬地圈紧杨长青,把他从护栏上生拉硬拽下来,两张面孔几乎砸在一起。

 

 

 

 


接吻,连续不断,撞得口齿都疼。
大街上旁若无人,当着杂货铺老板娘的面旁若无人,当着他兄长的窗户旁若无人。
甚至抽神想到,万一他哥哥在窗帘后面偷偷窥伺,那要怎么办。
那岂不是更好,控诉他,向他告状,他弟弟有神经病,感染了正常快乐人家的孩子。
有一句台词还没说呢,“是咖喱先勾引的我,坏女人!”
性欲也跟着进入狂想,车子飞驰,已经将“蒋府大少爷”与“满岁小少爷”抛之脑后。车里里也接吻,做小狗去舔舐,最好让他打错方向盘撞在马路牙子上。
进门就做爱,像朋友一样做爱!强力贝斯在耳边伴奏,节奏不断,金属丝弦缠绕住脖颈。进门后没看到阴森智慧的小猫,以为又一次走时,看到墙上的红滑板才知道是自己家,咖喱说我家现在也没有猫了,一边迸出大笑。

 

 

 

手机叮叮咚咚响起来,经理打电话要说一场嘉年华,商量完杨长青讲了合约结束后要回去成都的事情。
陶白白说金牛今年运势不佳,不易出门远足。经理说,成都那么远的地方,你小子小心啊。
杨长青举电话大叫,谁跟你远足,我是回家啊回家。
人一辞职态度就狂傲起来。经理不满,我跟老板说一下,辞呈请发送我邮箱。
杨长青说,薪水日结的工作你还搞得挺正式。

老板正在解他的牛仔裤。

解了好久,杨长青挂掉电话,低下脑袋:“解不开啊?”

蒋文涵低头不响,直接用力一扯,花出去的力气没分寸,牛仔裤的扣子居然被弹飞到地板上,滴滴答滴滴答,杨长青终于醒悟,“我操?好好一条重工裤子废了,你下次不要主动了。”
他吸着鼻子感觉好笑,一边把半蹲着解他裤子的蒋文涵往卧室推,一边嘴碎着快快快快快。
又在接吻,心无旁骛,然后手忙脚乱寻找安全套,衣服一路脱到床,东一条西一件。杨长青背对着垮在他胸腹,大腿与胯组成的弓状曲线契合着他的腰腹,他的两只膝盖与蒋文涵想象中一样陷进床垫,整条胳膊蔓延到胸口的纹身好像一层脱不掉的衣服。
蒋文涵抓着他的腰向上顶,胸膛上又有汗珠留下来,冰块好能出汗,他的汗水比泪水更多,他的快慰比呻吟更多,高潮时整个身体都颤抖,像一只快要被扼死的动物。他翻身压住冰块,冰块要化掉了,朦胧地看着他的咽喉,一边呻吟一边仰起头去舔食那枚细小的伤口。多可恨的小狗,可恨地用鼻尖跟舌头拱进他伤心之地。小狗总是这样真心对待朋友的。

他看到杨长青高潮后的体液,眼睛嘴唇与皮肤与阴茎,泪水唾液汗珠在射精之后仍源源不断,像夏夜里湿漉漉热腾腾的雨珠,绵柔的挂在身上,一圈圈结成网纱。

做完杨长青又过来抱他,汗津津得非要往他怀里挤,手腕脚掌好像长了吸盘。
蒋文涵跟他在被子里蒸,双手织拢,抚摸他黑色的、刺拉拉的脑壳顶。

“你真的来南京找过我?”

蒋文涵承认,“后脚去你前脚走,我就一个人顺便旅游了。”

“一个人……这话特别像什么,苦于婚姻每天夜里出门做长椅但是告诉老婆去夜跑的烂男人。”杨长青嘲笑,“怎么回事,你那么帅居然讨不到丈母娘开心。”

蒋文涵说:“我有病啊?”

“对啊,你有病,你配不上李宝意。但是呢,你会爱上别人的。”杨长青说:“这点我对你有信心。”

蒋文涵看他,说去你妈的,我要睡觉了。

他睡觉认床,一夜都不能深眠,后半夜醒过来,发现杨长青居然床边失踪。蒋文涵打开床头柜熟门熟路摸了打火机香烟走出去。出租屋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杨长青坐在沙发上喝椰子汁,看他出来就拍了拍边上。
蒋文涵坐过去,他张开双臂将他拴牢。太面糊了,这人太面糊。蒋文涵任他抱着,已经开始犯晕。除此之外,好会挑地方的人,好一间温馨的,情感浓度过高的天花板,长歪了的立柜。

立柜左侧是窗,窗的再左边,正对窗的一面黑墙上悬着一把红滑板,夜里不开灯的时候,外头的冷光浮进来,滑板的影子像一把烧红的斧头。

“你要不要我的滑板,好贵的。”杨长青问他,没等他拒绝就自作主张:“来嘛我给你拿下来嘛。”
蒋文涵有点受不了这个。

“你非要回去吗?”

“还没有啊,”杨长青说,“合同没到。”

“别跟我转移话题。”蒋文涵皱着眉:“是谁跟李宝意说死也不走。”

“那天的话我宁愿气死她。”

蒋文涵了然了:你好伟大,女人的仇也要报。
杨长青说没错啊就这么小心眼。

“你来看我吧。”他垂着眼睛柔声道:“宝意说等我台下有千名观众再跟我和解。你要为世界和平出力千分之一。”

蒋文涵说,你把滑板给我了就是这个目的啊。

是啊是啊是啊,杨长青冷笑,请珍惜,不然你会被我诅咒下地狱。

 

 

小暑那天,坐高铁跑到温州,把跟禾仔的聊天记录翻出个底朝天,找到一个地址,先做大巴再做公交车。

之前他都不敢来的。光知道好太太离婚后依然能过很好的生活,现在看来岂止很好。那套别墅小区依山傍水,后头是山光,隔壁有水库,距离市中心也算不上太远,空气质量很好。唯一不足的是需要爬坡。杨长青一路做了大巴地铁公交,已经累个半死,爬坡的时候太阳还猛烈,他甚至有身在黄龙之感。

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座漂亮的三层别墅,附带草坪与一只玻璃房,草坪对面就是小区做的绿化公园,植了很多名贵树木。

杨长青按下门铃,门禁系统传来声音,好太太的声音,问他是谁。
我是禾仔的朋友,阿姨。
持续的沉默。
杨长青不得不再次按响门铃:请问周禾是否在家。
这次有声响了,好太太说周禾与朋友去市中心吃饭,让他回去。

实在太不会说谎,周禾从医院里出来整整两年只跟他出去过,显然周禾现在就在家,只是不愿意出来。他很想说自己不是来声讨什么,转念一想这话落到好太太耳朵里只会更尴尬。

还是不肯那么快离开,也因为大太阳产生了原作,他走到玻璃房对面,走过石砖道,在对面绿化带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太阳滚烫,草坪因为刚浇水过的缘故冒出一些冷气,树下有一些昆虫,几只蚂蚁爬上他的小腿。杨长青收了些汗,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痛饮起来。

远远的,玻璃房开了,好太太拿着扫帚跟抽水管出来清洁花园。
阿姨,他远远地向好太太扬了扬空水瓶,我是杨长青,记得我吗。
好太太很茫然:你是周禾的朋友。
杨长青说:我是他朋友。禾仔就在里面,是不是。
好太太很为难:禾仔跟他叔叔出去办事,真的不在,最近要弄搬家的事情他可能太忙了。小杨,你热不热?要不要进来吃点冷饮?

一切都很平静,湿热的风吹过来,树叶簌簌,他的皮肤粘粘的。

“没事阿姨。”杨长青笑了笑,“告诉禾仔我回去了。祝他一切都好。”

他站起来,来时往山下缓缓走去,感到安宁。

他的根性比驴倔,他的希望荒唐而璀璨,这些都是可以得到的。他跟禾仔不是一种人,不能同品一种快乐,其实他已经尽力的不是吗。

 

杨长青花了更久的时间从高坡走到公交站,一路上他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决定不再为禾仔的羞辱而愤怒,如果他们还会见面,他会爱着他,或许请求他原谅,重新与他做朋友。但更大的可能是周禾这辈子已经不会再有力气原谅他。

公车上,蒋文涵短信问候:谈得如何。
他回复:根本没见上。
蒋文涵说:到我这里来。
他打出:你想得真好。我可要在温州玩两天。’一个人‘。
想一想,又删掉。
蒋文涵又弹来一条:已阅不回?你他妈当我保险丝啊。
杨长青打出一串笑脸。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着窗户跟公车的节奏一块儿摇摇晃晃。温州的一个夏日,天太好了,金灿灿的粉霞像抛光似的刮过窗户,他小腿的影子像表盘上两根转动的指针。

 

 

 

手记狂想仍没有停止。

关于金色的梦。也关于咖喱。
他从小时候就在做着金色的梦,整日整夜求着音符之神降临身体。上学时祈求,做工时祈求,焦虑,一整天焦虑。
成都最早的唱片房,小的时候迈进去,世界好似一小片金箔,走出来,又是一片宽广的树叶。

他触摸着周身的风景,也触摸着停驻于一点的咖喱,关于条款,关于珍贵的定义。咖喱喜欢追逐羚羊而饿死的狼,咖喱喜欢做动物做的白日梦,鹰,兔子,圈养的牛羊,痛苦的上发条的舞蹈精灵。咖喱要找到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咖喱是否会爱他们呢?

也许他会为他们付钱,也许会施予亲吻或爱抚,又或者吃掉他们,剁碎了,咽下去。

“这事情让咖喱决定吧。” 杨长青笃定地说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