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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译】A False Start

Summary:

21岁的御剑怜侍在车站偶遇了一位老朋友。旧友身戴可疑的项链,还同一名同样可疑的女性谈起了恋爱,这令他重新思考起了尾并田一案。御剑也许该对所见置若罔闻,但要弃一个情绪化的粘人精成步堂龙一于不顾,想来可不是件易事。

狩魔咪和大学成相遇的AU,整个故事同大家设想的一样进展顺利。

Notes:

本文为授权翻译,原作为Grace老师的原著向长篇。以成和御在21岁这个微妙时间段相遇为构思的if线故事,有趣且贴合原作。

lofter (ID:AkiBocchi) 和ao3会同步更新,注释和碎碎念会放在那边~!
水平有限+学业因素会更新较慢,非常抱歉(土下座)但开了就会努力填完的——

大家记得给去原文给Grace老师点个kudos❤

Chapter Text

御剑怜侍讨厌公共交通。

 

他并不常坐公交,但很不巧,这天他的车被送去了检修。他想,坐几站地铁去平时吃午餐的地方也不见得太糟。可他错了。他忘了一堆生意人、大学生及各行各业的人士会在午餐时分使用市中心的免费交通。这会儿,他只能同这群人在车厢里挤来挤去,活像罐里的沙丁鱼。空气中弥漫着可怖的气味(人的体味,过量的古龙水,还有些他不想也不愿辨认的味道统统混在了一块);令人费解的是,地板也踩上去黏糊糊的——御剑不打算浪费时间来细究原因。不知是谁在他脖颈后止不住地咳嗽,从车厢的另一端传来婴孩们的齐声哭喊。

 

要是下回开不了车还得去几个街区开外,就算地铁更快、更便宜还更环保,他也一定要坐出租车。否则,他会忍不住起诉下一个对他投以嘲弄目光的人。(很可能是因为他的西装。或是领巾。多数人都没法习惯大名鼎鼎的狩魔流检察官们所持的特殊时尚品味。)

 

他将视线聚向车厢的天花板,上面涂鸦着一句咒骂(到底是怎么弄到那儿去的?),心里念叨着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到站。

 

车一到站,御剑就冲下了列车。他锐利的瞪视足以把人群从中分成两拨,得以在最低限度的肢体接触下通过。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御剑盘算起从这走回检察局要花多久,却在转弯时忘记看路,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冲向火车的人。

 

御剑的肩膀就这样猛地砸向了墙角,公文包不得已从手中松落。另一侧,袭击者也一头栽倒在地。

 

“看着点路。”御剑不耐烦道,伸手想拾起掉落在地的公文包。他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在看清了撞倒他的来人后,他僵在了原地。

 

得有12年没见了。就连御剑也没法忘掉这可笑的发型。

 

龙一……成步堂龙一?他是个专业人士,从不直接以名来称呼别人,可当下情境很明显不够专业——那人原本正结结巴巴地道着歉,但瞥见了御剑的脸后便闭上了嘴。也许成步堂龙一根本没认出自己呢?鉴于御剑已连续数月收到他的来信,且成步堂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他自己也得承认这是个相当不合实际的切望。

 

“怜侍?”

 

而御剑作出了该场合下唯一合理的判断:他站起来,掸了掸上衣的灰,就这样走开了。

 

“怜侍?怜侍,等等!”

 

御剑飞快躲进离站的人群中,生平第一次诅咒起自己华丽又吸睛的西装。要是他走得够快,也许就能混进入群,摆脱成步堂。

 

这招似乎奏了效:他终于听不到那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了。重回地面,空气清新,他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忘了这个。”成步堂说着,一手提起御剑的公文包,露出一个紧张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御剑有那么个瞬间考虑过一把抢过公文包后拔腿就跑,随即认清这方案很可能会引起更多麻烦。更何况根据成步堂至今为止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么做估计也吓不住他。最佳办法就是尽量文明有礼地终结本次互动,避免两人陷入任何令人不快的话题中去。

 

"谢谢,"他接过公文包,试图让声音不夹杂任何感情。"很高兴见到你——"他撒了个谎,尽管听起来就不太可信,"——但我知道你现在有该去的地方,我也——"

 

“等等!我都八辈子没见着你了!”就在御剑转过身的时候,成步堂抓住了他的胳膊,御剑扼住喉中的一声叹息。“我写的信你一封没回!你现在又成了检察官!我还读到一篇文章——”

 

"你不该相信每一篇刊登出来的新闻,"御剑说。他轻轻扯了扯手臂,试图从成步堂的手中抽出,但没能成功。

 

 

"——但你确实成为了一名检察官,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想当辩护律师!" 成步堂似乎陷入了淡淡的苦闷之中。如果不是他接下来的提问,御剑都有点可怜他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御剑僵住了。我的父亲在电梯中被谋杀,而凶手却逍遥法外。 “我不认为这和你有关。你就没别处可去吗?”

 

成步堂举起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颈后。“嗯,实际上——我正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吃午饭——”

 

“那你该走了。”

 

“——但我已经错过了这班车。下一列要过几分钟才到,我还有时间。”成步堂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嘿,你该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

 

“我要回去了。”御剑撒谎道,“我还有很多案件要处理。”

 

“但你不是才开始午休吗?”

 

“不,其实午休刚结束。”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下车,而不是更靠近检察局的那站呢?”

 

御剑张嘴想回答,但又闭上了。他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成步堂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显然不会轻易放御剑走。“我不觉得你的女友会欢迎我在席。”御剑试着找了个理由。

 

“不,我打赌千千也一定很想见见你。”成步堂坚持道,一边把御剑拽回地铁站。“我是说,我之前有跟她提过你,她知道你的。”

 

“你提到了我?”御剑惊讶地问。他未曾设想自己还能在幼时玩伴同女友的聊天话题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分离了十二年,成步堂肯定有交新朋友吧?

 

“说实话,我和她能相遇还归功于你。”成步堂说,“你从不给我回信,所以我开始自修法律——这事儿说来话长,既然现在碰见了你,估计我不用再为此烦心啦——但不管怎么说,我在法院阅览室撞见了她。那可是命运的邂逅!在她进入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是我的真命天女。还有,嘿,瞧瞧这个!”他终于松开了御剑的胳膊,手伸进毛衣,掏出来一条小小的项链:一个嵌在金色心形中的瓶子。“她把这个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了我。从那时起——”

 

御剑没法忍住这么做。看到项链的同时,他伸出手抓起了它,以便仔细端详一番。这不可能是……该不会吧?

 

“是不是很漂亮?”成步堂说,但御剑几乎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的血液涌上了耳部,沸腾着,带他回想起自己站上法庭的第一天。

 

“你刚刚说,”他开了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的女朋友把这个当礼物送给了你。作为一个能代表你们之间爱情的……纪念品,是这样?”

 

“呃……是的。御剑,这是怎——”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比预想中更严厉了些,成步堂退缩了。

 

“嗯……她叫千奈美。”

 

“千奈美……美柳千奈美?”

 

“啊,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美柳千奈美。御剑还记得开庭前的自己同美柳千奈美一起站在检察大厅里。他再三核对证言,想方设法要让被告被定罪。他还记得庭上的自己拼命寻找矛盾点来推翻辩方律师绫里千寻所做的推论。这样一来,不光能证明千奈美的清白无辜,更能让尾并田被尽快判罪。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尾并田倒在证人席上时,千奈美甜甜地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鲜血从男人的口中汩汩流出,但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如果有一天、我们已经无法彼此信任……那就应该、把小瓶子里装的东西喝掉……”

 

“怜侍?”

 

“我想见见你的女友。”御剑说着,终于松开了项链。

 

成步堂冲他眨了眨眼。“真的?啊,嗯,这太好了!”他后退了一步——这时御剑才心不在焉地注意到,先前自己抓住那根项链时,两人离得有些太近了。接着,成步堂一动不动地看着御剑,像在观望御剑会不会突然跑开。“你确定要来吗?”

 

这桩案子从未在御剑心中完结。他不得不承认,绫里律师的推论……确实非常合理。即便罪名不是谋杀,尾并田也绝非无辜;然而审判在美柳千奈美的清白得到证明前便草草收场,她正好借庭审后的混乱销声匿迹,从此往后御剑再没有过她的消息。可如今她又重携项链现了身,甚至同御剑生命中曾在乎过的少数人之一产生了关联。

 

御剑点了点头,又指指地铁站。“带路吧。”他说,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成步堂。

 

 ————————————————————————————————————————————

 

上车后,成步堂几次想和御剑聊些什么,但御剑都没睬他。

 

“那条项链,”在成步堂又一次问及成为检察官的原因后,御剑说道,“你说是个纪念品。美柳小姐有没有——”

 

“千千。”

 

“——千奈美小姐有没有过任何不寻常的发言?和这根项链有关的。”

 

“比如?”

 

御剑搜刮着词藻,不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指控辞。“像是……她从哪儿得来的这个?她自己有没有与之成对的的一条?”

 

“她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成步堂抬头看向御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条项链?一会儿我们到了,你可以问问她。也许你可以给自己和未来的女朋友买上一对儿。我敢打赌对方会喜欢的。”

 

御剑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起吐槽这番话。不管是“可不是吗,我听说时下正流行装了毒药的项链呢”还是“我永远都不会交女朋友”,都会开启一些他眼下不想谈论的话题。“我没打算要买,”他说,转向看窗外的风景,“只是觉得从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啊,对了,”成步堂说,他拿起项链,在手里转了转。“她有点害羞。我总忍不住把项链展示给别人看,她不大乐意。”

 

我敢保证她确实不乐意。

 

“但这不代表她不爱我呀,”成步堂继续说道,显然是误解了御剑脸上的表情,“我们切切实实坠入了爱河。这件毛衣就是她织给我的。”

 

“我想也是。”御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成步堂套上这样一件丑得骇人的毛衣,但又觉得自己不该就此大声评判。成步堂看起来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就算千奈美要求他把瓶里的毒药一饮而尽,他估计也会言听计从。想到这个可能性,御剑紧紧抓住维持平衡的扶手杆,攥着公文包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力道。

 

路上比御剑预想的花了更久,他知道一会儿回去工作要迟到了。狩魔老师肯定会发现的,他免不了因此挨上几句骂。可每当想找个借口离开时,他的视线就会被钉死在挂在成步堂脖子上的项链上。最终,他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多么令人费解啊。他平时不会多管闲事的。

 

同样令人困惑的是,成步堂用一种古怪而明快的表情看了他一路。那是个微笑。御剑记不得上次有人这样冲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二年前的成步堂。也许是他的父亲,在那件事发生前——不行。现在不是思考那件事的时候。

 

他们在勇盟大学站下车,在校园里走了一小段路。御剑在德国修了速成法律课程,从没来过这,却不得不承认这里很迷人。成步堂领着他在各种老式建筑间穿梭,最终来到一片空地,不少学生趁天气好在外用餐。

 

“就是她。”成步堂说,指了指一张在矮树垂枝下的小桌子。这没什么必要,御剑一眼就认出了美柳千奈美。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没有任何改变:一袭白裙,长发血红,就连那把阳伞都别无二致(它现在正靠在一旁的椅子边上)。成步堂拉着御剑走过去,朝着她挥臂高呼。她也抬起了头,在两人走近时热情地回挥手。

 

“阿龙!”千奈美喊道,吻了吻成步堂以示问候。御剑在一旁咳了两声,在得体的限度内让声音响亮又惹人生厌,但愿两人能停下来。

 

他成功吸引了千奈美的注意力。“阿龙,这是哪位?”她问道,竟然一脸困惑。

 

“喔,这是我的朋友——”

 

“御剑怜侍。”御剑插话道。他走到两人之间,伸出了手。

 

千奈美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我叫美柳千奈美。呃,很高兴见到你,阿龙的——”

 

“我们见过面的。”他打断了她。

 

千奈美睁大了她的黑眼睛。“哦,很抱歉,我记忆力太差了。怜侍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在尾并田美散一案。”御剑继续说道,狠狠地瞪着对方。千奈美的手从他死握之处开始僵住了。“二月十三号。就在大约一年前。有印象了吗,美柳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成步堂问,试图挤到两人之间,“我都不知道你们认识!怜侍,你没跟我讲过。”

 

御剑松开了千奈美的手,后退了几步。千奈美站在那儿,浑身颤抖。“你是检察官。”

 

“真高兴你恢复了记忆,美柳小姐。成步堂,项链。”

 

“你为什么用姓叫我?”

 

给我项链,成步堂。现在马上。”

 

成步堂从毛衣里把项链原路拉了出来,但没摘下。至少这就足以让千奈美开始掉眼泪了。

 

"我觉得它看起来很眼熟,"御剑继续说,面无惧色。"它在那场审判中出现过,不是吗?如果你不介意,美柳小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这条项链,关于你接近成步堂龙一的意图。"

 

“什么意图?”成步堂打断御剑,“你在说些什么?她送我这个只是为了证明我们的爱。对吧?”他转向千奈美。“你爱我的,对不对?”

 

“我爱你。”她低声喃喃,一串泪珠从脸颊旁滴落。

 

“就和你爱尾并田美散一样?”御剑问,这让千奈美惊恐地啜泣起来。

 

“你做什么?”成步堂大喊,走到两人之间,挡在千奈美面前,“你这是在指责她什么?就算她有过男朋友又怎样——”

 

“我不是在指责她滥交。”御剑打断成步堂,以免他跑题,“我并不关心她有多少前任,只是其中有些人“命途多舛”。美柳小姐,我不过是想问你几个有关上次审判的问题,以及你接近成步堂居心何在。”

 

“我们只是在谈恋爱!”成步堂愤怒地打断他。

 

“我与那场审判无关。”千奈美说。

 

“这可怪了。我好像还记得有位关键证人同你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致。毕竟,我就是负责这案子的检察官。考虑到那场审判的收尾方式,我怎么也不会忘掉它。”

 

“您不明白,”千奈美坚持道。她从成步堂身后走出来,直面御剑,眼底中的情绪御剑没法看透,那近乎是绝望了。“您不懂发生了什么。就当是为了——为了大家所有人,请务必相信我,御剑先生。请不要插手这件事。”

 

“作为一名检察官,”御剑缓缓说道,“我有职责确保没有罪犯污染我们的街道。我要做的便是相信警方在调查后揪出正确了犯人,确保这些人全被宣判有罪。但你,美柳小姐,似乎逃脱了制裁。庭审以那种形式落幕,我可没法保证你是清白的。若你想使我相信自己待在监狱外不会招致危险,就该告诉我那条项链里到底有什么,而它又为何在成步堂手中。”

 

千奈美目不转睛地望着御剑,她的身子还在发抖,但仍昂首挺胸。“那条项链里,”她一字一句地说,“什么都没有。”

 

“别再对她这么刻薄了!”成步堂大叫,再度插话。他就不能待在一边吗?“千千,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会儿?我们可以先去弄点水喝——”

 

“这位证人得留下来,”御剑宣布,手重重拍案,吓了千奈美和成步堂一跳。“听我说,成步堂。差不多一年前,我起诉了一桩案子,死者是美柳千奈美的继姐。那场庭审中,辩方律师提出了一个论点,它——”尽管御剑不愿承认,“——合乎逻辑。根据这个推测,美柳千奈美很可能就是真凶。然而,在找到任何证据前,唯一可以证实或否定这理论的人却死在了证人席。自杀。他喝下了项链小瓶中的毒药,而那条项链正是他同美柳千奈美的定情信物。”

 

“够了!”成步堂尖叫着,而千奈美跪倒在一旁,“我才不听你的!千千是无辜的!”

 

“这有待观望。把那条项链给我,我要拿去化验。如果检查出来没有问题,我会还给你,再也不会因此打搅你——”

 

“我不!”御剑才意识到成步堂也哭了起来,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了那件骇人的粉毛衣上。“你变了。你--你过去那么信任别人!可你现在却向我的千千问罪!我--我决不许你这么做!”

 

“我是在救你的!”御剑厉声道。他甚至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这句话脱口而出。

 

成步堂凝视了御剑片刻,然后再次大哭。他就这么跑开了,只留御剑伫立在那儿,千奈美则在他脚旁止不住地抽泣着。

 

御剑久久地站着,试图不去理会人们因他弄哭了女孩而投来的鄙夷目光。也不能怪人们盯着自己看,他同样无法宽恕这一行为。于是他转身离开:不妨去找找看成步堂,如果成步堂还愿意听他说话,他还可以想办法以更理智的手段来解释自己的推断。

 

“御剑先生。”千奈美双腿颤抖,慢慢站了起来,“请您等等。”

 

御剑停下了步伐。“什么事?”

 

“阿龙……”她的声音同样发着抖,潦草吞咽了一下,“我也在努力拯救他的性命。”

 

御剑转过身面向她。“那就解释下你自己。”

 

“我做不到。”

 

“你为什么做不到?”

 

千奈美没回答。她就这么站着,任由泪水滑过面颊。

 

御剑叹了口气。“听着。向我解释一下那场庭审里发生了什么——以及你把那条项链给成步堂龙一究竟有什么目的——然后我就不再插足这件事。前提是你说真话。”

 

“求您了,御剑先生。”千奈美恳求道,神情愈发坚毅而熟悉,“您不能向任何人提及那条项链。我保证里面没有任何有害物质。我会从阿龙那回收它,然后我……我会离开他。可一旦您干预了……”她的表情黯淡下去,“他就会死。”

 

“这是在威胁我吗?”御剑挺直了身板,问道。

 

“是的。虽然下手的不是我。请理解,御剑先生。”

 

御剑哼了一声。“如果你想让我理解,就更好解释一下自己吧,美柳小姐。”

 

千奈美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俯身拿起了遮阳伞。“我会尽力在事态变糟前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拜托您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项链的事情。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她便用阳伞掩去布满泪痕而通红的面庞,离开了。

 

御剑纠结了会儿要不要上前追问,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在这地方闹起来于事无补。况且,无论千奈美说什么,找不到证据就毫无意义:这意味着他还需要那条项链,意味着他还得再、和、成、步、堂、龙、一、好好谈谈。

 

他压根儿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对这案子抱有如此执念?美柳千奈美是不是清白于他都无关紧要。庭审结了,被告死了,能证明美柳千奈美有罪的唯一方法就是承认自己犯了错,还逼死了一个没杀人的被告。

 

一想到这,他胃中便翻江倒海。

 

可成步堂龙一,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切切实实被卷了进来:至少在那件事发生前,这男孩给予了御剑数月的美好童年。即便所有人都清楚御剑不会回信,成步堂还是锲而不舍地写信寄来。他似乎永不会放弃他人。御剑找不到法子来说服成步堂,让他相信深爱的女友很可能是个连环杀人魔。尤其现在对方很可能信了街边小报,把御剑看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恶魔检察官:他会一想起御剑就怒火中烧。

 

他其实没那么在乎成步堂怎么看他。

 

原本情况可能更糟,御剑安慰自己。至少这下他不会再收到那么多该死的信了。也许成步堂能听进去他的话,离开美柳千奈美或是中途自救。至少,不至于为了证明女友的无辜而铤而走险喝下毒药——

 

好吧。

 

他就是这种人,不是吗?

 

“该死,成步堂!”御剑低声骂道,随即向着成步堂消失方向的几幢建筑狂奔而去。但愿一切还没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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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们真是无可救药。

 

“我在找一个穿粉色毛衣的男性,他可能哭着经过了这儿。”

 

“这位朋友,”他所问的第一个女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眼圈乌青,愤怒地指责道,“这篇论文还剩三小时就要交了!要是你再打断我,我就把我的第八杯咖啡甩你脸上。”

 

这还不是最糟的。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心形图案粉毛衣的男生走过?他很可能还在哭。”

 

“什么?有吧。”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御剑的装束。“你这是要去表演戏剧什么的吗?我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服装耶。”

 

“请直接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他试图交谈的大多数人要么没见到成步堂,要么肆意评判他的服装,还有的根本不理会他。他一度被卷入人流之中,被迫以不可思议之慢的速度前行。他开始怀疑自己永远都找不到成步堂了,或是干脆就这样被困在这所大学里。

 

但万幸的是,四处询问后,终于有人认出御剑描述下的成步堂。那人看见成步堂一边咳嗽,一边紧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卫生间。沉重的恐惧刹那间向御剑袭来,这感觉同他意识到尾并田在证人席上喝下了何物之时一样。他顾不得尊严,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成步堂!”他一赶到洗手间便呼喊成步堂的名字,可里面似乎空无一人,“龙一!”

 

这时,后排的某个隔间传来一阵咳嗽声。御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隔间门半掩着,成步堂正俯身蹲在马桶前,鲜血顺着下巴不停地向下滴落。

 

“龙一!”御剑在他身旁跪下,并在膝盖触及一滩液体时皱紧了眉头。他希望那只是水。

 

成步堂抬起头,面色苍白,眼里还闪着泪,“怜侍……?”

 

“你做了什么?”御剑问,试着让他转过头。他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你喝了里面的毒药?项链在哪里,快告诉我!”

 

“我--我不能让你……”成步堂又咳了起来,这让御剑本能地退缩了。“我不能让你逮捕她……”

 

“龙一。你到底做了什么?”

 

“如--如果你没有证据,你就不能……不能……”

 

“项链去哪了?”御剑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语气严厉,“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我吃掉了。”

 

御剑眨了眨眼。“……你刚说,你干了什么?

 

“我吃……”又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回御剑仔细看了看,所有的血(很幸运地)都源自他嘴里的几个小伤口。

 

他把项链给咽了下去。面对金和玻璃制成的项链、残留的毒药,这个男人觉得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吃掉它。

 

好一个高深莫测的成步堂龙一。

 

“我带你去医院。”御剑如此决定。他把成步堂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努力帮他站起来。

 

成步堂看起来还想抗议,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沉默了。“是啊,”他在喘息间隙说,“这主意也许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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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讨厌医院。

 

除去调查过程中和受害者见面,他在那件事后就再也没踏入过医院。当然,他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坐在候诊室无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外科医生做完手术后告知他成步堂的情况。这让御剑彻底抓狂了,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并对任何试图同他交谈的人怒声相向。

 

他憎恶着医院的一切:无菌的白墙,护士的轻言细语,某些机器发出的可憎哔响。他恨这群人即便身处危机也要假装镇静的态度。这儿的一切都会让他回想起自己在病床上茫然醒来,头痛欲裂。一声尖叫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护士却用温柔得令人作呕的嗓音试图向他解释:你的父亲不会回来了。就好像御剑是个没有死亡概念的小孩子。好像御剑从未听说死亡,从不知道自己父亲处理过有人死亡的案件,从不知晓谋杀、凶杀这类术语;好像他没读完父亲的所有藏书,直到这些罪行分类都已经烂熟于心。

 

过失杀人。

 

(弑父之罪。)

 

他恨透了医院。

 

他又在房间里踱了一圈,这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美柳千奈美走了进来。她没带阳伞,还在一直穿的那条白裙子上套了件印了勇盟校徽的超大毛衣。这时尚选择值得再商榷,御剑心想。见到御剑,她睁大了眼,摘下了兜帽。“御剑先生。”

 

御剑停下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抓狂。“美柳小姐,想见成步堂的话恐怕还要等上一会儿。另外,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得陪同你一起去。”

 

“啊,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她目光闪烁,视线越向门后,成步堂正在手术中。“他会没事的吧?”

 

“医生正在给他做手术,取出他吞下去的金属和玻璃,”御剑重复了一遍护士先前告诉他的话,还原了那种令人恼怒的微妙语气,“但他们相信成步堂能够痊愈。”

 

她将手放在胸前,眼里噙满了泪水。“天啊……谢天谢地。不敢相信他真这么做了……”

 

“我也一样。”

 

一阵难堪的沉默。两人都呆呆站了片刻,一言不发。

 

“御剑先生,”千奈美开了口,“我现在得走了。但如果我又折回来——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让我去见他。拜托了。”

 

御剑皱了皱眉。“这完全说不通。”

 

“不可以让我跟他独处,”千奈美坚持,“就算我又是哭,又是乞求说作为他的女友得见见他,也不要让我进去。”

 

这话听起来愈发离奇了。他在脑海中设想出几种可能性——也许是另一种人格,或是二重身体——但这两种猜想都没什么逻辑可言。“你近来的举止有些奇怪。你坚持自己有被管束制止的必要……这着实令我困惑。你为什么这么要求?”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没法告诉您。但我……不想让他受伤。请不要让我去见他,也许这样他就能度过难关。求您了。”

 

御剑本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可千奈美的表情告诉他没法再得知更多了。“……我会考虑的。”他让步了。

 

“非常感谢您,御剑先生。”美柳千奈美说道。她微微欠身,离开了候诊室。

 

这个女人真是毫无道理。但至少这么一来,在整夜守在这的同时,他有了些值得思忖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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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小时,护士就走进了候诊室。御剑得知成步堂醒了过来,能去探病了。但他没有进去探望。他不指望成步堂这会儿特别渴望见到自己,也不认为比起自己,成步堂就更了解他女友的古怪行为。御剑确信,要是这时候试图质问成步堂,对方绝对会再次发火,做出更多难以置信的蠢事来。因此,他对医院的安保人员下令:除非持有他的明确许可,禁止任何访客进入。御剑留下了足够的细节让他们以为这可能是桩刑事案件,然后就回了家。

 

他不得不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解释下午的缺勤,忙完这些已经很晚了。更糟的是,他第二天整日都在琢磨美柳千奈美的事情,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有什么东西,抑或是些他未曾察觉的关联横亘在他的脑海中。虽然也有可能是前晚的噩梦比平时更早地惊醒了御剑,导致他几乎彻夜未眠。

 

他不可能让美柳千奈美永远远离成步堂。过不了几天成步堂就会出院,再没有什么能够保护他免遭毒手了(假如确实有这个必要)。也许事态会随那条有问题项链的消失而得到控制,却也有可能仅是进一步恶化。无论如何,御剑都止不住去回想那场审判,回想起她撒下的谎;回想起她可人的外表褪去,野蛮可怖取而代之的那一瞬;回想起她在尾并田倒下身亡时,嘴角挂着的是怎样冷淡的微笑。

 

一定会有办法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只有这样,他才能查明美柳千奈美是否无辜,是否会对成步堂造成威胁。可案卷里不包含任何庭外的证据,压根儿没留下什么线索。御剑翻来覆去地阅读笔录,在脑中将每一个微小的证据分门别类,却还是少了能指出正确联系的证物;他又仔细看了看绫里千寻的每一项指控……结果是,仍然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是时候该放弃了。

 

但成步堂龙一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住地想起他,不住地想起这第一个来同他做朋友的男孩,唯一愿意听他如此专注着迷地谈论法律的人。

 

于是这晚,他取出了那盒塞在衣柜里却从没舍得丢掉的信。他打开盒子,扫了一眼所有的信封,然后一封封地拆开。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就好像有个多愁善感的傻瓜在这一刻占据了他的身体,强迫着他去读过去最好的朋友的信。

 

最初的几封信内容上十分相似。亲爱的怜侍,你还好吗,矢张和我都很想你。亲爱的怜侍,我想你没收到上一封信所以又写了一封,你怎么样,矢张和我都很想你。亲爱的怜侍,我不确定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信,但我还是会继续寄的,万一你能看到呢;矢张和我都很想你,你过得还好吗。亲爱的怜侍,矢张不太愿意老谈论你,但我还是很想你。

 

成步堂总会在信中讲述他的生活轶事,其中大部分都是矢张把自己卷入了各种麻烦,还拖了成步堂下水。我想要是怜侍你在,就能阻止他了。抱怨考试,抱怨作业,抱怨那些粗鲁对待他和矢张的人们。有时,他会附上一些小小的人物画。据信中所言,有些是他的友人,有些是他心怀好感的男孩女孩,有些则是他在街上偶然间捕捉到的路人。但其中还有一张画,是根据成步堂母亲在他们四年级时给三人拍的相片重绘而成的。御剑感到胸口一阵紧缩。

 

随着时间推移,来信不再那样频繁了。但就在尾并田案审判不久后,报复性的大量信件随着《恶魔检事》一文的刊登而涌来。趣闻往事变少了,更多的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做了检察官,你不是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辩护律师吗?不过这样的信他只消忍受几封,因为自从美柳千奈美出现后,信里就全是千千,千千,千千了。老实说,读起来怪恶心人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读到了最后一封信的结尾。

 

……我也不知道该给她送点什么!她总是想要回那条项链,但我知道她不是真心这么做的。毕竟,如果她不想我收下,又何必把它给我呢,你说是不是?再说,要是不戴着这条项链,我就会觉得浑身不成(哈哈抱歉,玩了个双关)。我最后带她出去吃了晚餐。她哭了起来,害得我也哭了。还有人走过来祝贺我们,我想他们是以为我刚向她求婚了。这有点儿尴尬,不过还不赖。
 
把这些事都写下来后我觉得好多了。我知道这些信你一封都没回复,甚至没法确定你是不是有读过,但光是想到怜侍你在听就帮了我不少。今天还有个新闻环节提到了你,我知道那都是胡说八道!我很想过去和他们理论理论,但千千说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她通常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老这么说你,但我知道他们都错了!要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你,我都会相信你的,好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成了检察官,可我相信你仍然是我的朋友。
 
以防你没收到上一封信,我再留一次电话号码,万一你想给我打电话呢!我一直很想和你说说话!希望很快就能见到你。
 
你的好友,
 
成步堂龙一

 

他终于读完了信,低头盯着信盒,坐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把信拿近了些,又看了看成步堂重绘的三人相片。画中的自己手边放着一本刑辩相关的书籍,如此年幼且无忧无虑,这让御剑心头一阵刺痛。于是他将视线移向成步堂,成步堂注视着年幼的自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种相当……古怪的情感击中了御剑。这是种他已多年未曾经历的感受,也许更近似怀旧之情。他不喜欢沉湎于过去,一味追忆往昔、想象事物原本可能的发展并不会对现实有实质性的帮助。他改变不了过去。他再也回不到父亲和挚友都还在他身旁的日子了。

 

但也许不是所有的美好都该这么消失。也许他还能向给他写信的这个人伸出援手。也许为了这几十封信、那张手绘相片和这世上他曾最喜欢的男孩,他至少能牺牲些自尊。否则,成步堂毫无生气的尸体就有可能以他所见过的受害者之姿出现在犯罪现场的照片中。或是倒在地上,下颌鲜血淋漓。或是被塞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或是瘫靠在电梯门旁。

 

(至少这回不会全是御剑的错)。

 

他合上盖子,把信盒塞回了衣橱底部。时间已经是深夜了,他得尽可能地好好休息,况且他已经能预想到今夜的噩梦会比往常更糟。等他醒来,他将不得不抛开面子,去联系那个有可能成功揭露美柳千奈美本性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