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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
这是一封写给你的信，虽然我自认为并没有发出它的意愿。
好吧，这份心思又比预想得还要复杂和难以捉摸。无可否认的是，通信不仅能有效锻炼沟通交流能力，还能够帮助梳理逻辑，记录思考过程。这些都对维持意识尤为重要。虽然这里足够安全，但以防万一，还是在最大限度内保持理智更合乎情理。
你看，我习惯性地做了很长一段铺垫，找各种支撑写信给你的理由，只是为了回避承认我正在想念你。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正好有片漂亮的小枫叶利落地斜切挤进信纸和笔尖之间，就好像看到你抱着大红的裙摆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生气。于是我决定也坦诚些，既然你不太可能看到这封信。
不过首先，我得把枫叶拣出来放在一边，以免误伤。
我很想你。
大部分是因为之前和之后都很久没有轻松深入却不带目的地聊过天。我非常怀念那段和你无话不谈的路途。罅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再有意义，甚至意义本身也不再有意义。我花了很多时间回忆过去，反思自己的处事和决策，以及对应造成了的影响。好坏参半，有些是因为能力，有些是因为眼界，现在看来其中的一部分大概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也只能说一句问心无愧。
但回忆也终究有限，反复咀嚼后更是平淡，于是我逐渐开始在脑海中构筑更加不切实际，但同时更加有意思的东西。比如长羽毛的飞蛇，或者笨拙的，圆滚滚的，毛皮厚重的灰兔...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会想到这些。大概是兴趣使然，又或许是叶塞的冬天给我留下了太深的记忆？想象这样奇形怪状的生物和与之相配的生活环境，并且赋予它们合理性，出乎意料地令人愉悦。
你描述过的火车，我已经参考它的结构部件，当然也结合了一些水镜见闻，想出了很多能够修改测试的方案...在想象中它们都已经合理地运行，也取得了预定效果了。虽然不太重要，但你觉得把轨道架过树顶怎么样？如果铺在长长的斜坡上，火车不用动力也能一路加速向下滑。小时候我踩过雪橇从山坡上滑下来，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有意思。如果有合适的安全措施，也许不再是孩子的成年人也会喜欢。
说起童年...如果以后你还路过叶塞，也许你会愿意去我的家乡看看。是个普通村庄，离皇城不算很远，即使不坐马车，步行一天也能到达。你应该在我的过去见过它的冬天，不过我推荐秋天再去一趟。丰收季的时候，风吹过田地里金黄的作物沙沙作响，田鼠趁人不注意从地下冒出来偷粮食。于是孩子们找来木杆和火把到处戳它的洞，一旦找到，就连小偷带它宝贵的过冬仓库一齐烤了吃...
嗯？你问我有没有吃过？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对抓的这部分还有点印象。小松鼠也会埋藏诸如栗子这样的坚果，但如果它是不偷东西的好孩子，人们就会放过它...大部分时候会。
我总是想着要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念头讲给你听。甚至不时猛然想起本可以当面聊起的有趣故事，接着就会懊恼很长一段时间。来时路生怕太长，现在回忆，又常恨太短。
我知道，和你的生活比起来，即使是我觉得还算有趣的事情，也未免苍白乏味，相形见绌。我曾通过水镜观察你和你的旅途。你拥有了更多的朋友，拯救了更多的世界，你一天比一天更加耀眼...以至于好像永远停在了我的视线里。“永远”这个词也许并不恰当，考虑到罅隙的时间计量不能和外界相比，这么说也不算错。
光芒在黑暗中只会更加耀眼，因此，我总是不经意却不可避免地想起你，被当做祭品召唤而来，却最终拯救了叶塞的异世界神女，我的恩人和引路人，送我最后一程的...朋友？
临别的时候，我曾告诉你我不难过，所有选择都发自本心。这句话不算错，但不全对，我还是有遗憾的。不多，也不算少。
比如，我终究还是没有向你表白。
...或者也许我也曾说过吗？我自忖还不至于神思昏聩以至于不能记事的程度，大概确实是没有吧。
至少也说得不够。
与你的相遇吉光片羽，衬托得这一生太过冗长，以至于这份未曾开口就已结束的情感寄托甚至带着些许道德压力。不，明明你才是观察着，甚至指引着我一生的人，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出现得太早...也太迟了。我没有不满，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已死在了那个喝下魔药的早晨，或者某个疲于战斗的雪夜。你的出现本身就是奇迹，我只有感激。我只是活得太久，久得一举一动都过分谨慎，以免轻易得来的，也同样轻易地失去。
但它是怎么开始的呢？无迹可寻。好像错眼发觉就是一瞬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景的什么措施促生了除感激以外的情绪亦或是这么多年来早已融化进潜意识的信赖？
我不得而知。
在约定的道路上行进时，我只是毫无自觉地，沉默不语地，长久注视着你。
法师塔里有关于爱情的资料记载。事实上，法师的执念也常和它有关。缘起从不复杂，但走向却千变万化。喜怒哀乐，惧爱恨恶...我依靠着这份变质而来的爱慕，在漫长的岁月里挣扎，在一次次尝试中努力像你曾经向我展现的那样勇敢强大，无所畏惧...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法师塔的司岚冕下的，你记得吗？
剖析爱意的由来和组成也许过于冷酷，但考虑到这种情感于我相当陌生，我希望自己能笃定这份爱慕是出于一贯的理智而不只是冲动。
我无法形容对你的感觉：信赖，感念，怜惜，悲悯，羡慕，恐慌...仿佛面向长夜唯一的篝火。因为生存，因为生活，因为理智，因为理想，我能够枚举无数可能爱上你的原因，逻辑混乱却令人眷恋。即便如此，这些词汇也不足以解释想起你时，自己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的笑意。
仿佛此刻，枫叶像你，落霞也像你。
也许这就是你吧，你就是原因本身。不过已经提前预设了结果的论证，本来就不是那么有说服力了，不是么？
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向你当面澄清。
——
放了一会儿，刚刚又重读这封信。写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清醒，现在再看简直啰里啰嗦，词不达意，简直不知所云，放在法师学徒的入门论述上都该打回去...你看不到真是太好了。
风刮得烈了些，正好把看完这一纸胡言乱语后浑身涌出的热气散一散。我甚至想假装失手，索性就此让这些荒唐话乘风而去...忽然想起以前在塔下处理过从窗户往外丢的稿纸，算了，还有哪比这里更适合存放秘密呢？
还有，忽略因为一成不变而略显单调，红枫和草坡在落日下极其瑰丽。我知道你知道，但希望它偶尔能被你想起。
祝好。盼请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