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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为樊振东戴上奖牌的时候，樊振东看到他在笑。
林高远的眼睛弯弯的，瞳仁亮晶晶的，笑起来总是那么好看。樊振东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掌声与欢呼声在周围响起，灯光在体育馆的上空闪烁，他的眼底好像藏匿了星星。
他看着眼前的林高远，也拿起一块金牌，小心翼翼地为他戴到了脖颈上。当林高远直起身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只不过，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下，他的头脑似乎也跟着一起有点犯了迷糊，想了半天都没有想起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努力地去回忆，努力地去想。直觉告诉他，如果这次不做，就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
一直到颁奖仪式结束，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合完影，察觉到身后的温度还依然攀在后背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起来。
他甚至怀疑，是否是身边的林高远影响了自己的记忆力——从颁奖典礼开始，林高远就一直跟在他的旁边，像一只黏人的兔子。每次他一回身，看到的就是他。
但又好像是，每次自己一回身，看到的就应该是林高远。就连下了领奖台去跟其他队友们击掌握手，林高远都没有拉开与他的距离。而樊振东似乎也习惯了视线里总是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如果忽然看不见他，他大抵也会赶紧去找他吧。
然而，就是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樊振东头脑里忽然闪过了一片火花。
人群在他的周遭涌动，人们的欢呼声，喜悦的庆贺声，振奋人心的鼓舞声，一时间全部揉杂在了一起，他的视线里却忽然宁静了下来。
他找到了那片在嘈杂中沉默不语的影子。
——他终于想起来了。
壹.
樊振东其实是有点摸不透林高远的。
在他的印象里，林高远这个人向来都是，要黏着你的时候，无论你走到哪他都会像安了雷达一样精准地出现在你身边；但要冷淡你的时候，哪怕你走到他的眼前，他也绝对不会同你多说一句话。
就比如现在。
刚到成都的时候樊振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燥得难受，从训练馆走到户外仿佛直冲着夏天的空调外机。大中午拎着两瓶冰镇的饮料往酒店走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从对面走过来的林高远。
他下意识地想冲林高远打个招呼，结果那人正兴冲冲地跟旁边其他的小队员说着什么，眼神都没给过来。樊振东拿着饮料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想了想还是从旁边绕了一下，没去打扰林高远的滔滔不绝。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跟林高远一起上训下训了，也很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地同他聊过一次天。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居然想不起来。
不过他隐隐约约觉得大概是在威海，因为记忆里总是有海风的潮湿与拨开云雾的暖阳。他们在做什么呢？樊振东回忆，好像是刚刚从国外回来吧，还隔离了好长的时间。
直到后来，他们接到了这次世锦赛参赛队员选拔赛的通知。
樊振东知道林高远很想要这个名额，他也一直相信林高远能拿到这个名额。收到通知的当天晚上，樊振东就给林高远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好好打，好好备战。
想了想，他又嘱咐他，决胜的时候，别想太多，也别紧张。
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赢。
但一直等到很晚，林高远都没有回。樊振东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又加练了。窗外夜晚的灯光映亮寂静无人的小路，樊振东站在窗前往楼下看去，似乎是想等着某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他在窗前站了十多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一件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之后，樊振东一直没有收到林高远的回信。之前偶尔在训练馆或路上遇见了，林高远也惜字如金，除了一些必须的，比如拿个球让个路，林高远就没有主动找他说过话。两个人陌生得像是此前一直都不认识。
或许两个人形同陌路的气氛太过明显，有天训练的时候徐晨皓路过球台，顺手打了一个球给站在对面的樊振东，忽然问道：“你这两天跟高远吵架了？”
樊振东把球打回去：“没有啊。”
“怎么这几天都不说话了。”徐晨皓道：“往常你俩亲得恨不得除了打球的时候天天黏一块，这两天都没见你俩有个对视。”
“可能马上选拔赛了。”樊振东道：“他赛前一给自己压力就这样，跟以前马龙似的，不理人。”
“龙哥那以前是谁都不理，连科哥都别想在他那赚个好脸，可我看高远也没谁都不理啊。”徐晨皓道：“今天中午还跟几个小队员乐乐呵呵地去吃饭……”
话说到这，徐晨皓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说了什么不太应该说的话，一下子就闭上了嘴。
樊振东听了倒也没说什么，既然徐晨皓自己送上门来，索性就拉着他打了两局。打完后樊振东转过身去旁边拿毛巾擦汗，就看到了另一边在跟向鹏对练的林高远。
两个人一边练一边还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下训的时候，樊振东在走廊上堵住了林高远。
林高远往左，他就往左，林高远往右，他就往右。
林高远终于舍得抬头看他。樊振东与他对视，问道，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林高远面对着他的表情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他很少看到林高远冷着脸对他。虽然现在的林高远也不算是冷脸，但就是没有表情。林高远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见樊振东没有要让道的意思，就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划着屏幕，估计是在看微信。
果不其然，林高远划了几下手机，然后抬头看向樊振东，解释道：“没来得及回。”
“那就来得及跟那些小队员在训练馆说说笑笑？”
话说出来樊振东才察觉出自己的口气有多么酸。林高远看了樊振东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樊振东被林高远这一笑弄得有点恼，估计表情不怎么好看，对面的林高远也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笑，又恢复了刚才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道：“你别说我，你自己也不回微信。”
樊振东知道林高远犟，但是他很少会跟自己犟，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林高远忽然来这么一着，樊振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问道：“我什么时候不回你了？”
林高远看了他一眼，却是没回答他。趁樊振东不注意，绕过他匆匆往走廊另一边走去了，简直像是逃跑，留樊振东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樊振东才像是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样，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微信点开林高远的对话框。
他往上翻，往上翻，倒也也没翻多少，因为他们俩微信聊天也一直都不多。
直到他翻到了今年七月份的一条消息。
是林高远发过来的。
贰.
选拔赛的结果不出樊振东的预料，林高远成功地拿到了第五个参加团体世锦赛的名额。
结束比赛的那天晚上，樊振东等着林高远采访完，又把林高远堵在了训练馆的走廊上。其他队员陆陆续续都离开去坐大巴回酒店，寂静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高远在看到樊振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攥在自己的包带上，看起来有点紧张的样子。樊振东倒是自然得很，看着他，道：“我知道你肯定能拿到名额。”
林高远没说话，见樊振东一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他。最后他还是走过来，跟樊振东一起向前走去。
他们一起上了大巴，一起回了酒店，然后在林高远开房门的时候，樊振东从后面跟了进来。
林高远好像知道樊振东会跟进来一样，将房卡插上电源，在樊振东背手将门带上后，忽然回身，直接抬手，将樊振东按在了门上。
其实樊振东要挣开还是能挣开的，只不过就是不想挣罢了。林高远按着他的肩膀，身后玄关的灯光落在他的头顶，绽出一圈一圈的光晕，看得樊振东也有点眩晕。
林高远亲了他。
感觉唇上有温度落下来的时候，樊振东其实也没有多意外。但他以为林高远会更凶一点——因为刚才他把他按在门上的动作就很凶，虽然这兔子面对着他做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就是了。但林高远在吻他的时候，还是过于小心了，像是再近一点，就会把樊振东碰碎。
樊振东笑了一声。
林高远大概是听到樊振东的笑声了，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被樊振东得了机会，伸手揽住他的腰，把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带到了房间里面。
这下刚才还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林高远可有些慌了。他的手还在樊振东的肩上，但早就失了力气。他下意识叫道：“小胖，樊振东……”
“嗯？”樊振东把林高远放到床沿上，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侧，弯着身子看向他：“刚才可是你先动手的。”
见林高远没说话，樊振东便道：“不理人的是你，现在突然要亲我的也是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我是不是也想做什么都可以？”
或许是感觉樊振东确实有点生气，林高远坐在床沿上往后缩了缩身子，过了许久，才道：“如果你不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樊振东在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林高远闷哼一声，揉着额头看向樊振东。
看着林高远又恢复了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樊振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再桎梏着林高远，收手转了个身，上半身就躺到了林高远的旁边。
林高远还坐在床沿上，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的樊振东：“干什么？”
“林高远。”樊振东叫他：“我找到之前我没回你的那条消息了。”
林高远愣了一下，侧头看向樊振东。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你吗？”
林高远没说话，樊振东躺在床上，看着林高远坐在床边的背影，对他道：“因为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知道答案。”
房间里又是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林高远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想的答案，跟你想的是不是一样的呢？”
樊振东道：“如果不一样，今天你就不会拿到选拔赛的冠军。”
这只是第一步，林高远。樊振东告诉面前的人，也是在告诉自己。他没有等来回话，就拿起手机，又翻到了七月份林高远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时间是今年七月二十四日的凌晨。
冰冷的对话框贴在煞白一片的背景里：
“樊振东，把我带走吧。”
叁.
成都团体世锦赛，在万众瞩目之中如期而至。
樊振东几乎是每场都会上，不是一单就是二单。而林高远上场的机会相对来说就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场边给队友加油、递水，以及单独帮樊振东保管他的一些个人物品。
直到循环赛的最后一天，他终于作为二单，同樊振东一起上场比赛。
那天的球其实打得很别扭，林高远别扭，樊振东也别扭。第二场打完后，樊振东一下场，接过林高远递过来的水，痛苦面具都戴上了。不过林高远倒还挺喜欢这样的樊振东，不再是场上那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世界冠军，而是像个孩子一样，有情绪，会发泄。他也难得像个哥哥一样，拍着樊振东的背哄了半天，樊振东才撒了气，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放空自己。直到最后一局打完了，这人好似还沉浸在刚才的别扭之中。林高远锤了樊振东腿好几下，人才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看来真是累了。林高远不禁感叹。
结果这人当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就拿着林高远给他的备用房卡进了林高远的房门。要不是淘汰赛第一天没有比赛，林高远一定得把樊振东赶回他的房间好好休息。樊振东赖在林高远的床上，信誓旦旦道，你今天锤了我三下，我就得晚上十二点来找你。
林高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简直要气笑。他把枕头从樊振东头底下抽出来，摁到樊振东脸上：“你当自己孙悟空呢？”
樊振东也不恼，翻身躲开林高远的枕头攻击，对他道：“那你还占了便宜呢，你都成我师父了。”
林高远被樊振东逗乐了，拿着枕头又想去扔他，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樊振东抱了个满怀。林高远挣了挣，没挣动，就听樊振东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小声对他道：“林高远，今天不是最后一次。”
知道自己淘汰赛开始后或许就不会再上场了，林高远刚想跟樊振东解释，但又一想，樊振东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指的并不仅仅是这次的世锦赛。
那天晚上樊振东就直接在林高远的房间睡的觉。第二天去训练馆的时候徐晨皓大着嗓门问今早上去樊振东的房间敲门怎么都没动静，旁边袁励岑非常长眼神地捂着徐晨皓的嘴把他拖到了旁边。
淘汰赛的第一天中国队没有赛程，第二天对印度，第三天对瑞典。虽然中间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好在都是有惊无险，稳稳三盘都拿下了胜利。
直到第四天，半决赛对日本。
那天的比赛一直打到了第五盘，中国队难得地同对方打到了决胜局。当日本队员最后一个球打飞出去的时候，林高远注意到旁边樊振东第一个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欢呼，林高远却只看着旁边第五盘期间一直沉默着的樊振东。虽然这次比赛三个人一人拿到了一分，但第四盘没有拿下来，对于樊振东来说，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
采访的间隙，林高远想也没想就绕到了樊振东的旁边。对于樊振东的自我调节能力林高远还是很相信的，旁边秦指导也过来跟樊振东好一个复盘。只不过林高远在旁边听着，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在偷偷观察旁边樊振东的表情。
离开场馆的时候，他看到樊振东留在最后面等着他，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就有些难受。他背着包跟上，前面的人背对着他，也背对着场馆里瞩目的灯光。林高远心想，这些灯光，是不是也应该追随着樊振东到达这里呢？
本应被光芒照耀，却成了嘈杂中沉默不语的影子。
一直到外面的混采结束，他们在训练馆外得到了一点的休息时间。樊振东忽然就转过身来看向林高远，问他：“有话要说？”
林高远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樊振东。
樊振东见状，道：“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
“啊？”林高远一愣。
“有话要对我说，或者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会揪我身上的带子。”
樊振东低下头，看向林高远还依然停留在他包带上的手，问道：“如果你不是现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就是有话要对我说。”
顿了顿，他又道：“刚才在里面，你帮我整理领子的时候，就想说了，对吧？”
林高远看了樊振东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对他道：“是有话想跟你说，但不想影响你。”
樊振东就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道，影响我吧，肯定是好的影响。
他总是那么相信他，好似比他自己都要相信他。林高远扯了扯樊振东的包带，对他道：“……如果明天拿了冠军，我们就一起把之前没回复的那条消息回复了，怎么样？”
樊振东看着林高远，过了一会儿，问道，就这？
林高远感觉自己被质疑了，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不想算了。
樊振东就笑着扳正林高远的肩，对他道，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林高远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反悔的，问道，要不我们拉个勾？
樊振东还真就伸出手指来要与林高远拉勾，林高远没去勾，把他的手指掰开，十指就交握在了一起。
他们把手藏在训练服外套的长袖子里，就这样十指交扣着进了训练馆。其他队员从旁边经过，也不会特意去看一眼两个人的手。
樊振东凑近林高远，在他耳边道：“像不像上学的时候偷偷早恋的学生。”
林高远笑道：“那可不能碰见教导主任。”
两个人就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到对面秦指导走过来，两个人的笑便戛然而止。
手却还是没放开。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勾住了谁。
肆.
当樊振东打出最后一球，确认自己已经拿下了盘点之后，回身的一瞬间，林高远的视线就撞进了他的双眼。
他忽然就想起上一次团体决赛的场外，也是他坐在那里，一次次地起身为他振臂高呼。
前一天他们晚上还看了德国和韩国的半决赛。看到最后德国队员飞扑到杜达身上的时候，樊振东还调侃林高远：“明天如果真的夺冠了，你不会还要像上次那样飞扑上来吧？”
“扑谁？”
“扑我。”
林高远看他一眼：“你还想打第四盘？”
樊振东道：“如果真要打，我希望这次就结束在第四盘。”
林高远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宁肯上去扑大头。”
樊振东就一把将林高远揽到自己身侧，差点就要给他来个锁喉。林高远吓了一跳，挣开樊振东的胳膊，小声提醒他其他队员和教练都还在。
樊振东倒是一脸无所谓，手还搭在林高远的肩上，试图对他进行威胁：“明天陪练你等着。”
林高远也不生气，笑着嘟囔樊振东小心眼，樊振东的手就摁到了林高远的后颈上，十分地理直气壮：“对你我就是小心眼。”
第二日的决赛，当第三盘最后一个球被斯达姆珀打飞出去的时候，场外所有的中国人几乎同时起身欢呼了起来。而樊振东在庆祝胜利的下一秒，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另一边——林高远站在那里，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看向球台的方向，眼神亮得吓人。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好似一直都在一起，上领奖台前，上领奖台后，再一直到两个人一起下了领奖台。周围人影纷乱，樊振东却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他笑得好开心，樊振东在心里想。上一次他戴着金色的奖牌笑得那样开心的时候，是多久之前了？
上一次他与他并肩站在领奖台上，又是多久之前了？
樊振东就站在人群之中，沉默地看着旁边的林高远整个人仿佛都站在光芒里。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喜欢看到因为荣誉而扬起笑容的林高远。
那天晚上，采访和发布会结束后，他们一起回了酒店。
坐在车上的时候，旁边的林高远忽然就握住了樊振东的手。
樊振东没有去看林高远，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紧紧地回握住了林高远的手。
像是前一天半决赛结束后，他们十指交扣着走进训练馆一般——他们本就应当是牵着对方的手，并肩行走在这条路上的。
回到酒店后，樊振东又跟着林高远回了他的房间。
大门一关，两个人几乎是从玄关一路跌跌撞撞地进到里屋，又一起倒在了床上，声音大得仿佛是在打架。林高远一把把樊振东给按在了床上，终于凶了一次，恶狠狠地咬在他的嘴唇上，像是一只在吃肉的兔子。
兔子会吃肉，这点樊振东倒也早有耳闻。
被林高远给咬痛了，樊振东抬起手捧起林高远的脸。好红，他在心里想，从脖颈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眼睛。他说，林高远，你是不是早就想亲我了。
“每天都想。”林高远也不顾不好意思了，直接说道。
他说，我一直都在想。在你上场打球的时候想；在你下场热身的时候想；在你为我加油鼓掌的时候想；在你与我击掌的时候想；在你绕到我这边同我讲话的时候想；在你拉着我的手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想；在你为我戴上奖牌的时候想……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樊振东看着林高远，看了许久之后，问道，林高远，你就这么喜欢我？
林高远闻言，却是笑了一下。他好像是被樊振东的问题给问笑了。
樊振东，他叫他的名字。
我有多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为什么在布达佩斯输了球的凌晨，他会给樊振东发那条消息？为什么到成都训练之后，他会压抑得不想跟樊振东说话？为什么拿到了世锦赛名额后，他会高兴到忍不住去亲吻樊振东？
只是因为，当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为自己争来了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机会。
他喜欢他，几乎到了与打球相提并论的程度。乒乓球的意义里有他，而他的意义里也有乒乓球。
“樊振东，我做梦都想和你一起再拿一个冠军。”林高远道：“我不知道过了这一次，还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他只是想，所有能和樊振东一起的比赛，最后的结果，都是能和他一起站上最高的领奖台。他们可以一起为团队而战，一起注视着国旗升起，一起手捧鲜花，为对方戴上金色的奖牌。
他几乎是本能地，珍惜着与樊振东有关的一切。
樊振东看着眼前的林高远，看了许久之后，忽然道：“林高远，还记得昨天训练之前你对我说什么吗？”
林高远看着樊振东，没有说话。但樊振东知道，他没有忘。
樊振东就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顺手把林高远的手机也拿出来，递给了他。
“林高远，选拔赛你拿冠军的那天晚上，我问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你。”
“那个时候我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知道答案。”
樊振东见林高远一直不说话，便一个起身，把林高远揽到了自己的身侧，两个人一起坐了起来。
“现在就来看看，我猜的对不对吧。”
林高远坐在他旁边，也看着自己的手机，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过了半晌，他忽然唤道：“樊振东。”
“嗯，在。”
“之前你发给我的微信，我也没有回。”他顿了一下：“但其实……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答案了。”
樊振东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道。
在林高远拿到世锦赛资格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们在各自的对话框里编辑好了之前对方所发微信的回复内容，然后同时按下了“发送”。
于是，属于樊振东和林高远共同的聊天页面里，出现了两句对话：
“不，我们要一起走。”
“我们都做到了。”
伍.
在看到这两句对话的林高远，忽然想起之前樊振东对他说的话。
他说，如果他的答案同樊振东的答案不一样，那他就不会拿到选拔赛的冠军。
他回忆起曾经布达佩斯那寂静到吓人的夜晚，多瑙河的河水似乎要冲刷掉他仅剩的一点力气。他失眠到凌晨，只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回复他的消息。
但是，就在天光即将破晓的那一刹那，他躺在酒店的床上，头脑忽然就清晰了。
樊振东不会带他走。
如果想要和他并肩，就只能自己一步一步的追上去。
谁也帮不了他。
哪怕是困难重重，哪怕是挫折不断——不仅仅是为了能够继续站在他的旁边，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将来。
于是在选拔赛之前，他执拗地不肯同樊振东多说半句话，而选拔赛夺冠之后，又无比地渴望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冠军。
他忽然有些庆幸那天晚上樊振东没有回复他了。
如果不是这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或许他也不会重新燃起斗志，固执地一定要同他再次站在一起。
最后，他也的确如愿以偿——鲜花、掌声与升起的国旗，捧在手里的奖杯，是他们最好的证明。
“所以，林高远，你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回复你了吗？”
“哪怕有过遗憾，可那遗憾也是你一路拼杀过来，站在最顶端的遗憾。”
“所以，只要你再向前一步。”
樊振东对他说道。
只要他能迈过去——如今，他就站到了他的身边。
林高远看着樊振东，没有说话，好像是再多的语言，到现在也只剩下多余。他想，之前在布达佩斯，他的确是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但现在，他又要庆幸，自己能够在这个时间得到他的回复。
他明白，他的路依然很长。
他们也会一起走很长。
陆.
樊振东在看到两条并排的消息之后，也笑了。
他问道，林高远，这就是那天半决赛，我输了第四盘之后，你提出要把这条消息回给我的原因？
林高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樊振东忽然道：“林高远，你刚才说，你很喜欢我。”
顿了顿，他又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林高远没有回话，但是眼睛在看他。他的眼瞳黑得像缀了星芒的夜空，颤动着仿佛要落下流星。
他会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樊振东在心里想。
——因为他的坚持。
也因为他的温柔。
柒.
樊振东在心里告诉了一遍自己，自颁奖典礼开始，自己就一直想要做的那件事情。
他看到对面的林高远抬起了手，但是他却在他伸手的前一秒，先一步抱住了他。
他抱着他，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刚才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抱住你。”樊振东道。在人群当中，在欢呼声里，在众目之下。
林高远也轻轻地回抱住了樊振东。下巴落在他的肩头，像是有了依靠，又像是有了目标。
他闭上了眼。
“没关系。”他道：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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