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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天气很好，但我知道，快要下雨了。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那种感觉是从皮肤里泛上来的，一股潮湿的感觉粘在我的皮肤上，像巷子里的人投向我的目光。那样暗的巷子里，到处充满着腐烂，污垢，与飘忽不定的灰雾。无论我向哪个方向走去，那目光都会黏在我的脸庞，脖颈，腰线，从黑发下露出，穿着两枚耳环的左耳（是的，那时我还只有两个耳洞）——对于这些，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从它刚刚抽条长开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这幅躯体，将不可避免地被许多人的眼睛描摹，啃噬，直到它泛红、崩溃，在表面形成一层微不可见的痂。
我在巷子里走着，用city super的编织袋，抱着我一个月的收获。我一面走，袋子里的物件一面发出金属的碰撞声，那声音在我听来十分悦耳，代表着房租、电气、和一个红白条纹的泡澡球。暗红色，乳白色条纹的泡澡球，像超市里临期的免治牛肉饼，有着肉一般的滑腻与光泽。我想要那样的泡澡球，从我第一次被带进别人的公寓时，就是那样想的，有些客人喜欢窒息带来的战栗，于是我就被按在浴缸底部。我在水下睁大眼睛，感受着细小的泡沫浮在皮肤上，像一张张吮吸的小嘴。然而对于泡澡球，我始终是感到惋惜的，再怎样芬芳晶莹的水，总归是要变浑，无论将它们变得如此的到底是血还是精液。泡澡球，泡澡球，泡澡球，那天的我，在交上那袋带血的赃物时，脑子里不住的想的全是它，以至于我竟然没有看见岸边先生的眼睛。
他是从旁侧的阴影里闪出来的，手上提着的手铐与领带夹有同样的光泽，“今天打扮得好年轻呀，岸边先生。”我的脸还是笑着，捏着编织袋的手心却在冒汗。无论如何，今天我要拥有一颗红白相间的泡澡球，我的鞋尖微微点了点地，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我要逃跑，即使那是岸边先生，即使看到他手上荡着的手铐，我就心跳加速。上次我被他扭送到警局的记忆还记忆犹新，我被按到墙上，岸边先生的温热的吐息喷在我的后颈，让我有些发懵，大脑中产生一阵奇妙的晕眩，随后我便被手腕处猛然传来的金属质感拉回现实。
然而岸边先生并没有领会我的问候，没等我跑几步，领子就被一把揪住。“等等——这是我唯一一套制服！”话虽这么说，岸边先生还是不留情面地把我又一次按在沾满灰尘的墙壁上。“吉田”，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违法犯罪的事情，怎么还在做？”
“钱啊，岸边先生，我需要钱。”
“你这样下去”，他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反过来，“总有一天会把你自己送进监狱。”他说这话时，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扭动，连带着嘴角一侧的伤疤，岸边先生一定不喜欢喝水，我想。
“如果我真的进去的话”，我笑了笑，“绝对不会供出岸边先生的。”
我说的是真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绝对会对岸边先生只字不提，虽然我们之间做过的那档子事，当真供出来的话足以登上社会新闻头条。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他，而是只要这个秘密留在我肚子里一天，岸边先生就不会忘记我，他将永远记得，在这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一个叫吉田的男孩子保守着能断送他一生的秘密。想到这里，我又冲他笑了。
岸边先生并没有笑，他站直了身子，伸出双手环绕在我脖颈两侧，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脖子将会在下一秒被扭断，然而他最终只是将手松开，顺带着拍了拍落在我肩上的灰。随后，我被他抓住手铐带到了他那辆老式黑色轿车上。
“你需要多少钱？”火光一闪，岸边先生点上了一支烟。
“很多很多。至少要一百万吧。”
“你一个高中生，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高中生就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吗？我在心中暗暗腹诽，真是死板呢，岸边先生，可我最终还是眨眨眼，歪过头来看着后视镜里的他，“那个，我想上大学，岸边先生。”明晃晃的假话。
他吸了口烟，从驾驶座回头，然后把乳白色的烟雾直直吐到我的脸上，“你不擅长说谎，吉田。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拿这笔钱离开。”
“嗯。”
“去很远的地方。”
“继续。”
“然后”，我向他伸出被手铐束缚的双手，“要先给我解开这个才能说。”我承认，我很喜欢手铐，但仅限于岸边先生给我戴上，仅限于在那套狭小的单身职员公寓里的床上，仅限于我的一只手腕被铐在床柱上，身体不由自主晃荡的时候，感觉自己身在海中央。
锁头咔哒一响，我的双手便重获自由。我敲了敲车窗玻璃，知道岸边先生肯定对车门车窗上了锁，然而我还是很有兴致地将手掌贴到玻璃上，祈求外面有什么人能透过防窥膜看到我的掌心。“我想要回到海里。”这句话倒是真的。我听到火机咔哒一响，他又点上了一根烟。“你也知道的，岸边先生，我不想成为什么恶魔猎人，章鱼和我的契约，仅仅是让我帮它回到海里，这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你呢？ “
“什么？“
“你说了章鱼恶魔的愿望，你的呢？吉田，我可不信你有这么好心。”岸边先生冷酷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尖锐地扎在我的身上。
“我？那我要在海里洗澡。”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我不由地伸出双臂将自己抱住，“直到海水变红。“
是的，我对于我的泡澡球十分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