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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在这安稳待了几个月，白天骑车出去兜兜风，有时杨戬也会跟他一起，坐在后座，李云祥被他抱了七八回腰才消解掉紧张的脸热。孙悟空说盯上他的四家人也有来过，但看见杨戬都跟见了鬼一样，酒都不敢接，点完单结了账就跑。
晚上酒吧营业，李云祥就无所事事在吧台前看杨戬调酒，有人跟杨戬调情，也有人跟他调情，李云祥推了自己这边的，转头看见杨戬跟别人聊得火热。
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杨戬是神君，当然不会和凡间一个酒客有多余牵连，李云祥看杨戬对别人也像对他那么笑，心里还是有点堵。但是他也没立场提意见，自从那天酒后意外，虽然他就住在杨戬旁边的房间，两人也一直相安无事，就算再一块喝酒也没发生什么。
他盯得太明显，客人有点不爽，看模样是想邀请杨戬到卡座里去说。这间酒吧就杨戬一个调酒师，他走了别的客人也不愿意，吧台前几个人闹意见，拉拉扯扯有闹事的迹象。
李云祥皱眉走过去准备拉架，不料突然有人从吧台外拉了把杨戬，要他自己表个态，杨戬还没说话，旁边就轰上来一拳砸在吧台上。
“别在这里闹，有事结了账出去说。”李云祥从粉碎的大理石里抽出手甩甩碎末，声音还算平静，但眼梢吊得像索命鬼。
杨戬出来打圆场，送走敢怒不敢言的几人，拉过李云祥的手查看。
“没事，我的身体是用钢筋铁骨重塑的，除非自愿，别人轻易伤不了。”
杨戬这才放开他，笑笑说：“大圣说你脾气暴，我一直没信，今天又多了解了你一点。”
李云祥有点脸红，不太希望自己这一面被杨戬看透。有卡座客人过来点酒，看见吧台被砸吓了一跳，杨戬便起身过去跟人解释。店里没几个客人，杨戬颇有耐心地给一一送走，关了店门回来，李云祥已经拿来扫帚在打扫石头渣子。
“不好意思二哥，第一回干活就闯祸。”见杨戬走过来，李云祥老实道歉。
“能有什么，正好这几天闭店休息。”杨戬活动活动肩膀，嘴里念叨最近客人有点多，他调起酒也手酸。
李云祥看在眼里，晚饭时跟杨戬提起他也想学调酒。杨戬有点意外，问李云祥是不是当真喜欢调酒，他不希望李云祥在这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李云祥酒都不沾，对调酒自然没什么兴趣，但回答前自己先在脑子里思考了一圈：他不喜欢看杨戬劳累，那自然就得分担他的工作，换句话来说，调酒能间接让他达到喜欢的目的。
于是他说：“我很喜欢。二哥，你教我吧。”
杨戬这家店的位置选得好，四周既没掉墙皮的平民房也没富贵但碍事的高楼，有股子独立于城市外的宁静。
工作日晚上生意不多，酒吧位置是好，也确实独立于城市外，开车从市区过来至少十几分钟，杨戬靠颜值打出的名气在工作日不太顶用。
李云祥起得早，还不到午饭开伙的时候，就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小舞台上杨戬弹生涩的吉他，音节断续跳动里，李云祥半梦半醒地犯起了迷糊。
腿上突然跳上来一只小猫，在阳光和睡意的笼罩下不太真实，李云祥眯着眼睛仔细看，好像就是他捡来的那只。他伸手摸了把猫头，小猫嗲嗲叫两声，盘在他肚子上舔爪子，李云祥半醒着逗他一会，小猫扒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李云祥就抱着他也放松去梦里了。
梦里有老李，穿着中山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李云祥身在梦里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从他面前路过也不打个招呼，老李气得站起来骂李云祥没点礼貌，李金祥在旁边挂着笑劝他们老爹，喀莎也从背后冒出来，拽拽李云祥的胳膊让他态度好一点。
喀莎肩上趴着那只小猫，李云祥把猫抱过来，小猫分外亲近地蹭他手掌，李云祥见状露出笑意，老李又在旁边气，说见了亲爹还不如见那猫开心。李云祥正要顶嘴说你哪有猫可爱，房子却突然起了火，他抱着猫，眼睁睁看着老李严肃的脸消失在火里，像张被烧去的照片。
李云祥闻着糊味迷迷糊糊从椅子上坐起来，太阳走至中天，阳光已经只够晒到他脚尖，小猫也早跑得不见影。他身上盖了张毯子，毛很柔滑，李云祥一时有点分不清，小猫是不是杨戬给他盖毯子时错觉做的梦。
看见牛仔裤上几根猫毛，李云祥才笑了，里厨又传出动静，他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什么叫醒，赶忙起身往后台跑。
果然厨房里是杨戬在做饭，也不能称之为做饭，整个场面像在做法，菜都切得整整齐齐一盘一盘码在料理台，锅里的火势冲天，燎得油烟机黑了一片，杨戬站在灶前拿着铲子试图往里翻炒，两只白手并半截小臂抹得像刚挖煤回来。
杨戬转头，看见李云祥站在门口一脸叹为观止，蹭花的脸从容不迫：“本来不想吵醒你，不过我似乎没领会菜谱的要义。”
这好像也不是菜谱的问题。李云祥上前关了火盖上锅盖，打开窗户和油烟机通风，拉着杨戬到后院里去洗手。
“二哥，说好我来做饭，你饿了就叫我起来。”李云祥让他坐在椅子上先散散一身糊味，自己去接来盆水，拿了两条毛巾，一条让杨戬擦手臂，自己拿一条，沾湿了弯腰给他擦脸。
杨戬垂着眼认真擦手，眼睑上也蹭脏了一块，李云祥怕碰到他眼睛，低头凑得很近。杨戬突然回他：“我不饿，只是想试试给你做顿饭。”
李云祥手一抖，好在及时止住动作，没刮到杨戬的眼睛。但他还是赶紧托起杨戬的脸检查，装作不经意回问：“怎、怎么想起来给我做饭？”
杨戬抬起了眼睛，阳光耀进去冲淡了瞳孔颜色，折出些许悲悯：“我不想你以后都一个人孤单度日。”
李云祥愣住，忘了大半的白日梦在脑海中闪现，杨戬的眼睛和那只猫的眼睛一时间重叠在一起，他突然就明白过来。
他确实经常想起以前的亲朋好友，也想起过苏医生，二十多年的种种感情朝夕不能忘，但都注定不能留在身边。李云祥知道时间会稀释过去，可是朝前看，周围还是一片空茫，一生到头都只能孤身一人，这就是杀神的命。
只有杨戬不一样，他强悍得可以不惧哪吒暴走，也能轻易震慑住捏死凡人如蝼蚁的四海龙王，李云祥渴望的感情他都能给。
“那只小猫是你吗？”李云祥问。
杨戬有点脸红，他变身一向很入戏，又是发嗲又是睡在李云祥身上，还主动去蹭李云祥手心，现在被当面揭穿，不亚于把这些事也一并拆穿。他点点头，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又觉得是欲盖弥彰，难得有点慌乱地避开李云祥视线。
李云祥没再说什么，低头亲了上去。
李云祥三十多岁时，杨戬发现他眼角有条皱纹。那时两人刚做完，杨戬余韵里喘得好听，敷着薄汗的脸也勾人，十几年了李云祥看着还是心里一热，就抱着他，等他喘匀了再吻他。
杨戬喜欢他凶悍的吊梢眼里独有的柔和，主动亲了过去，李云祥笑起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眼角那条细细的皱纹。
第二天中午，李云祥把饭端上楼，房间里却不见杨戬的影子，他打电话过去问，接通了，杨戬说他在外头遛狗，过会就回。
李云祥有点奇怪，杨戬从没这么积极遛过狗，饭都还没吃。
秦广王看着一身银铠的杨戬和他身边的细犬，脸上堆起笑：“真君要来也不说一声，你看我这也没备什么好茶，真是不敢怠慢。”
杨戬点点头，无视他赶人的客气话，“秦广王客气，我也不来喝茶，只是想托你查个人的寿数。”
“那好办。”秦广王转身从桌上拿起个平板解锁，杨戬不由投过视线。
最近千年人间都没多少修道成仙，偶尔几个上来，也满脑子都是道法经纶，神界至今连电话都没通，有事还是让童子骑鸟传信，比地府效率低了不止一个层次。秦广王察觉他目光非常自豪，一边在电脑上指指点点一边说：“人间科技进步，我们也拓展了新部门，下来的鬼魂都不先喝汤，选拔出当季顶尖人才入职研发部，新人才源源不断顶替旧人才，下岗人员根据在职绩效算自选投胎。大家热情都很高涨，鬼魂还不像人一样需要睡觉，研发效率比人间还快，大大提升了地府办事效率。”
杨戬听得啧啧称奇，秦广王以为他在惊叹地府优秀的与时俱进制度，杨戬想的是他酒吧老客里几个IT早期从业人，大多时候都蓬头垢面地来到店里，喝了酒就开始掰手指头算什么时候退休或者什么时候猝死，说这两条路都能解脱。
原来下来了还得继续干活，有点惨。
生死簿加载出来，秦广王问杨戬要查哪个名字，杨戬说：“李云祥。”
秦广王输入一搜，几千个重名，又问生辰八字，杨戬眼角一跳心道什么科技，这得查到几点，便说：“找命格最煞的那个。”
李云祥的寿数是五十六，生死簿上标明了死因是脑溢血，杨戬奇怪地指着那行对秦广王说：“这不对劲，他饮食健康经常锻炼，现在脾气也很好，不该活这么短。是不是出错了，你刷新一下。”
秦广王拿回平板架上老花镜，当真刷新了一遍，簿子上一字没变。“真君，这确实如此，生死簿系统是我们研发维护的重头项目，不会出错的。”
“行，没错也行。”杨戬点点头，指指寿数那行，说：“下面再托你一件事，给这里往上加点。”
秦广王忙撤后两步，“那怎么成，人的寿数天注定，咱们这十殿阎罗都是共享数据，我一改不得被同事举报了。”
杨戬听他说完，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头冠模样的小物件，秦广王连忙抬手推脱说不能收，就见那头冠唰一下拉长成三尖两刃刀，杨戬拄着枪笑眯眯看他。
秦广王看看白炽灯下闪闪反光的刀刃，推推眼镜，从腰带上取下笔：“您说个数。”
杨戬说：“先加一百。”
“太离谱了，真君！”秦广王险些把笔杆子捏断，反抗之心火火升起。
杨戬身边的哮天犬嗷呜一嗓子呲起牙，杨戬摸摸她的脑袋，不解问：“离谱吗？”
秦广王想了想，给李云祥的寿数勾了一笔，加上十年，后头那个脑溢血的死因也随之消失。“真君你也知道，做假账不能太大动作，你每十年下来一趟，我就给他加一次，这样不突出，其他阎罗不特意查也看不出来。”
“多谢，来日地府若有事需要帮忙，杨戬自当鼎力相助。”杨戬认下人情，收了三尖两刃刀就走。秦广王松口气，好歹送走了这尊大神，即便有事，他又哪敢请这位人物来帮忙。
自从三坛海会大神离位进了轮回，谁不知道神界是二郎真君一家独大，玉帝都得忌惮他这亲外甥几分。说来也怪，二郎真君已经在人间守了哪吒元神十几年，熬走这短命鬼送哪吒元神归位，他也能收工回梅山，现在怎么想起来给哪吒的转世加寿数，这不是给自己找事？
哪吒元神迟早都得归位，二郎真君这样聪慧的人，不会不明白加寿数对他只有弊端，到底本位是个神仙，长久不应答人间信徒，愿力越低，地位和法力损失越大，到时候就算玉帝想降他神位，这些都能成为根据。
“哎对。”杨戬又一转身，秦广王一口气卡在半截没送出去，赶紧问：“真君还有何事？”
“还有他二十三岁之后的生衰病老，都一并抹掉。”杨戬只回头说了一句，没留什么商量余地，说完就离开了。
秦广王捏着笔若有所思。
一百三十六岁的时候，杨戬的外甥来了一趟。
李云祥以前问过杨戬，他总在东海市，不回设在灌江口的道场有没有事，进庙烧香的信徒请愿谁来管？杨戬说他有个外甥，两人血脉相连，使点手段外甥也能收听到信徒的声音，所以现在是他外甥在神台代班。
李云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但杨戬不耐烦一直回答他这些事，李云祥见惹他烦了就没再问过，或许一百年对几千岁的杨戬来说也当真不算什么。
杨沉香来的时候一身戾气，脸上写着四个字【实非善茬】，一进门就被李云祥盯上，兑酒时都分神留意着，防范他随时暴起给路边的客人一拳。
杨戬没在店里，昨晚是中秋假，酒吧三点多才关门，两人店都没收拾就洗洗睡了。早上李云祥做饭的时候杨戬难得也起早，只穿件衬衫跑出来缠了他一下，被李云祥抱上料理台亲得颧骨发红，两人正要办事，一边锅先糊了，这口不粘锅李云祥用得最顺手，一时间怕它烧穿了，先刷了锅才回去继续办杨戬。
结果当然可想，杨戬一脚蹬开他肩膀，回屋睡了一天，午饭晚饭都是李云祥送进去，杨戬爱答不理吃了几口，到晚上酒吧开门都窝在床上没消气。
杨沉香走到吧台前，不等李云祥招呼，没有一句废话上来便说：“我找杨戬。”
虽然整体气质大相径庭，但仔细辨认杨沉香的五官，不难找到与杨戬神似的地方，按杨戬的身世，跟他长得像的只有一个人会来。李云祥问：“你是沉香？”
杨沉香这才给他正眼，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李云祥一圈，看到他手上的戒指，才开口说：“你就是哪吒转世。”
李云祥没听出这不是个问句，说是，杨沉香早瞪起那对猫眼阴沉盯了他半天。李云祥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不想杨沉香只抛下一句“我去找舅舅”，绕过他上了二楼。
舅甥俩谈事，李云祥本来不应该偷听，但杨沉香的表情里一点看不出杨戬说得风平浪静，两人在上面说了很久，偶然路过楼梯，还听见杨沉香的吼声。
他调酒调得心不在焉，几个老客都过来问他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就早点打烊去休息，李云祥给刚端上酒的客人免了单，又送了点啤酒，关了店门。
客人走干净了，楼下也安静下来，楼上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多半是杨沉香的声音，杨戬日子越过越懒，很少有大声说话的时候。李云祥装模作样在吧台擦杯子，擦了一会发现什么也听不清楚，又往楼梯道靠了几步。
“你睁眼看看世间还有几个人拜你！”
杨沉香一脚踹开门，正撞上站在楼下往这看的李云祥，他下颌一动恨得咬死牙关，手捏在腰后的匕首上。身后房间里传来杨戬叫他名字，片刻过去，杨沉香松开手，冷哼一声就离开了。
之后梅山再没人来过，李云祥心里却记挂上了那句话，平时跟客人聊天开始提起二郎神，大多人的反应是不知所云，还以为是哪个落后地区信奉的角落神。他上网搜索“神仙失去信徒会怎么样”，各个论坛说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的答案趋向大概一致：神仙没了信徒，就不再是神仙了。
李云祥没轻易相信，给孙悟空打了个久违的电话，孙活佛也是本事大，百年没换号码，真让李云祥给打通了。
这些年下去给李云祥改命的时候，生死簿总会刷出他各色各样的死因，这次倒好，杨戬把那十年上上下下加减了几遍，死因一栏都是空白，由此杨戬心情颇好，从地府出来就去了超市，打算买点材料，晚上亲手给李云祥做个生日蛋糕庆祝。
哮天跟在他后面往篮子里塞糖果，结账时被杨戬全拿了出来，堂堂哮天犬月亮都能吃，居然在人间的糖果零食上翻了船，隔一阵子就得去看牙医。这倒也提醒杨戬，又到了该给哮天约牙医做检查的时候，上车前先在手机预约了医生，下车刚好接到确认电话。
哮天很讨厌看牙医，一听到杨戬接确认电话就会开始闹，四条腿乱蹬，打着滚不肯变成人形。今天却一反常态，车没停稳就绷着脸下车跑得飞快，杨戬开了后备箱，一边接电话一边拿东西，转头却见哮天一路往卧室跑去，途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他心下一跳，挂上电话快步跟过去。
卧室门开着，血腥气浓得能不用凑近就能清晰闻出。
李云祥还是初来时那张脸，杨戬喜欢，第一次去地府就抹去了他的衰老，后来每隔十年下去添寿数都要检查一遍，秦广王远远一看见他来就塌下老脸，真真成了个鬼见愁。
这张年轻的脸靠在杨戬怀里，杨戬神色恍惚地用视线一寸寸扫过，仿佛百余年时光眨眼忘却，他还是跟在孙悟空后面满眼热忱看着自己。
李云祥笑起来，抬起手摸了摸杨戬的嘴唇，指上的血描花了他发白的唇色，他说：“二哥，别忘了我是哪吒，以后还会再见的。”
杨戬摇头，说：“我不知道，让我救你吧。”
哪吒的元神这么多世都没有觉醒，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与哪吒本身并没有关联，只是个藏着灵魂的肉身，是或者不是哪吒地度过一生，和这个容器似乎没有太多关系。
李云祥两只手腕都被他自己割了，钢筋铁骨要死只能放空了血，但他还留着喉咙，想再和杨戬说说话，也不想死得太难看，他知道杨戬也喜欢他的模样。李云祥捉住杨戬亮起法光的手，贴在心口，“我最清楚。我和哪吒同心同体，这样只是脱去凡胎，上了天宫，以后还会再见的，二哥，你放心回去，还会再见的。”
杨戬只抱着他，不说话，李云祥体温高血流得很快，一会就出现了回光返照的现象，他仰头亲了亲杨戬沾血的嘴唇，说：“二哥，我真有点舍不得这里。”
哪里，梅山酒吧？只是杨戬开来圈禁他的地方罢了，他要保哪吒元神顺利归天，自然把李云祥拴在身边最省事。
杨戬一时接不了这话，只抿了抿唇，“你要是喜欢，也要个不听宣的恩旨，再回来就是了。”
李云祥摇摇头，垂首靠在他肩上。杨戬摸了摸李云祥冷下去的脸，一道红光自他身体飞出直冲云霄，搅出一个慑人的巨大云涡，久久不散。
孙悟空抄着裤兜从门口进来，店里没开灯，只有从门窗采进来的光，阴云天里到处都蒙上灰蓬。他到吧台后面翻出酒斟上两杯，一杯自饮一杯祭地，喝完擦擦嘴，对坐在沙发上的杨戬问：“办葬礼吗？”
杨戬摇头，世上真正认识李云祥的现在都在这间酒吧里，办不办这个冷清的葬礼，对谁都没有意义。
“不办就带回梅山吧。收拾收拾府邸重新开工，一百多年不在位，你的庙在人间都快绝迹了。法力还够飞回去吗？”
杨戬点点头，施法托起盛放遗体的冰棺，身上的衬衫西裤也在法光中褪成他往日爱穿的绸缎圆领袍，腰带里衬都用的白色，一身素净，倒是适合送棺的行头。
孙悟空拉下酒吧的卷帘门，挂上停业的牌子，转身看着杨戬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哎，这回真成寡妇了。”
三坛海会大神归位，玉帝大喜，要给三太子办场归位大典，李靖推辞再三说别惯坏了他，众神纷纷劝导李天王教育孩子不要太苛刻，一场喜气洋洋的大会开完这事就定下了。玉帝找王母借场子，典礼办在蟠桃园，负责人还是老几位——天天到处团建的八仙。
杨戬自然受邀在列。孙悟空建议他别去，这场大典看似是宣告众神鬼大神哪吒归位，实际上是为尽快抬回哪吒地位，最终目的还是震慑杨戬。杨戬出席，玉帝明面上会给他这半年行程一个褒扬，暗地里必然还是得着重打压。
杨戬提前一个月从灌江口出发，到天门前离举典还有一个多小时，正好遇见今天的主角哪吒带几个天兵在巡逻。他在远处停下来理了理衣袍，挂上笑玉树临风地飞上前去。
“云祥，恭喜。”
哪吒见他来，把火尖枪挂到背后同他见礼，说：“二哥来得太早了，先找个地方停顿吧，巡逻完这趟我去陪你先喝两杯。”
“跟我何必见外，我随你一起。”杨戬穿一身天蓝里衬的水合服，耳垂挂了副小平安扣，香囊白玉琳琅挂在腰间，腰背挺得笔直，眼眉一垂分外风情，“云祥，你日后可有得忙。”
哪吒不知道自己没在位的千百年里杨戬又找了什么新乐子，才修出这幅气质，虽然与过往的英武飒爽有些许偏差，不过杨戬道场在人间，过起来日头比天上长，也不是第一次换风格。
“行，二哥不嫌枯燥就随我来。”哪吒点头，与李云祥神似八分的脸没带笑，哪吒本来在外就不是爱笑的性子。“不过二哥怎么一直不叫我名字，难不成才千年不见，二哥就把我忘了？”
“没忘呢，不会忘。”杨戬突然停下脚步，顿了顿才摇头，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哪吒。”
哪吒惊讶之下先驱开天兵，上到近前来小声问：“二哥为何突然流泪？”
他身上摸不出什么东西，干脆仰头递上混天绫，要杨戬拿去擦眼泪。杨戬没理那根常年缠在手臂吃汗的红布，自己从怀里掏出包面巾纸擦脸，擦完递给哪吒，说：“恭喜师弟归位，我还是先去蟠桃园转转。”
他眼眶通红却突然变回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熟悉模样，哪吒接过去奇怪查看杨戬随身带的这东西，就是直白一包人间的面巾纸，木色包装上黑字方正印着梅山酒吧四个字。
他没看出门道，但双眼却莫名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