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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0-22
Words:
2,094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343

秉烛者夜行

Summary:

大苏去世以后的鬼故事。(看不出来的)反乌托邦元素。

Work Text: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稿纸摊了一桌,或尖或钝的铅笔散夹在有字和空白的稿纸间。苏辙长叹一声,放下笔,双手枕在脑后向椅背靠去。

“不写了?”有人问。不用想也知道是苏轼。

苏辙闭着眼:“不想写。”

“为什么不想写呢?”

“因为没有人会看。”苏辙说。事实如此。新锐派上台,打压封杀所有元祐学人。苏轼的作品,凡找到的尽被付之一炬,苏辙自己的文字亦不得流传。

“那就写给我看。”

对此,苏辙未置可否。他靠在转椅上,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苏轼。苏轼忽然注意到苏辙额角尚鲜的刻纹与鬓边新添的白发。苏辙眼底向来无波的古井因疲惫而干涸。

“我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活在幻想里。我会发疯。”一如既往,苏辙毫不留情。毫不留情撕开自己鲜血未干的伤口,毫不留情筑起天与人的障隔,让苏轼不得不退回他的蟾宫。

“要是这样,就写给虫、写给鸟、写给北归的雁、写给环舍的竹、写给青山绿水与风花雪月,以及你所知而未见的后世的读者们。”苏轼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为他们而写。”

苏辙紧抿着唇。苏辙不会不明白。动笔时他便只想过把书稿留给未来。若非如此,苏辙也不会将心血倾注于此生注定不会付梓的文章中。但又倏地皱起眉。他不懂自己为何要倾诉这些(并且不愿承认地,有撒娇放赖的意味),向着一个因死亡和被遗忘而不存在的人,向着自己本应身处天上宫阙的兄长。

良久,苏辙再次开口:“为他们而写,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这是个借口。这是个无理取闹的借口,苏辙很清楚。而且无比牵强。

苏轼当然不会比苏辙更不清楚这是个借口。他拉长了声音说:“你——会担心这个?苏子由从不害怕等待。”

苏子由从不害怕等待。

苏辙咀嚼着这句话,笑了。他干脆转过椅子,正面对着苏轼,一字一顿:“但苏子由害怕寂寥。”

凝视着苏辙的眼睛,苏轼也笑了。此话不假,却也非真,半假半真间是苏辙惯常行文笔法与他人不识、苏轼却一眼能看出的撒娇。

于是苏轼说:“可惜我并不能拥抱你。”

苏辙看着他。后者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苏辙不知道这是自然法则还是自己意念所致,尽管这家伙的出现根本不属于所谓自然——却在他这年逾花甲的老人面前俨然兄长作风。然后苏辙摇摇头,慢慢挪回书桌前。

背后传来苏轼一声叹息。是满意的。

借台灯灯丝发出的昏暗黄光,苏辙勉强从满桌散乱的纸笔中找到一块洗得褪色的麻布,把眼镜擦亮了些。他抽出张稿纸,准备动笔时却发现已有了字迹。

“这可不像你。”苏轼不知何时走到了苏辙旁边,站在灯的阴影里看乱成一片的书桌,“收拾起来吧,我没法帮你。”

苏辙开始慢吞吞地将字纸一张张拣出来。苏轼也不急——也没法急,这种事他没有主观能动性。虽然这远非苏辙一贯的办事效率,但苏轼知道他不过是使性。不再去看苏辙,苏轼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这人生天地间的一处逆旅——作为一个行人。

从样式上看,这小小的寓所应该是元丰年代甚至更早的产物。经历了几十年时光冲刷,厢房和堂屋先后塌圮,只余下这间方圆不过数米的侧室可供人居住。苏轼惊异于那个时代竟然还残留了这样一座纪念碑,以令尚记得他、并纪念着它的最后一位老人居停。如此倒也般配,想到这里苏轼不禁失笑,旧朝遗老埋骨旧朝残垣,苏辙是连自己的坟墓都选好了。

台灯的光过于微弱,苏轼需凑近才能看清屋内陈设。其实也并无必要,若除却一张生了锈的铁架床与划痕累累、蛀蚀严重的木制书桌外,便当真是室徒四壁,环堵萧然。

床脚,蒙了尘的书报堆积如山,一直堆到墙角门边。除此以外,还放着苏轼的信,从信封的整齐程度来看都被精心呵护着。书,除了近年关于王安石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传记外,苏轼大都有所耳闻。;至于报纸,苏轼辨认出的最早日期是崇宁元年六月戊寅,此前模糊不清,此后未曾中断。油墨印刷品年代久远,纸质发黄变脆,苏轼不禁庆幸自己现下碰不到它们。

笔与纸摩擦的沙沙声给人以莫名的安适感,混着屋外淅沥不绝的雨,几乎让苏轼在这天籁里醉去。灯光以书桌为圆心半径二尺画个圆,苏辙和他的纸笔在园内被照亮,苏轼在圆外看见墙上掀起的斑驳墙纸在阴影里颤抖。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生死时空的界限,恍惚间苏轼仿佛回到幼时眉山老宅,自己成了方兴舞文弄墨的孩童,看着满墙心血被风吹起,欢欣雀跃,满面春风。

苏轼忽然意识到,颍水之滨这处旧瓦,颇似当年峨眉故居。不知苏辙如何找到此地,苏轼暗自思忖,毕竟蜀地人家屋式与中原自是不同。许是苏辙刻意依此式建起也未竟可知,他猜测,为了在此世留下最后几缕陪伴的精魂。

不知苏辙还能否回到眉山。苏轼忽然想到,却立即挥去了这个有些悲观的念头。他告诉自己现在唯一重要的是遗学后世,转而想象颍川之畔这位遗老将留下一批怎样丰厚的思想著作传诸后人,而未来吸纳了这思想的人们又将开拓一个怎样光辉的太平盛世。想得太过入神,他不禁飘飘然起来,沉湎于未至的黄金岁月中。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肯定已经达到目的了。”苏辙声音闷闷的,把神游中的苏轼拉了回来。

我哪有什么目的呢,苏轼想,顶多是反映了你自己的罢了。话在天才诗人的肚腹里转了几转,临到嘴边又变了个模样:“你希望我有什么目的呢?”

大概是被苏轼以回答形式抛出的问题击中,苏辙沉默了一会儿。他来回思索几番苏轼的话,觉得这含着些轻浮意味的句子暗示着他什么。于是苏辙斟酌着说:“我并不希望你有什么目的。我只希望你能安慰我,再陪我走完剩下的路程。”

然而我不能。苏轼不会不明白此安慰之意,可他踌躇半晌,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只好叹口气,走上前,坐在书桌边,用双臂环住苏辙的头。

略显寒凉的触感正印在额角,令苏辙有些不适地抬眼。他永远年轻的哥哥坐在灯光下,赤着脚,散着头发,穿过岁月风尘带了笑意看他。苏轼的眼睛明亮得违反这个时代的黑暗,苏辙不得不伸手去挡。挡时他听见苏轼的笑声,那一瞬间灯光晃过他的眼。

等到苏辙放下手时,对面墙上黑白老照片中年轻的、站在同样年轻的苏辙身旁的苏轼正对着他笑。照片右下角白色边框中是蝇头小楷的“嘉祐六年,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