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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司岚缓缓睁开眼。
这不知是他第多少次从长久的沉眠中苏醒，而每次他都会比前一次在梦境中停留更长的时间。
“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醒过来。”司岚自嘲地想。
这里是群星湮灭之地，至暗之物的集合所，一切可能性的反面。时空罅隙空无一物，恒星的光无法到达此处，虚无是唯一的住客。
司岚用法术造出幻境，他记得法师塔内的一切布局，书架上所有书摆放的位置，甚至是每一本书里的每一个字。幻境里的一切都与现实分毫不差，唯独少了某个女孩的身影。司岚试图在幻境中继续自己未完成的法术研究，以对抗漫长岁月带来的孤独，可咒语里是她的名字，法阵的线条组成她的面孔。被不知名的欲望驱使着，他总是忍不住进入她的梦境。
但他是永暗之地的流放者，不应再去影响她的人生。
司岚收起了绝大部分法术，只在幻境里保留了法师塔前庭那棵枫树。随后，他放任自己在枫树下一次又一次陷入沉睡。
司岚拿起一旁的沙漏钟，他隐约记起今天是个有点特殊的日子。时空罅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无所谓昼，无所谓夜，但他还是执拗地用法术驱动着沙漏钟工作，按照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参照叶塞大陆和地球的历法记录时间。似乎这样他就能与女孩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同步，也能于重要的时刻在心里默默为女孩送上祝福，譬如重大的节日，譬如她的生日。
对了，生日！司岚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对于生日，司岚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年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有几次生日过得还算开心。成为法师后，他四处奔忙，精进法术、驱散冰蝶，叶塞忧患未解，他也无心庆贺，生日不过只偶尔从朋友那里得到几句祝福。再后来，他住进了法师塔，生日开始变得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失去了特殊的意义。
在前往时空罅隙的旅途中，司岚曾听女孩说起过她家乡的生日习俗——
“过生日当然要吃长寿面！把面擀成细细长长的一条，中间可不能断掉。吃了长寿面，人就能长命百岁！”说这话时，她神情雀跃，让司岚想到一只在林间奔跑的小鹿，“对了，还要加一个荷包蛋才算圆满。”
司岚很喜欢听她讲那颗蓝色星球上的故事，也迷恋她描绘自己的世界时眼中闪烁的光。她深爱她的世界，一如他深爱叶塞大陆，深爱着为这片土地带来希望的她。
2
“司岚！司岚？”
是谁在叫他的名字？声音非常熟悉，应该是一个他很想见到的人。
意识慢慢回笼，女孩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女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下一支舞要开始了。”
司岚看了看周围，他处在一个装潢精致奢华的大厅里，头上是圆形的穹顶，水晶灯从天花板悬吊下来，厅内摆放着数张长桌，其上是精美的食物和酒，人们或站或坐，都在热切地攀谈，耳畔还有乐团演奏的音乐声——看起来这里正在举办宴会。
这大概又是一个梦，司岚想。
“按照旧日的礼节，应该由男士邀请女士共舞。”女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过我觉得这规矩纯属扯淡，无论谁邀请谁都是一样的。”
她笑着，勾了勾司岚的小指：“既然今天是你的生日，就由我来邀请你，下次再换过来。”
“那么——”女孩站起来，微微欠身，她朝司岚伸出手，“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冕下跳一支舞？”
一般而言，即使是在梦境中，司岚也不允许自己产生不切实际的妄念。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要接受女孩的邀请。鬼使神差一般，司岚将手搭了上去，被女孩牵着走进舞池。
“只是一支舞。”司岚默默对自己说。
音乐在耳畔响起，这首曲子节奏很慢，曲调缠绵，像是情人间的厮摩。跳舞并非司岚擅长之事，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女孩紧贴着他的胸膛，和他一起伴随着舞曲慢慢迈着步子。一曲终了，两人互相行过礼之后，女孩凑到司岚耳边，灼热的呼吸扑在耳畔，她轻轻地说：“司岚，生日快乐！”
忽然，司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又陷入了混沌中。
再次睁开眼，周遭的环境又已发生了变化。闪耀的水晶灯和在耳畔回荡的舞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跃动的火光，耳边响起悠扬豪迈的山歌。
他坐在一片宽阔的空地里，四周有许多吊脚楼一样的建筑，看起来是这一个村寨。空地中央摆着一丛巨大的篝火，有许多人身穿颇具特色的民族服饰，正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舞蹈歌唱。
下意识地，司岚转头去看，果不其然，女孩就在身边。
她凝望着围在一起跳舞的人群，明亮的眼睛映出篝火的光，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
一曲山歌唱完，人群停了下来。
“哎哎，司岚！”女孩兴冲冲地拍拍他，“焰火快开始了！”
焰火？
司岚还没来得及疑惑，只见几束金砂冲上天际，在空中炸开，好似一朵朵接连盛放的鲜花。不远处，歌声再次响起，人群又动了起来。
“真美啊——”女孩感叹道。
确实很美，司岚在心中默默称赞。
忽地，女孩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两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司岚定睛一看，原来是两枚用花茎编成的戒指。原材料算不得罕见，但设计得颇具艺术感。
“之前说好的，我们互相戴上吧。”
女孩牵过他的手，将其中一枚戒指戴上司岚的无名指，然后将另一枚交给了他。
司岚手捧着戒指，心中有一丝错愕，一丝迷惘，但又从心底升上一缕侥幸的满足感——现实中的他给不起承诺，幸而这是在梦中。
只是梦而已，就让我再放纵一次吧。
这样想着，司岚轻轻拉过女孩的手，郑重地将戒指戴在女孩的无名指上。随后他低下头，如同虔诚的信徒对待他的神明那样，在女孩无名指的戒指上吻了一下。
他抬起头，女孩凑近他的面庞，轻轻将吻压在他的唇角。
漫天花火之下，她一边亲吻他，一边贴着他的唇角说：“司岚，我爱你，生日快乐！”
3
司岚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火红的枫叶，冠如华盖。他不在宴会厅，也不在村寨里，身边没有乐队，也没有焰火，他并未身穿舞会的礼服，无名指上也没有花茎编成的戒指。
他依然是被困于时空罅隙的流放者，刚才不过只是又一次沉睡。
司岚坐起身，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时间过得太久，在漫长的生命中，他早已磨灭了一切属于人类的情感。他无法为自己现在的心情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他已经忘记了这种情绪的名字，却又是那样真切地被它所困。
冰蝶之患已经解除，春天又一次降临在叶塞大陆。女孩回到自己的世界，继续属于她的人生，身边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位与之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一切都很好。
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再去费心了，他已经得偿所愿，人生也称得上圆满。
他在梦境中又一次见到了她，理应学会知足。他克制着，不让自己透过水镜看她，只是握紧了身旁的沙漏钟，仿佛手中握着这唯一能与她同步的事物，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感受到沙漏钟里时间的流动，他忽然想起了那种已经被他遗忘了名字的感情。
那种感情的名字叫做：想念。
他很想念她。
4
司岚缓缓睁开眼。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盖着温暖的棉被，身下是柔软的绒毯，触感很好。身边已经空了，被窝里有些凉，说明主人起床已有一段时间。床头柜上放着几条发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与女孩的合照。
司岚坐起身，看到床边摆着一双针织拖鞋，他想起来这出自女孩之手。他掀开被子，双脚滑进拖鞋，拉上鞋跟，起床披了件外套。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极少起得这么晚，女孩也几乎不会起这么早，今天倒是有些反常。看着院子里那棵火红的枫树，司岚一时有些出神，恍然想起已经入秋了。
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在醒来的刹那，有关梦境的记忆便如潮水般退去，再难觅踪迹，只在心中空留下不知缘由的一丝恐慌、一缕怅然。但他隐约记得梦境之中，自己依然身处时空罅隙。
昨天帮女孩整理画作，看过了很多她在与自己重逢之前所绘的作品，里面有不少都是他的画像——法师塔时期的他，或许是因此夜有所梦吧。
司岚打开卧室门，走下楼梯，客厅里壁炉燃烧着，火焰噼啪作响。
这是女孩在地球的一处住所，地处北半球北部，虽然才到十月，天气已冷了起来。让室内保持温暖的方法有很多，实际上，无论是利用科技还是法术都更加方便，但女孩总说燃起壁炉才有家的感觉。
走过转角，司岚看见了爱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颗不知为何被悬起来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快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锅里的水沸腾开来，咕嘟嘟地冒着气泡。案板上，面条被擀成细长的一根，中间没有断掉，一旁的盘子里放着一个已经煎好的、圆圆的荷包蛋。
长寿面！对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醒了？”女孩把菜叶掰成片，冲洗上面的泥土，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拍拍司岚的手背，“早饭马上就好。”
“嗯……”司岚拥着女孩的手稍紧了紧，声音里仍带一抹晨起的倦意，“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睡迷糊啦？”女孩笑着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司岚的额头，“今天是你的生日，昨天说好我负责做早饭的。”
“我起床的时候看你睡得不太安稳，就用了点小法术。”女孩把面条进一步拉长、抻直，下到锅里，“还是困的话一会儿吃了午饭再睡。”
不多时，长寿面出锅了。司岚被女孩拉到餐桌边坐下，面条被推到他跟前，她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快尝尝看！”
“你不一起吃吗？”
“长寿面可是寿星专享！不用担心，我早上吃过点心了。”
刚出锅的长寿面散发着热气，女孩的面孔在视线中变得有些模糊。嫩白的面条泡在汤汁里，其间点缀着几片绿叶，最上方覆着一个金黄焦香的荷包蛋。司岚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手擀的面条口感非常筋道，吸饱了汤汁后更是美味，入口的那刻，自胸腔传来一阵温暖而鼓胀的感觉，几乎引得他落泪。
“味道怎么样？”女孩扑闪着眼睛，语气中难掩紧张与期待。
“非常好。”
“那就好！”女孩长舒了一口气，“我本来还在担心如果不好吃要怎么办，现在看来只能说——”
“不愧是我（你）！”两人异口同声地接道，而后呆愣一瞬，一起笑了出来。
女孩说：“这碗长寿面早就该做给你吃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前年你过生日我们受希罗女王邀请参加舞会，去年你过生日正好赶上摩达族的焰火节，看来冕下就算不做首席法师，也还是个大忙人。只是没想到，那些世界居然都不种小麦，看来以后过生日如果想吃长寿面，还是留在地球或者叶塞比较保险……”
舞会、焰火……司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们曾受邀参加希罗国的庆功宴，女孩在舞会上邀他跳一支舞；他们也曾与摩达族的村民一同庆祝焰火节，在漫天绚烂的花火之下，彼此交换用花茎编成的戒指。希罗女王、摩达族人，是她和他在星海间游历时，在异世界结交的朋友。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想起昨夜的梦。
原来梦中之梦，都是他经历过的往事。
原来梦中所见并非幻影，都是他已然拥有过的真实的幸福。
“司岚？”他听见女孩在唤他的名字，“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司岚牵过女孩的手：“没什么，只是在想，能成为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我真的很幸运。”
“我也是。”说着，女孩抬起二人交握的手，迅速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一抹坏笑在唇边绽开。
“你——”司岚轻咳一声，耳根处泛起一层薄红，手却依旧牢牢地牵着女孩。
“对了对了，吃长寿面的时候要听我说祝福语。”女孩双手合十，望向他的眼睛。司岚曾经很迷恋女孩描绘她家乡时眼中闪烁的光，而现在，她望向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光。
“长寿面，在我的家乡是用来祝寿星长命百岁的，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长命百岁’已经不再是什么可以当做祝福的吉利话。那我就祝你平安喜乐，祝我们今后的每一岁都能一直在一起。司岚，生日快乐！”
听着女孩的话，司岚只觉眼眶有些发热，心中被一股酸涩的满足感填满。
“难得在自己家过生日，今天想做点什么吗？”吃过早饭后，女孩问。
“什么都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那——”女孩凑到司岚耳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趁现在还早，要不要做点恋人之间该做的事情……”
“好。”
他们笑着相拥，在秋日的晨光中亲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