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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格拉姆在蕾娜菈身邊服務很久了。
在她從北方歸來、組建起卡利亞騎士團的時候他就加入,是她的第一批騎士。但其實在更早之前穆格拉姆就已經為卡利亞家族服務。
在北方雪原追星、觀星的少女回到利耶尼亞,在充滿鮮血與謀略的激烈鬥爭中取得了家主的位置,帶領原只是一方豪強的卡利亞家族一步步壯大、走向巔峰。
蕾娜菈在當上家主之後,訂立了新制度去管理依附在卡利亞家的眾多小領主。他們尾大不掉、個個都有自己的盤算。蕾娜菈對他們恩威並施、蘿蔔與木棒齊下,把這些人治理的服服帖帖。
但是光是治理還不夠,在這個列強紛爭的年代,強大的武力是保障權力的首要,於是她成立卡利亞騎士團,並以優渥的條件募兵、嚴厲鐵血的軍紀治軍。
在她的帶領下,卡利亞內有能人適用的分層管理以及賞罰分明的制度、得無後顧之憂,對外則有實力強大的領導者率領治軍嚴謹、以一擋百的精銳軍團四處征戰。
穆格拉姆看著她從追逐星星的少女到滿月女王。雖然女王的光芒是黑夜與月亮,卻絲毫無損她的耀眼奪目。在穆格拉姆眼中,那輪皎潔的明月更勝金玉其外的金黃聖光。
在卡利亞家族統治整個利耶尼亞,甚至跟風暴王有了“良好的往來”使得權力更加穩固後,他們做了風暴王不敢做的事——自封王室。
不是如風暴王這種雖稱之為“王”,其實定位是大家族或是大諸侯,其家族成員的稱呼也就是通稱「大人」、「小姐」、「夫人」,卡利亞是真正意義上的稱王,即成員有「女王」、「親王」、「公主」等等稱謂,是真正的“王朝”。
當然,此舉對交界地上公認的、政教合一的王權來說,便成了眼中釘。出兵攻打也是遲早的事。
也是羅德爾自恃有黃金樹的力量得以仰仗、小看了這些魔法師與魔法騎士,所以雖然雙方打得有來有往,彼此都付出了代價,但是卡利亞王室與魔法學院依舊堅挺、不可撼動⋯這樣的戰果對於正統的全境統治者來說,簡直是丟人現眼到不堪的程度。國內來自百姓與貴族們的問責和質疑排山倒海而來。
於是羅德爾再次出兵了。
自第一次戰爭結束、羅德爾退兵後,卡利亞王室與魔法學院深知這只是個開始,戰爭的序幕一旦揭開便不會拉下,除非其中一方達到目的或是遭受到重創,於是魔法學院開始大舉僱傭兵。也是因為如此,所以第二次的戰役參戰人數更多,也更慘烈。
從卡利亞與利耶尼亞南方匯流而來的大軍甚至沿著峽谷谷底的遺跡打上亞壇高院,最後是無數的王城軍與惡兆之子歷經無數時日的血戰死守,連熔爐騎士都使喚上了,好不容易才擋下這些擅用魔法的大軍。
幸好,就在這危急之際,雙方的總指揮看對眼了。
於是第二次的星月與黃金之爭從血火同源開始,以和親結束。刀劍與魔法解決不了的紛爭,用愛與性在床上解決了。羅德爾方面為了表示對這段聯姻的誠意,大度而慷慨地讓卡利亞保留了王室的稱號。
儘管對自己的王夫傾盡了身心、付出了所有,但是穆格拉姆很清楚,英雄從來沒有迷失過自己。卡利亞人的防具早已悄悄地強化了聖屬性的防禦。
從什麼時候開始?
穆格拉姆不記得詳細時間了,只記得很早。
或許早在魔法教授們必須帶上以黃金線縫死嘴部開口的面具時就已經開始⋯又或者要再晚一點,在黑髮女王與紅髮王夫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卻是金髮的時候才開始。總之,他不記得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原因眾說紛紜。
身為女王麾下的騎士,穆格拉姆不敢說自己知道多少,但是他可以肯定,女王崩潰的原因並不如眾人在表面上看到的那麼淺顯。被丈夫拋棄⋯有著英雄之名的滿月女王沒有那麼脆弱,否則,她早在生出金髮孩子的時候就該瘋了。
卡利亞從崛起到沒落,現在竟然落魄到得跟杜鵑軍團那種雜碎打仗爭地盤,大家罵得最兇的不是拉達岡,而是蕾娜菈。每個人都責怪滿月女王,但是穆格拉姆從來沒有責怪過她。
不僅如此,當女王失去神智後,成為了卡利亞王室與魔法學院雙方的累贅、燙手山芋,但穆格拉姆不怪他們,他誰都不怪。因為他知道,在權力、金錢、生命與情義之前,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穆格拉姆自願請命去守護女王。
在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穆格拉姆看到眾人眼中的好奇,以及鬆了一口氣,但他誰都不怪。
***
大書庫作為魔法學院的思想核心,巍峨聳立在島上的最高處,而滿月女王就被軟禁在這裡。
其實把她關在也是別無選擇,魔法師們也很頭痛,因為整個“學院島”大是很大,但是島上遍布各種用途的建築群,實在抽不出空間給她跟她的各種有機與無機的小夥伴們——自從失去神智後,女王已經沒有判斷能力,身體經常處在巨大化的狀態,眾人推測可能是這個體型比較能把琥珀之卵半捧半抱地擁在懷中。好吧妳巨大化就算了,找個大一點的空間那還是有的,但是女王還喜歡飄浮在空中⋯一個巨大化的人高高地飄在空中,也就是說這空間不但得寬還得很高⋯
不僅如此,女王自從失去心智以後就像孩子一樣,對某些事物有著異常的執著,例如她那該死的蛋,例如那尊該死的拉達岡雕像。
看到拉達岡就一肚子火的魔法師們本來想著既然女王瘋了那正好,順勢處理掉這座佔空間的雕像,想不到女王看到魔法師們把雕像拖走時她又哭又鬧,那些重生的魔法師孩子感受到她的情緒,書本石頭雜物等等一切只要是在視線範圍之內的東西不要命地扔,打得那些搬運雕像的魔法師全身是傷⋯留,都留,您高興就好,隨便了。魔法師們眼神死亡。
說到孩子,對,還有那群孩子。
在女王剛拿到琥珀之卵但人已經開始失能的時候,有些魔法師對滿月女王還是敬仰的,於是他們在不知道事情後果的狀況下,相信了一個已經失去神智的人,以及一個本就心有異心的外人留下的東西,下場就是成為了壽命短暫但會不停重生、跟滿月女王一樣神智低到可憐還不良於行,只能在地上亂爬的“孩子們”⋯⋯說到這個魔法師們又是一道道炸開的淚水。
照顧一個白癡跟照顧一大群白癡那是天差地遠的兩回事。重點那些白癡還有強大的魔力。
雖然不方便“歸還”滿月女王,但是魔法學院也不想平白無故地花大精力去照顧一個害慘了他們的失能患者,便想著要跟卡利亞王室討要一些賠償⋯要說看護費用也行。
想不到卡利亞人兩手一攤說沒錢,錢都用來打仗了。畢竟除了軍費支出不說,因為戰爭而被破壞的城鎮和道路,以及山巒平原港口等等的地貌被改變,這些都會影響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是說稅收會減少⋯總之就是人你別弄回來給我,看你是要拿來當吉祥物吸引觀光客來賺看護費啥的隨你,要真弄死了也不關我們的事反正公主找的又不是我們,至於錢的話別跟我們要我們沒錢唷啾咪。
⋯魔法師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卡利亞人有資格說杜鵑是一群潑皮無賴。
就在學院苦巴巴地搬運一大箱照著人數做好的學徒長袍,討論究竟要以季以周還是以日來排輪班的時候,穆格拉姆出現了,他自願擔下照顧女王與那些孩子的任務⋯向來高傲的魔法師們簡直想舔他的腳。
行吧,現在看護有了,場地的話就全部一起塞進大書庫好了,那裡又寬又高。
於是終於找到著力點可以放手一幹的魔法師們,馬不停蹄地把重要的書籍跟器材全部移到書庫的其他副建築裡,留在主建築的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書籍器材⋯還是需要的話讓那個卡利亞騎士進去找就好。
眼看事情總算塵埃落定,被折騰到不成人形的魔法師們在大鐘樓放了整整三天的魔法煙火。璀璨動人的景象,彷彿利耶尼亞又回到了那個繁華熱鬧的光輝歲月。
***
今天的女王沒有飄浮在空中,也沒有巨大化,而是把琥珀之卵放在地上,整個人貼在卵上,跟卵裡面已經成形的孩子們說著床邊故事。她的四周圍繞著一群重生魔法師,一起聽“母親”說故事,當中有幾個沒穿衣服,男女都有。
穆格拉姆走了過去,放下手中的木箱後,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幫赤裸身體的孩子們一一穿上。
這些重生魔法師的壽命非常短暫,只有幾天而已。時間一到他們便會煙消雲散、化作萬千光點飄回卵內,待“孵化”幾天後又會再重生,周而復始。他們一出生就是大約七到十歲孩子的樣貌,但是智力可能只有兩三歲不到。剛開始重生的時候他們的心智還沒有這麼低落,但是隨著重生次數變多也會越來越幼稚化,最後定格在大約兩三歲。
然而,似乎這樣的他們才是滿月女王口中的“好孩子”
神奇的是,這些孩子雖然不知事,但他們似乎對某些最基本的事情有著天生的認知⋯或是記憶。像是他們一出生就是知道滿月女王是“母親”,以及⋯⋯
「父親,父親來了。」
孩子們匍匐在地上,轉頭看著穆格拉姆,開心地喊著他父親,紛紛朝兩旁爬開讓他走近女王,再湧上包圍住他們。
穆格拉姆以騎士的名義發誓,這真的不是他幹的好事。
事情起因於他剛來到這裡照顧女王的時候,這些孩子們圍繞在他身旁,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地問他是誰「你是誰?」、「你是朋友嗎?」、「不是朋友,那你是誰?」、「不是朋友啊,那我們要再努力一點」⋯然後孩子們不知道哪得來的結論,「原來是父親啊!」
這樣就算了,穆格拉姆想著反正他們只有幾天壽命,“換一批”就沒事了。想不到小傢伙們重生後第一句話就是看著滿月叫母親,然後看著他叫父親。
穆格拉姆:?????,?????
卡利亞騎士穆格拉姆對女王的愛高潔而神聖。他自願成為她的劍、她的守護者,為了保護女王能不惜犧牲生命。穆格拉姆絕不可能做出任何褻瀆女王的事情,所以這些孩子的態度讓他傷透腦筋。於是穆格拉姆試圖解釋,結果孩子們一個個淚汪汪地看著他,「不是、不是父親嗎⋯」、「你不是我們的父親嗎⋯」、「我們的父親在哪裡⋯?」、「我們⋯沒有父親嗎?」然後一群孩子伏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連爬都爬不動了⋯⋯總之穆格拉姆認輸了,並且眼神死。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對女王感到抱歉。
穆格拉姆將滿月女王身邊的大木箱打開來,裡面堆滿了各種生活用品與雜物,以及一個特別精緻的迷你寶箱;接著他將自己帶來的空木箱也打開後,在堆滿物品的箱子裡挑挑找找,翻出了幾樣東西放進空木箱裡,直到最後他拿出那個小寶箱準備一起塞進去時⋯
「啊⋯菈妮⋯我可愛的女兒⋯⋯」蕾娜菈撫摸著小寶箱,眼神迷濛。「⋯妳的月,會是由妳的意志而成⋯我的寶貝⋯迎向屬於妳的黑夜吧⋯」
穆格拉姆看著轉頭回去繼續專心摸蛋說故事的女王,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把小寶箱也放進空箱裡⋯已經不是空箱了,裡面零零散散的放了幾樣小東西,明顯看的出來有些是屬於孩子,有些則是屬於少女的物品,接著騎士將木箱子上蓋落鎖,放到一旁。
本想把鑰匙交給女王,想想還是算了,穆格拉姆決定還是抽空跑一趟卡利亞城,交給公主。
至於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分箱上鎖還只交鑰匙⋯穆格拉姆也很無奈,這些孩子閒著沒事做,調皮亂玩,經常把箱子裡的東西打開打翻,裡面物品散落的一地都是。其他東西就算了,唯獨菈妮公主的東西他怕這些孩子會給玩壞了。整個大箱子上鎖也不行,孩子們發現打不開會用摔的。
於是看護兼保母的騎士搞來一個上了魔法、不怕摔的木箱,缺點是小了點,沒辦法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去⋯沒辦法,對這些魔法師的慷慨不能要求太多。總之,他只好挑出菈妮公主的物品放進箱子裡。不整箱帶走則是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公主交放在母親身旁的。
看護兼保母的騎士還得操上管家的心。
接著保母脫下皮手套後從大木箱裡拿出梳子,為那些重生的孩子梳好頭髮後戴上學徒帽,如果是個小女生,穆格拉姆還會幫她綁個馬尾或是辮子。及肩棕髮隨意披散、滿臉鬍髭的漢子把他們打理得比自己還要整齊精細。
終於處理完這些孩子,穆格拉姆走到蕾娜菈身邊,將女王因為整個臉貼在琥珀之卵上蹭而給蹭歪了的彎月冠拿了下來,將她盤起的頭髮也拆下。女王一頭黑髮如瀑,隨著盤髮繩的解開傾瀉而下,再從騎士的手中滑開。穆格拉姆一手持梳而一手輕托住濃密黑絲,輕柔地梳著。
蕾娜菈認得穆格拉姆,儘管不是一般人認知的那種“認得”。在騎士為她梳頭髮的時候,她叨叨絮絮地說著今天這些孩子們怎麼了、她說了那些故事、他們一起玩了些什麼遊戲,語氣時而像個開心的小女孩、時而像個溫柔的母親。突然,蕾娜菈神情失落地與剛才那手舞足蹈的樣子判若兩人,她喃喃念著:「他們都離開了⋯只有我可愛的女兒⋯我的寶貝⋯寶貝也不在了⋯寶貝⋯⋯你⋯也會離開我嗎⋯?」
雖然蕾娜菈的神智不清,整個人恍恍惚惚,說是瘋言瘋語也不為過,但是穆格拉姆從來沒有輕待過她說出的任何一句話、亦不曾敷衍回應。
只見騎士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走到女王面對,對她行以單膝跪禮:「我,穆格拉姆,以卡利亞騎士團與個人的名義發誓,我永遠不會離開妳,直到我的生命為妳付出到最後一刻、在妳面前倒下為止。」
「不離御前,誓約忠誠。我的女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