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泰迪熊的一生
小精灵在他28岁那年开始写回忆录。
他一个人住在这片禁林里,邻居是马人和八眼蜘蛛,这个房间里除了他和猫什么活物也没有,或许还要加上一只等人高的泰迪熊,但是泰迪熊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听他讲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对着猫讲,对着空气讲,后来有一天负责看守他的八贼孙给他送食物时给他带来一个精致的笔记本还有一打羽毛笔,于是他就坐在书桌前,摊开本子,开始写下他回忆录的第一行字。
“亲爱的朋友,”小精灵写道,“当你看到我的回忆录的时候,说明我已经死了。”
当然,如果是法老看见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小精灵很想在这行字后面加个括号:法老除外,但是有失回忆录的严肃性,他只好回头去看安静躺在自己床上的泰迪熊,泰迪熊有柔软的皮毛和黑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
好吧,这次确实是法老。
理论上来说,小精灵是那种货真价实的占卜师,或者说预言家,会看星星和咖啡渣然后说你最近将遇到灾祸的那种,虽然霍格沃兹的新生们多半对这门课不屑一顾,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人能看破命运的迷雾,而小精灵是自大战以来这些人中做得最好的一个。小精灵本人倒是对这个职业感觉非常别扭,他人生的前二十几年都生活在麻瓜世界,上课谈恋爱下课打游戏组乐队,偶尔心情好上街看着整个城市的行人,大家都走得飞快,有的忙着上班有的忙着去见前女友有的挂念病床上的亲人,被他一眼就望尽一生。小精灵二十几岁还没有正经工作,偶尔抱着手机去家里工地旁边监工,被他妈溺爱得还像高中生。而几年之后他就独自一人坐在霍格沃兹的禁林里,偶尔会有猫头鹰来啄他家的窗户,无数古老的家族用花体字恭恭敬敬地请求得到他的预言。
“如果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就不会再犯错了吗?”
小精灵在本子上写下这句疑问,却很难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好在今天没有猫头鹰来,他可以慢慢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请法老来回答。他的法术其实并不是很适合推演太遥远的未来,和自己有关系的更是看不清。小时候他的马人外公教他看星星,告诉他知其过往才能晓其来者,所以他看向水晶球的时候,往往都会陷入法老的过去里。
这些记忆往往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开始:法老站在湖边,漂亮的黑发女生站在他的对面,他结结巴巴地打开那个魔影摄像机,一个个人影带着快乐的微笑从摄像机里蹦出来,围着那个女生又唱歌又跳舞,拉着她的手说孙权长得帅成绩好,除了黑魔法防御术以外脑子里就只有你了,所以嫁给他吧!他爱你爱得发狂,他会赚很多钱,成为世界第一的巫师,梦想是做傲罗保护所有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能保护你。爱你,爱你,你是他的唯一,唱到最后图像开始变形,声音也逐渐失真,但是摄像机一直关不掉。那个漂亮的女巫小姐只好掏出魔杖来把那些吵闹的人影全都变消失。
你让我感到害怕,孙权。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精灵在这一段停留了很久,这是十五岁的小精灵第一次见到法老的时候看到的未来,现在已经成为非常久远的过去,久远到法老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女巫小姐的名字了,念在嘴里的时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看一场滑稽秀。但是十五岁的小精灵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确实被这段未来里的爱和痛苦感染了,眼睛里还含着一点泪光就急急忙忙去拉这个过路人的手,对他说不要和她表白,下场会很惨的。
“......神经病啊!” 十五岁的法老被这个过分自来熟的陌生人吓了一跳。他们的初遇就在这个略显搞笑又尴尬的氛围里结束了,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也许就决定了他的一生。
十五岁的小精灵被给予了一次改变世界的机会,事实上,其实是两次。在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发生之前他见过法老两面,第一次的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个爱情悲剧,第二次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法老的脸,觉察到一丝毁灭的气息。然而十五岁的他做了错误的选择,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给当时的自己还债。他还很小,他被吓坏了,他已经做了能做到的一切,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害怕了,他看着那辆公车巴士从他眼前飞驰而过,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法老的脸,对方毫无察觉,看上去垂头丧气,又蠢又弱智,丝毫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小精灵心跳得飞快,转身往家里跑,一路上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惶恐,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确实有什么就要发生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八贼孙在按门铃,问他回忆录写得怎么样。小精灵合上本子,给他读了他一直在纠结的这个问题。八贼孙说我是文盲我不懂哲学。小精灵思索一番,想出一个绝妙的比喻:
“如果你回到二战前,你会帮助一位有志青年考上维也纳艺术学院吗?”
“有点太地狱了,”八贼孙评价,“虽然我不懂麻瓜历史,但是艺术学院应该不是重点,”
窗外的天空灰压压的。这个地方有漫长的冬天和黑夜。为了对抗寒冷,小精灵给房间施了温暖咒,又把壁炉点了起来。最后他钻进被子,泰迪熊身体里有柔软的填料,枕在上面像一条人类的手臂圈着他的肩垫在他的脑后。小精灵把刚刚写过字的那一页撕下来,用魔杖一点,羊皮纸就自动变成一朵花,飘到他床头的花瓶里。
2 八贼孙的狗腿生涯
如果让八贼用三个字形容法老,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大傻逼,末了不甘心,问你能不能加两个字,改成超级大傻逼?三个字确实不够形容,但还是算了,毕竟这样追随着大傻逼的自己又是什么呢。八贼孙说,我有一套非常完备的理论证明我选择的明智,可惜这里写不下,只能长话短说:他很牛逼,而且我当时哪有得选。
八贼孙第一次见到法老是在六年级的迎新晚宴上,校长堆起公式化的笑容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魔药老师,霍格沃兹优秀毕业生,混血的骄傲。法老这个名字近年来算是小有名气,但比起魔药更在战斗方面出名,下面的学生立刻把他归类于内卷够了回来养老的人生典范。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四处行侠仗义的拉文克劳好学生八贼孙OWL得了一个A, 立刻被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仿佛人生滑铁卢可以立刻remake,而他的透明人室友凭借自己9O1E的成绩立刻跃升社交抢手榜第一名,大家都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考试、毕业、趁年轻玩命工作、然后卷不动了回来养老。没办法,谁叫霍格沃兹每年的毕业生数量是新增岗位的三倍,而法老显然是这条人人都羡慕的卷王线路的成功践行者。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坐在魔药教室里的八贼孙天然地从这个说话平和还带点口吃的普通年轻人身上嗅到一丝扭曲的野心气息。法老那时候留着长发,经常用兜帽遮住半张脸,看上去不是社恐二次元就是神经病。两个月后八贼孙在被罚打扫收藏室的时候找到了证明他猜想的证据:一张照片,年轻的法老和几个陌生的面孔,右下角写着活死人三个字。
这名字听上去非常不政治正确,主要是有点像食死徒。八贼孙这么想。幸好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人们已经忘记了战争是什么滋味。如果翻翻旧报纸就能看到关于活死人的更多碎片,几个不合群中二的故事,像每个不成气候的小学生社团一样,创始人一毕业就各奔东西,迅速地消失在这个古老城堡的历史缝隙里。在他们唯一的一次采访里,年轻的法老对着镜头说,我想成为天下第一的白巫师,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
八贼孙坐在收藏室里看这些故事看了半个晚上,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回去。第二天他写了一封自荐信给法老,这个新教授就这样成了他的导师。
“我能说主要是因为我OWL考砸了怕没人要我吗?”八贼孙诚恳地解释,
事实上,他也不是完全没得选,离开那个收藏室五年后的八贼孙偶尔也会这么想,虽说是一如贼门深似海,但人也不是从上一个瞬间一下子跳到五年后的,在这过程中他有无数次的机会觉得情况不对转头就跑,但是他都眼睁睁看着那些机会溜走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个衣着考究的贵族男巫身前,对方恐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是那个魔王身边的......!”
阿瓦达索命会让人没有杀人的实感,一道绿光闪过甚至没有血溅出来,八贼孙安静地迈出房间,再下一个瞬间他又出现在翻倒巷的一家小酒吧里,桌椅脏兮兮的,墙上贴的海报卷起一个角,魔王戴着兜帽露出半张脸,在上面平静地宣讲,说大战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这里丝毫没有改变,可以看出,贵族是不会自然消失的。
言下之意,既然贵族不会自然消失,纯血和混血的对立就不会自然消失,那就只有人工消灭一条路可走。八贼孙走在街上也能听到许多人对魔王这一论断的批评,说他太激进,说他只是在泄愤,而流言的主人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直接承认了报纸上的诸多揣测。
“当然了,过得好的时候谁他妈想造反啊。”法老轻飘飘地说,招呼酒保给他们俩一人来了一杯火焰威士忌。他看上去消瘦、疲惫,又十足的亢奋,眼睛里反射着烛台的火光。他的事业刚刚起步,需要的唯有力量,听不进任何劝诫。八贼孙看着这张脸,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五年前,在法老的办公室里的那场不是很正式的面试,他憋着一口气放了五六个高级咒语,最后一个是守护神咒,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从他的魔杖尖端钻出来,绕着法老的腿打转。法老看着他说,我操,你今年才十九岁,真他妈恐怖。他问那教授,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法老当时回答了什么来着,他有点不太记得了,但是从那天起他好像就没有得选了,这些记忆拉着他的衣角,让他暂且闭上眼来不去想一些太复杂的事情,不愿意离开。于是日子就飞快地滑了过去,他像五年前一样隔着桌子望着法老的脸。
“准备一下,我们要去见一个听说非常厉害的人。”法老说。
现在想来,事情就是那个时候滑向狗血降智的深渊的,八贼孙这么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法老去见那个据说很牛逼的不世出的大预言家。但是后来他也知道命运这东西其实没有什么随机性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每个新生的魔王都会自然而然地渴求预言的力量。换句话说,这两个人其实是注定要相遇的,这个表述让八贼孙感到一点恶心。
“听说他有什么四分之一的马人血统。”
“也就是说他奶奶和马人......”八贼孙惊恐地说。
法老差点给他一拳,为了避免过度想象大预言家的爷爷奶奶的闺中秘事,他决定换个话题:“说起来,很久以前也有人给我预言过,在大街上。”
“你确定你不是遇到麻瓜的街头骗子了吗?”
操。法老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可能,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小精灵穿着睡衣戴着游戏耳机,鼠标、数据线和水晶球一起堆在手边,非常现代化巫师。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无辜地看着这两个突然显形的不速之客,他长得有点过于年轻了,睫毛又密又直,乍一看真的很像未成年少女,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保护欲。
“你就是法老咯。”
他非常漂亮,也非常随和,几乎挑不出错,就是一开口更让人觉得他是女生了。法老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袍子滚边,他想如果是几年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见到小精灵,没准会对他一见钟情表白的,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的那种。
不过他们确实见过。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秒,他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四年级的圣诞节假期,在故乡的街头,有一个人突然走到他身边来,对他说放弃吧,放弃和她表白,不然你会过得很痛苦。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个小小的女孩子,但现在看来这张漂亮的脸这么多年都没变过。这让他不禁在想,如果那时候听了这个好心的建议会怎么样呢,好像也不会怎么样,那时候他的人生不堪一击,自尊心非常脆弱,不是这个妹妹就是那个妹妹会完全击破他的底线,让他现在站在这里。
如果,如果当时拉住他的真的是某个偶然望见他人生的预言家,那他一定会知道,他注定要经历这些足以把人击溃的无能为力、痛苦、愤怒。他的命运如此,一个小小的改变怎么能浇灭他的怒火呢?由此可见,要么那个预言家水平不行,要么那就是个残忍的预言家。
残忍的大预言家抬起头看着他,脸颊白皙饱满,有一种小孩子一样天真懵懂的神情。法老想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小精灵在麻瓜世界长大,巫师的十五岁已经懂得性,懂得咒语、伤害和战争,但是在他的故乡长大的小精灵那时候还是个初中生,可能他只是像所有初中生一样在街上闲逛,然后不小心看到了一个人黑不见底的命运。
几秒之后,八贼孙忍不住打破了僵局:“......怎么,这是你前男友?”
3 八贼孙你不懂爱
如果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八贼孙是一条非常好的狗。他不是出身于什么名门望族,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像每一个大学生一样茫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被一个人捡到,被打上一个人的烙印,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活过。他的感情十分真挚,关键时候干活也很卖力,属实是那种跨越了无数时间线都不会变的边缘忠犬系角色。另一件跨越了无数时间线都不会变的事:他的真挚感情从来没被魔法承认过。
那是他们还一穷二白的时候,没有名气也没什么钱,满心都在想如何变得更强。法老这人有时候会有点神经兮兮的,特别是聊到几十年前的大战,那些英雄人物和其中的爱恨纠缠,他聊起这些的时候会有点过于兴奋,坚信在那些传言和碎片报导之下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一天他带着冬日的寒气从猪头酒吧回来,摘掉兜帽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你知道爱的魔法吗?”法老问他,“我有一个超级牛逼的想法。”
爱是什么?从莉莉伊万斯施展出爱的保护魔法开始,对爱的研究就没有一刻停止。但既然一个女巫能够在危机时自发地使出来,那没准这件事的原理也没有那么困难。只是这也太解构主义了,八贼孙心想,他想象法老坐上那个魔王的王座,底下肃穆地站着一群黑衣活死人成员,预言家日报戴着玳瑁眼镜涂着鲜红指甲的漂亮记者战战兢兢地问法老,您为什么能如此成功、如此强大、如此不可一世呢?法老威严地回答:因为爱。
实在是太搞笑了,但法老刚开始研究这个魔法的时候,最先被选为试验品的其实不是法老本人,而是看上去爱他爱得神魂颠倒的八贼孙。几个月过去,理论难题已经攻克,仪式施法也都就位,只要有刻骨铭心的爱就能成功,只是浪费无数材料之后八贼孙依旧毫无动静。
简直就是麻瓜,土块!法老后来这么评价这件事,什么培养感情的招都使了,连上都让你上了,你还是不行,是不是土块!八贼孙自得其乐,他刚认识法老的时候只知道对方很牛逼,然后发现他是个孤独的伤感的麻烦的男的,最后这个麻烦的男的变成了一个神经病。如果让八贼孙有得选,他肯定只留下最开始印象里的那个法老,然后再来一点不是特别麻烦的部分,可惜他不会给人洗脑。如果硬要说他不够爱,那他也没有办法,只能两手一摊,感情的事情急不来!又被骂了一个月,他向法老兴致勃勃地提议:你有没有试过迷情剂?
非常不幸,药剂在八贼孙身上失败了,只换来了一些如果人类没有爱就要灭亡了之类的胡言乱语,意料之中的结果。期间所有人都已经受够了闻他们最喜欢的味道。八贼孙后来总结,读过巫师绘本的小孩都知道迷情剂只能制造虚假的迷恋,只有他们这帮异想天开还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在妄图窃取人的秘密武器。就像他说的,太解构主义了,爱在书里应该是对抗一切的终极密码,一群心理阴暗想着报复社会的人还妄想着靠迷情剂模拟真爱,还不如幻想天降老爷爷系统开挂大杀四方。
“但是我真的想过,五年级的时候。”法老盯着手上剩下的一瓶迷情剂慢慢地说:“我表白失败以后,真的把自己关在废弃女厕所里熬了大半个月的迷情剂想要挽回她。”
“那你成功挽回了吗?”
“没有。”法老说,“熬成的那天晚上被当时的级长抓了现行。”
八贼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知道是夸他五年级就能自己做出迷情剂真是天赋,还是骂他的本性好像一直就停留在那个时候,这些年真是毫无长进。又过了一两秒他反应过来大预言家说的表白原来是说的这件事,确实,从预言的角度看,在妄想用迷情剂代替真爱的时候他就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他想要的东西,不再去管这到底对不对。但如果预言能看到这一步,那谁才是那个能施展爱的魔法的主角,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八贼孙拿过那瓶迷情剂,胸有成竹地说,“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想爱上谁?用我的头发行吗?”
法老吓得死命按住他打开瓶塞的手:“不行!操你妈!”
4 恋爱脑男真的很恐怖
小精灵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二次见到了八贼孙,连八贼孙自己都觉得这顺利得超乎预料。按道理来说只要大预言家愿意提高警惕,没人能够找到他,但是小精灵丝毫不躲的,八贼孙看到他的时候他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六个行李箱排得整整齐齐,非常活泼地朝他打招呼。他本已经做好跑也跑不掉还是深入敌营壮烈牺牲也不亏的准备,但在八贼孙上手剪他头发的时候还是吓得躲了一下。
“难道你们拉我过去是让我和法老结成结发夫妻吗?!”
八贼孙无语了几秒,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们要做的事情还真和这个沾点边。小精灵二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然后被重新藏了起来。他的住处最后被安在禁林的最深处,那里浓雾弥漫,让一般巫师失去方向感,其中蛰伏着强大危险的魔法生物,偶尔还能看到和他沾点亲戚关系的马人从林间飞快掠过。只有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和猫头鹰才能穿过迷雾联系到他。他在这里养他秃掉一块的宝贝刘海。
而在仅仅几公里远的某个地下室里,法老看着那根柔软的黑发溶解在有着珍珠光泽的液体里。罕见地感到一丝紧张。八贼孙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非要用小精灵的头发,随便谁的都行吧,只要不是敌对的人都可以。法老当时的回答是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不用刚刚(被迫)加入我们这个温馨大家庭的天才预言家的呢,这叫增进团队之间的感情,帮助新成员快速融入集体你懂不懂啊。八贼孙说我希望你喝完那个药以后也能说的出这种逼话。
但是谁知道喝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操,这种事情又没有先例!法老很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在抖,这一刻他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为什么八贼孙说这玩意儿太解构主义了,太地狱了,因为你很难说喝下这个东西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现在的这个自己了。幻想小说里女主角越痴恋男主就越强的病娇设定已经用烂了,但是也没有哪个女主角会为了变强而主动喝迷情剂爱上男主的啊,读者想要纯爱,不想看到这些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的胃疼情节!
但是我不是女主角,至少长得不像,小精灵长得才像女主角。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后悔没有亲自去接小精灵,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他又很害怕见到小精灵本人。不管怎么样,药还是要喝的,至少可以试试,因为他已经等不及了,他的野心巨大,怒火想要燃烧掉一切,没有时间去等他好好熟悉一下大预言家,也没有时间等他去慢慢变强,一切都要怪当年小精灵没有帮人帮到底。
这感觉特别像他之前听过的一个寓言故事,一个巫师偶然发现了一只瓶子,放出了瓶中邪恶的魔法生物,但是魔法生物却要杀了他。它被梅林囚禁在瓶子里已经三个世纪,一直等待着有人来救他。“最开始的时候我曾经发过誓,”魔法生物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救我出去,我一定让他终身享受荣华富贵。一百年过去了,根本没有人来碰这个瓶子。第二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我心想:‘谁要救了我,我会为他找到梅林的宝藏。’可是仍然没有人走近过这个瓶子。第三个世纪开始了,我仍然想:‘谁要救了我,我会满足他的三个愿望。’然而,整整三个世纪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我发誓说:‘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
这个寓言故事法老读了又读,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根本没有这个闷了三百年的弱智魔法生物偏执嘛,至少他完全不想杀了小精灵。这个人把这个瓶子捞上来看了一眼,又把他扔回海里去。不过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决定爱上小精灵的决策实在是太精妙了,一般巫师想不出来。如果我爱上八贼孙,或者别的什么人,我真的还有“拯救”世界的动力吗?法老看着镜子里自己发亮的眼睛这么想。如果那个人也爱上了我,那幸福的我会还想着造反吗?但小精灵不一样,如果爱上他的话,没准法老自己会真的想要杀掉他然后再毁灭世界也说不定。
......
小精灵刚收拾好自己六个箱子的行李,出门和邻居(指半巨人、鸟和八眼蜘蛛)打完招呼以后溜达回自己的屋子。这里还蛮宽敞,只是家具不够,回头可以慢慢补,但现在唯一的椅子已经被人占据了。来人从头到尾裹在黑袍和兜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吓死我了咯,”小精灵说,“你下次来可以提前讲一声嘛。”
“迷情剂闻起来有一股猫味。”魔王答非所问地说,“你想养猫吗?我以前有一只猫。”
5 人生不是avg
说起来有一段时间确实有这种绯闻,说大预言家和魔王狼狈为奸,看对眼之后立刻天雷勾地火一般展开一场血腥残忍的恋爱。更有甚者说大预言家其实是魔王背后的主使者,证据是自从大预言家落入魔王的“保护”中,魔王的实力就突飞猛进,而且手段更加疯狂,还有在某个家族的废墟上,一名幸存的巫师藏在被扯下的帷幔后,看到魔王对着双面镜深情地叨叨絮絮,嘴角的微笑扭曲,问对面的人今天有没有看到好的预兆,有没有记得给猫穿衣服,有没有改变心意。语序混乱情感真挚,非常像被pua到死为人鞍前马后地转悠的恋爱脑。
小精灵对于这种谣言很生气:“他不会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吧!我说我看到你会死于非命、打游戏呢别催、还有我不和精神病人谈恋爱!”
而法老听到这种消息也不会辩解,只是非常悠闲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晶球,他不会预言法术,水晶球只是他施展窥探法术的媒介。画面里小精灵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上蹿下跳,然后他的脸凑过来,很无奈地敲了敲不存在的镜头:“我不会呀!我抓不住它,它跑得太快了!”
“你得先引诱它过来呀,然后再抱住它。”法老懒洋洋地说,他的声音就响在小精灵身旁,小精灵趴下来屁股对着镜头,脸贴在地上和猫平视,他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猫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舔他的脸颊。小精灵趁机抱住猫,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皮里。
法老的猫好麻烦,他一边给猫冲水一边想,要吃饭铲屎还要穿衣服还要洗澡,比人过得还要舒服。洗完以后用烘干咒吹干,猫抖了抖毛,好像是困了,难得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他抱着这只猫的时候有一种已经和法老变得很亲近了的错觉,其实自从他搬到这儿来之后法老只出现在他面前一次过,但是他的声音经常在小精灵身边响起来,自来熟一样肆意发表一些看法。
“你烘干咒用得乱粗暴,”他说,“记一次。”
“哪有!”小精灵回嘴。
他在这里游手好闲,每天除了帮法老养猫就是和法老斗嘴,偶尔八贼孙来,给他送点必要的物资,这反而让他像活在反乌托邦一样心神不宁,大部分时间只是抱着他的水晶球窝在床上,几乎可以算是他自从十五岁来第一次大脑过载了。事实上,他也总是自愿或者被迫地一遍遍地回看自己的十五岁,年级里出名的可爱帅哥,乐队的吉他手,靠一些占卜技巧很轻松地搞定考试,外公偶尔会在晚上指着天空跟他说你看这些星星都是人的轨迹。后来他终于费了好多力气学会占卜一个人的未来,先试了自己的同桌,看到她长大,结婚生子,然后幸福地老去,又看了自己乐队的朋友,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小小的梦想到了三十岁,母亲哭着对他说求求你回到正轨上来吧,然后他的朋友终于低了头。
大家的命运都普通又沉重,让十五岁的小精灵第一次感到一些迷茫,他不禁想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如果我能给自己占卜,那将会看到什么样的人生呢。他在故乡的街头这样一边烦恼一边走着,然后看到远处驶来一辆公交车,正对着他的地方站着他几个月前刚见过的失恋男。
未来的魔王正在积攒失败和痛苦,直到他忍不下去的那一刻爆发。有人像他一样生来顺风顺水就有人像法老一样什么都没有,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你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一些东西,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十五岁的小精灵还没有明白,他只觉得惶恐。
我已经改变过世界线了,十五岁的小精灵好像是自我安慰一样地想,他阅遍二次元名著,已经把自己想象成那个举重若轻三言两语改变世界的勇者,抓住未来的魔王说不要和她表白。他当时把人生看作avg,在不同的节点做出不同的选择就能导向不同的结局。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小精灵想。法老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靠着车窗半梦半醒,小精灵站在那里看公交车停下、开门、关门、又慢吞吞地启动,他身上有毁灭的气息,有哭喊和鲜血。刚刚初中毕业的未来的预言家被这一切吓坏了,只能看着法老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他的懦弱拽得沉到谷底,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我真的成功了吗?
我成功了吗?这个故事法老来的那一天就用吐真剂从他嘴里撬了出来,第二次讲是和来送法老的猫的八贼孙,对方评价:呃呃,你们二次元真的是......小精灵立刻恼羞成怒:你对我们二次元有什么意见!法老还是二次元呢!八贼孙说原来如此,那一切就有迹可循了。
除去这些玩笑,现在大预言家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些无力:从来没有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世界的故事,想要拯救世界那就赌上你的全部啊!这话还是法老犯病的时候亲自跟他说的,魔王犯病的时候一会儿会说你救不了我,一会儿又会质问他为什么不做得多一点,有的时候他会说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平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愤怒,如果你上了那辆公交车也无济于事,有的时候他也会流着泪说如果你陪着我的话,如果你爱我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一样了。小精灵对他这种发言一开始还觉得手足无措,后来就习惯了,犯病嘛,不丢人,何况法老犯病的时候都是刚出门回来,发生过什么事更不用多言。
事实上,小精灵自从十五岁之后就不怎么想拯救世界了,好像自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没什么勇气也没什么怜悯可言了,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然后等着法老再把他从这样的生活里拎出来。要是结局不是死的话,没准这么活着也不错。他有的时候会这么想。如果非要死的话,那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
“还有昨天你偷偷用猫头鹰传递消息出去。”小精灵顿时展现出一些阴沉又惊慌的神色。“这个也记一次。”魔王说,“不是跟你讲了我们家的规矩了嘛。”
小精灵扔掉魔杖,沮丧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只觉得自己挥出去的拳都打在了软棉花上面。怎么会有这样的精神病人!他躺着放空了几秒,然后自暴自弃地起身拿出自己常用的那个水晶球:“烦死了!你想知道什么就快说好了咯。”
“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看到你会死于非命,”小精灵说,“还有一个多愁善感的好心勇者会给我们俩上坟。”
6 我们会结婚
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很糟糕的时候,其实小精灵也是会外出走动的。大预言家想走没有人能拦住他,更何况把他圈在禁林里养猫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八贼孙奉命去把小精灵带出禁林的时候这么想。大预言家拎着自己的小熊手包,在对角巷里穿行的时候装作非常新奇地看着这个他不曾接触过的伦敦魔法界。这种做作的天真可爱让八贼孙感到有一点毛骨悚然,小精灵很迅速地融入这里,融入法老疯狂的理想和他有一阵没一阵的爱,等到八贼孙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笑意盈盈地挽着魔王的手出现在活死人面前,好像一只称职的金丝雀。
“怎么样?”他兴致勃勃地问。
八贼孙沉吟良久,还是没回答他。事实上他觉得法老折腾这么一大圈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实在是得不偿失。但是活死人在这个疯子的带领下迅速扩张,背靠着霍格沃兹迅速地把触手伸向整个魔法界,街上人看到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都主动避让,而他们的敌人缩在一个个用结界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城堡和庄园里,比起当初的东躲西藏确实是好了不少。
“你那天传递消息出去到底是什么?”他换了个话题问小精灵。
“当然是有人找我占卜啦,”小精灵轻松地说,“有个纯血家族多了个婴儿,问我他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他会和整个家族一起被魔王灭亡。”
八贼孙愣了一下,差点敲错砖块。他又草草在这条没人注意的对角巷岔路里敲了几下,墙面缩进去露出又一条小巷。八贼孙拉着小精灵一脚跨进去,墙面在他们背后合拢。
“是真的吗?”
“是真的。”小精灵解释道,“起码法老知道之后就是了,他会想办法杀了那个家族和婴儿的。”
他讲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天真无邪,一阵凉风吹过来,八贼孙感觉到一阵寒意。彼时他们已经走到他们的秘密据点里,这间屋子光照不足,缺乏打扫,迈进去的时候甚至会感觉脚下有一丝黏腻,八贼孙的解释是没有家养小精灵肯为他们效力。一堆黑色的布料摊在同样深色的沙发上。小精灵走过去把布料掀起来,法老窝在里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太难找了,”小精灵说,“应该换一个红色的沙发,上面有花的那种。”
八贼孙宣布自己与这种审美不共戴天,愤愤不平地走了。小精灵用魔杖召来清洁用具,打算把这个地方好好打扫一下,至少看上去能住人。法老拽住他的袍子下摆,把他拽得失去平衡倒在沙发上,然后迅速被一堆布料埋住。抹布和拖把纷纷丁零当啷倒在地板上,法老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死了吗?”
“都死了。”
法老身上闻起来有血的气息,还有用完钻心咒之后那股特别的烧焦的气息。小精灵试图翻过身来,从上往下俯视着孙权的脸,这让他看上去非常不知廉耻。
“我在神秘事物司里遇见了一个预言家协会的人,”法老慢斯条理地开口,“他来送一个预言,据说是特里劳妮的后代说的。”
“预言说什么?”
“魔王和他的共犯将会葬身于火中。”法老说,“我不相信,我要找到那个做出预言的,然后杀了她。”
“我也说过我们会一起死的呀。”
“你说得对,他们说得不对。”法老固执地说。他的眼睛有点失焦,脸颊有不自然的潮红,体温高得惊人,但是他握着小精灵胳膊的手又那么用力,箍得人发疼。小精灵这才意识到他这种智熄发言俨然是磕完药以后的样子,一头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现在在自己冬眠的洞穴里享受一点虚浮的温存。
确实有点可笑,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可爱,小精灵捧着这头爱他的野兽的脸,法老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说我爱你。”小精灵分开的时候对他说。
“我爱你。”
“我们会结婚。”
“我们会结婚。”法老重复他的话。
“我们会住在嘉兴,住在大房子里,让所有人来吃席,请二十个盐官大厨,吃席吃到桌子上放不下把菜放地上,送年糕八宝饭被子和香烟。”
“还要每个人都穿红色。”
“对,让他们都穿红色的袍子,见面就拜。”小精灵把头埋在他的肩头,“我们会这样生活一辈子。”
“我们会这样生活一辈子。”法老喃喃地对他说。
“不要拯救世界了。”
“不要拯救世界了。”法老的语气近乎哀求,“只要你爱我就行了,你爱我吗?“
“我爱你。”小精灵顺从地回答。
“真的?”
“真的。”
“我不相信。”
法老的眼皮垂下来,小精灵只能看到他的睫毛。他脸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了,那个混沌的,只会说爱的野兽消失了,魔王睁开眼,很耐心地对他的大预言家说:“你输了,这个也记一次。”
小精灵恼羞成怒:“不要爱拉倒!”
魔王掀开他们身上的毯子,抖了抖衣角站了起来,他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一阵阵地发冷,嗑药过度的典型后遗症,刚刚肌肤相触的那些温暖的感觉好像假的一样,瞬间从他身上流走了。魔王不会承认刚刚那个恋爱脑是他,但是他确实有一点想念刚刚毯子里的那种温度,而且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去追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想念。
把小精灵放在能碰得到自己的地方真是太危险了。魔王烦躁得开始咬手指,小精灵就应该呆在那片禁林里,安全的,不出意外,随时能看到他在那个漂亮的小房间里转来转去逗猫玩的样子。他再也不要见到小精灵,即使他可能会非常、非常想念刚刚那个时刻。
7 梦中的婚礼
事情是在一个非常平和的日子里走入尽头的,起码对小精灵来说是这样。他睡了一个非常长的午觉,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梦。他梦见就在几百米之外的霍格沃兹,那个他只是听说过而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个法老度过整个青春的地方,他一直觉得那座城堡太古老,太阴暗,不愧是魔王的摇篮。但是他梦里的这个如此金碧辉煌,如此美丽,到处都是笑声,绸缎和帷幔装饰着整个礼堂。连外面的夜色都显得可爱起来。他看到在灯光下起舞的男男女女,也看到一扇帷幔之隔的小露台,他自己穿着华丽的蓬蓬裙,戴着假发,很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这个他看上去简直容光焕发,甚至可以说是无忧无虑,被打扮成洋娃娃少女也没有显出一丁点的反感,很自然地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法老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看上去是一对非常般配的舞伴。
事实上,他花了点心思才能辨认出自己的样貌,也迟疑了很久才确定这个揽着他的人是法老。他的头发短了点,脸颊和额头都饱满起来,连黑眼圈似乎都轻了点,虽然这非常有可能是化妆的效果,但是小精灵还是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神情,无论是在法老身上还是在他自己身上。在这两个人的对面,小精灵常常从自己的水晶球里看到的那位多愁善感的勇者和他的同伴站在那里。和勇者的坚定或是悲伤不同,他看上去如此怯懦,又如此热切,让人突然意识到这还只是个小孩子,这也许是他的毕业舞会,而他打算抓住最后的机会说点什么。
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爱,小精灵这么想,不是法老那样的爱,而是更好的什么东西,更令人平静的什么东西,就算有一点困扰也是可爱的,这让他感觉有点气短,因为他想象不出自己要付出什么东西才能得到这个场景。
小精灵从梦中醒来,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身后泰迪熊的质感是普通的布料和棉花。他披上一件外套,打开门走到小屋外面来。森林里的迷雾已经基本散去,那座美丽的古老的城堡矗立在黑夜里,每个窗户都亮着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如果仔细听,可以听到空气中有圆舞曲的声音传来。
今天确实是霍格沃兹毕业舞会的日子,但是和梦中的热闹不同,今年的毕业舞会恐怕会相当冷清。因为所有毕业生都无心享受舞会,而是准备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战斗。小精灵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桌前,盯着他的水晶球发呆,一遍又一遍地回顾他的记忆。
也许我真的该多写点回忆录的,小精灵心想。一双手伸过来,然后把那个水晶球拿走了。
“在看什么?”魔王问他。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外面燃起一片连绵的火光,不知道是火把还是真的火灾。小精灵还听到人类大声呼喊,彼此响应。他知道这些人是来讨伐魔王的,魔王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些人要这么快找到这里,确实是要归功于小精灵。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能看到的未来唯有短短的几秒钟,他看见一场大火后的禁林,春天到了,烧焦的地面上都冒出点点绿芽,再过几年大战的痕迹就会从这里抹去,他和法老的痕迹也会从这里消失。但是在烧焦的空地中央,还是有两个并排的空白墓碑。外面打头阵的那位勇者站在墓前,拿着一小束野花。
多愁善感的好心勇者,就是头发烫失败了,小精灵点评。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让猫头鹰带给这位勇者。这一切太过顺利,显然是负责看守他的八贼孙闭了一只眼,这里每个人都想着赶紧让一切结束,而偏偏是这群人掌握了巫师近代以来最强大的魔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在这宝贵的几分钟里,魔王问他:“你为什么走了?”
小精灵已经呆在这里不出门好一段时间了,法老显然不是问他,而是在透过他问十五岁的小精灵。事实上,法老就像一个坏掉的魔影摄像机,总是在重复这句话,用或绝望或愤怒或哀怨的语气,这么平和倒是比较新鲜。小精灵不和他置气,他不和被迷情剂搞坏脑子的人置气。
但今天法老没有再喝迷情剂,这让他露出了一点自己懒散冷漠的本性,他也不愿意在这时候让自己陷入一片无望的迷狂单恋。他看上去苍白又疲倦,难得摘掉自己的兜帽,露出乱糟糟的长发。小精灵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很显然,这就是最后了。法老坐到他旁边,用很无所谓的语气说:“我知道迷情剂为什么对我起作用了。”
他又把那个水晶球拿到小精灵面前,意思是让他接着往下看,在小精灵看来下面的剧情简直是一路向深渊的过山车,根本没什么好看的,但在重重迷雾中还是找到那段记忆。孙权刚被当众拒绝,浑浑噩噩了一个学期,五年级的时候他终于干了第一件糊涂事,试图用迷情剂来追回某个女孩。
“你说的,相信就是存在。”法老说。
小精灵突然很想放声大笑,对于这条预言原则法老倒是记得比他清楚,没错,相信能用虚假的迷恋来代替真正的爱的人,最终自己的爱也会被虚假的迷恋吞噬。实在是非常经典的反讽手法。更为讽刺的是法老早就不缺爱了,但他已经感受不到那些。小精灵想起他曾经见过的一个临死的人对他说的话,说法老总是恳求别人来救他,当你伸出手的时候又说你救不了我。他想起法老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为什么走了,说大预言家想想办法,说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说已经太晚了。
已经太晚了,大预言家也是普通人,错过那辆公车巴士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救回一个沉在地狱里的灵魂,这让他的余生都活在后悔之中。小精灵看着魔王的气息一点点衰弱下去,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刘海。法老躺在他的大腿上,脸颊还有一点温暖,眼球像浑浊的玻璃珠。
小精灵感觉很困很累,好像熬了一整个夜,终于要看到尽头。他不觉得恐惧,只觉得遗憾,如果从那时起就不一样会怎么样呢,如果他真的上了那辆公车巴士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都再勇敢一点会怎么样呢,一个人的爱到底能改变多少故事呢,他不知道,好像只能像麻瓜一样祈祷。
但如果,如果这朵花能够到“他”的手里,那他也不用祈求,不需要这些如果。
8 永远在一起
十五岁的陈峥宇还是个叛逆的初中生,凭借着自己的占卜能力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搞乐队染头谈恋爱,连手指甲都特意涂成黑色。他刚从外公那里学会了如何推演一个人的未来,他天赋异禀,走在街上看人人都不一样,人人都有故事,只是人人都太无聊,他不想看,不如发呆。最后他思来想去,挑了一个站在马路对面,看上去非常平静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垮,他看到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脆弱又可笑的灵魂,一段阴雨连绵的故事,还有一个悲伤的声音向他诉说。对于十五岁的初中生陈峥宇来说这一切都太超过了,他不懂那话里的分量,只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路边泣不成声,那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我长得也没有那么吓人吧你没事吧怎么哭了。陈峥宇抬头看他,对方留着蠢兮兮的寸头发型,甚至有点瘦弱,谁看到他也不会认为他会成为那个阴鸷的魔王。
你知不知道有人拼了命想让我救你啊,陈峥宇在心里想,他抹了抹眼泪,向孙权说出自己的第一句台词。
还是十五岁的陈峥宇,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刘海和衣领。从半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筹划着这一天,从这以后,他就要加入到一个未知的故事中去,再也没有预言给他做参考。他无数次地想象,第一次该怎么开口,怎么打招呼,一个人的爱该如何改变另一个人呢?十五岁的初中生陈峥宇不知道,大预言家也不知道。但当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一种崭新的美好的东西就在他心里发起芽来,让他心跳加快,脚步更加急促。他感觉到悲伤,紧张,未知,但唯独没有恐惧。
有些人永远不会伤害他。
巴士的门开了,陈峥宇看着自己握在铁栏杆上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抬头。那个太过残酷的故事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让十五岁的小朋友满面愁云,好像知道了太多,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然后一双鞋走过来,犹犹豫豫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那个妹妹......!”孙权惊喜地说。
“我是男的!”陈峥宇立刻忘掉了小精灵和法老和那些有的没的,非常愤怒地反驳。
说完这句话后,陈峥宇没来由地感觉心口一松,那个大预言家的亡魂终于放下了心,不再折磨着他了。笼罩着陈峥宇的若有若无的压迫终于消失,好像终于度过了一个黑夜,迎来了光明万丈的白天,又好像一朵花终于飘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
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一直在一起。
番外:
杨和苏在春天来到霍格沃兹,抱着对活死人这个秘密组织的仰慕和对孙权这个不世出的天才的respect,希望能得到行业大佬的认可。只是这位行业大佬脾气古怪,不愿意操心魔法界技术进步政治兴衰,只是窝在霍格沃兹的塔楼里做他的魔药课教授,周末和妻子去霍格莫德约会吃饭,提前步入退休生涯,这让杨和苏这种卷王努力逼十分费解。好在接下来他就无暇去想这些小事了,十六岁的杨和苏血气方刚,看见他们占卜课老师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迅速陷入一段纽约式热恋。
庸俗!他的新朋友江澄宇恨铁不成钢地评价,但是杨和苏确实正在对陈峥宇展开一场自认为深情又热烈的追求,倒也真给他争取到了几分相处时间。他有一天来到陈峥宇的阁楼的时候对方正在收拾箱子,指着铺开一地的杂物说正在准备出差,杨和苏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蹲下来想帮他收拾却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正在犹豫该怎么下手的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皮箱里面贴了一张照片,年轻时候的孙权骑在扫把上,非常得意地朝着镜头招手,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哦,这是孙权第一次参加魁地奇比赛,”陈峥宇非常熟稔地抱怨,“那时候他和他们院整个闹掰了,台下一共就三个人,我还是被拉去凑数的校外人士。”
杨和苏脑中出现三十万字主角一人对抗整个学院的黑暗的中二剧情,不禁热血沸腾:“但是赢了吗?”
“怎么可能啊,”陈峥宇说,“他就没摸过几天扫帚,打了两个球就够吹一辈子的了。”
杨和苏顿时有点失望,又升起一丝窃喜:“没事!我在纽约一直都是魁地奇球队的队长,”他说,“下周我也要代表学院出战,你可以来看看我的水平。”
......
刚开始和陈峥宇谈恋爱的时候,孙权觉得对方会有一点害怕他。
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小心翼翼。陈峥宇并不在意他对别人干什么,只是总会在他结束决斗之后走到他身边。被战斗冲昏了脑子的人立刻就冷静下来,意识到战斗之后并不是只有另一场战斗。还有的时候陈峥宇总觉得他很脆弱,很容易受伤,独处的时候他总要闯进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把猫也放进了孙权用两块帘子拉起来的魔药研究室。猫跳上架子,对某个罐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陈峥宇惨叫一声,赶紧把猫抱走。
直到六年级的时候,陈峥宇还是用那种看易碎品或者看小孩子的眼神看他。每次陈峥宇从有求必应屋里的消失柜爬出来的时候都很恍惚。几十年过去了,曾经被救世主一把火烧尽的杂物间又重新堆满了历代学生们不可告人的秘密,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拉起灰扑扑的帘子就是一个家,孙权坐在里面,盯着他的男朋友从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钻出来,荧光咒把他的脸照得有点阴晴不定,让人瞬间想到那个充斥着血与火味道的世界。
孙权今天难得穿了装饰有银绿色镶边的袍子,长长了点的头发垂下来。陈峥宇爬出来以后又从柜子里拖出一把油光水滑的扫帚,孙权把他和扫帚一起从地上拉起来。这场魁地奇球赛完全是赌气之作,就连他自己也不认为他会获胜,只是顺便上场宣传一下自己的名声。而陈峥宇好像真的以为他要去打一场胜仗,特意从家里带来一把不错的扫帚。
不管哪个世界的孙权都对这门运动一窍不通,但陈峥宇也在大预言家的水晶球里见过魔王骑在最新款扫帚上飞驰,掠过整个黑夜中的球场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飞行让他有种能掌控这个世界的错觉,那时候他眼里对未来还有一点温吞的希望。陈峥宇还沉浸在这段记忆中,甚至感觉自己正身处那个傍晚的球场,然后在他旁边无聊地喝着南瓜汁的何泽恒突然骚动起来,兴奋地戳了戳他。
“赢了吗?”
“没有,但是孙权刚刚进球了。”
陈峥宇一下子抬起头,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对面的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喝彩,他们赢了,但是孙权不在乎这个,他还骑在扫帚上,神采飞扬地往这里看,夸张地朝陈峥宇大喊。这里实在是太嘈杂又太空旷了,什么也听不见。陈峥宇下意识地举起魔法改造过的照相机,从放大的镜头里看清了孙权的口型。
陈——峥——宇——我——帅——吗——
好弱智啊!好自恋啊!陈峥宇一下子觉得孙权讨厌起来,才进了一个球就开始迫不及待炫耀的普男!但是就在这一瞬间,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感觉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如冰雪般融化,他好像终于从一场噩梦里苏醒,又好像亲手合上一本老旧的故事书。他终于意识到,孙权和那段发冷的记忆里的魔王确实是两个人了。
陈峥宇下意识地按下快门,这一瞬间就从此定格下来,化为一张小小的照片,一直贴在他的皮箱里。
后记:
对于一些“爱的力量”的补充
这里面能拥有爱的力量的一直只有孙权和江澄宇两人。我确实是有意想要把孙权和江澄宇塑造成对爱的态度反差最大的一对,很想看到一些对比、传承、傻人有傻福(?)
孙权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在索取的,前世就是那种非常无理取闹的人格,因为作者的喜好和现实观感,我并没有在文里主持正义讨伐魔王教他做人,而是:给他他想要的。如果不够,那就再给点。这一点其实和现实泉灵很像的。谁唯爱十七岁?谁是雄竞失败男需要在老婆那里施展控制欲?谁像无底洞一样需要安慰、爱和陪伴?又是谁把这些条件都满足了?所以其实权子哥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在前世的后来他其实已经不缺爱了,只是他经历了很多东西让他感受不到这些。前世的泉灵的话,我认为灵是孙权所有“求不得”的东西的缩影,孙权其实在心态上是一个比较小富即安的人,他幸福了就不会想要造反。如何将这种人的感情推向最高潮?当然是让他彻底迷恋上他的那些求不得,也就彻底放不下,每时每刻都在被提醒这一切来得太迟了,如果他们早点遇见的话也许他们会自然相爱的,也许他是有机会拥有一些东西的,但是那个他迷恋的人多年前转身就跑,让一切都来得太迟了点,所以我说如果他真的迷恋上小精灵的话,他会更想杀了他的,因为这些矛盾让他变得太胃痛了。
至于我们小呱,前世的苏呱夫妻完全就是主角队的配置,我们小呱,永远付出,永远爱人,永远开放自己的心和胸怀。他和八贼孙其实不一样的,八贼孙更封闭、更听不进别人的话、更理智、也更自以为是,八其实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山东男人,有自己的侠义心肠和铁汉柔情,有热情冲动理想和憧憬,他的付出是真心的,但是他毕竟是个男的!男的不准拥有爱!在作者偏颇的私心下,一个男的只有像(刻板印象中的)女的才能拥有爱,也就是说,只有恋爱脑才能拥有爱,把爱放在一切之上的人才能拥有爱,前世的孙权是恋爱脑坏的一面,而我们小呱当然会像每个美好的恋爱脑一样得到幸福的爱。
另外一说,思春期和成瘾期都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到底什么是爱?思春期是爱吗?迷情剂是爱吗?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爱,我不知道,也许泉灵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