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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金博洋等到了约好的律师。
他特此约在了完全空闲的时候,这样不会被教练组近来的种种琐事所打扰,所幸他的同事们和学生也很体贴,不会过多好奇询问他请假的原因。在正式会面谈话前,金博洋已经填好律师递过来的表格和委托书,但当他在律师对面坐下,意识到这般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终于被实现,竟从肺里挤压出一声徒劳的叹息。
“你好,金博洋先生是吗?”律师是一位干练的Omega女士,很快就简单过了一遍金博洋所填写的委托书,得到金博洋确认的回答后带起微笑,又道:“因为您这次的委托需要谨慎对待,所以我们口头再确认一遍,好吗?”
“好的。”金博洋点头,“您请说。”
律师低头点开iPad屏幕,查看金博洋先前已经发过来的资料,指尖停留在第二页,问道:“首先,您这次要申请离婚,对吗?”
“是。”金博洋垂眸,手指摸索着虎口,语气却很坚定,“我确认。”
律师留意着眼前人的语气,确定对方的确有深思熟虑过,便表示自己理解,“好的,我知道了。”
她继续问下去:“资料上显示,您是一位Omega,今年29岁,目前是从事花滑相关事业的教练。和您结婚的对象是一位Alpha,对吗?”
“是。”金博洋再点头,目光无意间放在了在墙上挂着的、写着“国际AO联盟合作事务所”字样的营业执照之上,早些年的记忆被不经意勾了起来。
“您的Alpha伴侣,结婚对象,是……是羽生结弦先生吗?”律师是事务所的常驻律师,负责过许多来自Alpha与Omega的委托,基本上能做到在每一位委托人面前都处事不惊,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位世界闻名的花滑运动员,因此当她亲眼所见这个名字时,仍有些不敢相信。她似乎还没八卦到羽生结弦已经结了婚的消息。
“是的。”金博洋语气很淡然,“我们已经结婚快七年了。”
七年,算下来,那时候的金博洋22岁,羽生结弦25岁,对于一对AO来说,正是适婚的好年纪,应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然而纵使当初再心动再相爱,也总归是熬不过时间的蹉跎与考验么?律师听罢不免这样想,她在现实里见得太多无疾而终、未能相伴一生的故事了,可每每再遇见最终破碎的结局,心里仍然会有着惋惜一桩美满婚事告一段落的遗憾。
为之可惜的想法只是一瞬,律师依旧公事公办地询问道:“方便告知您想要与Alpha离婚的原因吗?感情不和,亦或是因为有财务纠纷,还是别的原因?”
金博洋默然不语,像是在回忆往事。在别人看来,他或许是在怀念与自己的Alpha曾经深深相爱过、如今却惨淡收场的感情经历,又或许想起七年中共同生活里的多少矛盾与纠葛、心伤与失望,然而只有他知道,都不是。
他不是因为跟羽生结弦相爱才在一起结婚,也没有跟羽生结弦共同生活了七年。
恰恰相反,他们至今都没有产生真正的爱情。
他们的婚姻开场只是因为一场互帮互助的交易。
律师默默等待着金博洋的回答,迟迟等不来。但她理解,自认为跟曾经爱过的人相处却只拿到离婚的结果,这样的决定和心事确实会让当事人一时难以全部释怀。
于是她试着再提出一些话题,提高一下委托人的倾诉欲望,问:“您之前提供的资料上显示你们目前没有共同财产,你们已经分居了很久,是吗?”
分居?金博洋感到无奈。实际上,他们应该算是没有同居过,是互不打扰的状态。但他还是说:“嗯,羽生一直忙于仙台那边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基本上都有各自的生活。”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平时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吗?”律师恍然,又问道。
“不多。”金博洋接道,不再多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因为还都有比赛,算得上很常见面,后来羽生结弦退役又已划定好了往后的职业规划,金博洋仍继续自己过着自己的生活,再后来金博洋退役,将精力留在担任教练这件事上,完全异地的AO便更少见面和联系了。
但他们至今,确实也是一对合法合规的伴侣。
律师了然,正想再问一些问题,却听金博洋像想好了该怎么说,平淡开口道:“我要申请离婚的原因,是因为我无法向我的Alpha伴侣提供信息素,我没有发情期,也无法生育。我不适合他。”
“出于对各自人生和计划的考虑,我认为我们分开会更好。”
手下的IPad已经翻开了好几页的资料,律师轻点屏幕将其点亮,恰巧是一份属于金博洋的Omega腺体检测与身体情况报告。上面的各项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一段带星号的叙述文字。
[……因腺体天然受损,生殖腔亦发育不完整,信息素已产生了不可逆的不稳定现象,激素水平紊乱,将会影响身体机能。结合医生建议,进行腺体摘除手术。]
律师顿时明白了金博洋的真正意思。对一个Omega而言,腺体的存在就是身份的证明,一旦被摘除了腺体,就相当于不会产生信息素,也不会受到发情期的影响,加上缺乏生育能力,也就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Omega应该拥有的机体本能与世俗上所认为的繁衍优势,虽然性别上确实还是Omega,但实际上已经与Beta别无二致。
而对一个同样被世俗所认为要肩负繁衍责任的Alpha来说,他所需要的伴侣应该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女Beta和任何一个正常的Omega。
常理而言,Alpha有权向不符合其配偶标准的Omega提出离婚申请,Omega也可以主动申请与无法与其正常共同生活的Alpha和离。接下来,AO联盟介于对相对弱势的Omega的保护,则会单独根据Omega的意向为其另择佳偶。
金博洋回答完律师的问题,松了口气,向敲门进来为他续上温开水的女士微笑道谢,将透明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期间他的手机收到了不少信息,律师让他可以先休息休息,先处理完私事。金博洋便推门走到长廊里,一一回复,顺手接通了隋文静打过来的电话。
“想好了?”隋文静是最了解金博洋的,说话也不绕着弯,直白问:“你真的要跟羽生离婚?你们不是已经处了六七年了吗?”
金博洋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才结婚的……”
通话那头的隋文静沉默几秒,竟也跟着叹气,与她平时积极乐观的态度远不相符,她道:“我知道你因为腺体受损,做了摘除,以后就不算是一个Omega了,你不遗憾,毕竟这反而是件好事。可你那时也不是故意要洗掉羽生的临时标记……”
“要不是因为你做摘除手术顺便洗掉了标记,AO联盟也不会上门来找你们两个结合了。”
金博洋轻声回道:“可羽生也不是故意的呀。是他帮了我。”
是啊,金博洋确实不是故意的,羽生结弦也不是。恰好是因为他那时还没有摘除腺体,以受损的腺体情况进入了混乱的发情期,恰好羽生结弦在那次正巧帮了他做了一个临时标记,他才得以继续参加比赛,他心中始终很感谢羽生结弦的相助。
但他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被任何Alpha接触过,更别说被一个信息素不契合的、强大的Alpha临时标记了,他那个特殊的、被羽生结弦的信息素强行刺激的受损腺体便变得更加不稳定,甚至赛后被医生诊断判定任其发展会对身体有损害。为了继续花滑的生涯,就在这样不得已的情况下,金博洋才选择了摘除腺体手术。
金博洋从来不会反感自己Omega的身份,亦能很配合地接受身为Omega的责任和要做的事,然而天意却在跟他开玩笑。好在腺体摘除手术很成功,没有什么极端的后遗症,他仍然是幸运的那一个,甚至从Omega变成Beta之后,他感觉更好了——不用受到发情期的痛苦影响,也不用随时担心自己的信息素泄露,他感到自由自在,如展翅高飞的小燕。
但很快,天意再次跟金博洋开了玩笑。因为羽生结弦无意间给予了金博洋临时标记的帮助,从一定程度上,是他间接导致金博洋要去摘除腺体,AO联盟判定羽生结弦需要对金博洋负起责任。
那时候的金博洋接到通知,整个人都是呆住的。他都已经上交了为自己申请一个Beta对象的请求,羽生结弦带着律师却像是半路杀了出来,要带着他私奔。
金博洋很尴尬地向他的好友兼同事兼对手兼偶像羽生结弦先生委婉地表示,我还是想要一个Beta,你……你不在我的择偶对象范围内。
他其实不需要羽生结弦对他负责的,摘除腺体对他来说更像是个天大的好事。
羽生结弦却执拗地说:“我很抱歉,请博洋和我结婚吧。”
大抵是心有愧疚,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帮助害了自己的好朋友,羽生结弦坚持要跟金博洋结婚。
金博洋拿羽生结弦没办法,只说请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若是没有人回应他的相亲请求,那么他们就在一起结婚。
或许是顺应了什么天意,金博洋作为一个“没有用处”的Omega,竟然真的没有吸引到任何一位相亲对象找上门。他虽然是不能生育也没有信息素,但也不至于连一个Beta都不愿意要他吧?
可能在他们眼里,他是一个极其不完整的人吧。
后来的故事,便是羽生结弦和金博洋在AO联盟的撮合下,登记领证结婚了。不过金博洋考虑到羽生结弦以后人生的选择,想着对方说不定在某一天、下一秒就后悔了这个与没用的Omega结婚的决定,提出了暂时隐婚的请求。
金博洋能感觉到羽生结弦对他是愧疚和怜惜,出于Alpha良好的素养和无限的共情力,而不是真正的爱——虽然他们关系算得上很好——那当然了,要是关系不好,羽生结弦也不会帮金博洋做个临时标记的忙。
实际上金博洋的愧疚也不少,因为自己天生的问题,却连累了对他很好的羽生结弦,他也很难过。为此,羽生结弦特地告诉金博洋在他的事业未完之前,他的打算:暂时不想再花精力考虑与Omega结合和生育的事,与金博洋结婚正好满足了他应付家庭与媒体的愿望。
一个不用再被别人“看不起”、不会被弃选的Omega,一个不用将心思花在恋爱与结婚、一心一意做自己事业的Alpha,一旦结婚,就如同他们在比赛生涯一见相知那样,一拍即合。
直到他们在各过各的生活里,一不小心共同度过了这七年。
“说是这么说,我也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安排和规划。”隋文静的声音将金博洋从记忆涌动的海中拉回到现实的陆地上,等他堪堪落地,又听到她说:“可你们就这样一起再过下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婚呢?”
旁观者永远不懂局中人的幸福与苦楚。金博洋只是摇摇头,望向头上一片晴空万里,灿烂又刺眼。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每一个人在每个年龄段里所想的可能都不一样。”金博洋抛出话题道。
“七年前的Alpha或许可以接受一个自由的Omega,可七年之后呢?他难道不会想要一个能回应他信息素吸引的、会有发情期能生育的Omega吗?”
“而且我们结婚之前,也说好了。”金博洋平静的声音如不起波澜的湖面,只倒映出过往的事实。
“如果我们碰见了符合自己择偶标准的伴侣,那么我们就可以向彼此提出离婚。羽生会离婚的,我也会。”
