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另一名学生也想租住这间公寓,房东是这么和他说的。
浅野学秀并不介意有个合租人,只要对方生活作风良好、保持安静、不干扰他的工作生活、不逾越他的底线就行;倘若对方做不到,他也有绝对的自信说服那人另觅他处。
——如果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赤羽业的话。
用头发丝想都知道假如两人合住赤羽业多半只会跟他的要求对着干,当下境地里轰走他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那家伙可巴不得看他进退两难。学秀同他在椚丘针锋相对整四年,得出的结论是单独一个赤羽业并不会比整个三年E组好对付多少,有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觉得前一晚没休息好的头脑开始嗡嗡作响,那边反倒迅速收起了一瞬间惊讶的表情换上微笑:“真巧啊,浅野同学。好久不见了。”
学秀努力扯起嘴角:“真巧……赤羽。”
“浅野同学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业绕到沙发背后往上一靠,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望过去,“我以为老同学见面应该更感人一点?”
学秀踱到他跟前一步远:“你居然也会期待我们之间存在旧日情分?”
房东太太为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已经先行离开,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语义过分暧昧的言辞令业忍不住咋舌。学秀向后退了半步,抛出心中疑问:“为什么会想到出来住?”
“这个问题嘛……”业挑起左边眉毛,歪过头,“理由和浅野同学一样哦。”
理所应当的答案,学秀想。他们太过相似,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有目标,有野心,不愿被身边人阻碍,不愿被家庭束缚,善于领导他人,却又离群索居。
“选这个地方?”
他记得赤羽业去了国立东杏大学,离这里不算特别近。
“事实上,这周边的区域是我综合考量各种因素后得出的最优选择。”
赤发青年回到沙发上坐下,右腿屈起,右臂搭上靠背:“所以奉劝会长大人还是省着点劝我走的心,我是不会放手的。”
业冲学秀抬了抬下巴,熟悉的挑衅神情足以让时光倒流五个春秋。霎时间仿佛置身于国三那年,他满怀雄心壮志与少年人过剩的支配欲,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一个想法击中了他。
“好啊,我和你合住。”学秀扯过茶几上另一份空白的合同,自上而下扫了一眼,随后行云流水签上自己的大名,“不够了解自己的棋子可算不上一个优秀的支配者。
“我要支配你,赤羽业。”
“哇哦,好有干劲,那么我拭目以待。”业干巴巴地鼓掌,微眯的双眼里却有熠熠光辉闪动。
“如你所愿,赤羽。”学秀伸出手去,同他命定的敌手相握,“合租愉快。”
“我以为你会起得更早,”学秀踩进鞋里,在玄关站定,注视刚刚与他共度首个夜晚的合租人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或者已经出门了。”
他得承认,几分钟前他考虑到后者的时候,险些一时冲动把第二天的闹钟再往前调一小时。
“为什么?我上午又没有课。”业拉开冰箱门,取出什么放在餐桌上,挑眼看他,“这你不会也要管吧,学·生·会·长?”
现在看来自己纯属多虑。赤羽业什么禀性他不能更清楚,没理由上了大学就一夕转性向善。学秀在心里痛斥自己失察,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不,随你。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余光瞟到业放下的盒状物,主色调为粉色的包装眼熟得让他皱起眉头:“草莓牛奶?别告诉我你把冰箱里塞满了这个。”
“谁知道呢。”业吐了吐舌头,柔韧的肌肉自双唇间飞快探出又消失,“不过比起关心我的早餐,你是不是该出门了?”
“不劳费心,我预留的时间绰绰有余。”学秀拎起包,转身打开门,“我先走了。”
“再见。”业笑得狡黠,“祝您生活愉快。”
他已经做好了私人生活被恶作剧充斥的准备,也预演了诸多应对方案,但无一例外失去用武之地。与赤羽业近两个月的合租生活堪称和谐,就连在冰箱里发现的口味千奇百怪的调味料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杯子或提前买好放在冰箱里的早餐当中出现过哪怕一次。
他们各自忙于学习、工作、生活,轨迹几乎像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唯一的交点便是这间公寓。然而除开日常见面例行的口头来往外两人也少有交集,房门一关,两盏灯,两个人,相距不过数米的房间却像远隔重洋的两个世界。
口口声声说要了解自己的棋子,到头来连对方平时怎么对付早餐都不清楚。
那日深夜下起暴雨,自午后便聚集起的厚重积雨云终于将水汽宣泄向这座城市。学秀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捏了捏眉心,盖上电脑起身去洗漱。
客厅的瓷砖上流动着橙黄色的灯光。学秀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原本已经准备进入睡眠状态的大脑顿时清醒八九分。他压低重心,轻手轻脚摸过去,双眼映出餐厅吊灯下某人的身影轮廓——
“赤羽?”
“窃贼”砰地关上冰箱,手里拎着瓶草莓味乳制品。
“哟,浅野同学还没睡啊。”业打底衫袖口挽到手肘,回身看他,笑意盈盈,“早就过了好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哦。”
学秀选择性忽视掉他的后半句——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被磨砺得可以泰然自若地应对业无处不在的嘲讽并从中过滤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刚做完大作业,你呢?”
业半倚在流理台上,打了个哈欠:“模拟法庭的答辩状,还差一点。”
“不喝咖啡?”学秀盯着他把草莓牛奶送到嘴边。
骤雨未歇。夜色与白噪音屏蔽一切灵敏感官,磨钝尖锐棱角,雨幕层层叠叠将这方寸天地围拢,划出一个独立于常态时空的角落。
“比起咖啡因,糖分对我来说更有用。”
“至少晚上不要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直接喝掉,如果你还对你辛勤工作的肠胃保有一点良知——更何况现在可是在换季。”
话音未落,业站直了身子,双眸微微睁大。“不会吧……浅野同学难道是在关心我吗?”他走上前,露出那副惯常的、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的表情,“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随你怎么想,”学秀摆摆手,走回黑暗之中,“但若是放任手下的棋子生病不管,那便是支配者的失职。”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是你生病的话,的确会失去很多乐趣。”
“承蒙厚爱。不过会长大可放心,我可不像你那些手下一样那么脆弱。”业轻快地说着,信手一抛,空牛奶盒稳稳当当落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不像我的手下一样脆弱,嗯?”见老对手又打了个喷嚏,学秀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心情愉悦,“噢,原来之后你又灌了一瓶草莓牛奶,这也难怪。”
业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底的鸦青随着脸色肉眼可见地重了几分。
“我恨你,浅野学秀。”
“才不,”他打开冰箱门,笃定而毫不犹疑,“你爱我。”
一旁合租人窸窸窣窣削苹果的声音突然停了。学秀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表,拿出三明治,合上门,转身——
如同被从天而降的冰锥贯穿身体,钉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攫住大脑。浅野学秀动作停滞,几乎难以呼吸。
与当年理事长灌注给A班的杀意如此相似,却又那么不同。空气似乎化作有形的凝胶质沿呼吸道灌满他的肺部。他所从未见过的纯粹杀意聚于一点,凝在赤羽业手中刀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正沿着自己的脊背滑落。
下一秒那股杀气便烟消云散,轻轻松松融入初夏清晨的空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赤发青年收回手臂,水果刀在指尖写意地转过几圈,最后稳稳落在掌心。业背靠流理台,捏着小刀的右手搭在身侧,姿态随意得就像手里的只不过是一支笔。
“真敢说啊。”业用刀尖挑起削下的果皮,丢进面前不远处的垃圾桶——完整的一长条,“我一直很好奇,作为理事长教授时间最长的学生,浅野学秀……你真的清楚什么样的情感才能被称之为‘爱’吗?”
你真的存在去“爱”某个人的能力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赤羽。”学秀不悦地蹙眉。他不太乐意在偏私人的场合谈论浅野学峯,即便那是自己的父亲。
教师与学生,支配与被支配。这就是他们父子间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
总有一天自己会支配那个男人。他始终是这么相信的。
“没什么,只是想说连浅野同学都学会开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了,可真是稀奇啊。”业举起右手,手腕翻转,锋利的刀刃朝上,刀尖直直指向学秀的方向。
他轻佻地笑着,晨光和阴影将他的面庞割裂成明暗两半,金色的眼中跳动火光。先前病恹恹的状态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了学秀最熟识的模样。
“至于这份沉重的‘爱意’,我就先替会长大人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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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羽业在参与计划什么,他如是推断道。
那之后又过去了半个月。那个雨夜与早晨好像一枚石子投入他们生活的湖泊,短暂地泛起涟漪后便消弭于无形,再激不起任何波澜。
于是夏天就这样来临了。
不过并非全无收获。学秀把目光投向餐桌上一片围聚出长方形模样的水渍,它来自此刻业手上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
支配的第一步。他勾了勾唇角。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去的。”业把盒装饮料放下,手机转移到另一只手,“……当然是真的。哎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像老妈子啊,班——长——?好了不聊了,你忙你的,拜拜。”说罢飞快地掐了电话。
“是矶贝同学?”
“你听见了?”业拖出椅子坐下,双手抱臂,隔着一整张餐桌与学秀遥遥相望。
学秀耸肩:“合理推测。”
业上下打量他一番:“我合理怀疑你图谋不轨。”
“哪里的话,赤羽。”学秀笑得眉眼弯弯,“应该是我怀疑你们在谋划什么才对。”
业周身一阵恶寒,登时挺直肩背。浅野学秀这种笑他在椚丘见过好几次,状似纯良,然而一旦出现就预示着有倒霉蛋要遭殃。随着年龄渐长这副笑容隐隐有与浅野理事长日益相像的趋势,不愧是亲生父子。
“打扫维护E班教室而已,每年的例行活动。”
椚丘中学最后的三年E班用暗杀赏金买下了旧教室所在的山头,他知道这件事。况且自己国三一整年也从来没有去过旧校舍,或许……
他心念一动。
“你今天有空吗?”他问,“一整天。”
“有倒是有,怎么?”业不解。
学秀双手交叠,支起下巴:“我想去后山。”
业愣了愣,随后歪过脑袋,绽出一个笑容:“浅野同学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请求?”
“就凭我想要见识一下那间教室——那间由培养出足以挫败我的学生的教师所建立起来的‘暗杀教室’。我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能够打破我的支配。”
业审慎的视线落在学秀身上。对方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浅紫色的眼里态度不卑不亢。
“所以,我希望你能带我前去,赤羽。”
业沉默片刻,指尖夹住手机旋转一周。“既然会长大人都认输了,”他开口,维持着那个顽劣的笑,“那我怎么好意思再拒绝你的请求呢。可不要太感谢我哟,手下败将。”
原本供E班师生上下山的路荒废日久,被蔓生的野草覆盖去大半,几乎辨认不出人的行迹。业在前面引路,轻车熟路跨过山涧小溪,越过倾倒的林木与颓圮的山石,然后步子一停:“到了。”
学秀慢他一步踏上空地:“你完全不像有至少一年没来过这里。”
“E班的每位同学都可以做到。”业双手插兜,踢开近旁一小块石子,偏头看向一旁的来访者,“说起来,浅野会长之前来过这里吗?”
“只有一次。”学秀稍稍仰头,完完整整将这幢建筑物扫视一遍,“父亲……不,理事长不允许我到这里来,那次是我偷偷溜进来的。”
业挑挑眉,没有点破:“完美的学生会长真是不懂得体察民生疾苦。”
“学生会没有必要关怀自甘堕落的人。”学秀回呛道。
“好啦好啦,击败你的自甘堕落的E班的教室就长这样,估计也和你来过那趟见到的没有什么差别。”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交叠在脑后,“难不成您还打算让我带您参观一下?”
学秀点点头:“我是这么考虑的。”
业跟着对方走到教室门前,在学秀托起门锁看向他时恰到好处地摊开手:“钥匙在矶贝那里。”满脸写着无辜、爱莫能助和“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学秀叹口气,把人扔在原地,自顾自地绕着旧教室走了一圈。他透过玻璃窗往里观察,桌椅也好,讲台也罢,一切都是木制的,设备也十分简陋,只能将将满足最基本的教学需要。更不要说这间校舍看上去就摇摇欲坠,跟堂皇的主教学楼根本是天壤之别。
可就是在这样偏僻、荒凉、堪称恶劣的教学环境中,却培养出了一群令他也不得不另眼相看的学生——为什么?
他错失了当面询问那位奇妙的“老师”的机会,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遗产”——这间教室,和他的学生们——可以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回到起点,业不在那里。
虽然不排除那家伙去故地重游回忆往昔的可能性,不过在这之前他肯定会先把自己赶下山。学秀想,所以,他一定没有走远。
啊,找到了。
向四周张望一番,他轻而易举便锁定了目标。和本人一样张扬的红发,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业站在悬崖边缘,似乎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山风掠过林梢与他的发际,又拂过学秀耳畔。
“我曾经死过一次,”业说,没有回头,“在这里。”
“抱歉?”学秀上前一步,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你的听力没出问题。”业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学秀期待中的恶劣笑容。他平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深如潭水。
“我从这里跳下去过。”
轻飘飘地,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那么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什么,幽灵吗?”学秀问,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屈起。
“所以你和幽灵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快三个月?不错的故事。”业终于笑了,却带着些怀念的神情,“当然是被人救了。”
或许是自己疑惑的表情过于明显,业笑意愈深:“是暗杀啦。孤注一掷。原本以为至少能从肉体或作为‘教师’的身份中的一方面杀死他,没想到还是失策了。”
他看似不满地撇撇嘴,眼底情绪却柔和。
“然后他对我说,不管什么时候跳下去,都一定会接住我的。”
“也许在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接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吧。”
以命相搏也要杀死老师的学生。绝不放弃任何暗杀者的目标。
本应是完全矛盾的存在,却切切实实荒谬地共存过。尽管早已有所耳闻,当眼前的青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把事实撂下,他仍旧顿生出如遭雷击的错愕感。
“浅野同学。”
一个响指唤回他的思绪。
业眨眨眼,突然后退数步,旋即张开双臂,以与崖边生长的唯一一棵树木相同的姿态,直挺挺地向山崖之下倒去。
“喂赤——”
风灌进喉咙,将一切言语阻塞。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浑身血液接近于凝固,周遭所有被全数屏蔽,他只能感知到那个身影。只有他。只有赤羽业。
抓住他。
抓住他。
指尖即将触碰到扬起布料的瞬间,业站稳了身形。
“骗你的。”他吐了吐舌头,诡计得逞的模样,“脸色太难看了,稍微让你转换一下心情。”
学秀急急刹住脚步,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气得只想去揪这个人的领子再给这张脸来上一拳。“我只是担心在这种地方并且是二人独处的时候发生坠崖事故会对我很不利。”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忍住往上冒的火气,“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放心,没那么容易死的。”业收起笑脸,轻巧跃上那棵歪倒的树,“毕竟见证过死亡的人,才更知道生命的可贵,不是吗?”
学秀刻意不去思考那句话指代着什么,于是选择沉默以对,直到业收回眺望旧校舍的目光,跳下树干,说:“下山吧。”
“赤羽。”学秀叫住他。业回身冲他挤挤眼睛:“会长有何指教?”
“就算是暗杀,E班里你也是最强的吧。”
“哎呀哎呀,这话可是太抬举我了。”业怔了怔,然后拖长音节回答道,“很可惜,我只是个努力跟上班级进度的学生罢了,真正有天分的可大有人在哦。”
他竖起拇指,从左至右在颈间飞快地一划。
“但即便是我,杀死浅野同学也绰绰有余了。”
很好,这才是他想要的回答。
“是吗,那我期待着那一天。”学秀回敬以轻蔑笑意,“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业拨开灌木,拐进树林深处。学秀停在原地,颇有疑虑地开口:“这不是上山的路。”
“不是你说要参观的吗?”业无辜地瞪大眼睛,冲他招招手,“快来这边。”
在陷阱和真心之间斟酌片刻,学秀选择相信小恶魔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良心。他快步跟上去,免得业下一句就是嘲讽他胆小如鼠。
“之前你说‘E班的每位同学都可以做到’,是什么意思?”
一进入林中,业的步伐不知怎的忽然轻快起来。避开障碍,以岩石作踏板,他飞速地前进着,一举一动宛若呼吸般自如流畅。他在林间奔跑,像是归于荒野的野兽和飞鸟。
他在一块山岩上驻足。数秒后学秀从林木间钻出来,只见业已然在平坦的顶部坐下,一双长腿悬在半空晃荡。
“E班一整年都在这座山里学习、训练和暗杀,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山,我们了解它的一草一木好比了解自己。”业捻了捻耳旁垂下的发丝,“不过是找个上山的路,不必说我,E班随便一位同学都可以。”
他双手一撑,落到地面,回头向学秀勾了勾手指:“刚刚那种程度的行进可是最基本的,浅野同学还需努力哟。”
又不见了。
学秀啧了一声。明明前一秒还能捕捉到那抹赤红,现在那个身影却如同披上了保护色,完全消失在繁茂枝叶当中。
令人恐惧的训练成果。
身负全世界的暗杀重任,同时还要兼顾学业,但他们看起来丝毫不为此烦恼。恰恰相反,在国三一年的交手中,三年E班所展现的坚韧不拔与旺盛生命力是A班,乃至整个椚丘中学都罕见的——也许某种程度上他们才更像国中生,有时自己也忍不住这么想。就连这后山上的空气似乎也比主教学楼要清新得多。
这就是你的教育吗……“杀老师”。
“会长大人——”
在背后?什么时候……?
学秀猛地转身,随即对上业近在咫尺的脸。青年双腿勾住树枝,身体倒挂下来。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对方闪电般抬手,虎口卡住他的咽喉。
“在想什么呢?走神不是个好习惯。”
业低声说道,属于猎手的金色眼眸危险地闪动,吐息间起落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鼻尖。
虽然业没有使出十成力气,但气管被扼住的感觉总归不好受。学秀凝神,双手迅速环绕到业身后,如同一个热切的拥抱。距离瞬间拉近,两人的气息纠缠于一处,他凝视着业的双眼,在面前人微微放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接着用力一拽——
业小腿一松,翻身屈膝落地。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装模作样地大叹气:“下手真狠。”
“彼此彼此。”
“不过要是真枪实弹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左臂,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嘴里小小地念了一句“砰”,“尸体浅野学秀同学。”
学秀正欲反唇相讥,话到嘴边又转了回去:“你从刚才就一直藏在树上?”
“答对了。”业像是对待老朋友一般拍了拍树干,“这里可是翘课的最佳去处,不容易被发现,视野还好,可以观赏到主教学楼的那些家伙们徒劳地焦头烂额的样子……啊啊——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感觉身心舒畅呢。”
“很像你的作风。”学秀中肯地评价。
“回去吧。”业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导游要下班了。”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学秀仰头,细碎的阳光透过林木间的空隙落入眼底。他抚摸过干燥的树皮,随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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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秀猛地睁开眼,意识到天已大亮。他伸手去关手机闹钟,朦胧中险些碰翻手边凉透的咖啡。
他顿时清醒了大半,就差从凳子上跳起来。学秀坐直身体,听得从脖颈到脊背到尾椎的骨头一节一节咔咔抻开的脆响。临近期末,各门课的结课作业接踵而至,数模竞赛的决赛期限又近在眼前,为此他连续熬了几天的大夜,昨天又在机房和组员蹲了一整晚,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能看到各色代码和公式满视网膜滚动。
学秀捏了捏眉心,隐隐有些头疼。他记不清昨夜讨论到了什么时候,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提出的方案筛到最后只有一个姑且合格,采用与否得留到下午的组会决定。
肩头有什么滑落的触感。学秀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一条薄毛毯。
放眼看去,整个机房除了他空无一人,队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也许是谁走的时候帮忙盖上的,他想,于是在群聊里问了一句,很快便得到了回复。
“十分感谢,我会清洗之后归还。”学秀单手敲击屏幕,回信礼貌而客套。
早上有两节大课,他得去找个好位置。学秀匆忙往教室赶,顺路给自己买了早餐和又一杯黑咖啡。组会定在下午三点,一手拎着包,一手手指挂着咖啡顺便把三明治塞进嘴里,他在脑内打出一张时间表,也许下了课自己还有时间回去休息一下。
他在课间穿过走廊,云层开始在天际聚集。他只当这是夏日午后常见的雷雨,因此不甚在意。
不曾想暴雨提前登场,在走回住处的半途把他兜头淋个措手不及。学秀翻遍提包未寻觅到半点雨伞踪迹,后知后觉想起昨日傍晚也曾下雨,他大约是撑伞前去机房,然后落在了某处。
连恼火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注大雨甚至能把支配者的怒火浇熄。学秀用力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把包护在怀里,沿路狂奔了起来。
业不在。
学秀费力挤出一个讥讽的笑。真讽刺,他竟然发自内心地对这个事实感到庆幸。自己这副落水狗的狼狈样子要是被赤羽业看见了,大概在对方开口嘲笑之前他就会先行自尽的吧。
太丢人了,浅野学秀。
几乎是仅凭意志力强撑着换下透湿的衣物,然后拖着身体到浴室草草冲了个热水澡,学秀脱力倒在床上,立刻陷入无边无际的永夜之中。
“哟,你醒啦。”
意识浮上黑暗的海面,首先感知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有人娴熟地换掉了他额上的毛巾。湿润微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渗入神经末梢,尽管身体内部感官尚且有如火烤,但这短暂的照拂也足以让他凝起心神,勉力睁开眼。
是……谁?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流动的金色。然后,在一片灿然金色当中,渐渐聚起一个人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人影清晰起来。那人微微笑着,右手打了个响指:“好啦,为了确认你有没有烧坏脑子,现在回答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赤羽……业……”他艰涩地说出几个音节,接着用力咳嗽起来,干涸的喉咙仿佛能吐出火星。
“正解。”青年重心后仰,晃着椅子歪过头又露出一个笑,“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浅野……不,这不是重点。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还有……”略微降下温度的大脑即刻运转起来,“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时三十八分。”业冲他晃晃手机,随即借助坐直的惯性轻飘飘摁住学秀的肩止住他起身的动作,“数模竞赛的组会那边,已经帮你请过假了。”
学秀抬起眼睛看他。业左腿搭上右腿,左手支在膝盖上,撑起侧脸:“你的队友联系不上你,就跑过来找你。我从回来就见你没出过房门一步,结果敲房间的门也没人应,就只能硬闯了。”他摊手,“得亏你没锁门,浅野同学,不然可就不只是请假这么简单了。”
生病了吗……连轴转了好几天之后又淋了场雨,倒也难怪。学秀扯扯嘴角:“想不到你还会照顾病人,赤羽,真是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浅野同学这么狼狈的模样千载难逢,我可巴不得多看几眼。”业伸手去试他的额温,末了又给人掖好被角,“烧得没那么厉害了。你再睡会吧,我出去一趟。”
“可别死了啊,浅野学秀。”他站起身,挂上那副自国三以来对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我可不想一个人付房租或者被浅野理事长兴师问罪。”
不知何故,倦意随着业的话语立即涌上来。透过房间的窗帘,赤羽业整个人被夏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学秀向他望过去,胸腔里无端诞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热量。那感觉不似身体里病态的热度,它生长,鼓胀,占满他整个胸膛。叫他呼吸困难,又难以移开目光。
模模糊糊地,像是一种冲动,抑或是一种本能,他抬起手,勾住了业的小指。
手指间的联结松松垮垮,随随便便就能挣脱,但赤羽业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才不会管我……”学秀慢慢合上眼,任由那股热量一点点包裹住他,将他拖入无梦深眠,“谢谢你……业。”
床上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业牵住那只手腕,放回被子里。
他摇摇头,眼角眉梢难得流露出些许无奈:“真是烧糊涂了。”
等他再度醒来,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落日最后的余晖投在卧室的墙上,一点一点随着天体运行移动着,最后没入黑暗之中。
稍微花了点时间找回对肢体的控制权,学秀挪到客厅,嗅觉迟钝地捕捉到煮熟的大米的香气。
“原本打算煮好再去叫你的,倒给我省事了。”听到身后的动静,业回头指了指餐桌,“先坐,我去倒杯水。”
学秀两只手捧着马克杯,低着眼一口口把热水咽下去。业在旁边甩了甩刚拆封的体温计:“再等我几分钟——你知道该怎么用吧?”
学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接过:“我还不至于没有常识。”
业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回头去照看灶台上的锅。学秀放下杯子,盯着他的背影缓慢地眨眨眼:“你在做饭?”
“给你煮粥。”业啪地关火,掀开锅盖,用长柄勺盛出满满一碗搁在他跟前。学秀空出来的手握住汤匙搅了搅,青菜瘦肉配白米,朴素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微不可察地扁扁嘴,扔出一句寡淡的评价:“看上去还行。”
“挑嘴也没用,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学秀不疾不徐地吹气,低头尝了一口。温热的食物自口腔一路暖到胃部,恰到好处地熨帖了他因体内高热而不适的器官。
“还不错。”他不露声色地点评道。
业示意学秀把体温计给他,眯着眼对光看了看:“考虑到发烧会影响味觉,我特意多加了些盐,当然如果会长大人更喜欢酱油的话我下次会注意的——38.4度,比下午好点了,但烧还是没退。”
鲜明而不突兀的咸味刚好驱散开舌尖弥漫的苦,留下白米的清香。学秀摇头,说:“不,放盐就好。”
业起身从客厅茶几上提过来一个塑料袋,学秀则垂着脑袋专心喝粥。两人一时无话,只余陶瓷餐具偶尔的清脆碰撞和塑料摩擦的沙沙声响。
学秀抿了几口粥,然后有些尴尬地放下勺子,他看向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不吃饭吗?”
业从药品说明书里抬起头,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多谢浅野会长的关心,不过我已经吃过便当了。”
“你果然不像会做饭的人,赤羽。”
“真冒犯,再怎么说我也是有好好上过家庭课的。”业拆开包装盒,分别把药片一板板挑出来,“而且家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我是外带党啦,但有时候也是要开火的。”
学秀放下汤匙,左手撑住侧脸,填满胃囊的食物令他恢复些许同业斗嘴的精力:“感谢这些基本常识让你没往里头多加什么料。”
业扬起一边眉毛,拉开椅子走向学秀。右手轻拂过椅背,青年倏地俯身,抬手给他额头上拍了一张退烧贴。“相信我,我非常想这么做。”业仔细地压平胶布四角,又贴心替他整理好刘海,“不过欺负病号未免太胜之不武,这次就先放过你啦。”
他抽走见底的瓷碗,又冲学秀笑了笑:“你的命是我的。所以在我干掉你之前,千万别死了,浅野学秀。”
“随时奉陪。”学秀十指相抵,轻触下巴,用志得意满的微笑回敬,端坐仿佛君临的帝王。
业把餐具扔进水槽,回身抱臂,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好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浅野同学这次该怎么报答我,我可是很期待的。”
那家伙属于恶魔的角和尾巴几乎能具现化,学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病情或许有加重的趋势。“一周的草莓牛奶?”他试探性地提议。
“一个月。”
“两周。不要得寸进尺,赤羽。”
“行。”红发的小恶魔摊手,“成交。”
业背过身去洗碗。水声方起,学秀的肩背便立马垮了下去。巴别塔轰然倒塌,他浅而急地喘息,短暂的幼年期过后病毒再也不曾侵袭他的躯体,以致他近乎天真地认为自己真就一副铁打的身躯,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啊差点忘记说了浅野同学记得……”业猛然扭头,后半句话刹在舌尖。他叹了口气,走到近前,他的宿敌先生斜眼睨他,语气好像吃了十斤火药:“想嘲笑我的话……咳咳……随时可以开始了……”
“谁说我是来嘲笑你的,”业趴在椅背上,脑袋向另一边歪去,眸子里蓄起餐厅吊灯橘黄色的光,“连你卧病的样子都见过了,这时候有什么好说的。”
“病号就不要逞强了,没有你这个世界也暂时不会停转,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他把装着冲泡好的药剂的杯子塞进学秀攥紧的拳头里,掌心温热,每一缕发丝都柔软,“把药吃了,然后去睡一觉。”
发顶忽然覆上轻柔触感,幕后黑手满怀笑意,瞳孔闪烁细碎流金。学秀一晃神,只见那人双唇开合,看口型约莫是在对自己说:
“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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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模竞赛夺魁的消息与夏日最后的蝉鸣一同到来。手机上不断弹出祝贺的讯息,来自师长或者友人,满满当当挤占整个屏幕。但学秀半分喜悦的情绪也无,只觉烦恶得紧,索性开了消息屏蔽往兜里一揣,落得耳根眼前清净不少。
摘冠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这奖项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还是觉得耳畔的蝉鸣聒噪,盖过金属钥匙相击的一串脆响,盖过机括弹开的咔嚓一声。
他带上门,意外见到沙发上一个横躺的人形。他的合租人仰卧于其上,左腿支起,面上盖一本《国际经济法》,红发凌乱散落在深棕绒布上,一路气势汹汹烧到他眼睛里。
那人许是睡得沉了,关门的声音都没把他惊醒,学秀在玄关静默伫立片刻,轻手轻脚卸下行李。他鬼使神差般过去把那本书揭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两个月未见的脸。业的额发乖顺地垂下来挡住大半眉眼,遮不住眼底隐隐约约两抹青色。
你也有今天,他想,带着些没有恶意的幸灾乐祸。蝉鸣声忽然不那么刺耳了。
“浅野……?”
咬字不清,夹带鼻音,显然发言者刚从睡梦中转醒。学秀回过神来,立刻陷入黏稠的枫糖浆里。
业盘腿坐起,转向他所在的方向。“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他打了个哈欠,头重重地点了点。孤狼转眼变成猫咪,乖巧得叫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伸手去揉上一把。
猫却在这时抬起脑袋,糖浆烧成两轮落日熔金。学秀探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只好转动手腕假意活动筋骨,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业从学秀手里接过课本,又捡起掉落到地上的笔:“两三天前。这边安静,我过来背书。”
他理解地应了一声。业打开茶几上的盒装薄荷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冲他摆摆手:“我先进屋去了。”
他再次用单调的单音节回复,胃中蝴蝶的翩飞振翅随关门声一道停息。
天气真热啊,他如是想。
业直到饭点才出现,晚饭后又马上钻进房间,顺手取走冰箱里一瓶草莓牛奶,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学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感到讶异又认为是意料之中。
赤羽业固然聪明,但仅凭聪明可不配当他的对手,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正思索着新学期第一个月校学生会的工作安排,头顶的灯光突然全数熄灭,令他置身于一片黑暗。学秀愣了愣神,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敲业的房门。
指节即将接触木质表面的瞬间,门就被向内拉开了。业似乎并未料到门外有人,险些一头撞上去。
双眼开始适应光线匮乏的环境,学秀微微闪身,盯住业的面庞,从上面读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
“希望不要是停电。”他说。
学秀不置可否,只说自己去看看电闸。
推上电闸的同时,他听见业关门的响动。对方听上去很是沮丧,说:“其他住户也断电了。”
房东太太很快打来电话,解释道是公寓楼电机故障导致的全楼断电,维修大概需要一两个小时。业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闻言认命似的用力叹气:“浅野同学真是灾星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反问。
“毕竟前几天我一个人在的时候都好好的,今天浅野同学一来就停电了,这还没有关系吗?”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业似乎还打算诡辩什么,话语却被打断了。学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绚丽的星火四散于夜幕中,一霎时照得满室堂皇光亮。
“是夏日祭啊。”
各安两端的人发声于一处。
“那么,要不要出去走走?”身体先于思维做出邀请,待反应过来已经覆水难收。
“诶——浅野同学出乎预料的有情调耶。”业故作震惊地挑高眉峰,语调轻快,看起来没有起半分疑心,“也好,反正不论是谁,今晚的计划应该都泡汤了。”
业问他要往哪里去。学秀张口结舌半晌,一时间竟有些局促。好在夜色能掩盖一切心潮暗涌,学秀稳住阵脚,听得身侧路过三两少女的低声交谈。
于是他说,去河边,有烟火可看。
两人沿着河堤步行,错开半个肩膀。不时有成群或结对的行人擦肩而过,业与学秀沉默着融入人群,反倒像是异类。
第一朵花火升上夜空时业停下脚步。他扬扬下巴,注意力却不在焰火上。
“看,是月亮。”
新月,那轮新月,受引力作用正逐渐变回满月的形状。那之后,月盈月缺,潮汐起落,应当都会重回规律轨道。
学秀难以抑制地去观察业的神情。那眼瞳亮得出奇,映着寂静长河的粼粼波光。
“他是个好老师。”
业轻松地笑了:“很高兴你这么说。”
“你在想念他。”
“偶尔吧。”业不作否认,“有一种矫情的说法是老师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默默关注我们……有时候这么想想也不赖。”
学秀的手指屈起又松开,最终紧握成拳。
他叫他,业。
对方面上顿生出惊讶神色,但只有一瞬。业将将维持住笑意,伸手作势要用手背去探他体温:“怎么,不会又烧糊涂了吧?”
“不,我很清醒。”他擒住那只手,“你知道吗,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他说,像是终于得到赦免的西西弗斯。
“你已经杀死我了。”
业今天穿的是连帽衫,黑边白色。学秀一把抓住兜帽一掀,白色布料翻起,遮住那双金色眼睛。
额头。鼻尖。最后是嘴唇。
他游移向下,最终衔住两片刻薄刀刃。
他们在正在坍塌的新月下接吻。
“浅野会长可真纯情,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吗?”
业甩开兜帽,黄金与紫罗兰相遇,吐息缠绵到一起。他们相互靠近,仿佛要再度亲吻彼此。
“你没什么资格说我吧。”学秀不甘示弱。黑夜里视觉或许分辨不清,掌心下皮肤升高的温度可不容造假。
业闷闷地嗤了一声,别开视线。“说吧,是待在天上有意思还是凡间有意思——O sole mio?*”
他挑衅地望回来,最后一句话说得好似咏叹调。
“你杀死了太阳,”学秀将手掌贴近左胸,清晰地感知到胸腔中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但你同样让他死而复生,业。”
他坚定,缓慢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至死方休的咒语。心火就此燎原而起,既要烧干烧尽他修炼的一身钢筋铁骨,也要令他浴火,而后苏生。
“多亏了你,这凡尘俗世对我也许才更有些乐趣可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