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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哈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被达利和他那一帮人打了一顿。十岁小孩的拳头不大,他们没有真的想打死哈利,只是分不清活人和拳馆假人的区别。
哈利从树丛里睁眼的时候,看到月亮在自己眼前。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几点都无所谓,早就过了给德思礼一家做晚饭的时间。这地方偏僻,工地停工有一段时间,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丛里躺着被遗忘的人。
哈利在那一刻想,逃跑吧。到什么地方去都行,哪里都比德思礼家好。
动动你的脚,动动你的手。哈利祈求道。爬到路边,向第一个遇到的人开口,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走,告诉他自己很乖,很安静,绝对不会惹麻烦。
哈利爬起来,搓掉鼻子下面干掉的血迹,安慰着想,如果第一个不顺利就去找第二个、第三个……总会有一个人带他走的。
路灯一闪一闪的,哈利瘸着腿走到路边。
灯下面有个消瘦的身影,哈利眯起眼睛看了看,小心地确认那不是一个鬼影。
那人看起来瘦极了,哈利犹豫了一下,觉得他的处境或许没有比自己好多少。
不过也许这样就可以一起上路。哈利想。
他吞了一下口水,打着哆嗦走上前,轻声问到:“这位先生,你好,我叫哈利。请问你可以带我走吗?”
那个人真的很瘦,像个骷髅骨架。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很多看不出图样的刺青,黑色的图案和骨骼阴影混在一起,如同鬼故事上那些泛着劣质油墨味的插图。
“你要跟我走吗?”那人沙哑地问。
哈利眨了眨眼睛,他的胸口膨胀出奇异的感觉,如同新生的鹿仔被舔掉脸上的粘液首次睁开眼睛。他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人发出了一声介于抽泣和风声之间的声音,向哈利伸出自己干瘪的手。
哈利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就算某一天他老了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也会记得那一天。
他在这一天,废弃的工地旁,接触不良的路灯下,遇见了西里斯。
西里斯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过了几个街区,他从那里翻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是西里斯自己组装的,一边的把手有半截塑胶皮套,另一边只有一个金属管子。那个铃铛生了很重的锈,需要用力才能压下去。车座的棉花支棱着,西里斯让哈利坐在褪色的红色前档上。
哈利坐得并不舒服,前档太窄了,不适合坐人,硌得他的屁股很疼。西里斯坐在哈利身后,哈利蜷缩在西里斯身前,肩胛骨与西里斯的胸骨磕磕碰碰走了一路。路灯一个一个被他们甩在后面,夜晚的风穿过他们两个杂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胸膛。
哈利的脸颊很干,眼睛也因干涩变得湿润。他的眼睛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明亮。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西里斯,发现西里斯也正看着自己。西里斯的眼睛像一颗星星,里面藏着一颗火焰内核,光热穿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变成炽热的眼神。
他没问西里斯要带自己去哪里,什么地方都可以,也许是阴暗的小巷,潮气很重,但是可以从餐馆的垃圾桶里找到吃的;树林也可以,哈利从学校学到了如何用木柴烧火。
西里斯给了比这更好的。
他给了哈利最好的。
自行车吱吱扭扭地骑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房子都很小,矮矮的,很稀疏。哈利喘着气,西里斯把他抱下来。他骑了很久车,呼吸变重也变得温热。他的掌心有一股金属的味道,还有很多温暖。
几缕红绸般的光从深色的天空后面透出来,一点一点把夜色烧亮。哈利痴迷看着远处即将跃出的太阳,西里斯牵着他的手走到了房子的门前。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家。”西里斯说。
于是哈利在那里住了下来。西里斯说那是他很久以前买的房子,那时候他还在上学,离家出走,只能买得起一个小房子。
哈利坐在浴缸里,热水让他疼痛的身体得到了放松。西里斯坐在他身边,仔细地给他受伤的手臂涂药。他说他现在很穷,但是他会去找工作,他能够养得起哈利。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很多,大多是哈利听不懂的东西,比如他要找一个人,要向他解释什么,然后还要找一个人,为了复仇。
“为什么呢?”哈利轻轻问。
“什么?”西里斯吹了吹哈利的伤口,哈利笑了一下。
“为什么带我走?为什么对我这么……这么好?”
西里斯悲伤地看了看他。
“这么好?这怎么能算好?”西里斯说。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西里斯拽出一条毛巾,把哈利裹了进去。他轻柔地擦了擦哈利的头发,然后把他从毛巾里剥出来。
“我在意你,哈利。”西里斯隔着毛巾把哈利抱紧怀里。“我爱你。”
哈利感觉自己非常想哭。这种感觉非常新奇。哭在他多数时候都是一种生理反射,太疼会哭,太难过会哭……哈利已经学会控制这种反射。德思礼一家打骂他的时候他不会哭,心脏和手脚一样,摩擦过多次后会生出厚厚的茧,不再怕疼,也不再感受。
哈利没有试图去克制眼泪,就那么让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有的被毛巾吸收,有的进入西里斯粗糙的掌心。他没有去问西里斯为什么在意他或是为什么爱他。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柔软,比被热水泡皱的皮肤还柔软。他完全陷在了西里斯的怀抱里,像个婴儿,像水面上的一片花。
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被爱的人。
尽管后来哈利知道他只在那个小屋里住了一个星期,但是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他太快乐了,快乐到能够忘记在德思礼家发生的一切不幸。他没有告诉西里斯那些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这一切意味着他能够遇到西里斯,那一切都值得。
西里斯很穷,生活拮据,精神状态不稳定,半夜会尖叫,对声音很敏感……但是哈利不在乎。西里斯平时会努力去外面找工作,晚上回来,有的时候能带着一些零工的钱。他给哈利的衣服同样不合身,但是哈利很喜欢。他们两个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超市快闭门的时候买最便宜的食物。他们看起来同样的穷困潦倒,一路上总能遇到冷漠或嘲讽的眼神。
学校的老师说过,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很多不同的人。但那些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世界很大,结果大部分人一辈子也不过是待在自己那一块小小的土地里。哈利觉得自己的世界不需要其他人,就像其他人的世界也不欢迎他进去。现在他有西里斯了,他能够充分描述自己的世界,西里斯的小屋就是他世界的版图,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地方。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哈利想。
哈利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房间经过细心的布置,黄色的墙壁,上面是颜色鲜艳的贴纸。沙发下面有积木、玩偶,还有塑料轨道和小火车。茶几上放了几包曲奇和薯片、一小盒橙汁,以及一包小熊软糖。
事情发生的前一天哈利还在感慨他们的幸运:食品店的老板正在清理仓库,他和西里斯拿到了很多免费过期汤罐头。西里斯开心地抱起哈利,哈利在他肩头开心地笑。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烘焙店,路过的时候哈利向里看了一眼。
“你想吃吗?”西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哈利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吃过巧克力蛋糕。”
“我不想吃。”哈利咽了一口口水。“真的。”
西里斯笑了笑。
晚上他们吃了鸡汤意面罐头,两个人打了一个久违的饱嗝。西里斯把哈利抱在怀里,长了胡茬的下巴在哈利额头上轻柔地蹭了蹭。外面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叫,西里斯听了听,说这是猫头鹰的叫声。
“可能只是在送信。”西里斯说。
“猫头鹰不会送信,”哈利迷迷糊糊地说,“鸽子才会送信。”
“麻瓜的偏见。”西里斯偶尔会说些哈利不知道的词,可能以后再上学的时候会学到。“猫头鹰当然会送信。”
“我从来没见过猫头鹰送信。”
“你会见到的。”西里斯给了哈利一个晚安吻。
第二天西里斯早早出了门,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巧克力蛋糕。西里斯看起来很高兴,他说他在不远的农场找到了一份工作,他们会有稳定的收入。
他在畅想美好的未来,一个大一点的房子,软一点的沙发,除了罐头以外的食物。他苍白的脸上带了一丝亢奋的红色,双手快乐地挥动,不小心弄翻了盒子里的蛋糕。
“啊噢。”西里斯吐了吐舌头。
哈利哈哈大笑,把盒子上的巧克力蹭到西里斯脸上。哈利一定是太开心了,以至于看到了幻觉。他看到自己的指尖闪过一些金色的光芒,桌面的餐盘震动,水壶里的水从壶嘴冒出在空中变成两道悬浮的水流。
他看到窗外有警车的灯光。
房门被撞开了,哈利被人从西里斯身边拉开。警察冲进来,用枪指着西里斯。哈利发疯一般冲向西里斯,西里斯发出一声悲愤的吼声。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餐具全都变成粉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哈利和其他人跌坐在马路上,西里斯的房子着起了火。
哈利傻乎乎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房子,房梁倒塌时有一个火星落到了他的头上,旁白一个人尖叫着扑灭了哈利烧焦的头发。
西里斯的房子变成了灰烬,哈利被人架着塞进车里。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车上,听到车窗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头鹰叫。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哈利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蛋糕,西里斯就不会走进蛋糕店,店员也就不会发现他是某张狗屁不通的通缉令上的人,店员不会报警,警察就不会出现在家里。如果不是自己,他们还应该一起坐在餐桌边喝一碗热乎乎的汤。
福利机构的人走进来,试图用温柔的声音向哈利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哈利,很好,是个好听的名字。哈利,你今年多大了?九岁,真棒,是个大孩子。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对你做了什么吗?他有没有伤害你?哈利,不要害怕,我看到你的手臂上有伤痕,告诉我,是他对你做的吗?哈利,你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吗?
“是我的姨妈、姨夫还有表哥。”哈利打断道。
“什么?”那人愣了一下。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的姨夫、姨妈还有表哥造成的。”哈利卷起自己的袖子,木然地看了那人一眼,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放了下来。“他们打我,用拳头、皮带、衣架、刚从炒锅里拿出来的铲子。”
“哦,抱歉,但是,”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我是说那个诱拐你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叫西里斯布莱克。”
“他没有诱拐我,我请他带我走。”哈利大声说。“他没有打我,只有他才会替我包扎伤口。”
那人局促地解释说:“布莱克是个坏人,有很多欺骗别人的手段。哈利,你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他是个杀人犯。”
“他对我很好,给我食物和衣服,让我睡在床上而不是橱柜里,但是你们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了。”哈利眼睛红起来,看起来又气愤又难过。他的心脏很疼,上面的厚茧被西里斯剥去了,现在这块脆弱的血肉正在变得千疮百孔。
哈利崩溃地控诉道:“我的姨妈和姨夫打我、骂我,不给我食物也不给我衣服穿,你们却让我回到他们身边。”
福利机构的人可怜地看着哈利:“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哈利眯起眼睛,看到玻璃外面出现了佩妮姨妈的脸。他很想吐,又很想哭。西里斯不在了,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有人捧着他的脸说在意他了,再也没有人把他抱在怀里说爱他了。他要回到那个邪恶的房子里,他会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他再也不会见到西里斯了。
哈利紧紧盯着福利机构的人。
“你们永远也不会抓到西里斯的。”哈利咬牙切齿道。“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好事发生,西里斯的出现是唯一一件,你们把一切都毁了。”
哈利回到了德思礼家。他想到了钟楼怪人的故事,他在橱柜的束缚下,变成了德思礼家的畸形幽灵。他的头发长得越来越疯狂,他看起来越来越瘦,疲惫和饥饿让他看起来神情恍惚。他有的时候会想西里斯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就像其他的小孩做噩梦,而自己因为身处噩梦之中所以梦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他仍然怨恨那些冲进房间的人,还有福利机构问话的人。他怎么可以怀疑西里斯会伤害他?西里斯从来不会伤害他。
哈利蜷缩在橱柜里,他的骨骼作痛,心脏作痛。他茫然地看着空中漂浮的灰尘,突然快活地笑了起来:西里斯不是一场幻觉,幻觉不会痛。
哈利在橱柜里长到了11岁,生日当天,橱柜门里钻进一封信。
他听到房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猫头鹰叫,佩妮姨妈在尖叫,达利疯狂地跑上楼。
哈利小心地捡起信封,打开了橱柜的门。他看到自己的指尖闪过一些金色的光芒,桌面的餐盘震动,水壶里的水从壶嘴冒出来在空中变成两道悬浮的水流。
他看到西里斯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向他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