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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远手指按在屏幕上,两指一拉,左边的脸因放大而变成像素色块,模糊不清乃至陌生。再缩小后又很清楚,左边的郑轩在屏幕里向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右边是笑得更标准的于锋,把休闲照拍出公式照的气质。再缩小,旁边的人也看得见了,顺次排过去黄少天喻文州宋晓徐景熙,和和气气地站了一排,摄于两年前秋天。他想,只是一张队伍合照而已。但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坐在咖啡店里,神经质地把照片放大又缩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郑轩朋友圈发得懒,没太多可看,随随便便就能翻到几年前。也许微信压画质压得厉害,把照片中的所有人事都压得模棱两可。他也没有去要一张原图的借口和底气。
郑轩十五分钟前回他消息,说路上有点堵晚点到。他于是又这样坐了十五分钟,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郑轩不是会故意迟到的人,五分钟后他们成功会面,郑轩头发还有点乱,和他道歉说没估好时间来晚了。他想指出,又出于礼貌没有开口,倒是郑轩察觉到他眼神,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太困了,车上睡了一会儿。”
邹远惊道:“啊,是不是打扰前辈休息了……”
郑轩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这人就睡不醒。困了睡,睡了还困,治不好。”
邹远给自己邀请郑轩来K市游两天找了个不充足的理由。几年前张佳乐拖着他一起去G市旅游,导游指名的是郑轩,美其名曰弹药专家团建。邹远还记得他趿拉个人字拖在大太阳下眯着眼睛的样子,很生无可恋地问他们,非得夏天来玩吗,去室内行不行。邹远给他发信息说就当是回报你以前带我和张佳乐前辈游G市了。他补说,那次真的不错,我不太喜欢跑动量太大的旅游,好累。郑轩深有同感地回复他一个猛点头的表情,补了一个ok,几天后飞机落地,要在这里停留三天两夜,酒店落地后第一站就是这里。
邹远终于还是决定找了个机会一个人来找他。对方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起身去点单,很快又端着杯果汁回来。邹远看了眼自己面前喝到一半的黑咖啡,打趣说:“前辈总是睡不醒不如试试喝点咖啡?茶也可能有效果。”
郑轩嘬了一口果汁,皱皱鼻子:“太苦了,喝不惯。”
他简单定过旅游计划,随便转转为主,吃吃喝喝为辅,景点打卡几乎没有。郑轩早表明对那样的事没有兴趣,出来玩主要放松一下心情,要挤人山人海拍游客照压力山大,不如回家。邹远静静地看着他盯着一处喝果汁,眼神停滞疑似开始神游,结果先因为自己发呆被对方询问:“在想什么?”
他脸一热:“没什么。”
郑轩说:“不会是我把发呆走神传染给你了吧?”
说笑两句后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邹远想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他喝了一小口咖啡,说:“于队前段时间回G市去了,说要住一阵子再回来。”
郑轩动作停了一帧:“是吧,我没听说。不过也正常,他是G市本地人,假期当然回去看看。”
邹远眨眨眼:“他没回蓝雨?”
郑轩露出个笑容:“他哪敢啊。黄少之前还跟他说什么,出了蓝雨俱乐部的门就别想回来,叛徒和狗禁止入内。”
邹远也笑,但心知是玩笑话,于锋没回去只是没回去而已。回去与否,只在于他想不想。郑轩看得出他找话讲找得很辛苦,就随口问问他近况,问现在还好吗,比第八赛季轻松一点了吧。他说是啊,账号卡换了之后舒服一些,不当队长了,压力也习惯了……应该在好起来吧。
他不太好意思回答这些。上赛季郑轩作为同职前辈没少关心他,邹远吐槽失眠头痛,郑轩小窗敲他几个方子,说是安神效用还不错,鼓励他试试,宽慰他别太逼着自己,物极必反,得不偿失。邹远回了他,但也没精力去放在心上,郑轩估计也猜到,后来干脆给他邮了几个香包过来,他就在床头挂着,气味还算好闻,或许也有点效果,累极回寝都能倒头就睡,不至于白天虚弱得随时要晕倒。他回消息去感谢,郑轩回他,小卷怡情,大卷伤身,注意劳逸结合啊。
郑轩这人游离在人群外,找他倾诉的人多,他主动去关心的人少,也不怎么会讲话,胜在真诚。邹远猜想自己能成为这极少数中的一个,总有几分原因是因为郑轩差一点就要走到他这个位置上了,看自己痛苦,或许有点愧怍——他看了郑轩一眼,轻轻甩甩头,想把脑海里的揣度抛开。
郑轩咬着吸管想了想,说:“那就好。上赛季我老担心你突然垮掉,明明挺好的一个苗子,因为心态问题把身体拖垮就太可惜了。哎,天大地大,开心最大嘛。”
邹远感慨:“当时也没办法,每天吊着,再来一次说不定真垮了。”
郑轩问:“现在没那么重担子了吧?反正于锋——你们于队,还是挺乐意扛事的。他扛得住,就让他扛着呗。”
他随口换了个称呼,邹远心里突然拧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七拐八弯把郑轩约出来,最初的最初,根本的根本,还是想问问于锋的事情。他给自己留了三天两夜的时间,相信自己应该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顺理成章地问问他,关于以前的事。但现在旅途才刚刚开始,不能在这里结束。他说:“嗯,多亏他了。”
郑轩说:“他这人就这样,压力越大越来劲,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放心交给他。没压力他才不舒坦。”
邹远声音低下来:“其实还挺羡慕的……算仰慕吧。”
郑轩耸耸肩:“我是做不到,尊重理解。换我顶着这么大压力,早放弃挣扎直接摆烂了。也就他没有压力还要给自己制造压力……哎哎,毕竟不是自己的人生,看不透。”
邹远说:“前辈还是挺了解于队脾气的。”
郑轩嘬了口果汁:“好歹三年队友,是块石头也看出点脾性来了。”
邹远噎了噎,还是没能从郑轩平静的语气里摸出半点端倪。三年。郑轩刚好大自己三年,又早三年踏入于锋人生,折返拉平,现在摆在他面前,已是一片被完全重启复原的布景。他看不清上面站着的是谁。郑轩见他不说话,又问:“他队长当得怎么样?”
他愣了愣:“挺好的,反正肯定比我好吧。”
郑轩哎了一声:“你不要总妄自菲薄呀。”
邹远摇摇头:“没有,当队长确实还是不太适合我。可能不是那种适合带领别人的性格吧,光是不要拖累别的队员也已经需要很努力了。”
郑轩笑:“你别这样讲,我都不嫌弃自己拖累队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邹远看着他,也笑,眼睛眨眨,又觉得心酸。郑轩走的是一条更常规平稳的路径,没有临危受命,没有大起大落,邹远总是有点羡慕他,可以坦然站在光辉之下,又不用承担光辉的重压。他站在百花最重要的位置上,有事邹远,无事也邹远,好不容易才戒掉第七赛季神经质地一条条看网上评论的习惯,以免被过量的恶意和善意击溃,两者同时让他感到恐慌。郑轩宽慰他,他礼貌回应,心飞到别的地方,难免悲哀地想,如果是你走过我的路,还能不能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平常心,都会好。
如果你是我,现在又会以什么心态同他共事同你讲话,会不会有勇气向你或向他开口。
你此刻能不能回答。
但他终于只是在对方果汁将见底时说:“啊,没太注意,都到饭点了,先去吃饭吧。附近有家我觉得味道还不错的,几百米,走过去就好。”
郑轩闻言一口把剩下的果汁喝完,朝他一笑:“那就辛苦小远带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