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是2019年的11月25日。晚上九点多,派克特西安的家中,窗外下着小雨。
卧室是地热蒸熨的二十三度,情事过后的派克特沉浸在困意和满足混杂的眩晕里。他在床上拱了拱,抱紧了怀中暖和柔软的身体,把脸贴在对方的后颈上。
“宝石哥……”他呢喃着。
“嗯。”怀里的人轻柔地回答他,喉咙带着一点过度使用之后的沙哑。
“哥……”派克特的嘴唇轻轻在宝石的颈上蹭了蹭,肌肤相贴的感觉让人安心,让人昏昏欲睡。不需要更多的字眼,只是能够叫着爱人的名字,能听到他的回应,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这是他们今年以来的第三次相聚。5月份宝石参加新说唱前,来找刚从美国巡演回来的派克特“讨教经验”,呆了一个多礼拜。“我一定要抓住今年的机会,昆儿你得帮我好好筹划筹划。”当时他说。后来9月初,有一次派克特在合肥参加朋友的婚礼,正好宝石来夜店走穴,他只来得及在酒店里和宝石呆了两三个小时,经纪公司陈小姐的电话就催到了床上。“我得走了。”宝石胡撸胡撸脸,“明天还要去宁波那边。坚持坚持,坚持坚持。”
之后一段时间派克特也忙着专辑巡演,时间紧的时候真连喝口水都没空,有时想起来了,看一看手机,几天前发来的信息忘了回,当时想回复的什么也早就忘了。有时候他抽空发几条关心,宝石也总是回的寥寥几字。
派克特事先并不知道宝石要来。下午他在studio突然收到宝石的微信,说他到了西安,问有没有空。派克特发了语音过去问他在哪,宝石仍然打字回的他,说在曲江,一会儿到他家。
派克特回去的时候,宝石已经在家里等他了。三个月不见,宝石瘦了,脸色苍白得吓人,更显得眼下的青黑阴影触目惊心。宝石没有打招呼,呆呆地看着他,又像是没有认出他来。派克特的脚步缓了缓,宝石的样子让他有点难受。
他这段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
“哥,没事吧,等很久了吗?”他轻轻地问。走近了之后才发现宝石的下巴和额角冒着小粉刺,诚实地警示着压力和作息带给这具身体的混乱。宝石看着他,慢慢地眨着眼睛。
“昆儿,我想你。”
他们做爱的时候,宝石没有说什么话,不太像他,也许实在是太疲劳了。但当派克特挤进那具温热的肉体的时候,宝石发出了坦率而放肆的呻吟,随着他的动作热情地迎上去,四肢紧紧地交缠在他身上,在他最后射到最深处时,宝石按着他的后脑细碎地啄着他的鼻梁和嘴唇。
年长的人并不总是这么主动,派克特有些受宠若惊。
他环着宝石的腰,胸膛紧贴着光洁的,因为投入而微微发汗的脊背。嘴唇轻吻着的脖颈下,一次,二次,三次……血管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安静中他听到宝石的声音:
“真怪,你一直都没变……”
派克特不知道宝石是在指什么,是在夸奖他还是相反。可是宝石没有接着说下去。
宝石翻过身来,面对面地搂住他,头埋在他胸口,脸藏在被头里。
“昆儿,好累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听着似乎都要化成灰尘的疲惫,派克特感觉到胸口有呼出的气流一转即散。
“再坚持坚持……哥,等过一阵子就好了,等赚够了钱,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不想写歌了就出去度假,买辆宾利或者皇冠,去桂林还有西藏……”
他有些笨拙地摸着宝石的肩膀,安抚着,但宝石在他怀里微微地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派克特几乎都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又听见宝石问:
“你觉得,我们将来会在一起吗?”
派克特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恍惚地眯着眼睛划开通话键,听到对方用礼貌而公事公办的声音让他尽快带证件到公安局配合调查取证。
一个小时前,董宝石从曲江新区的一栋未完工的写字楼上跳了下去,当场身亡。
警察很温和。派克特坐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听到她用惋惜的语气请他节哀顺变,又让他不要怕,只是一些例行取证。因为他是董宝石先生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她说董宝石先生留下的遗书以及临床证明都显示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他的经纪人也证明了这点。她说是董宝石先生自己拨通警局电话报的警……
派克特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却慢慢地走了神。
昨晚那个问题,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你觉得,我们将来会在一起吗?”
印象中宝石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承诺和契约,也没有问过你爱不爱我之类的问题。
他始终觉得宝石是知道自己有多爱他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的爱恋从少年时代起就像一团燃烧的明火,有时火苗矮一点,有时更热烈一点,却从来没有熄灭过。
宝石于日常粗疏,却对身边的人的情绪极其敏感。他享受派克特的抱抱蹭蹭,享受派克特日常的关心和偶尔约定的相聚和做爱,像两只动物分享彼此的体温。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派克特说过未来。他只对派克特说现在和过去,说他的小孩长大了。
所以派克特在听到他那么问的时候愣了一下,脑子里的念头混乱抓不到头绪。我们将来会在一起吗?他想到家庭这个词,想到很多该想起和不该想起的片段和画面,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承担,尤其这是他最爱的人的生活。
“只要哥愿意。”
宝石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笑声。笑得他窘迫起来。
他猜不透宝石的想法,在宝石面前他总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幼稚的孩子,丝毫看不出平时的笃定和张狂。
“真怪,你怎么一直都没有变。”宝石又说了一遍,“如果我也……就好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模糊,闷在被子里几乎听不清。派克特刚想问他说了什么,宝石却从被子里钻爬了出来,慢慢地拿起地板上的衣服裤子,套在赤裸的身体上。
“今晚不留在这吗?”派克特有点懵,也坐了起来。
“不了,我还要赶飞机。”宝石踩着拖鞋,系上胸口的扣子。
鬼使神差般地,派克特伸手拉住宝石的手肘,宝石转头问他:“怎么?”
“倒也没啥……等不那么忙了,记得找我。”
宝石看着他,然后俯下身,极慢极认真地,在派克特的唇上亲了亲。
等唇上的柔软离开后,派克特睁开眼睛,宝石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他,鼻尖几乎与他相蹭,眼神里带着满足和笑意,瞳仁里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派克特从公安局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天空甚至还没完全放亮。他坐在出租车上,透过玻璃望着还没有苏醒的灰蓝色的城市,有环卫工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拖着扫帚,晨练的人,遛狗的人,买早餐的面无表情的人被抛在车窗后,车里交通电台的声音被调得小小的,仿佛隔着水面传到了水底。后座的派克特只觉得一阵恍惚。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好像是因为宝石,因为……
“哎,到了啊。”司机突然大声说,吓了派克特一跳。他向窗外望了望,车停在他家楼下,熟悉的黑洞洞的楼梯口正对着他。好像自己昨天下午还刚经历过相似的事情,从出租车上急切地奔进去。
司机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又催一句:“下车吗?到了。”
派克特垂下眼睛,向后靠在后座椅上:“师傅,去另个地方。”
似乎是嘴巴未经大脑擅自做的决定,最后他发现自己坐在工作室的转椅上,就好像时钟回拨了24h,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两三天,也许是三四天,他都泡在工作室里,也不饿,渴了就去饮水机接杯水,困了就在沙发上睡。工作室常年拉着窗帘开着灯,时间的概念混沌得就像是派克特的脑浆。
他没有做什么创造性的编曲,而是捡起来之前搁置着的一些机械工作,单调,乏味,但需要全部的注意力。派克特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和频谱,一点点地细调,有时候一站起身,眼前都是视觉残留的线和框在跳来跳去。他用力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耳朵里灌满正在调的AB循环段,音量很大,生硬截断又重新循环的头尾就像是机械故障一样刺耳。
没有人来打扰他,几乎没有。刚开始他好像听到几个兄弟在走廊小声而激烈地说着什么,光哥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后来大家都安静下来,辛巴过了会儿蹑手蹑脚走进来拿了些东西,又蹑手蹑脚走出去。
派克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好像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打开门看看,又马上关上门。怎么了,是怕我猝死吗?他懒得理这些家伙,坐在电脑前的样子就像一尊眼球会转动的雕像,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直到不知是第几天,张昊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也和他一起盯着电脑屏幕。盯了一会儿,对他说:“老派,宝石的葬礼,定在后天。下午两点。”
派克特看也不看他,张昊没有再说话,悄悄地走了。派克特拿起手机定了个闹钟,昏昏沉沉地躺倒在沙发上。
火化仪式是在西安市殡仪馆办的。
鱼头陪他一起来,派克特知道nous的兄弟们担心他,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们到的时候Mai在门口接他。
“没事吧?”Mai打量了他几眼。
“没事啊。”派克特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么回答好像哪里不太对,尴尬地僵住了。Mai很快地笑了一下,沉默着带他俩走进三号告别厅。
告别厅有四五十平,里面的人不多,应该说整个仪式看起来都很简单,不知道是不是宝石自己的意思。门口没有特别的布置,只有厅里的相片前摆着花束和应有的其他几样东西。相片上的人笑脸盈盈,轮廓被修饰得过分端正平滑,不像宝石,派克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Mai带他们走到告别厅西侧,拍了拍派克特的胳膊,又走出去张罗别的宾客了。在派克特的印象里Mai是最不爱掺和这种事务的人,不知为何是由他来操持这场位于西安的东北人的仪式,更奇怪的是,看起来却非常合适。
吾人族最早的几个成员已经在告别厅里了,还有几个人他不太认识,应该也是长春宝石的老朋友。他们聚集在告别厅另一侧的边缘,孙铭的眼圈红着,莲花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低着头,其他人进来的时候他连抬头看一眼都没有。派克特觉得他们一圈人好像笼罩着一层旁人勿近的气息,是以前在东北的弟兄们身上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冷硬。有一些只有他们才能理解和消化的情绪,无言语地缠绕在那个角落。
陆陆续续地有更多人进来,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最后告别厅里到了三十来人,多是说唱圈的和宝石亲厚的兄弟,北京、上海、南京、四川、新疆、贵州……当然还有西安。夜楠站在他旁边,和他低声说:“本来还有兄弟想来的,宝石说别告诉那么多人了,来了看着怪瘆人,别把人吓着。”
“还把人吓着呢,这些人里就数他胆子最小。”派克特突然笑着脱口而出,没控制好的音量清晰地传到人们耳中,厅里的嗡嗡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中有几道目光快速又惊讶地扫过派克特,夜楠咳了两下,直到人们重新开始交谈,才叹口气对派克特说:“派,你还好吧?”
派克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没办法回答夜楠。他知道他应该难过,应该流泪,因为宝石……他抬起头看看摆在告别厅最前方的照片,还有照片前四四方方的木箱子,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悲伤。
他几天来第一次尝试着去理解发生了什么。
可是无法理解。
宝石走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见面了吗?
还在爱着的人,死去了。
派克特觉得自己在拍一个廉价的MV,使用着劣质的道具,身边是演技拙劣的演员,情节非常潦草又狗血,讲的是参加自己一生所爱的葬礼。他皱起眉头,按照剧本附和着悲伤,但眼眶干涸着,让他恐惧自己的麻木无情。
宝石的最后应该得到所有人的眼泪,尤其是自己的眼泪,宝石不该承受这个。
可是他并不悲伤,也没有眼泪。
葬礼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进行着。当开始念宝石留下的信的时候,有人开始低低地啜泣。派克特仔细听着,他知道宝石一定会提到自己。他听到宝石对每一个人道歉,致谢,他还是喜欢把认真的心里话放在文字里,就像半夜两三点发的一首短诗,凌晨时又删掉。
“……一晃儿小昆都快三十了……小昆,陪哥到这儿就够了……”
鱼头在他身边猛地抓了抓头发。派克特想,那不是宝石想对他说的,至少不是全部。这么单薄的轻飘飘的两句话,能总结他们十几年的相识,肌肤相亲的关系吗?他觉得可笑。他想知道宝石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凌晨三点,站在那个缺少灯火的施工地,高高的远离地面的黑暗中。与自己有关的或者无关的,曾经说出口的或者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的。如果有连在最后一封信里,都不能付诸笔尖的言语,就告诉我……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女子哭得悲悲切切,带动得告别厅里更加愁云惨雾,让派克特觉得自己的冷漠令人发指。他问夜楠那个悲戚得像是家人去世的女子是谁,得知原来就是宝石的经纪人。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迁怒于经纪人可能毫无道理,毕竟她只是那个巨大的资本机器里最普通的一个齿轮。但他实在无法忘记宝石在他耳边疲惫地说:“好累,我这个月去了二十多个城市,真的好想歇一歇”,也无法忘记即使屏蔽也无法忽略的疯了一样的网页弹窗用大大的字体写着热搜标题“野狼disco歌手跳楼自杀”。
流程进行到了遗体告别。亲朋好友们围绕棺木送上花束,说几句话,之后就是遗体火化了。
这是与亡者的最后一面。
告别厅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经纪人靠在棺木边上。泣不成声地说着告别的话,工作人员不得不安慰着她离开。很多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在告别时都流下泪来。没有人能坦然面对生离死别,更何况那是董宝石。
夜楠走上去时,停留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棺木内,眼镜上笼罩着雾气,派克特看不清他的眼睛。夜楠今天穿得很正式,纯黑色的朴素西装。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动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棺木,走到侧面的队伍中。
鱼头靠近棺木的时候少见地有些踌躇,他下来之后没有汇聚到一旁的人群,而是走到派克特身边。
“老派,你也去吧。”
“我不去。”派克特立刻回答。他不想去,不想见到他们所说的死者躺在棺木中的情景。
“老派……”鱼头叹了口气,手搭到他肩背上。
说话间已经只剩派克特一个人没有上去了。工作人员凑到Mai身边耳语了几句,Mai抱歉地对他低声说:“不好意思,请再稍微等等。”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等待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担忧和疑惧。私语声又开始响起。鱼头等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老派,要不……”
“我不去。”派克特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告别厅里一片寂静。难捱的几秒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派克特,你过去告个别。”
说话的人是孙铭,吾人族的老大哥。派克特以前见他的时候,他总是笑呵呵的,但现在却仿佛变了个人。孙铭个子不高,但姿态挺拔,脸上肌肉紧绷的样子令人胆寒。
“铭哥……我不想去。”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想去?我们谁都不去你也得去,他对你什么样儿你心里不清楚吗?”
“有什么用,他不还是这么走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得让他最后看你一眼。”
“……”
“王昆,别让我在这儿揍你!”
孙铭眼睛通红,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他向派克特冲过来,告别厅里陷入一片混乱,鱼头连忙拦在派克特前面:“老孙,冷静一下,老派他只是……只是接受不了。“寰雨他们几个也赶紧拉住他孙铭,孙铭一边拼命扯着想挣脱出来一边朝派克特喊着:
“别以为这是在西安你就得了意了!我告诉你,你要还有点良心,你要还念着宝石的好,就去给我老老实实地告个别,说两句好话,让他走得踏踏实实的!十几年,别让他觉得惯出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Mai也赶过来隔在他们中间,他抓着孙铭的肩膀连声说道:“老孙,老孙,别这样。宝石明白的,宝石明白的。宝石不会怪他。”
Mai的话一出口,孙铭仿佛一下子就泄了气。他呼地一声蹲下来,一手挡住眼睛。身边的兄弟们也有好几个抹起了眼泪。
这时,莲花绕过Mai,朝派克特走过去。Mai犹豫了一下,却没有伸手阻拦他。
他身材极高,站在人面前的压迫感难以言喻。
“老派,你出来,我和你单独说几句。”
“莲花,别逼老派了,他也不好受。”鱼头看起来有些紧张,派克特却无所谓地朝他扯了扯嘴角:“没事,我出去透口气。”要挨揍了,他心里想,但是也好。
莲花走在前面,派克特跟着。莲花走出告别厅前回头对Mai说:“别等我们,继续吧,别误了时候。”
他们走出殡仪馆大楼,走到空旷的露天停车场。莲花在停车场边的一个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扬了扬头示意派克特:“你也坐下吧。”
派克特发现莲花好像真的只是想要谈一谈,便按他说的坐在旁边。
莲花支着腿,搓揉着额角对他说:“我刚看了,他的样子挺体面的,这儿专业能力不错。可能你现在不想听这个吧……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省得你将来有一天想知道了,又问不出口。”
莲花的声音听不太出情绪,派克特木然地望着殡仪馆大楼,听到的的句子都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渗进脑子,理解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早就不想呆在那里头了,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反正Mai会处理好的。这么说好像有点对不起他,不过……”莲花从脚边拾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听说,宝石那天,去找你了是吗?”
派克特张嘴要答应,嗓子却一时岔住了,却没发出声音来。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一次:“啊。”
“他说了什么了吗?”
“……莲花哥,你这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没有察觉到他的……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及时制止他吗?你是觉得我说了什么错话了吗?我根本不知道他要来,我也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
“派克特。”莲花低低地叫住他,派克特这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激烈,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也许是因为这环境,让他的脑子停止了运转,只有本能还让他机械地张开嘴:“他说……”
派克特的话头停了下来,他自己发了一会儿呆,莲花也没有催他,只是把弄着手里的石子。最后派克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聚集起字句来:
“他看起来,有点累……很累。我们一起去了超市,吃了晚饭,在家里看了个电影,然后,然后休息了一会儿……”
仿佛仍然触手可及,温热柔软的宝石的身体。当自己在他身后,一边胡乱冲撞,一边搂紧他在怀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薄薄的肌肤下血管随着脉搏跳动而微颤。派克特总觉得血液就是生命的具象,那些血液的细流汇成了生命之水,随着每一次脉搏震荡出活气来。他深深埋在宝石体内,抚摸,舔舐,品味着这具拯救过他无数次的肉体和内里的灵魂。宝石怕痒,他在自己缓慢的摩挲下难耐地勾起身子,雪白细腻的背于是隐隐透出细细的骨节,后穴也不由自主把派克特吸得更紧。随着他的呼吸平静下来,那肩胛骨的凹陷逐渐从鲜明变得平缓,宝石抓住自己不安分的手按在小腹上,扭过头来,脸早就憋红了,眼里也红红的闪闪的,眼睫一颤一颤。那样儿真好看,自己忍不住凑上去亲他。宝石嘴里含糊地埋怨了半句,就靠上来贴紧自己的嘴唇。湿润弹性的触感总会让自己忘掉一切,忘掉时间,忘掉呼吸,就好像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这些甚至都称不上是记忆,派克特想。活生生的在他怀里的宝石,自己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颤栗,他眼里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脸。那么真实又真切,怎么能说是记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灰白色的浓烟冉冉地从他注视的方向升起来,派克特突然回到了现实。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莲花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悲伤和怜悯。是给宝石的,派克特想,他那么喜欢宝石,哪怕恪守着友情的界限。
“他说了很多,我记不得了。”派克特撒谎说。
“是吗……”莲花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石子,用指腹按压着上面的尖面。“……你知道吗,我们认识了16年。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知己。”
我知道。派克特想,一瞬间幼稚的酸涩仍然盘旋上来,只有短短的一瞬。
“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想,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他怎么可能一个字都不跟我们,不跟我吐露。他怎么会连我都要瞒。我们一起做过那么多疯狂的事,他竟然在做最后一件疯狂的事的时候,把我排除在他的计划之外。
“其实我也知道,他是怕我难过,怕面对面告别狠不下心来。我反复对自己说这是他选择的方式。这是他的选择,其他的都没有意义。我逼自己接受这一切,逼自己认清楚,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最好的朋友了,即使隔得再远,不管是在西安,还是在成都,都没有宝石我的老铁了。
“有好几天的时间我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能做到,时间会让所有的感情都淡下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想我也有一天会接受。
“后来我听说,宝石那天,去找了你。”
莲花将石子抛远,那石子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地上不动了。派克特本以为莲花的语气中会有一丝愤怒和不甘,但他并没找到。也许在那一刻是有的,但几天过去,就像他刚才说的,时间会冲淡一切情绪和感情。现在的莲花,低垂的眼睛里只有悲伤和怜悯。
“当然了,我没有权利指手画脚,可是我会忍不住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最后的时间,而他选择了与你一起度过。难道他不怕你回想起来难过吗?如果他忍心这样对你,为什么就不能打个电话给我们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能察觉到不对劲,或者多说了一句他听得进去的话,多安慰,多劝他一句,他会不会就舍不得走了呢?”
莲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顿了顿,长舒一口气,手撑在身后看向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初冬无云的蓝天被阳光照得透亮,映衬着烟囱里灰白色的烟分外明显,它随着西北风慢慢飘散去。
“他选择了你。他究竟对你有偏爱,又有多残忍。”
派克特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一阵地钝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宝石要选择和自己度过最后的时间……不,他知道,他只是替宝石不值。
宝石应该还有无数个美好的一天,站在舞台上接受歌迷欢呼,或者被充满爱意地珍重和膜拜。他应该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精彩鲜艳,而不是呆在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身边,任由那个人占有着他最后的宝贵时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恋人重逢,还以为来日方长。
宝石闷在被里模模糊糊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觉得,我们将来会在一起吗?”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和舌头在绞着劲不让他吐出字句来,可他必须得说,好像临终忏悔一般,如果不说出来,可能自己就会马上万劫不复。
“莲花哥。他问我……”派克特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上全部的力气,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宝石哥问我……我们将来……会不会在一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只要他愿意。”
我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蛋,瓜皮,傻子,混蛋。
——只要哥愿意……我想要和哥永远在一起。即使那意味着天大的责任。
在那一刻,在床上,在他的怀里,在不知道多深的绝望和痛苦里,宝石在等待的,不就是那没敢说出口的半句吗?
可是已经传达不到了。
派克特感觉到莲花在盯着他,他不敢抬头。
他习惯了趋从宝石的脚步,习惯了信赖年长的恋人,把年轻和迁就当做畏缩的理由。假如自己能够再勇敢一点,再细心一点,假如自己能多去关注他,多听听他埋藏在心里的恐惧和痛苦,假如……
派克特的大脑深处在告诉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茫然地听到自己低低的说话声。
“对不起,莲花哥……”对不起,没有承担起那份偏爱成为他的支撑。对不起,从所有爱他的人手中夺走了他最后的时间。对不起,连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好好回答。
对不起,没有拉住他。
“不用道歉。”莲花冷冷地说。派克特像是被鞭子抽到了一样地哆嗦了一下,莲花又重复了一遍,稍微缓和了语气:“不用道歉。”
“我和老孙不一样,老孙实诚,他气你没有足够重视这场合。我呢,我能理解你。毕竟我比你还操蛋。”莲花的声音不大,带着尖刻的自嘲,“至少在他需要的时候,他还能找到你。而我几年以前就丢掉了这个资格。”
派克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莲花,这个一手带起吾人东北王的名号,攥着东北说唱户口本的青年,此时却沉浸在派克特不知道的回忆里,显得恍惚而疲惫。
可能在莲花的眼中看起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莲花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土,对派克特说:“走吧,再不回去鱼头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最后他轻轻捏了捏派克特的肩膀:“老派,就这样吧,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接受。别太苛责自己了。他爱你。”
那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那条热搜在流量平台上停留了两三天,就马上被更多更刺激的热闹淹没在喧嚣的互联网中,永远都有数不清的事件在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和注意力。一个rapper的死亡,就如同这个rapper的出圈神曲,疾风般地赚得狂热的反响,又骤雨一样在尘土里迅速蒸发。
“有时候真觉得,这世上的人和事难以预料。”有一次电话里夜楠对派克特说。那年春节爆发的一场疫情改变了一切,众多行业的形势都一落千丈。而说唱演出业的根基本来就不够粗壮,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地下丑闻频繁曝出,官方态度晦暗不明,民间争议不断。前几年头部rapper都指望着上综艺炒热度,小rapper也能去夜店酒吧赚点钱,但据说今年在疫情和政策的双重影响下,夜店酒吧是演不了了,说唱综艺也很有可能被砍,网上每过一两周就哄传着上面要封杀嘻哈的流言。这样的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圈子里颇有些人心惶惶。而老朋友中对这风向最敏感,也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夜楠。八英里18年赛季就被紧急叫停约谈过的,今年可能也要无限延期了。
夜楠还提起了贝贝,说贝贝挺后悔直播一时冲动闹出的风波,现在把他自己也闹成了众矢之的。派克特多年以前和红花会有些龃龉,现在其实早已经不在意了。包括这次的事,他也不觉得贝贝该负什么毁天灭地的责任。圈子不是因为一个人毁掉的,就像不可能指望一个人拉起来。他们都只不过是从地下刚刚踩上地面,茫然着拼命挣扎求生罢了。
夜楠说自己接下来打算休整休整,多陪陪父母,再等待转暖的时机——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那就不知道了。他苦笑着说。
封控像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时间变得又慢又黏,让人筋疲力竭。派克特偶尔会刷刷朋友们的动态。Mai最近在向更主流的音乐圈靠拢,越来越少做rap beat,有段时间他尝试做了些lo-fi和city pop的小品,做完了随便挂在网上留言“发晚了”。莲花发布了两首偏后摇的纯音乐,水印从熟悉的“莲花锻造”换成了他自己录的“莲花”,除此之外几乎从互联网上消失。
派克特窝在家里,封控前他没来得及把设备从工作室搞回来,幸好家里还有一套勉强能用。他做歌的效率很高——或者说,前所未有的高。Nous的兄弟们一打电话来,问他在干什么,他就是在做歌呢,在做歌呢。“好家伙,你这不是做歌,是修仙吧。歇歇啊老派。”他安慰兄弟们:“我没事,我好得很。”
他觉得自己确实挺好的。不久前他出了一张mixtape,反响热烈,收藏和播放都极可观。“2020年哀鸿遍野的说唱圈里,让人唯一感到安慰的存在。”热评里有人夸张地描述着。新专辑也在同时进行,打算年底之前发布。他给朋友听了几段demo,大家都说这张专辑一定会是今年的热门,派克特也有这个自信。
奶奶从去年开始身体就不好,断断续续地住院,派克特有空就会去看她。照顾奶奶的护工说她平时总是躺着,但每次派克特一去,她总是要护工搀扶着她半坐起来,倚在床头的枕头上,她说要趁着还没糊涂,多看几眼自己带大的孩子。奶奶,我今晚在这陪护,陪你说话,咱们不急。派克特抱着老人说。
不管怎么样,派克特的生活继续着,有艰难的事,也有痛快的事。
而这些事,都和宝石无关。
明明宝石的痕迹还缠绕在他的世界里,但那影子却越来越稀薄。洗过的床单已经不会再重新染上宝石的味道,和他一起去超市买的饮料也只剩最后一瓶,被杂物挤在冷藏柜的角落里,派克特不舍得喝。
他知道,以后自己的世界与宝石的关联会越来越弱,他们之间牵了十几年的那根线,总会越来越细,直到最后断掉。
宝石正在慢慢退出他的世界。
他感到害怕,他不能忘记宝石,他就是不能。
每一天都像是一部充满插叙的电影,身体里的记忆只需要一个镜头作为开关,一遍又一遍地自动播放。曾经一起去过的胡辣汤摊和面馆,曾经一起评头论足的电视上的小爱豆,曾经一起逛过的熟悉的文艺路,宝石曾经拍着路旁雕塑里的一个铜人儿对他说这人怎么这么像你呢,是不是用你倒的模?派克特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乐起来,按了按铜人的肩膀,冷冷硬硬。
宝石的微信仍然留在他微信的置顶里,他偶尔会在聊天框里留几句话,所以列表中的聊天预览始终都是他自己的碎碎叨叨,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疯癫。有次他借着酒意犹豫着点下“取消置顶”。一瞬间,“宝石哥”的名字立即从聊天列表消失无踪。派克特突然慌乱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向下划着微信,在几百个联系人通信里飞快地寻找着,直到最后在很后面的地方找到,然后重新设成了置顶。
他买了宝石爱用的拿破仑之水,却不敢喷。偶尔会点燃一根银钗,薄荷烟的清凉味道熟悉又陌生,让他的精神异常清明。
他想拉住宝石。徒劳地,绝望地。伸出的手停留在袅袅的烟雾中。
但是他始终没有为宝石流过眼泪,就是流不出。眼泪背后的意义隐隐让他害怕。只有一天下午,他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睡午觉,窗开着,轻风吹进来,半梦半醒中,好像有谁在嬉笑着轻掠他的发丝,派克特被困意裹挟趴在桌上抬不起眼,那人也没出声,但派克特知道他是在笑。派克特觉得自己好像是掉眼泪了,但等他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却什么都没有。那是宝石吗?他不知道,也许不是,因为。
宝石似乎是铁了心地不肯在他的梦里出现。都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夜晚拜访他的没有温软的春梦也没有阴冷的噩梦,只有一夜的沉眠。他有时候无法自控地想着宝石自慰,想他在自己怀里的呻吟和姿态,只有这样他才会轻易地射出来。短暂的迷乱之后,看着手上的白浊,他又会马上后悔。自己在亵渎宝石,他想着,心脏缓慢地跳动着一直沉下去。
而时间也在黑夜与白天的交替中一点点过去。
夏天的时候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专辑了,因为奶奶的病越发严重。派克特在医院陪奶奶度过了最后的时间,最后在天气转凉的时候送走了老人。
自殡仪馆回到家,从多日照顾病人的劳累中轻松下来,派克特却什么都不想干。在奶奶的告别会上他哭得很伤心。他知道迟早会有送别奶奶的一天,就像那句老话:一辈留一辈。生老病死,花开叶落,这是自然的规律。心里知道如此,但是他舍不得奶奶。
而那些还未干枯就被风霜骤然打落,叶脉上还残存着一丝绿色的叶子,又让人怎么办呢。
他最亲爱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派克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像是有一块东西始终堵得慌。他强打精神坐到电脑前打开许久没有动过的工程项目,却没有心思做,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整理起硬盘。采样、干音、未完成的demo……杂乱的音频文件散布在硬盘的各个角落,他不时打开听一听,然后把它们拖拽到合适的地方重新命名。
当他打开一个标注着“新建文件夹06”的文件夹时,并没有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建的,里面装的五六个音频是什么。他把其中一个拖到播放器里,立刻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音箱中响起:
“Pact on the track.”
是宝石。
哥,是你……
那个无比熟悉,却已经恍如隔世的声音,那个他爱到想要紧紧拥抱住的声音。
那个他已经永远无法从相拥中,再感受到那胸腔中震动的爱意的声音。
派克特牙关紧咬,强行稳定着颤抖的手指,移动鼠标关掉了音频文件。房间中宝石的声音消失了,但脑海里的声音却回荡个不停。
“哥,给我录两个水印啊,一分钟,就一分钟,我们将来出合作曲的时候用这个。”
“你可得了吧昆儿,还合作曲呢,我上个月还给你发了个小样你又说再看看,我等你到猴年马月去!”
“最近是真的没有灵感啊,哥,咱俩的处女合作曲,得认真对待。反正迟早的事,水印先录着。”
“行行行,我可告诉你,这个得我们俩的合作曲第一次用,可别给人先用了。”
“听你的,哥。”
他又自虐般地打开了那个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一个个拖到播放器里。前几个是宝石不同音调,不同速度的水印,“Pact on the track”,其中有一个还笑场了一样后面接了半句“你别干扰……”最后一个音频是一个demo,1分多钟,他记起,这是宝石还没有公开发布过的新歌《年轻的窦唯》。
旋律和流动如机车般疾驰,简单的boombap鼓组如同公路两旁的电线杆,有规律地向后掠过,电吉他在那之上鼓动着迎面吹来的劲风。在风中他听到宝石高亢的,强有力的,自由自在的声音:
Do you wanna ride with me
Do you wanna fly with me
Do you wanna rock with me
Baby don’t cry If I die tonight
突然间派克特有些恍惚,摇滚、太阳、西海岸……时间在快速扭曲,他仿佛看见年轻的宝石,从夜楠、mai他们身边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落在哥哥们后面的自己笑。“小昆儿,跟着些!”他脸上带着藐视一切的神气,左耳的银色耳钉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We stay cool ,we stay young
You stay weak ,we stay strong
他看见经历了成长、分离和蹉跎之后的宝石,面容沉着但仍然神采飞扬,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电脑椅上,闭着眼睛随着beat的节奏打着拍子,口里念念有词。“昆儿,我想到了。”他仍然闭着眼睛对自己说,“天无绝人之路,我要试试。别担心。”
I don't give a promise
I don't give a promise
“你觉得,我们将来会在一起吗?”
在能够做出反应之前,来不及控制的泪水突然从眼眶中涌出,像是混凝土壳子突然崩开一道裂缝,难以言喻的感情伴随着眼泪和呜咽倾泻,派克特突然泣不成声。
“哥,我想你,我舍不得你。
“哥,我真的后悔,我其实每一天都在后悔为啥没留你,为啥没早点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都傻了,哥……你和我说说啊,哪怕你就透露一句那个意思,我就是关都要把你关起来,再给你治好了。你可能会觉得难受,可是我也难受啊,我难受死了哥……
“哥,我不想离开你,我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就觉得现实世界像在做梦。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过三十岁生日庆祝我步入中年的吗?我他妈就快三十了,你在哪呢,你那天真的不会来吗……
“哥,你在想什么呢?你那天究竟在想什么呢?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我是傻逼但是哥,你他妈比我还傻!你也没有变,你一直都和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一样,你记不记得那天你把一瓶汉斯塞给我,我根本喝不下去但还是硬挺着灌,你第二天还跟我说这瓜娃子,不会喝就别逞强。你记得吗宝石哥,我可都记得。你说我没变,你在我的心里也从来就没有变过啊……
“哥,我好想给你写一首歌,我他妈想出一张专辑给你。但是我写不出来,也不敢写,我不敢用文绉绉的词或者wordplay来形容你,我不能……
“哥,活着好难,我已经没有你在前面拉着我走了,黑怕圈走在前面的人又少了一个,大家都很难受,但是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
“哥,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是更牛逼的制作人就好了,要是我能帮到你就好了,要是我胆子再大一点,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你有没有一点可能,会为了我,忍着那些糟践你的破事,为了我活下去……
“哥,我想你。我舍不得你。”
《Young Dope Wei》还在循环播放着,盘旋着热爱和凉意。派克特似乎看到了北地的风呼啸着,卷着宝石的骨灰,拥抱着这个归乡的孩子,飞翔在山海关外百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上空。
不是像花开叶落那样美丽和圆满的凋谢。是骄傲的,狂妄的,昂着头的灵魂,绝不屈服的告别的声音。
派克特闭上眼睛,泪水像是止不住一样地留下来。他可能要用一生来稀释那种悲恸,但是从现在开始,用来稀释的泪水终于慢慢地灌入了心中。
“哥,我爱你。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多想像小时候可以握着你的手
多想人生这场游戏没有人先走
多想离别时候有你挥手在路口
过往若能重播你我这次毫无保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