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让他想想,他第一次遇见花京院的时候,觉得他是个相当神经质的人。
明明花了好些精力拜托裁缝店的老板娘改了学生制服,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把扣子从第一颗系到最后一颗,煞有介事地挽着春秋季节用的薄围巾,最可怕的是,还顶着那样嚣张的发型和发色,真是明摆着叫那些不良来缠他。袭击之前,会特意在手帕里用华丽而浮夸的字体写下“决战宣言”来告知对方,有着对方绝对会展开来看、绝对不会信手当作垃圾扔掉的自信,进攻手段却意外地阴险迂回,甚至有些下流,但说实话,能看出他是一个难对付的聪明敌人。
阴沉又怪异,如果需要他简短概括的话。后来他才知道,那或许是受了肉芽的影响,真正的花京院典明还要来得更加有趣。
如果要承太郎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你早前耳闻东区教堂里住着一位身着精致华贵的法衣、灵魂比任何一夜的月光都要耀眼高洁的教皇,当你去瞻仰其尊容时,竟发现他在虔诚祷告后会从容而自然地走下圣坛,拿着权杖和《圣经》同你开玩笑。
他承认,花京院对他说的话不算少,他也承认,自己不喜欢话太多的人。但是他还不得不承认的是,听花京院说话很有意思,他从来不会像成天围在他身边的女人一样,说些无意义的话,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新鲜也不沉闷。一开始的时候,旅程还没有那么紧张,他记得在茶楼里吃饭时给他讲的关于茶壶的小科普,也记得老头子多管闲事地问他们为什么不把制服换下,他在自己皱起眉头之前,满脸正经地说出「学生应该有学生的样子。」搪塞过去。说实话,那个回答差点让他笑出声,令人怀疑是玩笑话,却又教人无法反驳。后来,承太郎听得更多的是他的名字。花京院不喜欢说“小心!”、“危险!”这类相当模糊的警示词汇,他好像从不担心暴露自己的存在与位置似的,总是习惯地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然后准确而快速地描述出敌人袭来的方位。老实说,承太郎很喜欢他这一点,每当在听见他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时,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搏动与肾上腺素的肆意释放,呼吸加速,血液涌上大脑,流经太阳穴处时将鲜活鼓动着的心跳放大数倍。
花京院也习惯在与人交谈时将脑袋偏向对方,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人。承太郎觉得,花京院这样看着自己时,他都会忍不住以同样毫无自觉却相当直白露骨的方式回望他。他有时会在帽檐下悄悄端详他的相貌,拥有火烈鸟羽毛般热情颜色的头发柔软卷曲——花京院偷偷告诉过他,他的体毛颜色是天生的,很少有人在染发时记得把眉毛一起染了——眉眼都生得细长而温和,眉毛很平,神情严肃时会给人他正蹙着眉头的错觉,眼睛狭长,露出笑容时瞳孔会被眼睑藏起来,把嘴紧紧抿上时会显得有些宽,总之是一张极易辨认的亚洲面孔;他有时也会因为花京院的神情而走神,和自己不一样,花京院似乎更善于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他的表情轻微却生动,承太郎觉得去捕捉那些被主人有意抑制或掩藏起来的表情变化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麻烦的是,这两种情况下,承太郎都时常无法记住对方言语的内容,于是他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再次询问,花京院则会无奈地笑笑,或是瘪着嘴、佯装不满地抱怨一句「承太郎,你啊……」,而后老老实实地把先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事实上,将近五十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承太郎全然地了解他,尽管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对方视作可以敞开心扉交往的友人,尽管他们因为在酒店里同住一个房间而见过对方的裸体,在晚风与房间狭窄的阳台上一边聊芥川龙之介、狭义相对论和天体运动一边站到腿麻,尽管战斗时两人流下的鲜血与汗水汇聚到一起,又凝结成坚硬腥臭的血块。尽管如此,承太郎还是对花京院孤独的过往、他深奥的逻辑与复杂的人格抱有无尽的好奇。比如说,他至今都没能搞清楚像花京院这样一个人,究竟为何会无视校规去修改自己的学生制服。
「花京院。」他在新加坡海滨的步行道上叫住了他,「难道说,你的制服是因为学校的社团活动改的吗?」
旋过身的花京院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很快捂住嘴笑了,承太郎听见了他不加掩饰的爽朗笑声:「噗、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太过头,甚至不由自主地抱着肚子,弯下腰去。但是很快,他就抬起身子,用手指挑掉眼角溢出的泪珠,带着还未消弭的笑意,努力严肃地回答承太郎的问题。
「抱歉、抱歉。」承太郎看见他仍笑弯了眼睛,那双像沾着朝露的葡萄的紫色瞳孔被上下眼睑挤得若隐若现,「当然不是啦,因为我没有朋友嘛,所以也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
「你可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噢。」花京院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是吗。」承太郎压低了帽檐,觉得高兴与不可名状的情感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大脑,又觉得像既没空调又没冰棍的夏天那样令人烦躁,因为他根本没弄清问题的正确答案。
不过,当时的他对于这事一点不着急,他总有一天会知道问题的答案,他想着他们还很年轻,也拥有足够的时间,比如在结束这趟漫长而疲惫的征程之后,比如在途中简陋的旅店休憩时,比如在沙漠中轮到他俩夜间放哨时。说到夜里轮岗放哨,他总是捏起一包烟,偶尔从老头子的背包里顺走几瓶啤酒,而花京院会裹上他的白色围巾,从行李里取一本书,然后很有默契地一起走到离篝火有点距离的地方,靠着石头坐下。花京院就借着附近摇曳的火光安静地看书,而他则习惯什么也不做,把手臂枕在脑袋下边,望着因处在沙漠中央而显得格外遥远寒冷的繁星发呆。觉得石头太过坚硬的时候,偶尔也会把脑袋靠在花京院的大臂上
「你在看什么?」承太郎枕着手臂,从帽檐下望对方,「花京院。」
这种夜里的两人很少交流,从远方磕绊着砂砾刮过来的风都要比他们来得喧闹。
「哦?你说这个?」花京院听见承太郎的话,很快将拇指夹在自己正看的页面,合上书籍,以便将封面展示给承太郎,封面上用极为简单的笔调勾勒出玫瑰的模样,「是博尔赫斯的诗集。平时都在看日本文学,偶尔看看外国文学也不错。」
「《深沉的玫瑰》?」承太郎伸手将那本薄薄的书籍从花京院手中抽了过来。
「嗯,名字取自诗集的最后一篇《永久的玫瑰》。」
「哼。」承太郎将食指夹在花京院刚看到的页面,翻到了最后一篇,他扫了一眼题目却并没有阅读下去,「浪漫诗?」
「嗯,是啊。」忽而一阵猛烈的风几乎要将花京院的声音带走,但他还是听见对方轻轻地笑了,「写得很浪漫。」
承太郎心想,你应该还没有看到那儿吧,却不吭声地将书递还给他,就在对方伸手接过时却忽然感到有馥郁芬芳的气息袭来,他抬起头,看见了花京院。他看见他夜幕中依旧闪亮的红色头发,和星空下显得晦暗的绿色制服,正如植物图鉴上所描绘的红色玫瑰。他看见他缓缓呼出的湿润气息,在沙漠干燥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难以消散的雾气,仿佛他方才还注视着的渺小星辰纷纷落下又汇聚,满溢着玫瑰般使人迷惑的香气,长久地笼罩在他干涸的眼前。他感受着他温吞的呼吸,凝视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不由惊觉,一切都是如此鲜活生动。
啊啊,他便是那朵他携裹着深重的眼疾与无从缓解的干渴,漫步在沙漠残酷而荒凉的夜里时偶遇的玫瑰。
于是,他感到欣喜,又感到愧疚。于是,他试图了解深藏内心那令人缄言的惨痛爱意,摸索透彻自己默不作声的极力渴求的全貌,甚至理智地抑制住了为年轻而脆弱的玫瑰盖上玻璃罩,将其占为己有的原始冲动,却唯独不知道那具散发着青春期如同盛夏里烂熟果实的香甜气味般的荷尔蒙的、年轻有力的身体究竟为何如此吸引他。
直到故事的结尾,直到他利用挥洒在尼罗河漫长流域的第一缕阳光彻底消灭了残酷的敌人,终于找到那个因漏光了储备水源而变得一无是处的破损水箱,直到他轻轻托起对方湿漉漉的身体,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仿佛溺水的人已经死亡并把所有可行的复活方案通通排除,直到天台尚未流尽的血与水将他覆满开罗干燥而野蛮的尘土的学生皮鞋沾湿,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内沙布尔眼盲的阿塔尔,是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玫瑰的阿塔尔。那具曾经日日夜夜不知休歇般地、固执地闪耀在他的眼前的躯体里所容纳过的灵魂,终于在自己怀里消散在开罗干燥而野蛮的风尘中时,他意识到,这朵不曾属于自己过的玫瑰已经永远地枯萎了。
而最后,他没能意识到的是,当他回忆起他那双流转着青春与时光的紫色眼眸时,那翻涌在自己内心不为人知的狂躁爱意,每日每夜暴走在倾泻边缘的孤独,那是镌刻在诗篇的最后,另一朵命运给予他的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FIN-
*这里改用了博尔赫斯的《永久的玫瑰》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