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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溢喊王以太下楼吃冷锅串串。收到微信时,王以太守在艾热床头,双手捧脸,仿若慈悲的玛丽亚,无限温柔,但无计可施,归根结底,他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遑论照顾他人。
王以太看了眼旁边病得意识昏迷的艾热,回语音:不吃咯,艾师傅生病了,我照顾他一下。
唐溢:他不是天天健身
王以太:和生病又不冲突
唐溢:你给他做专辑还是做老婆
王以太语塞,很想反驳些什么,而床上的艾热烧得意识昏迷,没什么话要回应,也不具有回应的能力。他不知为何有点生气,把手机拿到艾热耳边,说:你自己和他说。
说罢把手机递给艾热,让他和唐溢说。是这样,艾热嗓子沙哑,喉咙里在炒糖色,听着像在冒黑烟。唐溢的手机免提开到最大音量,上菜的小妹看了他一眼,把两个玻璃酒杯放在桌边。以太马上就到,他先和唐溢说。什么什么马上就到,王以太一头雾水,但因为没有立场发作,一肚子火气无从疏解,
以太,你不用管我,我睡会儿就好了。王以太本来和唐溢说四川话,他的普通话一加入,显得整件事严肃了起来。艾热病得厉害,嘴上仍然要组织一些烦冗的话语,说到一半,话全被咳嗽堵住。算了算了,别说了,王以太把手机拿回来。我去就是了。
唐溢补充:你能照顾他什么
那倒也是,王以太和艾热不约而同地想。
王以太沉默了会儿,挪到门口拿大衣穿。成都的冬天,阴阴地冷,明媚的日子屈指可数。艾热年后来找他,在离录音棚近的地方找个了酒店,没料到冷空气湿作一团。酒店空调稳定开至26度,艾热在这温暖的密闭空间中呼喘似风箱——他最近健身颇有成效,心肺功能进步飞快,喘得比一般人还凶,呼哧呼哧地,像一台空气净化器,孤独地在房间里开个不停。
那我走了哦,王以太在门前喊。回应他的只有呼喘声。
不知为何,自艾热生病以来,王以太总是惴惴不安。生病的原因很简单——他平常住在深圳,已经算是半个深圳人,一下飞机就被冷空气击倒,并卧床至今。
要不回去给他带个粥算了。王以太坐在出租车上,用手机地图看附近哪有粥铺还开门,明黄色的小车悠悠滑行,最终把他载到夜宵摊前。唐溢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两个玻璃杯,看王以太穿一身雪白的羊羔绒,毛茸茸一团从车上滚下来。
来咯,唐溢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一名要在冷锅串串店铺前和王以太互通消息的神秘组织成员。对接消息的另一名神秘组织成员在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摔进白色塑料餐椅中。
你晓得附近哪里有粥店嘛,王以太犹豫再三,问唐溢。
唐溢放下手上一串牛里脊,望他一眼,目光里曲径通幽,又像含下很多骂人的话。王以太躲避这追问似的眼睛,低头继续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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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以太和艾热这专辑从去年年尾做到年头,前半在深圳做。深圳的菜都太淡了,气候也暖到一块去,让人脑袋昏昏沉沉,王以太想,反正不是很舒服。过年的时候,他俩各自回家,安生了十多天,待年一过完又在成都碰头。这是艾热的主意,据他本人所说,是太久没见到以太,意志薄弱,做了一些很情绪化的决定。王以太没说什么,皱起脸笑了,显露一份新娘的羞赧。当然,这都是后话。
艾热太兴奋了,他也一样。和艾热不一样的是,王以太的兴奋到了阈值,反而会冷静下来。而艾热看上去沉沉稳稳,却很擅长任由情绪平稳攀升,无穷无尽,不要命似地不断走向更兴奋。和他说话一个德性,王以太想,说话毫无余地。
因为我是百分之百的喜欢以太,艾热对着宣发说,我的想法就是,以太想做的就不会错。
这种话王以太没少听。他自知是很受rapper欢迎的rapper,向他抛来橄榄枝的人不少,但艾热——确实是喜欢他,才会答应他。合作嘛,他没想那么多,有缘分就会聚在一起做音乐,没聚在一起的也不过是缘分不够,他对这种事不太强求。
去年巡演,和艾热见面的机会不少。两年前就约好要一起做专辑,今年这项目终于落地,并且眼下甚至要看到最终的成果,这希冀驱使他不厌其烦,不辞辛劳,着手处理眼前收尾的事。
艾热没过几天就小病初愈,或要归功于当天的鸡丝香油稀饭。不同于专辑刚开始,他们不再聚焦于发散思维,反倒要把先前不断扩张的纤维收集起来,重新编织成合乎逻辑和情绪的造物。这过程考验人的耐性,艾热也逐渐从那种高昂的兴奋里恢复过来,重新展露温和缜密的专业气质。
项目结束那晚他俩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回艾热的酒店坐了一会儿。两边工作室分管了宣发的事,距离专辑上线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两人怀揣着同一个巨大而甜蜜的秘密,彼此依偎,并不说什么话。
艾热低着头若有所思。
他最近领悟到一个道理,和以太呆在一起,还有做音乐这件事,甚至生命本身的价值,就是不断地重复某种兴奋,恍惚,巨大而又平静的幸福体验。和以太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们每天见面——他尝试过和以太同一个时间睡觉,第二天就烧得不省人事,然后他们约定要一起吃午饭,剩下的时间则自己度过。
说来奇怪,见不到以太的时候,艾热几乎完全不去想以太的事。上午的时间完全属于他自己,他健身,打游戏,出门散步,心情平静,身体兴奋,在酒店里看电视,找他自己在成都的朋友——他们多数也和以太认识,于是偶尔提起他。
和以太在一起的时间,以太本人却像某种很小的分子一样,弥漫在他全部的时间和空间里面。听到一段喜欢的音乐,他马上想到那个地方如果加入以太的声音,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段落——它一定会和以太的声音相融。因为以太的声音有诗一样湿润冰凉的触感,但也有粗粝和原始的地方。
他说话有点儿夸装,有人说那是他表达里的民族性,有人说那就是他的性格——其实他从没承认过那些。
对于以太,他总是诚实地描述自己的感觉,百分之百地喜欢以太,是的,和以太做专辑的这段时间,他自己的喜悦,想要精益求精的那种执着的痛苦,协调各方的那些事务处理上的麻烦,还有和以太在一起的事,就像水和油一样,彼此不相容地共存。和以太在一起的时候,以太就是全部。
他们一起在那沙发上坐了半小时,王以太一头柔顺黑发蹭在他肩上,兴奋异常地在那儿玩手游。艾热任由他枕了半小时,手都酸了,独自一人打车去机场:他订了晚上十二点的航班,直接回深圳。
……呆会儿以太怎么回去?他突然想。而王以太发来一张照片,又在和CDC那帮人吃夜宵,说后悔没带他出来多吃几次,言下之意是怨他作息太规律。
好,艾热回。他叹了口气,忽然失去力气,在安全带的牵引下,平平稳稳地躺进柔软座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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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输了。艾热关在那个铁皮糊的小房间里,闭起眼睛思索这件事。他总是在输,一开始输给狗哥,被王以太捞走了——或许不是坏事,如果他赢了,或许会挑派克特或盛宇,但因为输了,所以被王以太挑走,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其中缘由,艾热想,很难解释,好在现在也没人要听他的解释。因为他是一个等待别人来给他开门的败者,并且他对于这一整套流程十分熟悉,因为他从头输到了尾。
专辑巡演结束后,他一直没和以太见面,算来也就是半年左右的事。但总觉得恍惚,没有实感。
刚来的时候,他对每个人的联盟名称都很感兴趣的。杨和苏的最有意思,什么健身教室之类的。他远远地看到了那几个字,忍俊不禁,心想,那这段时间还能和他们在青岛健身——然后王以太进来了,穿一件绿色的运动外套,坐在离他几米远的一张沙发上,眯着眼睛,笑得嘴角咧到耳朵,不知道在笑什么事。
那种恍惚的感觉马上回来了。好像一根格外长的绳子牵引着的钟摆,漫长的时间里他和以太渐行渐远,时间推着它往复,离开又到来,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重重地往他脑袋上来了一下。
他被砸的时候晕晕乎乎,被王以太戴上链子的时候,才终于慢悠悠地缓过来一些。他们曾经在吊桥上,他们总是在吊桥上,一根绳上的蚂蚱,一片苦海里的小舟,摇摇晃晃,好像一段渐强又重复的旋律,把艾热迷幻和困惑的心情逐渐推向没有拐点的高潮。
和以太唱别怕变老前,他们在台下候场,以太站在他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艾热想起去年他离开成都的那夜,继而想到曾经关于爱的疑问。那是由市区通往机场的高速,在出租车上,他盯着窗外飞溅的霞光,夜里的星星点点在他眼睛里喷射和搅匀。
以太想要什么样的爱呢,他坐在车窗里,稀里糊涂地想,好像在一个人生闷气。以太想要一个人爱他,并且能够持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在爱的道路上探寻。自己能做到吗?换句话说,自己有勇气吗?
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是以太向往的那种天生的高明的爱的持有者和践行者。以太的爱是一条向内的栈道,曲折丰富,随时需要他人向里输送热气。而他自己,他不好说。他总有很多话形容别人,讲述事情,但到了自己身上,到了“爱”这种很宏大的话题,他突然找不到话来描述了。
他和以太的别怕变老也输了。网上有人说,他们那个舞台,光明温暖,仿若一个结婚现场。他不是没想过结婚的事,因为他们都到这个年纪了嘛。但在结婚之前,还有更大的问题。
他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外面脚步声窸窣,还有高跟鞋踢在塑料纤维上闷闷的响声,那是万妮达走过了。门外的锁被人拿起来,三两下开了门,杨和苏,早安,还有以太,他们三个在外面等他。
他弯下腰,低下头,让以太给他戴链子。他的腰弯得厉害,接近九十度,王以太轻轻松松给他戴上了那条金链子。
他发现自己越是喜欢以太,越显得相处过程中彼此无言的那些灯光暗处的角落愈发阴沉,甚至连一些彼此心情无法共通的时候,都显得无法忍受了。
艾热想:以太,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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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的时候王以太和艾热,杨和苏和早安,四个人坐在一起。距离他们上场还有一段时间,四个人困得不分彼此,还要强打精神。杨和苏说,安子哥,你今天吃了几顿麦当劳?早安给艾热看他家的猫和狗,王以太吊着个脑袋在那儿唱歌,七荤八素的。
乱七八糟,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面。艾热百无聊赖,唱歌开嗓,唱: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唱完发现无人应答,又唱: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王以太陪他唱,他有双温柔的眼睛,他悄悄偷走我的心。
艾热盯着他唱: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王以太点点头,没有回应,笑着和他一起唱下去。
如果他们像任何一个普通观众一样,认真收看这台综艺直至最后一集,就会认为距离最后一首歌的演唱,和宣布并颁布奖项的尾声之间,也不过10分钟的光景。但实际上,这些被节目收录的片段中总有断点,把所有人都折磨得疲惫万分。好在他们都不是第一次上综艺,也早已习惯这样的工作。
唱完最后一首歌,他们又在候场,等着比赛结果的宣布。艾热坐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王以太意识到他不再有心情唱歌了。他心里也乱乱的,艾热唱的小薇回荡在耳边,他越是想集中注意力地想一些轻松的事,那些歌词就像着了魔一样,在他耳边打转。看那天上星星多么美丽,摘下一颗亲手送你。《小薇》里也有那样的歌词:飞上天摘星星,和艾热写得一样。艾热说,怎么还要上天呢?
艾师傅,王以太说,你今天吃了几顿麦当劳?
啊?艾热不懂他在说什么。这是要做什么调查吗。我今天吃了三顿。
这是实话,因为最后一期的录制从深夜到早上,中间吃了个饭又到深夜。他俩都有solo歌曲,在彩排过后又调整了一些现场音效,约等于没有吃饭,午饭晚饭吃的都是外带桶里掏出来的东西。
艾热记得他喜欢吃鸡翅,还记得从里面拿了两盒麦辣鸡翅给他。
我今天吃了五顿。王以太说,他特别开心,像一个第一次吃麦当劳的八岁小孩。然后他吻了吻艾热的耳畔。
啊?艾热的两只耳朵同时故障,嗡嗡地响。
工作人员让他们上台,两件绝顶重要的事撞在一起,艾热的脑袋彻底被它们搞晕了。他扯扯以太的袖子,说,以太,你是什么意思?场务让他们赶紧上去,灯光在调试颁奖的灯光,爱奇艺的高层在一旁候场,等
待颁奖,早安和杨和苏的头凑在一起,在说他们自己的话,没有人发现刚刚发生了什么。王以太走在前面,从后面看,他两边脸都红透了。艾热问,以太,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王以太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就是票数公布,他一直不擅长迎接这种场面,闭着眼睛,站在王以太旁边等。再睁开眼,金色的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头顶,王以太终于拿了冠军,却委屈得像被人欺负了一样,艾热的胳膊朝他伸来,他便自动滚进那个怀里。
另外两顿是夜宵,回去的路上王以太对他说。他把金色的纸片从王以太头发里揭下。光明亮堂的舞台,纷纷洒洒的金雨,每一次都灯火通明,辉煌明亮,无限接近天堂的景象。每一次都宛若一场真正的婚礼,宾客络绎不绝,祝福的人站满了台下,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新人,在众星捧月中大声歌唱。
王以太说:我不太会照顾人。
王以太问:你愿意和我……
艾热盯着他的眼睛,并借此确认眼下这个瞬间的真实性。
他打断道:以太,你知道我多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