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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过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吗?”
人偶公馆。
重云看着手上被塞的传单,本来想扔掉,结果扫了一眼就被传单上的内容吸引了。这是一个关于人偶的展览,介绍说是会展示百年来各时期的人偶。
百年前的人偶……有点意思。虽然重云没有什么收藏人偶的爱好,但他毕竟是个画家,对这种十分罕见又充满历史气息的展览,他还是有点兴趣。
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灵感呢。
将手中的传单翻了个面,重云寻找着展览的地址和开放时间。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传单上写着地址的那块区域。他想起来了,这个地址是郊区那块废弃的公馆,没想到竟然被拿来当展馆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展馆八点才关门,到是能去。重云一向行动力很强,上了车就朝那个公馆的位置开去。
到了地方,重云仔细瞧着这个公馆,破碎的窗户到是修好了,脏了的地方也清理干净了。但除此之外,这公馆并没有被重新翻新。脱落的墙漆没有被修补,东一块西一块,十分斑驳。那些裸露在外的木头也没有更换,他们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早已腐烂。
这个公馆,还是如同往常那般,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公馆里走了出来,脸上无一不带着称赞。重云看了众人的反应,更加期待了。
买完门票后,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整个会馆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前一批参观的人都走掉了,后面也再没有人进来的。但重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就仿佛偌大的空间,只属于他一人。
室内是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精巧的人偶各自摆放在单独的玻璃柜里,每一个人偶都有属于自己的铭牌,上面写了人偶的出生日期、名字以及他们的收藏者的名字。
这些人偶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10厘米,最大的也有70厘米。光从人偶的妆容的服饰上,也很容易辨别他们的年代。年代更近的人偶,妆容也会更符合现在的潮流,有些人偶的衣服还能看到几年前时装秀的身影。
每个年代的人偶都有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气息。
重云正瞧着眼前的人偶,这算是目前为止年份比较大的了,是50年前的。可以看得出它的收藏者并没有妥善保管,身体都发黄了。
也不知道那百年前的人偶,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也没能妥善保存,有些可惜。
正想着,展馆的灯突然暗了。
视线变得一片漆黑,重云不由得有些紧张。在黑暗中,听觉开始放大,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时不时有嬉笑声在回响。
这是怎么回事,是幻听吗?
啪——灯亮了。
可光线似乎更暗了。
重云看向面前那个发黄的人偶,嗯,还是原来的姿势。
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在想什么呢,人偶难不成会动吗?重云甩了甩头继续走,一转身就被直直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吓了一跳。
“先生不好意思,刚刚我们公馆断电了。”
原来是工作人员,重云舒了口气。
“要看年代更久远的人偶,您可以上二楼。”工作人员面带微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嗯好,谢谢。”刚应答完,那工作人员一转身就不见了,徒留下重云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重云感觉气氛变得诡异了。他总觉得身上聚集了很多道视线……就像……人偶们都在看着他。
抬腿向二楼走去,那些视线也一并追随着他,直到他彻底迈入二楼,才消失不见。
重云没有觉得轻松,不知怎么了,他反而心理压力更大了。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人偶吓到了,说出去别人听了都会觉得好笑吧。
将这些不太理智的情绪抛掉,快速调整好心情,他继续走进二楼的房间里。
很显然,这里的人偶身上的历史气息更重,制作材料也五花八门。体型跨度也更大了,他竟然看到几个人偶都快有人那么高了。
走着走着,视线扫到展厅最深处,他看到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重云快步走上前,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竟然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男性人偶!
这个人偶看着是少年般的年纪。灯光昏黄,少年的脸却白得发光。眼睛半睁着,但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流光溢彩。
深蓝色的头发偏长,斜斜地散了下来,面容柔美,乍一看倒像个女孩子,但又身着一套充满江湖气息的广袖侠士服,充满着矛盾的美感。
少年被摆放在王座上,侧身靠着扶手,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
如果不是没有呼吸,重云一定会把他当作真人,虽然他先前已经误认成人了。
重云的心嘭嘭直跳,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偶,让他有些移不开视线。他赶忙低头去看属于这个人偶的铭牌。
是百年前的……行秋……嗯?没有收藏者?
展会里最古老的人偶竟然没有收藏者,这看上去很不合理……难道他是属于这个展会组织的吗?但这样收藏者那写上组织的名字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空白?
越端详这个叫行秋的人偶,重云就越感到不可思议。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精巧的技术竟然会出现在那段岁月。而且这个人偶保养得非常好,完全没有留下时间的痕迹。
看着人偶玻璃般的眼睛,重云渐渐失神,像是有魔力牵着他进入神秘漩涡……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已经到闭馆的时间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打断了重云的愣神。
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竟然都八点了吗?
“好的谢谢提醒。”
最后再看了眼美丽的少年,重云转身离开。
名为行秋的人偶那摄人心魂的美,早已让重云忘记了在公馆里的诡异经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行秋……他想,他一定要把那个人偶画下来。
三天过去了,重云终于画出了让他较为满意的作品。手指轻轻抚在画中人的眼睛上,只有这里不太满意,没有鲜活的感觉……好奇怪,木偶明明也是死物,怎么会给他一种活着的感觉呢。
手指轻轻捏着鼻梁,这些日子一直想着画的事情,神经高度集中,现在一下子松懈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走出画室,就听到门铃声,打开门看见一个快递员:“重先生,您的快递。”
“好的,谢谢了。”好大一个盒子,完全没印象……重云有点困惑。
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大的东西?重云弯下腰,查看快递标签上的信息。
发货人……人偶公馆……
重云好奇地拆开盒子,一打开就看到了里面窝着一个人偶。
是行秋!
重云轻轻拨开行秋的头发,心头狂跳,盯着他的脸发了好一会呆,嘴角挂着傻愣愣的笑容。等回过神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在盒子里翻找有没有别的东西,然后果然翻到了一张纸。
“尊敬的重云先生:恭喜您成为第99位参观者!这样一个特殊的数字,我们将为您送上活动礼品——人偶行秋!
以下为行秋养护指南:
① 避免阳光照射。
② 每天洗澡。(行秋最喜欢花花牌的洗浴液哦~)
③ 早晚涂抹宝宝牌护肤霜。
最后感谢您的参观。 ——人偶公馆”
真的会有这样的好事吗?重云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他很确定,眼前的行秋不是什么复制品,这特有的历史气息是无法复制的!
四舍五入……这是个文物!重云呼吸一滞,感觉脑子乱乱的。理智上,他觉得这么珍贵的人偶当成活动礼品送出来实在太不合理;情感上,他又想把这个人偶据为己有……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重云决定,进了他的门就是他的东西了,管他奇不奇怪他都不会再把行秋还回去了!
理直气壮!
想到养护指南说不能阳光直射,重云赶紧把盒子盖上,然后跑回卧室把窗帘拉上,又顺便收拾了一下房间。等忙活完,他就赶紧出来,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把人偶从盒子里抱了出来。
入手一片冰冰凉凉,像是陶瓷材质。重云低下头看了眼行秋,半睁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脸颊微微一热,赶紧抱着人偶走进卧室。
放在哪里呢?重云环视一圈,感觉放哪里都配不上他的行秋。他想到在展馆里时,行秋靠在王座上的模样……还是王座最配。
现在暂时,就放在床上吧……
将行秋放在软软的床上,重云没忍住给他盖上了绒毯。他总觉得躺床上就要盖着毯子,虽然人偶不是人。
盖完后重云准备给行秋买洗护用品,突然意识到不对,花花牌洗浴液……宝宝牌护肤霜……这不都是人用的吗?
人偶真的可以用这些吗?重云有点疑惑,但还是决定按照养护指南来,指南一定是对的。
天色已晚,沐浴时刻到了。
重云有点紧张,这个人偶做得实在太像人了,解衣服都让他有种唐突佳人的负罪感。
哆哆嗦嗦给行秋把衣服解开了,也让重云彻底看清了人偶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和震撼。他无法得知行秋的作者是谁,但他确定这作者一定是一位极具天赋和才情的艺术家。
细腻逼真的纹理,仿佛下一秒就能呼吸。只有看到那泛着粉色的球型关节,才能意识到这是一个人偶。
这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轻轻摩挲行秋右腿的膝盖,这里缠了一圈布,重云试图解开,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只好放弃。他不敢强拆,担心弄坏。
仔仔细细给行秋洗了个澡、涂好护肤霜,再贴心地为他吹干头发和腿上的布,重云飞速洗了个澡上床睡觉了。
黑暗中,躺在重云身边的人偶轻轻眨了眨眼。
一望无际的黑色世界,四处散落着耀眼的、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像是身处万花筒中,光怪陆离,又头晕目眩。
重云忍不住往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关节缠绕着丝线,而那些丝线紧绷着,伸向前方。
只能往前走。
重云有点犹豫,但操控着丝线的人却显然有些不耐烦,用力拽了拽,身体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丝线的主人倒没看到,反而是看到了一座墓碑。
“我好想你。”
十分华丽的嗓音,让重云的耳朵有些酥酥麻麻。他四处张望没看不到人影,也等不到后续的话,只好查看眼前墓碑。
逝者重云,享年26岁。
死亡日期……是一百年前!
重云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
额头出了汗,身体有些微微发凉。意识回笼,重云发现自己竟然抱着人偶,惊得坐了起来。
想到梦里看到的东西,重云按了按太阳穴。他觉得一定是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太多了,才会梦到这些玩意儿。
不过那个声音……如果行秋会说话,一定也是这样的音色吧。
重云轻轻拉开了窗帘,银白的月光洒了满屋,映得行秋美好的像个小天使。该如何画出他的美呢?重云眼神有些迷恋,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人偶。
一连几天,重云都没再做过任何奇奇怪怪的梦了。不过就是家里总是发生怪事。
比如他点的没吃完的外卖,第二天会变少;比如他画室里的画,它们的画布会被揭开一个角。
再比如,他偶尔还会看见小黑影从眼前闪过,而他必然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得了飞蚊症。
有些不对劲,此刻重云心里似有所感,抬脚朝卧室走去。
眼睛扫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视线落在行秋身上。
之前下单的王座早已经到了,而行秋也乖乖巧巧的趴在椅子上……如果不是行秋眼睛竟然是闭着的,他就真信了这个邪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钟表转动的机械声,渐渐重云的心跳声也加入了进来。他本应该感到恐惧,但也许是对行秋浓郁的喜爱,他怎么都害怕不起来,反而脑子越发沉静。即使发生了这么离谱的事情,重云总觉得行秋不会害他。
“行秋,不要再装了。”过分冷静的重云,声音听上去有点严肃。
听到这话,行秋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发出了质问:“你要抛弃我吗?”
果然和梦里的声音一样,重云微微失神。
行秋没有听到应答,脸上一片阴鸷。浓郁的黑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紧接着丝线一股一股地从指尖冒了出来。
“你别想离开我,我可以一辈子把你困在我的世界里!”行秋改了下姿势,随意地靠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重云。
重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那个梦里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行秋的世界。
偏了偏头避开了玻璃折射在他脸上的刺眼光线,自己被这些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密密麻麻的人偶围绕着他们,安静凝视,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场面十分诡异,不过他总觉得人偶们有点眼熟。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展馆里的那只50岁的、黄黄的人偶……确定了,这里全是那个人偶公馆里的人偶。
他再转头看向行秋。
行秋面无表情,可眼里的雾气却出卖了他。
重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心大了,可看着故作镇定的行秋,他真的完全害怕不起来。
“行秋……”缠得更紧了,有点无法呼吸。
“我没有要离开你,我只是太高兴了。”重云语气有点无奈。
紧绷的丝线松了松,行秋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任由重云拖着一大身线挪到了他跟前,牵住了他的手。
一瞬间,他们周围的景色消失,他们又回到了卧室。
“我以为你又要离开我了。”行秋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把头埋在重云的肩上。
“我什么时候离开你了?”重云哭笑不得,那只手犹犹豫豫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拍在了行秋的背上,想给他点安慰,然后发现手感不对。
另一只牵着行秋的手捏了捏,重云问道:“你怎么,摸上去变软了?你不是陶瓷做的吗?”
“这是我的灵力修出的身体。”行秋出声解释。
“你好厉害。”重云由衷地称赞道。
听到重云的话,行秋被逗乐了,拉住重云一起坐在王座上:“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人偶公馆是怎么回事?”
“我办的,不过现在已经关了。”
“那里面的人偶……”
“他们都是我的小弟。我帮他们找到了新主人,他们就来帮我找我的主人。”
好似思路逐渐清晰,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那你来我家是想让我当你的主人?”
行秋抬起头:“可以这么说。”
说完,脸上又流露出几分脆弱,行秋用恳求的眼神盯着重云:“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重云的心像是中了一箭。身为画家,他本能地追求美的事物。在看到这个人偶第一眼,他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喜欢,现在这件宝物有了灵魂,只会觉得更合心意了,怎么舍得离开呢?
重云咽了咽口水:“我不可能拒绝你的。”
视线飘到行秋膝盖缠绕的布上,重云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腿怎么了?”
“我膝盖摔碎了……”虽然行秋的语气显得有些无所谓,但重云心口还是一紧。
重云蹲了下来,掌心贴着行秋右腿的膝盖,关切地仰望着行秋:“你的灵力修不好吗?”
“是我本体的膝盖摔碎了,本体坏了,灵力修不好的。”
“我能看看吗?”重云轻柔地抚摸着行秋的膝盖处,眼里充满了心疼。
行秋点了点头:“你拆吧。”
重云伸手去解带子,以前怎么都拆不掉的布,这次一下子就拆开了。
膝盖因为彻底碎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空荡荡地只留下一根骨架连接着小腿和大腿,这根骨架是由人偶本体体内的皮筋化成的。
“怎么修好它?”小心翼翼地帮行秋把布重新缠回去,重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行秋仿佛陷入了回忆,眼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过了很久,行秋才开口:“主人制作我时,每一个零件都倾注了他所有的爱,是爱让我这具躯体拥有了灵魂。普通人做的零件只是死物,即使装在我身上也不能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只有爱我的人才能修好我的身体。”
行秋这句话说得颇为郑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重云。
重云鼻子有点酸,他有些嫉妒给行秋倾注了全部爱意的人。即使他早已不在,行秋却依然喊着他主人。他也十分心疼,他没有办法想象这么多年来,行秋拖着一条坏了的腿是怎么成为那群人偶的老大的,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重云想要好好呵护眼前这个纤细脆弱的人偶,他希望自己能在行秋的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想要在他有限的时间里,让行秋成为独属于他的珍宝。
“我可以为你修。”重云认真地说。
“你……”行秋睁大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话。
“行秋,我很爱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虽然爱上一个人偶听上去有些变态。你还不会动的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件作品,哪哪都贴合我的心意,我的全部的注意力都只能放在你身上。”
“现在你有思想有灵魂,这怎么能不让我为之疯狂。我身为一个画家,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技艺不精。我画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永远都不能画出你的神采。”
“当你告诉我只有爱你的人才能修好你的身体时,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因为我爱你,画里的人就算再像那也不是你。只有眼前这个行秋,才能吸引我目光;只有眼前这个行秋,才能让我感到心脏在跳动。”
“我一定会修好你的膝盖的!”
重云神色认真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吧嗒——吧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到床单上。
“怎么哭了?”重云吓了一跳,抽来纸巾,端着行秋的脸小心地擦着。
泪水涌得更多了。
重云慌了神了:“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行秋摇了摇头,哽咽道:“我也很爱你。”
“我爱你很久了。”说完他就紧紧抱住了重云。“我一直都害怕你不爱我了。”
心脏一阵收缩,重云只觉得自责,虽然他不知道行秋说的很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行秋心情渐渐平复,重云的思绪突然飘到了奇怪的地方:“行秋。”
“嗯?”
“你是因为爱才拥有灵魂,那你的那群小弟也是因为爱才会动?”
想到当时在行秋的世界里看到的密密麻麻的人偶,重云有点纳闷,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对人偶倾注了爱吗?
“你是怎么在这种时候,能把注意力拐到那帮小弟身上去的呢?”行秋有点无语,但他又觉得这样的重云很可爱。
“我好奇嘛。行秋快告诉我好不好?求求你了。”重云眨了眨眼,轻轻拽着行秋的衣袖
竟然撒娇!行秋也没法装作生气的样子了,耐心给重云解答:“他们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怨气,被主人抛弃的怨气。”
“我不会抛弃你的。”重云举起手发誓。
“嗯,我知道的。”行秋的神情一下子就柔软了起来,倾身上前给了重云一个吻。
在这一刻,所有的担忧全都烟消云散了。
——分割线——
为了早日修好行秋的膝盖,重云一直在研究陶瓷人偶的制作。也许是有些天赋,又或许是同为艺术的触类旁通,重云只觉得自己上手的特别的快。
才两个月过去,重云就掌握了精髓,还烧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重云觉得自己可以制作行秋的膝盖了。
“行秋。”重云把行秋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我可以开始做你的膝盖了。”
“你真棒。”行秋环住重云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
“我可以看看你左腿的膝盖吗,我怕做出来两边不一样你会不舒服。”得到香吻的重云很是满足,头深埋进行秋肩窝里,悄悄嗅着行秋身上的香气。
行秋的指尖插进重云的发缝里,轻轻地梳着,认真道:“我的本体是很脆弱的,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哦。等你装完我的膝盖我再醒来。”
“不然,我还要被拆两遍……”
说完就沉寂下去,露出了他的本体。
感受这怀里的人逐渐从柔软到僵硬,失去生气,重云有些无奈,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变成本体的行秋其实外观上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身体内部的细节都没有了……毕竟现在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人偶。
陶瓷的质感更加清晰了,能明显感觉出他的脆弱。
重云小心翼翼地把人偶拆开,轻轻取出左腿的膝盖,开始制作新膝盖。
反复地比对,不停地修改,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膝盖。接着开始重复进行烧制,上色,烧制,上色……
行秋不在的日子里,重云只觉得特别的孤独,手上忙着做膝盖,但其实满脑子都是想行秋。所以当膝盖一冷却好,重云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拼装。
“行秋,该醒了。”重云紧紧握着行秋的手,唯恐他醒不过来。
长睫震颤,行秋眨巴眨巴,睁开了双眼:“我好想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重云拽倒在自己身上。
“我也好想你。”重云亲了亲他,但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快看看腿怎么样了。”
闻言,行秋站直了身体,走了几步,这感觉有点新奇。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用正常的双腿行走,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
“重云——”
行秋紧紧抱住重云:“谢谢你,我好开心啊。”
说完,还轻轻咬了一口重云的喉结。因为喜悦而染红的双颊看上去竟有些说不出的诱人。
重云不自觉滚动了喉结:“我们回卧室?”
“好~”
—分割线—
行秋已经熟睡了,重云亲了亲他的脸颊,将他拥在怀里,合上了双眼。
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重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行秋的世界里。
“行秋?”
没有人回应。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重云想到上次梦里的墓碑,重云有点在意。
究竟虚幻还是现实,他根本分不清。他曾经问过行秋,为什么第一天晚上就把自己拽进他的世界里,可行秋却对此毫无印象。
既然不是行秋做的,那就是梦。
如果是梦,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梦到行秋的世界呢?而他听到的那句我好想你,也的确是行秋的声音……
他此刻面对的,还是真实吗?
一边思考,重云一边朝着深处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座墓碑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再次看见了墓碑上的字——逝者重云。
论看见自己的墓碑是种什么心情?其实重云没有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尖触碰到墓碑,重云突然有些恍惚。
重云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咳咳咳。”重云用力咳着。
他想擦擦手心上的血,可没有力气驱使他的身体了,他已经到极限了。
重云看向王座上的人偶,那是他倾尽全部心血做的人偶,是独属于他一人的行秋,是他一切热情与爱恋的化身。他无法想象没有行秋的日子,即使是假设也无法忍受。
如果人有来生,他相信无论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灵魂不灭,他就永远会爱上行秋。
感受到自己微弱的生命力,重云又有些后悔,他后悔创造出了行秋。他未曾想过自己的寿命只有短暂的26年,他好像才刚刚找到爱人,就要离开了。
他恨时间太短,不能陪伴他的行秋再久一点。没有他的日子,行秋还能被悉心呵护吗?行秋那脆弱的身体,会不会破碎在时间的长河中?
他不愿让行秋在他死后蒙尘,也不愿意让别人欣赏他的瑰宝。他想……他想要行秋能够像人一样活着,躲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快乐地活着……
他好想再最后抱一次他的行秋……可是做不到了。
吐出一大口血,重云已经没有办法呼吸了,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就快要合上。
恍然间他看见人偶动了动,重云有些不可思议,想要睁大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
行秋的手颤抖着,挣扎着想要动起来。看见重云呕出的那一大摊血,行秋意识到了主人就要离开自己了。
僵硬的身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开始缓缓地移动。他试图站起来,却因为不会用这个身体而跌落。
他的右腿膝盖摔碎了。
即使视线开始模糊,重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陶瓷碎裂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泪水流了下来,他想要对行秋说停下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大口喘着气,试图获得更多的空气,但也无事于补。
耳边传来布料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重云感觉自己被抱住了。
“主……人……”行秋呜咽又生涩声音响起。
一滴带着温度的眼泪滴落在重云的脸颊上,仿佛透过肉体,烫到了重云快要飘走的灵魂上。
重云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说了两个字,还是合上了眼睛。
一代惊才艳艳的雕刻家,就这样带着他那年轻鲜活的生命,葬身在了这场肆虐的肺结核中。
重云惊醒了,他仿佛还困在曾经的身体里拼命地咳嗽。
咳嗽声刺激了行秋敏感的神经,他一下子爬了起来,用力抱着重云,哭了起来:“重云,你怎么了?”
“没事。”重云拍着行秋的背,“别哭了,我没有生病。”
疼惜地擦去行秋脸上的眼泪,重云心里酸酸涨涨的:“我都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吗?”带着重重的鼻音,让人心疼得紧。
“对不起,让你漂泊了那么多年。”即使是一贯坚强的重云也流下了眼泪,心痛得像被刀捅得七零八落的。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你赋予了我生命,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陪在你身边,我活着的动力就是找到你。”
随着他的人话说得越来越熟练,他行秋早已读懂了重云临终的遗言,是“爱你”。而现在的重云,也依然爱着他。而他对重云,也一样有着不输任何人的爱。
行秋指尖轻轻摩挲着重云的脸颊,这有一块只有他才看得见的花纹。行秋最喜欢抚摸这里了,因为这是行秋的眼泪在重云灵魂上刻下的印记。
“主人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行秋笑问道。
“求之不得。”
行秋轻轻笑了出来,眼里带着一些偏执与疯狂:“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的灵魂飘走。”
黑色的阴影吞噬了二人的身体,在行秋的世界里灵魂将被永远禁锢。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百年等待,行秋终于找回了他的主人。
行秋的专属铭牌亮了亮,最后一行的字逐渐浮现——
收藏者:重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