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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对秘密子说,最近马戏团的观众变少了,最好花点小钱招一些讨喜的新人来,你来负责。
尽管秘密子不想管经营上的事,但为了自己的表演时间和出场顺序,她还是坐在了长桌前,比求职者更为紧张地嗫嚅着面试要求。
这位是来应聘小丑的王马先生。他头戴一顶鲜艳的两角高帽,压得个子更小。秘密子让他抛了几分钟的彩球,又踩了独轮车。他一边骑在比自己还高的车轮上转圈,一边唱着打趣的歌把球扔得更高,一个球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然后闪闪发亮的纸片和干花从小球幻影般的轨迹中簌簌飞落……
她凝视着那些金色与红色的碎片扎进自己的裙装,心里淡淡地给了一个合格。可是等坐下来谈工资时,对方却要了他们团绝不会付的高价。
多可惜啊。秘密子打量着他画着巨大笑容和两滴泪的脸,决定温和地结束这次面试。
“唔……好的……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呐……”她用意不纯,因此磕巴起来,“汝、不,您相信这世上有魔法吗?”
这是个很自由的问题。因为缺钱,如果王马先生答有,就以缺乏实际的职业精神拒绝他;如果他说没有,就用缺乏娱乐观众的创造力拒绝。
王马听了,歪头一笑。“其实,我是魔女来着。”
“嗯……啊!”她本没有注意听,但少女时期的口癖如梦初醒般地溜了出来,“什、什么魔女呐……汝可不能胡说!”
王马打开交叠的两手,那里有一颗包着粉紫色闪光纸的硬糖。
守财奴之梦(Miser’s Dream)。秘密子心中默念道,是空手变钱币一类小东西的基本手法。
但他手掌仍在开合着,如一枚吐沙的蛤,各色糖果如雨点般落在桌上,连秘密子也不禁感叹他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道具。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奶糖、水果糖、软糖依然不断地滚落到她面前,从小山般的甜食堆上掉入她的手心。王马的额头上也浮出豆大的汗珠,仿佛凭空变出这么多糖果确实是件很消耗魔力的事。
秘密子几乎要被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淹没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想知道对方的极限在哪里。
“梦野小姐……”他气息不稳地说着,颤抖的两只手流血一般不停地滴下糖珠。“您可以先拿一颗吃哦……!”
她微微点头,选了一枚草绿色包装的。苹果味总是安全选项。
结果却是薄荷朱古力,甚至包了一小口烈酒。
趁着她咳嗽的时候,王马将举累了的双手放在了桌上,手心向上,糖果依旧泉水似地涌出,好像非埋掉这间大屋不可。他气若游丝地问:“现在、您已经见过了真正的魔女……鄙人是否令您对魔法的威力有了新的想法?”
秘密子几乎咳出了眼泪,太好笑了。自从学习魔术以来,她对一切观众都以魔法师自称。虽然无法复原打碎的茶杯,但随心操纵观众的眼珠与表情不过小事一桩。她轻轻地摇头,“王马先生,变糖果并不能算魔法。汝看呐,这里哪有观众在笑?”
王马靠着椅背,两手摊开,一副二流耶稣的模样。“梦野小姐不是正在心里偷偷冷笑么,认为魔法只能有逗人一笑的力量。”他不屑地扔下这句话,同时扔下刚出现的糖块。
“实际上,大家并不是为了发笑才来看表演的……”他盯得秘密子汗毛倒竖,“梦野小姐其实很清楚,把美女锯成三段再合起来、从关着鲨鱼的上锁水箱里逃脱、漂浮着的人头能说话什么的节目会有更多人愿意付钱。喊破嗓子嚷着‘这是魔法不是魔术呐’,也没有观众肯花一秒钟相信吧。”
“哈——哈啊?”秘密子有点生气了,“小孩子看到桌子飘起来就已经很开心了,这还不够吗?”
啊,一些大人也会觉得高兴的。那些为了孩子的笑脸和闪亮缤纷的彩带而稍微放松下来的人。
还有那个总买前排站票、扎着古怪的浅绿蝴蝶结的年轻女人。每当秘密子从帽子里掏出一只兔子,她便张大了嘴巴,好像秘密子握住、并向外轻轻拖拽着的是她的心脏。
秘密子为此有点困扰。
而魔女王马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错,这里出售的只有打着漂亮价签的谎言。小孩子们为了和慈爱的父母一起出来玩,接受了会飞的花瓶和可以吃的火球。相应地,大人们也不得不把寒酸的烟花和金箔纸看作与孩子的笑脸相称的辉煌装点!就像没有价钱便分不清贵贱一样,没有谎言就说不清我们是否相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刀子般刺中她心里所想,搅得胃袋一阵反酸。
“猎奇的把戏,更是一样骗人啦。”他中气十足地断言道,心情很愉快的样子。“卖的是从绝对的死亡中安全逃走的赝品奇迹,买的人却悄悄地想,要是有名的表演者死在里面,那才叫赚了呢……如果一切如常,刺激和良心还可以两全其美,嘻嘻嘻嘻——真是心照不宣呐,梦野小姐。”
面试到底是怎么变成针对自己的拷问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再想。气愤与慌乱的泪水涌上眼眶时,秘密子回想起了水箱逃脱前观众们集中到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点燃的专注目光。当她跃入水面,人们斑斑点点的兴奋脸孔就会“腾”地扭曲成肉色的长条,然后温柔地被不透光的绒布抹去。在水下,她仍可以听到渐渐消散的惊叫声波浪一般褪去,寂静中,自己摆弄机关锁的声音反而显得震耳欲聋。
耳内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她感到恶心,简直无法面对王马,劈头盖脸地反问他:“那、那汝的魔法又算什么!魔女也是骗人的东西吧!”
王马身形一顿。秘密子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掌中依然在冒出糖果。远远超过紧身的小丑装可容纳的糖球、糖块、糖珠、糖条多得下一秒就要坍塌,构成小小的瀑布。
他笑盈盈地望着她的喉咙,笃定地回答:“我是真的会魔法哦……梦野小姐也看到了,用魔术变出这么多糖可是非常非常辛苦的呀。”
他又补上一句,“您脸色很差呢,看来刚才吃下的糖也有好好地变多。估计一会儿就会撑破肚皮或者从嘴里溢出来吧!”
一瞬间,秘密子惊愕地掩住了口鼻。但也仅仅是那一瞬间,因为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和吓唬不吐籽的小孩肚里会长瓜苗一样经不住细想,而立刻涨红了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马发出了会心的大笑,彩绘的嘴角真的挨到了耳朵根,“这就是我的魔法可怕的地方,让您的心免费乘坐循环无尽的过山车……当然咯,也是百分之百的谎话!”
他大退一步,深深屈膝,同时脱帽致意:“那么,祝您剩下的半天顺利、甜蜜,哈哈哈。再见了,梦野小姐。”
秘密子看着王马风暴般地推门出去,一路上还有玻璃球似的糖果叮叮当当地落个没完。
来提醒时间的助理也吓了一跳,斟酌数十秒,问她是不是被人求婚了。
秘密子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发现自己瘫在一大堆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精美糖果之中。那些印在糖纸上的卡通小狗和洒着细银的玫瑰数都数不过来,乖巧地堆成了连绵的山峦,在单调雪白的灯光下显得波光粼粼而富有梦幻色彩……方才从他口中淌下的疯狂言语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只留下一份含义暧昧的礼物作为物证。
她晕乎乎地打发走了助理,开始思考要不要拜托附近社区的私家侦探去查一查这个古怪的家伙。可是又怎么说才好呢?会有侦探相信一位想应聘小丑的魔女先生在我面前召唤了一场盛大非凡的糖果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