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位于市郊的自宅中醒来,已经过了八点。
几缕阳光自厚重的窗帘布后头照入,带着夏末时节舒适的温度。高杉艰难地鼓动自己脱离睡意的掌控,从床上坐起来,因为落枕而酸疼不已的脖子叫嚣着罢工,但他不能罢工。因为今天是截稿日,对所有在月刊上连载的作家而言,这是他们每月必经的大限之日。
他匆匆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从卧室走向仅有一墙之隔的书房,拿起躺在桌上的十余张稿纸,塞入牛皮纸文件袋中。那上面写有他的名字——高杉晋助,字迹独特,每一撇都固执地向上飘。稍微熟悉畅销书作品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高杉步入客厅,这栋堪称豪宅的复式小洋房色调极冷,即便在朝阳映照下,也浮动着阳光无法穿透的阴影。他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形容,自觉满意后,扭动门把手,迎上扑面而来的清新暖风。
跨出门槛时高杉方才想起,连食材都习惯网购的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出门了。
接着他解锁车库,走向那辆因为停放时间过久而有些蒙尘的保时捷爱车——限量版,连车漆都是讲究的哑光紫色,属于随便开出门遛遛必定会引起路人围观的典型。好像不管是他的作品还是所有物,都有一种不惊四座不罢休的气势。
此刻,高杉正驾驶着这辆扎眼的车行驶在由市郊开往东京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八十码的速度,不过一小时便可抵达。
听着广播里流淌出的舒缓旋律,电台主持人用极尽温柔的声音介绍着一首小提琴曲,叫什么名字没听清。高杉的思绪早已飘飞到正在架构的新连载小说中,连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只是按照惯性操作,左转右转。好在他要去的地方熟悉到连GPS导航都不用开启,那是一家如日中天的出版社,而他是那里最吸金的畅销书作家。
曾经有人在他的作品推荐序上这样写道:“在相貌出众的作家中,他是写得最好的。在作品一流的作家中,他是相貌最出众的。”
虽是为促进销路故作之辞,但这句话确实为高杉赢得了大量女性粉丝的拥簇。加之他从不出席任何访谈活动,也未在社交网络上公开过个人照片,坊间纷纷猜测这位有着“平成太宰治”之称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相关的流言蜚语也随着他作品节节攀升的销量纷至沓来。
但高杉对此置若罔闻,他始终认为写作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作家也是一个很严肃的职业。而他就板着一张作家该有的肃杀面孔,轰踩油门,一路绝尘,在高架桥上飞驰而过。
今天他要去见他的新任责编,消息是从他的前任责编武市那里得知的。接到那通留言时高杉刚赶稿完毕,满以为终于能够倒头睡个好觉,滑开手机却见到几个未接来电以及一通留言。点开来后,武市如同AI一般机械的声音骤然响起,高杉忍着睡意听完,立刻又重放了一遍,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总而言之因为人事调动的关系,晋助阁下您将会拥有一位新的责编。是吉田主编亲自筛选过二十多个候选者才最终敲定的,想应征做您编辑的人还真是不少啊……这人我也见过,有些刻板,但不得不说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而且专业能力无需质疑,相信会跟您十分合得来……”
听到第三遍时,高杉“啪”的一下把留言掐断了,迅速退出了语音信箱。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高杉再不情愿,还是必须顺从主编的意思,硬着头皮会一会这位令武市大加赞赏的新编辑。倘若实在合作不顺,大不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他炒掉便是。
这样想着,高杉兜兜转转的思绪总算落回到现实中。车刚好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闪烁,高杉一脚刹车踩下去,车是停住了,可惜越过了线,还不巧偏偏撞上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辆自行车。
时隔多年以后,高杉回想起那次值得纪念的初遇依然觉得词穷。身为一个作家,遣词造句理应是他的强项,但对于发生在那一天那一个瞬间的事情,他找不到字句可以形容。
非要说的话,他觉得那一刻有种烂俗言情脚本即将开场的味道,或者时下喜欢这种情节的读者会更乐意称之为——命运。
意识到发生事故的高杉赶紧下车查看,有个身着深蓝色西装的长发青年仰躺在翻倒的自行车旁边,一只手不断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高杉注意到他手边不远处有一副眼镜,其中一边的镜片中间裂了一条缝,不晓得是不是刚才撞击所导致的。高杉拾起眼镜递到那人手中,后者将它扣在鼻梁上,好似迅速获得了安全感,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以一个颇为滑稽的姿势躺在斑马线上的。
“喂,你没事吧?”高杉有些焦急地问道,同时也有一些好心的路人靠了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不是喂是桂。”长发青年嘴里冒出的竟是一句无厘头的话,高杉一时怀疑他该不会是摔在地上的时候脑袋着陆,把自己给磕傻了。
正准备进一步查看他的伤情时,对方瞪大双眼盯了高杉几秒钟,随后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是高杉吧?……高杉晋助?……我是你的新任编辑,往后请多指教。”
见高杉直接愣住,如坠五里雾中,那人开始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直至摸出一个名片夹。他从中抽出一张递过去,看着他夹着名片的手指,高杉迟疑究竟该不该接下。满腹疑惑如白纸黑字般凸显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明是素昧平生,他为何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高杉还是接过了那张名片,上头用铅字印刷着一个名字——桂小太郎。字体十分规整,名片的设计也简洁,假如不是以眼下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相遇,高杉或许会对这位新任编辑留下更好的印象。
走神的片刻,名叫桂的青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手摁在自己的后腰上,轻轻咧了一下嘴。高杉提议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伤势,他却摆摆手,称待会儿回家自己贴张膏药就好。
“对作家而言,还是按时交稿比较重要吧。”桂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腕表说道。
好家伙,日本人苛刻的守时观念与敬业精神算是都被他发挥到极致了。
权衡之下,高杉选择让桂坐上了车,两人一同往出版社赶。桂的自行车由于塞不进后备箱,只得暂时停放在街边的收费停车场内,等去出版社报过到再取回。
好在那天路况不错,加之错过了早高峰,一向拥堵不堪的市内干道还算通畅,他们搭乘电梯抵达出版社所在的楼层时,距离交稿死限还剩下二十分钟。
主编吉田松阳掐着表站在电梯门口,微笑着迎接两人,那个微笑是高杉自大学时代起就熟悉的。彼时松阳来他的学校做过一学年的客座教授,主讲文学,课堂深入浅出又别出心裁。课下还组织了名为「松下」的文学社,时常与学生们探讨最新的作品,说他是高杉写作道路上的领路人都不为过。
结束任教工作后,松阳跟几名合伙人开了一间私人出版社,担任主编一职。旗下文学杂志创刊的第一年,他便向当时还是大学生的高杉抛来了橄榄枝,打算出版他的第一部作品,理由仅仅是希望如此优秀的作品能被更多人读到。
而作品后来的大卖,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松阳独到的眼光,从那时起高杉便深信,他看待一切人事都有种超乎寻常的透彻。因此,能成为他亲自选中的人,这个桂小太郎显然不会是一个绣花枕头那么简单。
“哦,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倒省得我来做个中间人。”
松阳讲话时,高杉的视线自然而然移向了伫在一旁的桂,他沉默的样子配上那副眼镜,看上去实在很像一个货真价实的书呆子。
“晋助,桂君先前在另外一家出版社工作过,虽然做小说编辑的经验不那么丰富,不过专业素质是很强的,态度也相当认真。昨天还特意来我的办公室做了个交接,把你的作品资料都搬过去了。”
松阳说着丝毫不加掩饰的赞美之词,间或看一眼目不斜视的桂与不苟言笑的高杉,继续说道:“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被主编弯弯的一双笑眼盯得不自在了,高杉终是无可奈何地妥协,伸出手去,桂愣了片刻,也给了他一个有力的回握。
“那么,请多指教了。”
***
然而,高杉在说出那句话的几个小时之后就后悔了。
可能的话,他愿意把那句话打落牙齿吞回去。很可惜的是上帝似乎觉得既然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就索性把这个玩笑开得更彻底,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总之,当他从超市满载而归,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隔壁也恰巧响起了窸窣的开门声。那个踏出房门的青年映入他眼帘的一刹那,高杉拿在手里的钥匙直接掉在了地上,同时掉下去的还有他那颗受不起惊吓的小心脏。
“啊……原来你也住在这里。”身着蓝色运动装的桂注视着高杉,眼中有明显的错愕。换下板正西装的他整个人多了几分休闲气质,一头长发也被扎起,看上去干净利落,唯独那副有裂纹的眼镜替他增添了一些喜感。
“隔壁是你家?”高杉指着同自家仅有一个台阶之隔的房门问道。
“我是一个月前刚搬过来的,房东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听说我在东京市郊找房子,他正好有一套闲置的,就以亲情价租给我了……不然我一个工薪族怎么可能住得起这种地段的房子啊。”
原来如此,难怪作为邻居的自己先前都没见过他——高杉腹诽道,至于窝在家里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出门的事情,他才不会在这位新晋编辑面前不小心说漏嘴。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抑着脑内沸腾的怨念,半晌才凑出一句话来。
“以后……讨论作品会方便一些吧。”
“是的。”
“你穿成这样出门是要去做什么?”
“自行车还停在半路上呢,我得去把它骑回来。穿西装骑车不大方便,我就先回来换身衣服。”
“……需要我开车送你去吗?”
“不用了,我跑步过去,就当是运动。”
高杉哦了一声,没有回应更多,只是冲他点了点头,便捡起钥匙,开门进屋了。
在同桂成为邻居的一周之后,高杉认为自己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做“人生宿敌住在隔壁”的日子。从前他只有在截稿日前三天才会过上废寝忘食的地狱生活,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狱。
“高杉,请把昨天写好的稿件发给我。”
“高杉,昨天十二点过你的房间还有音乐声传出来,请注意早点休息,充足的睡眠对作家而言至关重要。”
“你的上一份稿件有二十个错字,我悉数改过,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里,请注意查收。”
短信、邮箱、电话,有时候对方甚至会直接过来敲门,这位新晋编辑看着冷冷清清,对于催稿的热忱却似乎没有消停的一刻。而高杉的身心则在饱受催稿折磨后变得精疲力竭,他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找他的主编松阳谈谈。
***
“晋助,你来了。”
觉察到身后的响动,男人合上捧在手里的精装书,放在办公桌上。高杉箭矢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那本书的封面,立刻辨认出那是他的出道作,于校园文学杂志上连载一年,出版发行之时他甚至还未从大学毕业。
“你猜到我会来吗?”
“算是吧,虽然你不常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松阳转过身面对高杉,挂在脸上的笑容,就跟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
“怎么样,和桂君相处得还好吗?”
“托他的福,从今往后我应该会成为全社上下交稿最准时的作家……你是不是知道他住在我隔壁才选中他的?”
“初步筛选的时候是考虑过这个因素,毕竟你也曾有过在杂志上开天窗的前科,编辑离你近一些倒并无坏处。”松阳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几下,随即调出了一份入职档案。
“不过,这并不是我最后决定聘用他的主要原因。”
松阳的嘴角微微向上形成一个弧度,略带一些神秘的成分,无疑把高杉的好奇心勾到了嗓子眼。
“晋助,我记得有一回参与文学社讨论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作家是永远孤独的职业,这份孤独会成为他们生产文字的动力,你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吗?”
“当然。”
“那么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看来,编辑就是在这条孤独创作的道路上,最志同道合的伙伴。他们最了解作家,也最了解作家的作品。”
“主编,你想说什么?”
“晋助……”男人的手覆上书封,“你还记得这本小说所写的故事吗?”
高杉闭上眼的同时轻轻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那是一部类似于自我剖白的私小说,以第一人称的角度叙述了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眼中的世情冷暖,剑走偏锋、文笔阴郁、情节浪漫却又残酷,完全看不出完成这部作品的人只是一位身在象牙塔的大学生。
击败数位文坛新秀一举夺下芥川赏的时候便引发轰动,出版后更是有评论家称其为当代的《人间失格》,风靡一时。拍摄电影、电视剧的邀约络绎不绝,却都被高杉一一推拒,他认为那些追名逐利的商人根本无法理解这部小说的真意。
从记忆中回过神,与气温不相符合的寒意爬上了高杉的眉梢,顷刻之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饱尝世态炎凉的少年。他的父亲曾经也是才华横溢的作家,然而出版一本佳作之后再也未能写出像样的作品,于是沦落得终日借酒浇愁,颓废度日。母亲因此而改嫁,高杉也跟随她来到了新的重组家庭,因为性格桀骜孤僻,他与继父和几个弟妹都相处不睦,为此没少受训斥。个中辛酸滋味,不是当年与他同龄的那些孩子所能体会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才能拥有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伤感与深邃,无人能够模仿。这一点,身为伯乐的松阳再清楚不过。
“晋助,为这本书写过评论的人成百上千,但我觉得桂君对你的作品理解很深刻。面试的时候他对我说,没有经历过绝对孤独的人,是写不出那样的小说的。正是这句话,让我最终决定留下他。”
高杉冷峻的面容不得不稍稍露出一丝惊讶。他的确读过不少书评,刊载于杂志上的也好,风行于网络上的也罢,大多都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也没有一句话能入得了他的眼。但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他也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位阅人无数的资深主编会破格录用一个经验不足的半吊子来做他的编辑了。
似乎是看穿了他内心的弯弯拐拐,松阳将电脑显示屏翻转过来,朝向高杉,指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笑道:“而且……他是你的第一位书迷。”
高杉凑近看他的手所指的地方,行列分明的表格上,毕业学校那一栏,黑白分明的几个字赫然凸显——那是他曾经就读的学校的名字。
* * *
驱车回家的路上,高杉整个大脑都被松阳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占据了。
桂和自己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或许是一个没有注意到的巧合,但“第一位书迷”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不记得从前跟桂有打过照面。回想起松阳言语间讳莫如深的表情,直觉告诉高杉其中必有猫腻。
他把车停在家附近一间书店的后门旁边,随后步行绕到了正门口。玻璃橱窗上贴着巨幅的文学月刊宣传海报,作为热销杂志,自然也摆放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左中右三叠,如纸张堆砌而成的小山。
高杉随手拿起最面上的一本,卷边的页脚意味着它已被翻阅过很多次,而他的全新连载作品就刊登在卷首语之后。他熟练地翻到那一页,虽然成为职业作家已有三年,但看着自己在键盘上敲出的内容被印刷成铅字的感觉依然很奇妙。
高杉一目十行地读过,一周前才提交的文章如今读来已经不甚满意了,还有颇多可以修缮之处。高杉一面苛求着自己,一面开始构思下一章节的内容,他就是这样一个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惯于精益求精的人。
偶然一抬眼,目光捕捉到书店右侧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桂正踮着脚,修长的手臂拉伸到极限,也还是够不到书架最上端那一排。
他左右看了看,既没有服务员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垫脚的东西。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刻,高杉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你想拿什么?”
“!”桂转过身,整个肩膀都震了一下,他一向不善于处理意料之外的状况,连一以贯之的淡然表情都来不及挂上脸来,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吓我一跳”。
“在这里遇到还真是凑巧,你在找什么?我对这间书店很熟悉,可以帮你。”
“…………”他的目光在同高杉接触后迅速移开,似乎并未将他所说的话放在心上。
“说吧,你想拿什么。”高杉重复了一次,尽可能使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温和一些。
见他不肯放弃,桂犹豫片刻后,指了指书架顶层靠左的位置,叹息着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我都够不到,你就更不行了,我去找个服务员来帮忙吧。”
高杉白了他一眼,膝盖弯曲猛地一蹦,跳到半空将其中一本平装书抽了出来,那是艾米莉勃朗特所著的《呼啸山庄》。
“你喜欢这本书?”
桂双手接过书,雕塑般沉静的脸庞流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看向高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度。
“从前就读过,只是最近发现,它跟你的作品读起来有点像。”
“哦?”
“都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果然,面前这个看上去毫不通情达理的编辑其实是很懂得欣赏他的作品的,这让高杉暂且忘记了被桂间接嘲讽身高的事情,并打从心底升起一股想多跟他聊聊的欲望。
“你经常来这里买书吗?”
“不算经常,大概每周来一次。也并非每次来都会买,多数时候只是看而已。”桂翻了几页手里的书,转而目视高杉。
“你的话肯定不会常来吧,就算来,应该也是看自己的作品。”
“我在你眼里是这么自恋的人吗?”
“作家都是自恋的,假如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作品,又怎么能够指望读者会喜欢。”桂笑着答道,他的坦然没让高杉感觉唐突,反倒感觉真诚。
更奇妙的是,他背靠着书架的样子,没来由地令高杉有种既视感。
“我们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桂深棕色的瞳孔因为这个模棱两可的提问忽然亮起光芒,一句回答刚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早已不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大概……记错了吧。”他说完,向高杉点头示意,便抱着书匆忙走向了收银台。不知是不是由于心不在焉的缘故,沿途还两次撞在了书架上。
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杉提起一线玩味的笑,而后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老友的电话。
***
工作日傍晚的露天咖啡座人影寥寥,除了几对腻歪的情侣,便只剩下班聚会的工薪族。在这里,时间可以被无限制拉长,再压缩成一杯又一杯形形色色的酒水,摆上桌面。
最靠近街道的位子,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紫一绿的发色好似界限分明,走近了才能分辨出流淌在他们眼神之中相似的东西。一杯长岛冰茶,一杯意式浓缩咖啡,经年不改的搭配一如两人之间长久的默契。甚至连谁先开口打破沉默,都像是预先设定好的程序。
“刻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还真不像是你一贯的风格。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一个人突然改变自己惯常的行为模式,根源于心理对外界变化的投射作用。”
绿头发放下玻璃杯,藏在墨镜后头的双眼就如他杯中的冰茶,就算往其中投掷石子也泛不起一丝气泡。高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面对这个大学时代就长久扎根在图书馆内翻看心理学著作的怪人,他是少有的几个在听他大谈灵魂相关的玄学过后,还可以同他正常对话的。
“事出有因罢了——”高杉顿一顿,低下头,用手指快速翻动起摊在腿上的一叠文件。
“不过万齐,你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了,居然在毕业这么多年以后还保留着当时所有社团的社员资料。”
绿头发男人无谓地耸耸肩,算是收下了这句委婉的赞美。“文学社的事情,与其找我这个心理社的半吊子,问你们主编不是更直截了当。”
“主编如果肯说,我还会在这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位前任客座教授,说起来他从那时起就有故弄玄虚的偏好,尤其爱吊学生的胃口。
“晋助,听编辑部的人说,松阳给你换了一位责编。”
“什么时候传到你那边去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们的办公室也不过就隔着两层楼而已。”
高杉愣了一秒钟,恍惚记起前一阵武市好像跟他提过,《心理透析》月刊的编辑部从三楼搬到了九楼,这么一来,作为该杂志专栏作家的万齐会去那里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来找你,就是跟那位新晋编辑有关。”
“难得看到你对什么人感兴趣。”万齐随便调侃一句,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摇晃几下,冰茶已然见底。
与此同时,高杉翻动纸张的手也终于停下,滑行的目光牢牢盯住其中一页,无法移开。
“果然如此。”
高杉将那一页单独拎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是张文学社社员登记表,桂小太郎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入社的时候是在大一,而登记的职位是校对,也就是最初连载高杉出道作的那本校园文学杂志的校对。既然是校对,能预先看到尚未刊载的文章也就不奇怪了。
所谓“他是你的第一位书迷”原来是这个意思。
谜语破解,高杉凛然的眉梢总算舒展几分。而坐在对面的万齐扫了一眼那页资料,仿佛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素来抿成一条线的嘴角稍事上扬。
“这个人我记得。”
“该称赞你过目不忘么?前任图书馆实习管理员。”
“谈不上,那些借走心理学书籍的人我或者还能记得几个,至于文学,你知道我向来不感兴趣。不过他,我确实有印象,是个留着一头长发、面容清秀的男人对不对?”
高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总是跟你借同样的书。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巧合,但多观察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每次借书之前都会先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查询一番,然后再用笔记下书的标题,陆续借走。”
“…………”
“出于好奇,我查看过电脑上的记录,他所输入的查询关键词是借阅人,也就是说——是你的名字。”
万齐指着那份资料,一字一顿地说。
“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执着,要么是有潜在的犯罪心理,想要对加害对象做全盘了解,方便寻隙下手。要么便是……”
他言尽于此,换上一副“下面的话就算我不说你也该明白”的表情,高杉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已经倒竖起来了。
原来会被好奇心害死的不只是猫,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