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从八公口出了迷宫般的涩谷站,我还没想起目的地,就被人群不由分说地推搡到了涩谷的十字路口。
红灯,天下着雨,九月底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明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雨算不上大,不撑伞也不会淋得太湿,但那份执拗和黏腻的触感却让人胸口腾起无名的焦躁。
我不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阴天,更不喜欢在这种天色里出现在涩谷这种想一想就让人太阳穴狂跳的地点。我左前方是涩谷109,右前侧是Tsutaya,环顾四周,不论看向哪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广告牌,其中一块上面正放着某偶像组合新专辑的宣传片。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去帮忙拍宣传海报时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关切的表情。我盯着他们跳舞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心里一处忽然变得空落。仰头看向被摩天大楼分割成碎块的涩谷的天空,雨水像无声滴落的泪轻柔落在我鼻尖和嘴唇上,并没有什么滋味。灰色的天空也没有表情,我站在一片麻木的混沌里忽然间忘记我为何而来。
我出门从来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所以没带雨伞,此时被挤在一群举着透明伞的没有五官的人之间,我往下拉了拉淡蓝色渔夫帽的帽檐。它多少替我遮了点雨,不至于让刘海被打湿,然后黏在额前随着每一次眨眼戳到眼睛。我讨厌那种勾得人心里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那感觉就好像有人执着地在你耳畔低语,反复告诉你这世界并不会如人所愿行进,而是正相反。
说起来这两年多的时间,我应该比谁都清楚人生的恶作剧有多么低劣。
明明从前的我对天气的态度一视同仁,心情好坏从不分晴雨。明明自己过去的人生几乎有大半时间花费在了秋叶原涩谷这些东京最喧嚷的地点。
从两年多前的那个雨天开始一切都不再一样。
每一次我的生活发生什么大的变故好像都是在阴雨天。
信号灯变绿,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我。我看到信号灯一声令下,身边的人陆续越过我奔向不同的方位,我看到Tsutaya二楼的星巴克窗口那里,一排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好奇的游客们争先恐后地拍下人流编织出的东京奇景。我也举起双手——
放到耳边,捂住耳朵。好吵。
如果可以,好想也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把眼前的人潮屏蔽。
心跳加速,我开始胸闷,渐渐难以呼吸。
又来了。糟糕。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5:14。距离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有16分钟。拿着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明明天气阴冷,额头上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眼前的世界,喧嚷的人群,手机的屏幕,广告屏上正在接受采访的目黑他们的脸,都像电脑的花屏一样在我视野中晕开。
我干脆闭上眼睛,缓缓地,在原地蹲下。我的世界随之堕入黑暗,我的眼前不再有一丝光。
耳鸣淹没了周遭一切杂音。深呼吸,佐久间。我抱紧自己蹲在汹涌人海里,试图呼吸。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倏地刺破笼罩着我世界的鼓膜的轰鸣。
更糟了。有人为我停下了。
又让陌生人替自己担心了。
糟透了。
一只手,有些犹豫地,轻轻搭在我肩上。我依然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对抗翻涌的眩晕感和更要命的恐慌。而心脏还在狂跳着试图跃出胸口,恶心的感觉攫住我的五脏六腑。我摇了摇头,只是这个最微小的动作都让我眼睛里的黑暗天旋地转,心里萌生下一秒就会失去意识昏倒在地的预感。
我没事。不用管我。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无法呼吸,像在岸上扭动着身躯行将渴死的鱼。
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稍微加重了力道,然后又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背上。
可笑的是,那双手并不温暖。那双手透过我的风衣传递着一丝寒凉。但就像突然出现的浮木,我靠着它微弱的浮力,一点点挣扎着,试图重新把头探出水面。
那双手带着鼓励般的力度,轻轻拖住我,不让我下坠。
我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缓缓睁开眼睛,我意识到我在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领口,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抱在身前,但那种世界从我脑海解离、意识也从身体上剥落的濒死的感觉开始散去。涩谷的人群熙攘又重新传到我耳朵里。我再次摇了摇头。
“谢谢......”自己听起来气若游丝,我于是清了清嗓子,并尽力调整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对不起。”
我抬头,想对好心的陌生人表示歉意,抱歉,因为我的懦弱而浪费了你几分钟的时间和善意。抱歉。
当我和身边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世界又一次跌入了无声的深渊。笑容还未绽放就原地枯萎。
“佐久间......前辈?真的是你?”
阿部亮平的声音,无论隔了多少年,都会让我的心跳漏一拍。
“阿部.....君?”本来就干涩的喉咙忽然间像布满了沙粒,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着声带一般费劲。
阿部亮平的脸写满担忧,但从我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五官像是被点亮了。好像有一束光穿透了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雨云,打在他脸上。他的反应让我产生了错觉,好像那束光不是别的,正是我的声音。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呢,阿部?
糟透了。我们的重逢。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为什么自己偏偏是这样的状态,遇到他。
我很想再一次闭上眼睛从世界遁逃,但我不能。我已经34岁了,已经不能再轻易从现实中逃离了。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可以任性的资格。
我笑了。放弃了抵抗,承认了败北。我对阿部亮平绽开笑容。
“好巧啊,阿部君,好久不见。”声音听起来也明朗了许多。好像从前的自己。
“好久不见,佐久间前辈。”
他还在叫我前辈。
阿部亮平的笑容,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点太耀眼了。
这时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我吓了一跳,赶紧看了眼屏幕,发现是自己提前设置好的会议前十分钟提醒。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的是15:20。要迟到了。
可眼前人偏偏是阿部亮平。
“有急事吗?”阿部亮平看到了我的会议提示,大概我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吧,他体贴地问我,微微蹙眉。
“嗯.....约了人谈工作,在附近的咖啡店,阿部君我们要不......”
要不就此别过吧。
要不就这样继续擦肩而过,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让我遇到你了,这辈子都不要了。
可这些话我哪一句都没能说出口。我只是任未完成的话语悬在半空中,永远失去了结局。
“巧了,我也约了工作,在附近的咖啡店。你要去哪里?”
阿部亮平却试图把被我放弃的故事继续写完。
我要去的店在涩谷scramble square的5楼。阿部亮平听到店名的瞬间,眯起了眼睛。
“巧了,我约的地点也是那里,不过前辈你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我们面面相觑。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我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要燃起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佐久间大介。你最清楚「期待」二字有多么伤人。你知道你的人生一直就活在期望落空的失望里。
不要再给我更多希望了。也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阿部亮平。
我深呼吸。
“总之,我们先一起去店里吧......”阿部亮平看了看手表,然后提议到,“而且我有点担心前辈你……”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但对阿部的提议,我只能点点头。因为我确实要迟到了。
我才注意到阿部亮平戴的还是我之前送给他的那块手表。
心里一沉的感觉,是因为那明显是被小心呵护的光洁表盘,说明了主人的用心呢?还是因为,过了这么久,在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阿部亮平有什么瓜葛之后,他却又一次,如此自然地,站在了我面前呢?
我不知道。每当事情和阿部亮平有关,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判断标准,为此没少被渡边翔太和深泽辰哉骂。但我依然没什么长进,不论过去多少年。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并肩走进商场的时候,阿部亮平率先开口,声音轻快。
“嗯......”我的声音听起来依然空洞。
“多久没见了?”
“你婚礼之后就没见过了吧。”
五年了,阿部亮平,我们有五年没有过任何联系了。整整五年。
我生命将近二分之一的时间都与你有关,而那五年的空白却横亘在我们之间,此刻,提醒着我,故事通篇我都不曾是主演,却还在可笑地自怨自怜。
“佐久间......”阿部亮平想要说些什么。而这时电梯门开了,人群涌出狭小又封闭的文明牢笼,阿部亮平的话便戛然而止。我们随人群进入电梯,按下5层的按钮,直到出了电梯,找到了我们碰巧都要去的咖啡店,阿部亮平都没有再试图开口,我自然也保持沉默。
在我犹豫要如何和阿部亮平提出分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三宅总编的声音。
“佐久间君,这里这里!诶,阿部桑?你也在?原来你们遇到了呀......”
我不知所措地看了阿部亮平一眼,后者看起来也一样一头雾水,但同时又露出一丝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的神情。
不会吧,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我总以为30岁之后,所谓命运和我开的玩笑已经足够多了,看来是我把生活这件事想得太轻松了。
“来,佐久间君,阿部桑。”三宅总编热情地招呼着我们,阿部冲我点点头,我和他于是一前一后向三宅总编走去。我在他旁边坐下,阿部亮平坐在我对面。服务生走了过来,我点了一杯咖啡,不加奶不加糖,我说。阿部亮平说,他和我一样。
总编看起来比平时兴奋,亮闪闪的眼睛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飘向安静抿着咖啡的阿部亮平,“怎么,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他问。
“刚刚碰巧遇到的。”——“我们是老同学,一直就认识。”
我们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尴尬地对视,不约而同沉默。看着三宅总编困惑的样子,我清了清嗓子。
“我们刚刚碰巧遇到的。”我说。
“佐久间前辈是我高中的学长,大学我们也是同一学校的不同学部,所以认识很多年了。”阿部亮平补充。
“原来如此!这真是太巧了......”总编的声音让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所以,总编您说的工作......”
“对,帮阿部桑拍摄工作室的摄影集,这个工作我想请佐久间君你来做。”
工作室?
“嗯?”
“诶,你不知道吗?阿部君继承了他父亲的工作室,现在可是颇有名气的新锐艺术家,还获了国际大奖呢!不过可能一直用笔名所以你不知道吧...... ”
三宅总编还在滔滔不绝艺术家阿部亮平的成绩,他的话在我头顶上空漂浮而不能进入我的耳朵。我盯着眼前阿部那杯剩了三分之二的黑咖啡,白瓷杯,近乎黑色的液体,看得久了,那漆黑的颜色好像从杯子里满溢而出,渐渐吞噬了我眼前的视野。
好像陷入了昏迷,做了个梦,只不过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从梦里醒来,阿部亮平却还在我眼前,却深陷于黑暗。
我眨眨眼睛,赶走试图诓骗我的假象。我瞥了阿部亮平一眼,发现他正盯着我。我赶紧移开目光,看向三宅总编,假装认真听他的话,而我的侧脸依然能感受到阿部亮平视线的灼热。
灼热的不是他的视线,是我可笑的自尊心。
艺术家,阿部亮平,父亲的工作室。我在脑海里疯狂拼凑着我刚获得的关于阿部亮平的信息。
我所不知道的信息。我陌生的,这五年的阿部亮平。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的秋天,好似蓄积着倾盆大雨的天色,幽暗天空下他的婚礼.....
“总之,阿部桑找到了我们出版社。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佐久间君你最适合这项工作,所以今天想请你们见一面,感受一下是否合得来。没想到你们早就认识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您说的优秀的摄影师居然是佐久间前辈。”阿部亮平笑得那么得体,我依然看不出他内心在想什么。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哪怕过了将近20年。
我的思绪倏地飘回高中时那个和今天很像的雨天。我第一次在学校里遇到阿部亮平的那天,天空也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只不过那时,那雨让我觉得自由。那时世界在我眼里都是鲜亮而无瑕的,哪怕被笼在无尽的灰色雾霭里,我却拥有随时能从那沉重逃离的自由。
而那时的阿部亮平的眼睛里却总是盘旋着阴云,好像酝酿着暴风雨。
“佐久间君!佐久间君!你觉得怎么样?”三宅总编在叫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中飘得太远了。
“佐久间前辈,你愿意来帮我拍摄工作室的写真集吗?”阿部亮平来帮我解围。
只不过他的问题让我更加失神。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我......”
阿部亮平的杏眼和18年前初遇他的时候一样,澄澈而温柔,温柔得似乎可以溺死在那眼眸之中。只不过当我终于能仔细看他的眼角,我捕捉到了他皮肤上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皱纹。那隐秘的纹路告诉我,阿部亮平也已经不再是十多岁的少年了。和我一样,他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秘而不宣的,唯有时间流逝这件事,是我们甚至不需要还有任何牵连就能达成的共识。
尽管如此,那双眼睛依然让我又一次坠入时间的陷阱,回想起了曾在无数个日夜牵动我思绪的潋滟眼波,少年那无比纯粹的眼瞳里,曾写满了我对青春的所有遗憾和眷恋。
不能答应他。心里有一万个声音阻止我答应他。一万种理由,让我拒绝阿部亮平。
我最后点了点头。
三宅总编拍了下手。“太好了,就这么定了,佐久间君,阿部桑,有劳了!”
离开咖啡店,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要不要去哪里坐坐,再聊聊?”望着雨沉默许久之后,阿部亮平提议。他说话时眺望着天空,没有看我。
“嗯。”我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