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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的清风拂过大道上林立成行的路西菲梧桐,裹挟一阵叶雨降临在罗尔德市的各个角落,在静谧的午后听得格外清晰。
杰克逊侧目望向窗外的景致:警局院内梧桐躁乱的姿态与外街的同类植物并无二致,无视了肃穆的围栏和外界打成一片。青年不禁苦笑,心想这侵占了罗尔德市的观赏植物在哪里都没有分别——在长青后凋敝,亦步入腐朽,同这个国家腐败的政治一样:外表强大的共和国实际却如此的易折。
“不错啊杰克逊,中午又带了便当——还是楼下那个邻居做的吗?”途经身旁打趣的同事将杰克逊的思绪拉回现实,他顺手打开了木质的餐盒,点头回应起这位警官的关切。
“是不是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女孩?”见杰克逊没有否认,年轻警官的面上堆满了耐人寻味的笑容,“我可是看到你对她笑了,快说,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杰克逊正凝视着餐盒,眼前浮现出那女孩讶异的面容和这之后拥入怀中的温暖——温暖而柔软的十八岁少女,仿佛和周围任何一个同龄女孩无异的纯真美好。在此之前,青年一直迷茫于自己的感情,困惑着自己是否只是顺势而为——可在最终碰到她臂膀的那刻,动摇的思绪顷刻间被炸成一片空白:她听到了少女沉闷的呼吸和自己并不平静的心跳,于是,青年无法再违背自己的真心——他向来是这样坦率而清晰的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他如此说到,用看似平常的宽慰话、掩盖住与“世界”相背的决心
——无论以何种方式,我都想救她。
将她从罪孽的泥沼中拉出,过上同外表般少女应过的日子:平静、幸福,不用挣扎于生死边界,不用疲乏于伦理分辨。
即使这会让他违背职责,隐瞒本应揭露的真相,他也依然要去做。
“杰克逊?”金发警官冲他晃了晃手,他才从回想中抽离出来。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难道说……?!”
“没有。”他坚决地打断了对方八卦的臆想,“我在想那个谋杀官员的案子,按照凶手每个月杀人的时间,下一个也就这几天了吧。”杰克逊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对方,似有思索。
“确实很难办啊……难为你之前自信满满,不然上面也不会就这样交给你。”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杰克逊叹了口气,心中苦笑。他当然自信满满,但事情已有变动,必须要改变策略。不过,他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接着说:“这一连串的谋杀看杀人手法和遗体伤口,应出自一人之手;现场没留下任何证据,也只能推断是职业杀手所为……”
“所以不如通过被害者的人际关系来反推杀手的雇主——而他们的共同点除了是本国高官外根本找不到其他联系,真难办啊……这个你之前不就在队里说了吗?还是有什么新发现?”
“嗯……”他的话语变得含糊起来,流露出一副需要独自思考的郑重神情。金发警官似有所感,留下慰问后便识相得跑开了。
事实上,杰克逊确实是在思考。只是他没有思考刚刚提到的案情——不如说,他心里已经有数。
他继续起刚刚被同事打断的念想,眼前的景象倒回昨日清晨。
清脆的敲门声于七点的晨光中响起,杰克逊才穿戴好衣物,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公寓的门。门外站立的是一位年轻的艾尔菲少女,翠绿的短发被廊窗透进的日光打上一层淡薄的金黄,在入冷的秋日中绽着温暖的触感。
是他的恋人,缇密斯·艾伊特。
一位十分年轻的十八岁少女,她正扬起头,碧绿的瞳孔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亦牵起了笑意。
“早上好,杰克逊。”她将双手置在背后,令人琢磨不清意图。
“早上好!所以,我们的缇密斯小姐有什么事吗?”杰克逊被恋人的突然到访弄得愣神,但还是回应了她同样柔和的笑容。
缇密斯似乎没有掩盖意图的想法,她十分配合地从身后拎出一个木质的餐盒,“你前天说食堂的料理不太好,所以,所以……我、我给杰克逊你做了午餐。”她的话语到最后略显轻飘起来,面颊也浮现出点点薄红。缇密西咬咬下唇,将木盒直送到恋人的手中,偏过头似有若无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杰克逊偶尔会有莫名的犯罪惭愧感,比如在这个时候。
面前的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对刚交往的恋人都会腼腆害羞的十八岁少女。
而如此美好纯净少女的恋人,正是他自己。
青年的心不自觉被另一种情绪刺痛了,恍惚间又透过恋人现下的面容看到了初识那天不苟言笑的少女:凝固的表情、平直的嘴角,以及……对了,还有她在看见蛇国种的那颗绽放的花树时、眼中霎时闪现出的、和煦的春光——
正如现在的笑颜一样,别无二致。
他伸手拍拍缇密斯的肩膀,少女有所感触般回过头看他。他笑了,对着与过去重叠的当下,却流露出莫名的哀伤。缇密西似乎困惑起他复杂的笑容,但恋人没给她惶惑的时间,就已经轻轻地拥住了她的躯壳。
啊啊……就如同恋人一般。对了,他们已经交往了,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已成为恋人。
“你明天休假,对吗?”缇密斯的声音仍然飘忽,微弱的话语在青年的耳边轻若不闻。
“明天上午还要去警局一趟,下午才休假。”
“那么,我明天也给杰克逊做午餐吧?”她离开了他的怀抱,又一次仰目注视着他。
杰克逊。
她一直呼唤的,是他的假名。
不止是是名字,还有自己在警局的工作,都如出一辙得不同于命运本该的模样。
缇密斯在见他点头后同他轻声道别,留下一个欣然的背影奔下楼去。注视着恋人的离开,杰克逊刚刚还微笑着的面容渐冷了下来。
他想到了关于名字、关于身份的真相。
如是·奥户,他的真名,也是一位前USE军尉官、之后是在逃越狱犯的名字。后来他改变容貌,于一年前和名为杰克逊的“同志”交换了名姓,代替他来到罗尔德市承担警察的职责。
一开始他只是想借助警察的立场收集能替他翻罪的证据——接近构陷他入狱的恶德法官所暗地领导的暗部组织,以此掌握扳倒他的情报和力量。
于是,一年后,他与缇密斯相遇了,在那颗樱花树下。
“缇密斯……”他吐露出恋人的名字,弱不可闻地消弭于昏沉的晨光中。
缇密斯,大概也是一个假名。
3
如是在被电话铃吵醒时正仰在座椅上冥想,思考着是否要等恋人回来后共进晚餐。但电铃的催促声打消了他的计划——新的杀人案发生了。
他急忙叠好刚刚阅读的信件,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厚书塞了进去,匆匆离家而去。如是在下楼时又敲了敲楼下恋人的房门,却发现此时她仍不在家;可已经没有困惑的时间了,当值的同事还在公寓外等候,要接他一起前往案发现场。
“又是高官?”他迅速坐定在副驾驶座上,近乎肯定地询问其同事。
“是个部长。”金发警官已经没有了白日不正经的轻松心情,发动了汽车,“家里的女仆报警的,但她似乎被吓着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去问话。”
现场并非想象中的一片狼藉。还有一个同事已提前到达,他正在向中年的黑发女仆盘问起详情。金发警官意图加入谈话,如是则表示他想先去现场。在点头确定后,如是进入了一楼的书房。
不知是否是在高档住宅区的原因,房里的灯光不似街道上的昏沉摇曳,甚至比警局的夜灯都要亮过几分。强烈的白炽灯光将房间映得如白昼一般,如是只觉得刺眼,便低下头来观察起尸体。
倒地的男人有着一头金发,和还未变浑的蓝色瞳孔一起昭示着他路西菲人的身份。尸体的左胸处有一个弹孔,应当是中弹后从座椅上跌落的。如是俯身查看起来,果不其然,除了伤口外没有其他多余的痕迹。
如是神色黯然,但还是大致看了房间四周,亦没有更多发现。
“怎么样?”见他走出房门,另外两位警察连忙上前询问。如是摇摇头,说杀手和之前那些应该是同一个人。
如是看他们已经对宅子做好了封锁,看样子是要离开了。他没再言语,率先向房门走去。
之前和载他而来的金发警官紧跟上去,向他说明详情:“二十分钟前女仆听到楼下传来了两声枪响,赶去房间查看却发现主人已经遇害,只见凶手翻窗逃走了。”
“这不应该。”如是皱了皱眉说,“此前杀手行事一直很隐蔽,而且一击必中,怎么会冒风险开两枪。”
“谁知道!说不定是枪用久后不灵敏了吧。”
如是对他敷衍的答案并不在意,“这个家里没有管家吗?”
“管家是玛隆人,为参加女儿的婚礼回老家了,这一周都不在罗尔德。”
“只有女仆一个人在家……”
“你不是说还是那个职业杀手做的吗?”
“……”如是无言,但心中并没有太大波动。职业杀手,不落痕迹,哪是那么好找的。
“算了,明天才正式搜查呢,按程序走吧。”金发同事一如既往的神经大条,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睡觉吧。
“不过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那个女仆说她看到了凶手的背影……”
见前面二人正讨论案情,另一位警官则告知女仆要和他们一起离开,到警局处理相关手续。
此言一出便激起了她的过激反应:“我不是犯人!我为什么要去?!”
“并不是怀疑您是杀人犯,只是作为遇害者关系人和目击者……”
“我见过凶手!那个人翻窗逃跑被我看见了!凶手是绿色的头发,怎么会是我!”
如是的脚步蓦地停下了。
“看来是艾尔菲人。”另一位同事还是带着女仆去往警局,金发同事则出于把休假的如是找来的歉意要送他回家。
“房间里灯开得那么亮,应该没看错的可能。”他又一句补充到,为案情的进展雀跃起来,但一下子又焉了下去,“不过来之前就有人检查过窗台下的地面,没有任何发现……果然还是不能指望职业杀手出错啊。”
如是不语,没有回应他的推断,只沉重地盯着窗外模糊黏连后被一齐抛在车后的街景:看不清梧桐,看不明灯光,也看不见还未归家的恋人的身影。
同事将如是的沉默理解为默认,他攥紧了方向盘:“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就差一点!真是遗憾的失之交臂!”
根本就没有会面,哪来的“差一点”——他心中如此反驳,但并未说出口。他的脑中思考的并非案情,所以他不能让同事察觉到他的异状。
如是没再言语,只愣神得望着清朗天空中唯一可辨明的一轮圆月,他的思绪又一次飞往离家前正阅读的信件——一封来自寒冷的北国神圣莱维安塔的、弟弟寄来的信件。
已成为议员的弟弟,在回信中证实了他的猜想。事到如今,如是已勾勒出了事件的大致。
这位杀手,很有可能是两年前泰坦尼斯号邮轮沉没事件的真凶之一——涅墨西斯·首藤。身为少年不良组织成员,涅墨西斯在事后与同伴一起被捕入狱,最后应当在那次“监狱犯人冲突事故”中死于杀人鬼约尔姆的手下。
但是涅墨西斯却没有死。从弟弟偷来的机密情报中,他又一次确定了真相:这位杀人犯侥幸逃过一劫,以作他人之枪的杀手身份换回了自己的一条命。不出所料,这一切都和那个恶德法官——伽雷利安·玛隆——构陷自己蒙冤入狱的暗星厅最高长官有关。
如是想洗脱罪名,想讨回公道与正义。他费劲千辛万苦只为站到现在的位置上,用革命力量来打倒这位以私心玩弄法律、拿金钱衡量罪罚的极恶贪官。
而涅墨西斯·首藤这是为这样渣滓的卖命效劳、毫无良知的杀手——在还不知杀手其人、只知其存在时的如是如此定论。于是,数月前的他来到了现在居住的公寓,只为在以自己为目标的杀手前抢占先机。
然后,982年的春天,一个日光和煦的清晨,他如愿见到他的目标。
在那棵初绽樱花树下。
一位似乎还未成年的、幼小得如知更鸟一般的艾尔菲少女,伫立在那里。
若涅墨西斯·首藤会活到现在,大概也在这般年龄的少女。
被恶德法官用于排除异己的爪牙,为保全性命而放弃道德的杀手——现在已经确定了,正是涅墨西斯·首藤。
……又或者,叫作缇密斯·艾伊特。
2
初到罗尔德时,他还偶尔不习惯自己被叫作“杰克逊”,毕竟这并非他的本名。可既然继承了这个名字,就必须对其回应,不然一定会引来周围人怀疑。
好吧,是杰克逊,我是杰克逊。他默念了几遍名字,才敲开了几天前刚告白成功的、恋人的房门。
“啊,是杰克逊!”缇密斯一脸惊喜,在杰克逊的招呼下走出房门。
“那么,出发吧。”他亦回应她温和的笑容,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
就在昨晚,二人商讨了交往后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杰克逊当时正在整理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目,想借难得的假期一一归还。
“可是,我还是不太想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缇密斯小声嘀咕到。
“唔,秋天奥尔戈河的景色也很值得一看,缇密斯你还没见识过吧?”青年回应了恋人的心声,顺带“照顾”了一下她近来“家里蹲”无趣的生活。被看穿心思的少女涨红了脸,却没再说反驳的话。
于是,第二天的行程就此定下,二人在共进午餐后出发。
罗尔德市立图书馆和城市中的其他名建筑一样,坐落于轻缓清澈的奥尔戈河水之畔,离闻名遐迩的米拉涅广场更只一个路口的距离。这座城市并非国家的政治或经济中心,却因为路西菲尼亚大革命爆发和结束地的历史地位、临近首都路西菲尼安的地理意义,而有着何其体量不符得出奇地繁荣,以至于历来数位共和国总统选在这里而非首都定居。如此,作为罗尔德历史最久、占地最大的图书馆也必然有着丰富的藏书,因此也成了杰克逊近两年来最常出入的场所之一。
“好、好多书……!”缇密斯刚至门口就已被馆内林立的巨大书架所震动了,一时竟呆愣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多书!世上所有的书都在这里了吧……!”
“缇密斯以前没来过吗?”杰克逊见恋人大开眼界的样子会心一笑,连语调都微微上扬起来。缇密斯只下意识地点头,张大的双眼和双唇似乎还未缓过神来。
杰克逊无奈地摇摇头,但嘴角仍牵着笑意,走向附近的一位管理员。少女见恋人有所行动,才紧跟起对方的步伐,生怕自己会在书籍构建的迷宫中迷失方向。
“看来你是熟客呢。”缇密斯莘莘地说。他并未反驳,只笑着向她递出一支笔,让她上前。
“还要登记?”缇密斯有所会意,正要下笔,却微微一愣,而后才写下“Theme Eight”的字样。
他则一直在身后看着,不明就里地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只有借书才要登记,原来这也要留名啊。”
“以前倒没这个规定,但最近国际局势动荡,要对人流量……人多的地方严加监管。”
“人……多吗?”缇密斯有点意外,因为面前一派冷清的景象,怎么看也不像需要严控的地方。
“之前是这样的。”杰克逊转过身向前走去,拿着管理员的索引寻找起书目,只留给缇密斯一个背影。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跟在他身后,可他还是刻意拉开了距离,斟酌接下来的言辞,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大概是因为国内也不太平,有职业杀手潜伏在罗尔德市,已有三位官员遇害,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促使他对她说说出这番话的?青年不明晰,他只觉得胸口传来似有若无的痛楚,因为他似乎认定这番话会给她带来同样的沉痛——不,他不想认定,他不要认定。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些话,可与夏日时分的用意不同:他不再为了确认、他只为不确认。他到底无法在动荡的感情中保持一贯而终的冷静,他想否定自己的猜想,所以他又一次试探其她的神态。
杰克逊克制住沉重的呼吸,回头展露出一张恬淡无谓的面孔,就像在说一个茶余饭后的无趣话题,像一些神经大条的男青年一样无视了女友感受。
“那,犯人找到了吗?”良久,她才低声回应到。少女低垂的眼眸和低落的神态,如同听不得凶杀话题的胆怯女生——可是,杰克逊知道 ,素来带着冷漠疏离感的恋人绝不会是惧怕生死的常人。
尽管她的言辞无任何纰漏,可她的面色却苍白无比。
“……抱歉。”沉闷的呼吸声快要抑制不住,他抿起嘴唇,逃避着又一次转身。他这才发现,现在已经走到了人员更加稀少的蛇国典籍的区域——他常来光顾的地方。
“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问你的工作机密的。”缇密斯似乎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是我不该谈起这个话题。”卑劣的是,他正理所当然地顺着对方错意的台阶而下,又挑起另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你看过蛇国的宗教书籍吗?”
“……”或许是转移地太生硬,对方一时没有回应。
冷寂的图书馆中,二人就这样无言对视起来 ,任凭微微尴尬的氛围弥漫。
“真是的,”最先动摇的人还是杰克逊,他用轻笑声掩饰了自嘲的嗤笑表情,“瞧我这记性,你平常哪看什么书啊?”
缇密斯好像被触到了什么底线,一下子反应过来:“?!!没有!再说……再说谁没事去看蛇国的书啊!”
“欸?缇密斯小姐不是蛇国人吗?”他装模作样地摆出浮夸的表情,心中则暗讽自己侥幸逃过了心灵拷问。
——可算是没让约会泡汤!稍微孩子气的想法,现在的他、偶尔还是可以拥有的吧?
“我当然不是!”缇密斯急切辩护起来,“你才奇怪吧,明明也只是个混血,却穿着蛇国衣服看着蛇国的书——不过……”她明明话只说了一半,却硬生生刹住了车。
“不过……?”难得心情转好,他一边听着一边将手伸向书架。
“我是说……会有人替我知道哪些的,对不对?”
杰克逊悬空的手微微一滞。
缇密斯的声音细若蚊哼,大概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但她应当知道,单作为警察的他就有十分敏锐的听力。
青年的胸口漾开一阵暖意,可与之伴随的并非被恋人认可后的欣悦——跳动的心脏从没逃离过苦涩的心境,巨大的困惑依旧如影随形,纠葛着情感与理智天人交战。
被蒙在鼓里的,到底是她,还是我呢?
可他不允许自己对少女的话语有不纯的解读。欺骗对方的从来不只是她,他没理由、也没资格质疑她的心意。
于是,杰克逊想回应恋人,遗憾的是这个意图被赶来的图书管理员破坏了。尽职尽责的管理员表示尽管这里已人迹罕至,但仍有必要遵守馆场安静的规则。
缇密斯尴尬地偏过头,杰克逊则点头致歉。带闲人离开后,缇密斯有意识的接过索引,二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寻找起书籍。
离开市立图书馆时日已过半。他们拎着满载的布包皮包在奥尔戈河平坦的河岸上行走。
“前面就是夏天放烟花的地方啊。”缇密斯感叹到,“那时候我们都穿着和服,还以为会特别引人注意,结果也就那样嘛。”少女随口抒发着感想,放松心情感受着明澈的河流与清朗的日光。
“缇密斯,你去过蛇国吗?”秋日的明丽景象也洗涤了杰克逊沉闷的心境,他亦随意地向她搭话,任凭心绪在话语中流淌散开。
“当然没有。你呢?”杰克逊则对她的问句摇了摇头。
“是嘛……但杰克逊还是比我更了解蛇国呢。”
“嗯……”他随性听着,又想起刚刚图书馆内未完的话题,“说来,你知道蛇国的宗教吗?”这次是缇密斯摇头了。
“怎么又提这个?”
“随便说说罢了。”奥尔戈河的流水轻缓娴静,几只游船正顺流慢行。他们看着战时难得平静的景象,走过人流零落的米拉涅广场、走过富丽堂皇的米拉涅座剧院,你一言我一语的亦顺着河岸踏上归途。
“蛇国的主流宗教称为佛教,认为人有三世轮回,不断转生。现世的遭遇是前世的因、来世的果,人与人的关系则靠缘分,由上天注定……”他的声音同逝水般轻缓,话语在最后也变得模糊。
“你觉得,我们来世还能再相爱吗?”现在是时候露出爽朗的微笑了——杰克逊偏过头向恋人看去。
秋天的夕暮是浓重的金黄色,同道旁的梧桐、远处的麦田一样,灿然夺目、亦轻柔温暖。
缇密斯听得入神,空当好久,才开口问到:“投胎转世之类吗……所谓的‘来世’是不是意味着重头开始?”
“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不过,那时候时代已经变化,人也不会是从前的人了吧。”他笑道,“不过看现在的战局,说不定没几年就要世界末日了,哪还有什么来世。”
“怎么说这种话。”缇密斯一脸淡然,责备的话语却没有对应的情绪。
夕阳将二人的情感映照成迷乱,面庞的余热久久无法散去。
“如果,一切都重来的话……”她有所思索,但似乎将思索都放在了心底,好一会儿才近乎呓语地说,“我们还会在一起,在更合适的状态下在一起。”
“现在不合适吗?”
缇密斯又一次摇头,“现在是战乱啊。”
“是啊。”他应和着她。
缇密斯,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被秘而不宣的“真相”呢?杰克逊无法确认。夏日的烟火已然散去,但那时的迷雾却还盘旋在河面上。花火如此美丽,但仍改变不了其由硝石构成的事实——炸开不过一瞬,之后便只能化为尘埃、消弭于空气之中。
但因为世界大战,仲夏夜所见的烟花,明年也不会再见了。可那日绚烂的光华仍然是美丽的,正如初见时惊喜欣悦的少女一样。
夏日烟火中的和服女孩,他明年也不会再见到了吧。
4
经过了并不漫长但不算平静的人生,如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尽管事件是连贯发生,历史是沿轴而行,甚至意识本身都是连绵流动的——但记忆却并非线性,而是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有难以拼凑、甚至会遗失的地方。
若要问如是,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纵容涅墨西斯的呢?他自己也不清晰。记忆是碎片,对困惑的事情细究起来只会伤到自己。所以,他很少在意过去,他更愿意寄希望于未来。
离开现场时,天空已由黄昏转为深夜。如是谢绝了同事们邀请夜宵的好意,选在在奥尔戈河旁下车,一个人步行回公寓。秋高气爽,圆月高升,星光月夜下的街道终于明晰,与稀落的桐叶下坠声混作成戏剧里的场景。
他又一次沿着奥尔戈河走过米拉涅广场,在罗尔德市立图书馆伫立的岔口拐进回家的路。夜风寒凉,又掠过河面袭向他宽厚的背,青年的脊骨由此泛起凉意,意识到他的恋人或许已经归家。
如是加快步伐,终于在一颗秃木前停下。这满街繁盛乔木中突兀的存在,正是来自古老蛇国的樱花树种。那是公寓前才能看见的稀少树种,就像是缘分一样,他与来自血脉宗族的它相遇、又在它之下遇见了她。
缇密斯——不,是涅墨西斯。
如是抬头望向二楼她居住的房间,里面却无一点光亮。他一时慌乱,不过所幸再一抬头,看到了楼上自己房中传来的灯光。
他想起自己已将备用钥匙交给了她,于是松了口气,在镇定心情后快步登上楼去。
“平安回来了吗……”他喃喃低语,欲敲响自己的房门,但在思索后还是拿出了钥匙。
“啊,你来了啊。”他佯装不知,这般说到。
开门瞬间,站在窗前的涅墨西斯已回头看向他。
“抱歉,又发生了杀人事件,我被叫出去了。”他彻底安心下来,走近了她。
“这样啊,休息时间碰上这种事,真是辛苦了。”她的神情平静,发间似乎还有黏连的地方,应该已经洗澡更衣过了。
“嗯,不过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明天才开始正式搜查。”
“那么,我回去了。”
如是这时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颊,连橘色的吊灯都不能给她增添一丝温暖。
“不留宿吗?”
“你明天还要早起吧。”她已经离开了窗台,走过如是身边,最后靠近房门边缘,“而且,我身体也有点不舒服。”
这番架势让他无法再挽留。是啊,纵使心中有千万疑惑,但哪一个是能说出口的?
而且,问出真凶这种事……他已经不打算做了。
他送她到玄关处,叮嘱了几句。她不再同往常般笑他老妈子,只敷衍了一下,就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仔细想想,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他刚从她的作案现场回来,她又怎么可能再向要追查她的人寻求安慰呢?
如是在门前站立良久,最终还是合上了房门。他又走到了书架前,取出了之前夹入童话书中的信件。
弟弟在来信中担忧着他的安危,急切地希望他尽快消除不安定的因素,在必要的时候铲除后患。
他是明白的。父母早逝,兄弟俩相依为命,一起参军、一起了解政治、一起加入革命运动。世风日下,他没什么好守护的东西了,除了深爱的人和坚守的信仰,他这样的“有罪之徒”哪还能奢望其他什么呢?
“如果情况不妙,就杀了那个女孩。”弟弟在信件的最后如此忠告到。
但是……对不起,我门。我无法再做到这一点了。
曾经的我或许考虑过这个结局,但现在的我是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的。
因为我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缇密斯……涅墨西斯,你。
你是杀人犯,而我是伪警察。
在各自的立场上守护想守护之物,这份情感对你还是我都是如此的强烈。
所以,神明莱维亚啊——这个大陆信徒最多的神邸,我因此向您起誓:
请原谅我的贪心——即使如此,莱维亚大人,即使如此,我还想再多守护一人。
为此,不论因这份的异想而下达怎样的戒罚,我都甘心承受。
只要她能活下来就好,只要有她。
这样的话,无论我们的未来走向何种境地,我都不会有遗憾了。
无论重来几回,我都会在春天走向那棵樱树。
在夏日的烟火下牵起她的手,在秋日的枯枝下许下我的诺言。
即使枪口相向,我也会再次拥抱她。
在虽还未到来、却已预见的未来某天。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之前,祈愿您,再延续这份平静吧。
在这个、我与她仍在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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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0年10月30日,上传于2022年10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